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夫君是当朝首辅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容衍靜了一靜,上了馬車,屈身坐在他右側。
  時值深夜,外頭靜得只聽見車輪轆轆的聲音,車廂內兩人一言不發,寧長風死死盯著右手邊閉目養神了一路的容衍,突然越過他去掀車簾。
  手腕卻被人攥住了。
  寧長風磨牙,扭頭與不知何時睜開眼睛的容衍對視:“怎麽,不繼續裝睡了?”
  容衍的眼睫極細微地顫了顫,吐出口的字句卻強硬:“不準下去。”
  寧長風挪開眼,手腕一錯便掙脫他的鉗製,躬身就要往外跳。
  這時容衍飛撲上前,卡著他的肩膀將其整個人往後拖,車廂內狹窄,寧長風施展不開,一時只聽見接連幾聲碰撞聲,車廂整個搖晃不已,幾乎要側翻了去。
  十七叫停馬車,低聲詢問:“主人?”
  馬車裡的動靜這才靜了靜,須臾後傳出容衍氣息不穩的聲音:“繼續走。”
  話音未落就聽他極不明顯地頓了頓,寧長風的手指順著裡衣摸進去,在他腰腹處觸到一道隆起的傷疤,約一指長,表面凹凸不平,應是近幾月添的新傷。
  他還要再往上,卻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寧長風後腰咯著暖凳,一隻手被壓在暖凳上,另一隻手被死死攥著,容衍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衣裳下的大腿緊緊相貼。
  “放開!”他掙動無果,黑暗中的眼眶隱隱發紅。
  果然掙扎的力道變小了,直至安靜。
  容衍仰靠馬車廂壁上,察覺寧長風的靠近,抬袖遮住了自己,掩在寬袖下的嗓音喑啞:“不是要走麽?”
  饒是如此,才壓下去的長生蠱又開始作俑,激得他心臟驟縮,渾身止不住地發冷發抖。
  “嗤。”容衍嗤笑一聲:“掌管詔獄的能有幾個正常人——”
  每道口子約寸余,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手腕至手肘之間,有些已結了痂,有些在方才的掙動中又裂了開,正汩汩流著血,還有些能看見森白的骨頭。
  寧長風一言不發,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他腿上,一寸一寸摸了上去。
  車廂內。
  容衍垂著頭,聲音滿是疲憊與不堪:“如你所願看到了,可以松手了嗎?”
  容衍開始劇烈掙扎,寬大的袖子落下,月光映出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刀口。
  容衍偏過頭,語氣不耐:“我最厭惡你這幅濫好心的模樣,真惡心——”
  馬車又轆轆而行。
  寧長風喉結上下滾動,幾乎從嗓子眼裡擠出字來:“怎麽弄的?”
  “痛點好,不痛怎麽知道你離開的這一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呢?”
  舊傷疊新傷,看起來格外猙獰可怖地佔據了他的視線。
  那隻手掌繼續往上,在他腰上按了按。
  “夠了!”月光下容衍的眼底也隱隱泛紅:“你要走便走,犯不著如此羞辱我。”
  容衍一腳踢開他,卻又被他抓住,這次使了十成力,輕易掙脫不得。
  這讓他有一瞬間的恍然,似乎還是在鹿鳴山上的那些時光,兩人毫無芥蒂,相擁而眠。
  鮮血順著他的指尖倒流而下,滴落在馬車上,寧長風倒映著他的眼中浮出幾分快意與恨恨然。
  “別下去,有埋伏。”他嘴唇貼著寧長風肩上粗糙的布料,低聲提醒道。
  車廂內彌漫開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漸濃。
  寧長風呼吸一窒,一時竟怔怔望著,不能言語。
  片刻後,他放下撩開到一半的車簾,躬身返回車內。
  那雙印象中沉穩堅定的眼睛,此刻卻含著幾分冷漠幾分譏嘲,他說:“容衍,是你隱瞞在先,不告而別在後,現在又憑什麽管我?”
  “又想騙我。”他指尖用力,幾乎是惡狠狠的說道。容衍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細細顫唞,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變成煞白。
  那樣的時光不會再有了。
  他喉間發出一聲痛吟,身體往前挺了一下。
  “做什麽?”
  “你真正想要藏起來的傷口,是這裡吧。”
  “唔。”痛吟溢出唇齒,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起眼,用那雙寒墨似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寧長風,我騙你的,一開始我就沒有失憶,我假裝與你成親只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養傷罷了,什麽溫柔體貼以□□人,都是我哄你的把戲呃——”
  容衍氣息不穩地喘了喘,垂下的額頭在他肩上抵磨,方才寧長風的掙扎太過激烈,他險些製不住,最後不得已手腳並用才將人壓住了。
  容衍心下覺得異樣,微微抬起頭看向他,車窗外的月光灑下,他對上一雙看似平靜的雙眼。
  容衍心神一顫,被寧長風尋了空擋立時將他掀翻,後背撞在馬車上發出“咚”一聲巨響。
  寧長風即將跨出馬車的腳步一頓,回身定定地望著蜷縮在矮凳邊的人影。
  寧長風的手掌按在他胸`前,指尖扣住了那道未愈合的傷口,鮮血再次流出,漸漸洇出衣料,將大紅染成深紅。
  指腹下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寧長風卻沒因此停下,而是更強硬地壓住他的手腳,指腹順著那道傷疤再往上。
  “我——”
  寧長風抽出手指,在他垂落的衣擺上擦乾血跡,用幾近冷漠的語氣道:“你那套哄鬼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聽。”
  “那麽想當個長嘴的啞巴就請繼續,我不奉陪。”
  說這話時,容衍望向他的眼神逐漸黯淡,他垂下眼,靜靜等著對方的離開。
  寧長風看準機會,一記手刀將他劈暈了。
  容衍的頭顱往下垂去,眼看要磕到凳上,被一雙手輕輕托住,銀製面具被取下,寧長風盯著那張被痛意折磨得蒼白的臉,眼底情緒湧動。
  良久,他難以自製地將人擁進懷裡,啞聲道:“騙子。”
  *
  馬車駛進破敗的府邸,門匾上結了蛛網的“姚”字在夜風中晃蕩,發出嘎吱的聲響。
  穿過荒蕪的前庭,停在一座小院前。
  寧長風抬頭掃了一眼,門臉上依稀寫著“扶風軒”的字樣,他背著容衍甫一下車,就見那名喚十七的護衛“唰”地拔刀,目露警惕地盯著他……以及在他背上的容衍。
  寧長風目不斜視,迎著他的刀步步前進,推開破敗的院門。
  霎時四面八方又落下好幾個黑衣護衛,為首的是落無心。他向前急走幾步,又驀然停住,目光在寧長風和他背上昏迷的容衍身上逡巡不已。
    寧長風的目光在他身上掠過,背著容衍徑直往主屋走去。
  身後護衛漸成圍攏之勢,堵住了院子所有可能逃走的空隙,刀已半出鞘。
  被落無心掌勁推了回去。
  “老大?”有人不解。
  落無心打了個手勢止住那人的話,發令道:“別動他。”
  然後他們就看著自己眼中的老大,素來有“天下第一殺手”之稱的落無心輕輕敲了敲緊閉的房門,躬身問裡面的人:“老爺有何吩咐?”
  話語裡竟然帶了幾分心虛。
  眾護衛看得一愣一愣,心道這是哪尊大佛,竟能讓殺人不眨眼的落無心為他彎腰待命?
  門內傳來寧長風的聲音:“熱水,毛巾,金創藥。”
  落無心領命而去,臨走前警告地看了一眼已成鵪鶉狀的眾護衛,嚇得大家一個激靈,瞬間作忙碌狀。
  燒水的燒水,找毛巾的找毛巾……
  落無心走到十七面前:“我記得你出身醫藥世家,祖傳秘製金創藥更是一絕,借來用一用。”
  十七撇過頭:“給誰用?此藥稀有,若是給主人我自然責無旁貸,若是旁的什麽不相乾的人,不給。”
  落無心臉色一拉,語露警告:“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十七猛地抬頭,低聲而快速道:“我如何不知?可就是這個人,害得主人服下長生蠱,受蠱蟲日夜折磨不提,朝堂上更是備受牽製,時時刻刻如履刀尖,那些傷……那些傷都是拜他所賜!”
  他說得激動,眼底也泛出淚光:“不是他,十一不會叛變,主人不會被押回盛京受那狗皇帝的鉗製——”
  “落十七!”落無心低聲喝止,疾言厲色道:“主人要做什麽事,救什麽人全由他一人作主,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吆三喝四了?”
  落十七怔了半晌,從懷裡拿出金創藥朝他身上一扔,轉身足尖點地,消失在夜色中。
  寧長風輕輕踹開房門,迎面便被滿屋的腐朽氣息衝了一臉。他騰出手,彈指點亮屋內油燈,昏黃光亮照亮房內一隅。
  一桌,一椅,一床。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正欲將人放在床上,便見那床褥上大塊褐色髒漬,一層疊一層,有些像是將整個被面都浸透了,烏黑發硬,用手一搓便成塊狀掉落。
  寧長風嗅了嗅,是乾涸發硬的血塊,在這褥面上不知積了多少個日月。
  他臉色沉得厲害,背著容衍在屋裡轉了一圈。桌椅、牆面、地上到處都是乾涸發黑的血跡,有的是一灘,有的斑斑點點印在白牆上,磚石鋪就的地面上布著許多坑窪和裂痕,一看就是受不住疼內力外溢所致。
  望著這間無處下腳的屋子,夢中孩子十指血跡斑斑抓撓在石窟壁上的情景與這間屋子重疊,寧長風心口血氣翻湧,不禁咬牙低聲罵道:“好,你好得很!”
  遞了東西進去,落無心便在門口守著。果然不到一刻鍾便聽見裡頭收拾東西的聲響,不多時一床被褥連髒毛巾臉盆全被扔了出來,伴隨著裡頭明顯帶火氣的聲音。
  “換新的來。”
  滿院子護衛心肝跟著那被扔出的物件顫了顫,求助般望向落無心。
  那可是連他們都嚴令不許進去的地方,那人不光進去了,還將裡頭主人的私物丟垃圾似的丟了出來,這……
  反觀落無心見到被丟出來的髒汙被褥倒是松了口氣,招呼大眼瞪小眼的諸護衛:“看我作甚,尋新的去。”
  “哎,等會。”
  他叫住其中一個,略思索會囑咐道:“拿兩床被子,枕頭要鴛鴦枕,裘衣兩套……”
  護衛眼睛越睜越大,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落無心一推,同手同腳地走出去了。
  走前還下死手掐了把自己。
  今晚可真他媽玄幻,莫不是中毒了?
  好在容衍手底下的人動作都極快,護衛們迅速鋪好新被褥,拿著灑掃工具將屋子內外洗洗刷刷,除卻一開始有些摸不著頭腦,後來堪稱興高采烈了。
  容衍自打被賜了這間破宅子後就一直蝸居在此屋,還下令除落無心之外的任何護衛都不得靠近,他們只能守著院子眼巴巴地望著落無心一趟一趟地送藥進去,一盆一盆的血水與髒衣帶出來,到後來連落無心都進去得少了……
  此次有機會能替容衍掃塵,他們一個個乾得比殺人都賣力。
  聽著帷帳外熱火朝天的動靜,寧長風難得默了默,這群護衛和傳聞中的繡衣局殺手似乎不是一個物種。
  他將容衍的衣物除下,這才發現除了他摸到的那兩處,前胸後背又添了不少別的傷。寧長風能辨出幾種刑傷,別的更多倒像是自己用銳器劃傷的,與手臂上的傷口出自同一人。
  也就是他自己。
  寧長風深吸一口氣,這才替他處理傷口。
  所幸傷口雖多,只是皮肉傷,上了金創藥就止血了,只是左胸上的傷難辦。此前他在憤怒怨恨下是下了死手的,此時那處圓環狀的傷口血流不止,金創藥灑上去便被浸成一團,寧長風隻好上手給他按住傷口,指腹卻觸到了異物。
  他細細摸了摸,從血糊的傷口深處挑出一根“線頭”似的東西。
  甫一被他捏住,那“線頭”便急遽掙扎著要往裡鑽,寧長風下意識捏緊,便見昏迷得好好的容衍身體像離岸的魚一般彈跳了一下,口鼻上迅速湧出血來。
  寧長風心一驚,立時松開手,那“線頭”得了自由,眨眼鑽進血肉裡不見了。
  容衍卻未得喘熄,他緊閉雙眼,額頭脖頸瞬間起了鬥大的汗珠,本垂放在身側的手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起胸`前的傷口,幾下便讓他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即便昏迷也痛不欲生。
  寧長風忙壓住他的手,低聲喊:“容衍,醒醒,醒過來!”
  容衍卻像是陷入某種夢魘中,蒼白的頰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表情時而驚懼時而沉溺,掙扎的動作十分劇烈,寧長風被他甩開好幾次,不得已剪住他雙手,全身都壓了上去。
  他低喘著,額頭抵上他的,放出一絲異能,順奇經八脈遊走而下。
  驀地,他僵住了。
  容衍的心臟處緊緊盤繞著一條鐵絲粗細的線蟲,此時正隨著他心臟的泵動越纏越緊,牢牢嵌入他的血肉裡,亂線似的纏成一團,察覺到異能的靠近便開始瘋狂掙動。
  身體的主人便隨著體內線蟲的動作開始了新一輪的顫唞掙扎,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喘熄。
  寧長風不敢再探,收回了異能。
  以防他再自殘,後半夜寧長風是箍著容衍睡的,直到天將曉時才身下人的掙扎才漸漸微弱,吐息漸趨平緩。
  寧長風出了一身冷汗,起身跨過消停了的容衍,讓落無心在床幃外守著,自要了熱水去洗澡。
  幽暗塵封的屋內被洗掃一空,冬日難得的暖陽從支開的窗戶外照進來,隨著樹影跳躍成一圈一圈的光暈,新換上的被褥暖和乾淨,雲似的堆在他身上,醒過來的容衍被這熱烈的陽光刺得想要流淚,不由抬袖遮住了眼。
  帷帳外忙忙碌碌,是護衛們在更換家具。
  “主人。”帷帳外落無心的聲音傳來:“夫人守了您一整宿,現下去沐浴了。”
  良久,帷帳裡才傳來一聲沙啞的:“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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