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寧長風皺起眉:“那日不過巧合,回你家大人不必掛心,我們要回家去了。” 容衍適時驅動馬車,誰知那騎兵牽著馬韁紋絲不動,弓腰又說道:“我家大人說了,今日無論如何都得見你一面。出不出得金平城,還是我家大人說了算。” 這是明晃晃地威脅了。 “呵。”容衍執起馬鞭,冷笑道:“怎麽,我夫郎救人還救出個白眼狼來了?” 他語聲並不高,沒說話時那騎兵甚至都沒注意到他。可一開口就讓人覺得頭皮發緊,尤其那雙寒墨似的眼睛,感覺要將人凍裂去。 騎兵舔了舔唇,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腰弓得更低了些。 “並,並非如此。我家大人誠意相邀,並無要挾之意,還請您賞個臉面,去去便回,小人也好交卸差事。” 來之前隻當是個農戶家出生的哥兒,跑跑腿便能帶來,怎知這夫夫倆一個賽一個剛,尤其駕車的那位,看著端方風流,光是眼神就能讓人窒息…… 騎兵偷偷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心想大意了。 江山雲一時不察,再想阻攔已是晚了。 不是江山雲還是誰? “當啷”一聲響,遠處一顆石子飛來擊中槍尖,使得長.槍的方向偏了半寸,寧長風適時收手,長槍立於身前,道:“還帶偷襲的?” “好,小心。” 寧長風看了眼容衍,正巧對方也在看他,心知這趟是跑不了了。 突然,耳邊空氣有了波動,寧長風神色一凝,刹那旋身,再停下時兩指間竟然夾住了一支鐵箭,箭纓正嗡嗡顫動。 校場內外一片安靜。 他站在陽光下,身形筆直如長.槍,深刻的側影輪廓一時竟與記憶中多年前的身影重疊。 於是兩人掉轉車頭,又進了城。 又是幾聲兵器撞響,寧長風擋了他攻勢,虛晃幾招,竟直奔他胸口而來。 還別說,這校場雖不大,武器倒是挺全,光是刀類兵器就掛了足足一架子,其中就有寧長風最喜歡用的短刀。 怎知此時又有變化,寧長風刺向他胸口的那一槍也是虛招,等人離得近了,他槍尖一甩,竟是直奔他咽喉而去。 寧長風跟著管家穿過曲廊,來到一處寬敞的別院。院子中央是個空蕩蕩的校場,上頭陳列著刀槍劍戟等各式武器,地面鋪著青石板,板上密布刀刻斧鑿的痕跡,看來經常被使用。 見寧長風後退幾步竟穩住了攻勢,他槍尖一別,轉而攻他下路。 校場外突然飛進一人,一身披甲銀袍,手執紅纓長.槍,陡然朝他面門刺去! “好耳力,看招!” 江府。 “你和景泰藍在外面等罷,我去去就回。” 寧長風扔掉鐵箭,隨手操起兵器架上一杆長.槍,只聽“鏗”一聲對撞,槍尖與槍尖摩攃出一路火花。 寧長風站在原地等了一會,不見有人來,心想這守備不知賣的什麽關子,他對兵器天然有著親近感,便走過去仔細觀察起來。 “您休息片刻,江大人稍後就來。”老管家退下,院子裡只剩寧長風一人。 江山雲恍惚了一瞬,依稀覺得自己又見到了當年戚老將軍的風采。 “哈哈哈這可不怪厚之,原是我聽聞了你的事跡,死皮賴臉央著厚之請你來府上一試,恕罪恕罪。” 樹蔭下走出一人,正是裴瑜。只見他搖著那標志性的大蒲扇,朝寧長風作了作揖。 “你是?”寧長風沒動,擰眉問道。 “益州知府裴瑜。” 他嘴上說著恕罪,神情可沒看出半點不好意思,寧長風懶得跟他計較,回手一擲,長.槍便已回了原位,他卻看也不看,仿佛篤定自己不會失手。 “找我什麽事?”他拍拍手上的灰塵,心裡升起不詳的預感。 果然,裴瑜一撫掌,笑道:“這麽好的身手幽居山野豈不浪費,不若你來府衙做個校官,帶上你夫君孩子一起,府衙給你分房子,每月領八十兩例銀,如何?” 這條件在金平城都算數一數二了,寧長風沒理由拒絕。 怎知他聽了只是挑眉道:“我記得北昭國律上寫得明明白白,女子與哥兒不可從軍。” 他話音剛落,就聽江山雲“嗤”了一聲:“國律國律,戚將軍帳下還男女混營呢,也沒見怎麽了她!” “厚之。”裴瑜敲了江山雲一蒲扇,回頭對寧長風道:“我這好友平生最是心直口快,莫怪。” 他話音一轉,又道:“但話糙理不糙,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何況你在我們府衙做校官,要想把你怎麽樣,須得先動我們不是?” 聽著他們一唱一和,寧長風內心毫無波動,拔腿便往外走。 “你們請我來若是說這個,那便免談。” 裴瑜急忙追上,好聲好氣道:“哎,你可是有什麽顧慮,咱們好商量嘛。” 寧長風邊走邊道:“偌大一個益州不缺我一個校官,你們巴巴地趕了三十多裡地將我叫到府上,以重利誘之,又想攥著我的家人,無非是想培養可利用之人,我無意於此,你們另請高明吧。” 聞言裴瑜與江山雲均是一頓,兩人互望一眼,裴瑜突然整肅端容,朝寧長風深深一揖,臉上的笑容盡數收起:“是我們唐突了。” “但是,你真的忍心看世道將亂,哀鳴遍野嗎?” 寧長風一頓,繼而道:“無人能阻止人間草木歲歲枯榮,再者我一人之力亦不能挽狂瀾四起,你找錯人了。” * 江府,容衍謝絕了管家請他入府的請求,將馬車趕到陰僻處,磨起了手中的玉笛。 他答應寧長風要教他常吹的那首思歸曲。 自從身體好了以後,他腦海中時不時閃過一些陌生的片段,大多時候都在黑暗中,他要麽被鎖住四肢泡在寒潭裡,要麽被關在一個四面方方的盒子裡,他會痙攣、會口吐白沫,會產生幻覺,甚至將自己的手臂撕扯得鮮血淋漓,偶爾有尖嘯怪異的笑聲從外面傳來,他就會立刻蜷縮起四肢,離那隻探進來亂摸的手遠遠地…… “嘶。”他倒吸一口氣,按住額頭,逼迫自己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清除。 都過去了,只要不繼續想,他就可以和寧長風在山野間過一輩子。 日頭高起,眼看快晌午了,巷子裡幽靜,幾乎沒人往來。容衍在磨好的玉笛上刻下自己的字,又理了理系好的穗子,眼底溫柔希冀。 這時,不遠處樹上落下兩個人。 其中一人道:“晦氣,小小益州守備府上防得跟鐵桶似的,一上午淨聽蛐蛐兒叫了。” “段大人不知怎想的,京郊魚頭山離這可有一千二百裡,那位——就是在山底化成白骨也不可能逃到這兒來。”應和的那人聲音低了八個度,一副想說不敢說的語氣。 樹杈子動了一下,應當是那人踹了同夥一腳:“走吧,回去交差去。” 這時,景泰藍從馬車裡出來,交給容衍今日的功課:“我寫完啦,可以去接阿爹了嗎?” 他聲音大,一嗓子就把那兩人驚得回了頭。 不知怎麽,容衍下意識把景泰藍塞回了車裡。 “那小孩兒是不是眼熟?”那踹人的杵了同夥一拐子,眯著眼睛道。 他們是繡衣局最外圍的手下,只見過上頭給他們的畫像,因此不大確定。 “走,去看看。” 容衍剛把景泰藍塞回車裡,前頭樹梢上就飛下兩個人,均著一身黑衣,腰帶和衣擺均用金線繡有蓮花式樣,佩刀亦是統一製式,刀鞘上亦刻有蓮花。 容衍目光從那些式樣上收回,那兩名繡衣史已到了近前,“唰”一下刀出鞘。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容衍斂了眉目,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我是城外李老爺家的二子,給江大人送些自種的瓜果蔬菜,這就走。” 說著趕了馬車要離開。 “慢著!”那名年長些的繡衣史一刀鞘拍在馬頭上,那馬受驚揚起四蹄,容衍手背青筋暴起這才拉住受驚的馬,嚇得氣喘籲籲,臉色煞白。 “哼,菜樣。” 年老繡衣史嗤笑,接過同夥的畫卷在他面上“唰”地展開:“見過上面的人沒有。” 容衍瞳孔皺縮,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畫卷上一大一小,大的那個一身紅衣,臉上戴著一個銀製面具,只露出一點下頜,說不好認尚說得過去,可小的那個活脫脫就是景泰藍! “問你話呢!” “不,不曾。”容衍低了頭,作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果真聽那年輕些的說道:“一個慫包,想來也不可能是那位,咱們走罷,晚了回去又要挨批了。” 容衍心口略松,又聽得那年老的說:“不成,方才就看那小孩兒眼熟,我得再看一眼。” 說著略過容衍,挑起了車簾。 那是他這輩子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小小的景泰藍手握匕首,深深扎進這名繡衣史的脖頸大動脈之中,他緊閉著眼睛,溫熱的血濺了他一頭一臉,與此同時,容衍掌心拍向繡衣史的後背,這人連呼救都沒能出口,就經脈俱斷而亡。 另一名見狀撒腿就跑。 前方忽然落下一人。 方才還對他們點頭哈腰的男子步步逼近,眉梢眼角的神情已全然改變,雖仍是著一身淡色青衣,卻能讓人從骨子裡開始不寒而栗! “你——”他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脖頸就被容衍掐住一擰,轉眼斃命。 死前他腦海中劃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上級對他的叮嚀。 “容衍者,色冠盛京,常戴面具示人,性詭譎,善偽裝,類鬼矣,不可大意。” 容衍手指一松,掌下的死屍如軟面條倒地,他腦海中山呼海嘯一般閃過重重畫面,裡面刀光血影,哭叫與呼喊充斥著他的耳膜。畫面中的他卻充耳不聞,一刀一個乾脆利落,連嬰兒都沒有避免。 “我恨你!” “你為虎作倀,不得好死!” “容衍,你會下地獄的!” 無數謾罵炸雷般響在他耳邊,容衍身體不自覺晃了晃,像承受不了如此洶湧的詛咒般,他單手撐住牆角,緩緩跪坐在地,臉上的表情似哭還笑。 “原來我是個惡鬼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