第五十八章 指骨在收緊,陳璟的臉色因為憋氣漲得通紅,卻仍仇恨憤然地瞪著容衍,仿佛透過他能將恨意投射在那已死去的先帝身上。 容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底遊動的波光又結成了冰,被這雙眼睛盯著隻讓人感到遍體生寒。 “她罵我也就罷了。你是什麽東西,也敢罵我?” 他輕飄飄地說道,與之相反的是青筋暴起的手背。 陳璟氣窒,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怎麽……不……去死!” 容衍唇角的笑容更大了。 他抬手按下石壁上某處機括,就見穴洞某處角落地動山搖,一扇石門被吊起,容衍幾乎粗暴地抓著他的頸子拖了過去。 “想死是麽,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不到三個呼吸的功夫,你就會被這蠆洞裡的毒蟲啃得只剩一架白骨。” 容衍掐著他的脖頸,將人搡到洞口邊緣。 他道怎會有這麽多毒蟲,原來有人在這裡養蠱! 天殺的先帝! 他吊在蠆洞的邊緣不肯服軟,牙關咬得死緊,倒也沒繼續激怒對方了。 皇上稱病不理政事,戶部尚書被羈押入獄,就連帝師江太傅都告病一年有余…… 垂落在身邊的手指微微顫唞。 容衍卻突然將他提了上來。 然後他就聽著這個方才還如厲鬼般要將他扔下蠆洞的男人忽然軟了聲音,低低喊了一聲:“長風。” * 皇帝對外仍稱身體抱恙,早朝不上,大臣們遞上的奏折十之閱一二已算是勤勉,至於趙懷仁一案更是被他和稀泥似的,遲遲不批朱筆。 突然,那隻方才還暴起掐人的手被牽住用力地握了握,對方略有些粗糙卻溫暖的手掌熨帖著他顫唞的指尖,於是那點燙熱便順著鼓動的血脈遊走直上,令他的心也跟著燙熱起來。 他甚至從中聽出了幾分惶恐幾分自責。 他的夫郎,方才還那麽篤定地誇他是世上最好的禮物…… 陳璟摔落在地,他捂著脖頸大口喘熄,眼角余光瞥到寧長風就在門口守著,手裡還拎著母妃的屍骨心中就一陣悲慟,沾著塵灰砂礫的手掌緊握成拳。 陳璟一陣頭皮發麻,後背霎時沁出冷汗。 陳璟:“……” 陳璟大半個身體懸空掛在蠆洞上方,他往下望了一眼,只見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坑洞,洞裡層層疊疊全是毒蛇、蜈蚣、蠍子…… 容衍樂得自在,將宅子門一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真“反省”去了。 他總算見識到了什麽叫變臉比翻書還快! 寧長風“嗯”了一聲,抬腳跨過陳璟來到他面前,容衍便垂著眼任他打量,不敢與他對視。 他最近暗地裡沉迷長生之法,整日將自己關在寢殿裡不知折騰些什麽,以至容衍隨意演上三分,他便大手一揮將容衍放了,輕飄飄領了個革職留任的處罰,勒令在家反省。 在巨大的、鼓動的心跳聲中,他聽到寧長風沉穩有力的聲音響在耳邊。 他說:“得了吧你。” 這下百官傻眼了。 眾繡衣使上行下效,收刀回家喝酒吃肉過大年去了。 它們擠擠挨挨,互相盤繞纏旋,聞到活人的氣息紛紛揚起頭吐出蛇信和帶著毒刺的尾針,動作間露出底下壓著的白骨,層層疊疊,不計其數。 往常有容衍鎮著場子,文武百官們說話都要掂量著來,生怕哪句話不妥當被抓了錯處,如此竟然也能維持表面和氣,哪像如今上個朝各說各話,吵得不可開交,愣是沒一個拿主意的。 寧長風最近被陳璟煩得不行。 那日他將陳璟打暈綁了回來,此後就一直關在後院的廂房裡,後來容衍被放回來後去過一趟,兩人不知談了什麽,總之很不愉快,容衍自那再也沒有踏進那後院一步。 寧長風倒是試圖去談過,但陳璟油鹽不進,見著他就只要他母妃的遺骨帶回南昭國與父王合葬。 屍骨出來那日他便交給了容衍,那也是容衍的生母,他又怎會給出去? 事情便膠著了。 寧長風頭疼不已,他根本無法改變陳璟的觀念,也無法向他解釋容衍對自己的出身毫無選擇這一事實。 他在楚河以南翹首盼望母妃歸來時,小小的容衍也背負著辱罵、詛咒和親生父母的雙重虐待下長大,他不該將仇視的目光投射在容衍身上。 不知不覺時日過得飛快,還剩幾日便是除夕了。 近段時間容衍總是早出晚歸,景越被那南越來的巫師迷了心竅,整日沉迷尋仙煉藥,倒令他松泛不少,將盛京的宅子細細搜尋了一遍,說要與他買個家。 寧長風見他說起這些時寒墨似的眼眸總是微微發亮,便樂得他折騰,隔三差五還提些暢想,畢竟是他們共同的家,自然要隨他的喜好。 容衍的眼睛就在他的隻言片語中一日比一日亮,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柔和,越來越像在鹿鳴山上的樣子。 不,比那時還要神采飛揚。 寧長風有時覺得他大題小做,就連桌角是做圓做方都要來問他,他耐心告罄,管容衍要了些銀子,帶著景泰藍出門玩去了。 “謔,小日子過得不錯!” 才走進門,就見院子裡火燒得旺旺的,約一人高的鐵架子穿著大塊的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直往下滴油,往日裡如影子般的護衛們都脫了黑衣穿著常服坐在一塊兒喝酒吃肉,落無心正擺弄著鐵簽。 寧長風才去看了林為和旗裡的其他兄弟,有些家在附近縣鄉的就回家過年了,沒有家的也聚一起鬧騰,他留下些銀子才出來。因著前幾日睡覺時聽容衍說護衛們也放假了,便提著幾掛肉幾壇酒來湊個熱鬧。 “看不出你還有烤肉的手藝,早知當年你在鹿鳴鎮當灑掃時就叫你露一手了。” 落無心被拍了拍肩膀,面上浮起薄紅,訥訥道:“當時未多想——” “上好的桃花醉,今冬了競拍到了一百兩銀子一壇,主母豪氣!” 十三眼尖,接過寧長風手裡的酒壇揭開壇蓋嗅了一口,霎時調都高了八個度,舉著酒壇子喇叭似的轉了一圈,給桌上的酒碗都滿上。 “來,我們敬主母一杯!” “敬主母!” 十幾名護衛齊刷刷地站起,仰脖喝了個乾淨。 這些護衛面孔都很年輕,大些的也不過二十出頭,小的才十三四歲,裡頭和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落無心和落十三,寧長風的視線輕輕掃過眾人,在對他明顯眼神不善的落十七身上落了落,招手讓大家坐下了。 那日他將孕痣露出來,這些人就都知曉他的身份了。 寧長風也不拿喬,他拍拍景泰藍的屁股讓他去玩,自己則扎起袖子接過落無心手裡的活。 “說起烤肉,當年我在隊裡也是人人稱口誇讚的手藝,正好今日帶來了香料磨成的粉,瞧我給你們露一手!” 落無心急道:“不可!怎麽能讓你——” 寧長風不在意地揮手,指揮他將帶來的肉切了醃製,將帶來的調料灑在快烤好的肉串上。 以往在鹿鳴山一個人做獵戶時他懶得精烹細煮,十頓有八頓都是吃的烤肉,因此他在山裡尋了些香料植物的根莖和葉子曬乾磨成粉隨身帶著,方便他隨吃隨烤。 上次在綠洲烤了一次魚,林為至今還念念不忘。 調料一撒上,香味就被勾出來了。 景泰藍這小子獨享恩寵,叼走了第一根肉串,轉頭被燙得斯哈斯哈直抽氣。 大家將酒桌挪到了篝火旁,挨著寧長風打下手,一時串肉的串肉、翻面的翻面、撒調料的撒調料,七八雙手伸過來,寧長風反倒沒什麽活幹了。 於是他端起酒碗開始大殺四方。 不得不說,這幫子護衛比那晚飛仙樓裡的酒囊飯袋們難纏多了,寧長風灌下碗裡的桃花醉,端著酒碗挑了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蹲坐在他旁邊,用手肘拐了拐。 “哎,你是十幾啊?” 那小少年長得唇紅齒白,聞言伸出兩根手指頭:“我排到二十四啦!” 寧長風挑了挑眉,故意說道:“你騙人,這裡總共才十五個人。” 二十四到底年紀小,一碗酒下去就差不多了,聞言道:“還有些有任務在身,忙完就回來換班了。” 寧長風還要再問,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不愉的聲音:“二十四,慎言。” 小少年一個激靈,酒醒了。他看看寧長風,又看看背後的落十七,面露疑惑:“十七哥,對主母沒什麽好隱瞞的吧。” 落十七看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兩人,動了動唇,走了。 寧長風:“……” 這個護衛對他敵意是不是太深了點? 他站起身,決意直接上去問個究竟,就聽到落無心叫住了他。 “十七是主人親自從死囚犯手裡搶下來的孩子,有時護主心切了些,老爺莫怪。” 寧長風轉頭:“死囚犯?” 落無心點頭,被傷過的聲帶嘶啞難聽。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早就該死了,是主人救下了我們,給我們庇護之所,自己拖著滿身的傷也要給我們找傷藥……” “主人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