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照沒化妝, 臉上還有明晰的口罩勒痕,他撥弄開頭髮,隨手用黑夾子別了一下, 頭髮就順從地收攏垂下。 擠牙膏時,他眼瞼一垂一抬,清透黑亮的瞳仁在鏡前露出一瞬,又很快被濃密的睫毛虛掩起來。 因為清瘦,明照下顎的輪廓很清晰,但因五官長得過於精致, 頜骨並不顯得凌厲,反倒恰好中和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嬰兒肥。 他將牙刷遞到水龍頭下,擰開細流,衝洗潤濕。 燈光是柔軟的乳白, 不刺目,不清冷, 在淡黃色壁紙的陪襯下,光暈就如柳絮,無聲無息垂浮。 這樣細膩的光,落在明照伸出的手臂上,將表帶留下的紅印,搬運東西落下的淤青照耀的無處遁形。 一紅一青稍顯突兀,但其余各處,又白皙乾淨。 他也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類型,小臂如此緊實流暢,一看就是經常運動練出的肌肉。 纖細的水流滴滴答答砸在瑩白水池中, 砸碎剔透光暈,留下一片蕩漾光片。 項目組長說,進了娛樂圈,別以為賣賣臉就能吸粉。 他不短不長的人生中還從未遇到這種挫敗,在看到明照的一瞬間,失落感幾乎壓垮了他。 他順手擠了坨洗面奶,還不等揉開,廣播再次響起—— 明照倒是無所謂,選秀綜藝,晝夜顛倒錄製是常有的事,畢竟要協調那麽多人的時間。 明照全然沒有注意到賀塵煙的目光,他單手撐著水池,將電動牙刷塞進嘴裡,腦子裡想的全是錄製時要表演的節目。 只要他表演這首歌,林鹿園就一定認得出來。 而《沼澤深處》的副歌韻律,明照曾經彈給林鹿園聽過。 一種本以為自己是主角,到頭來卻發現淪為配角的危機感。 除非。 明照吐掉口中的泡沫,又灌了幾口清水漱口。 而經紀人已經制定了大致的營銷方案,打算讓他踩著步履不停上位。 賀塵煙扭開臉,背對著明照,刮胡刀胡亂推了幾下,快速衝掉泡沫,捧起水,狠狠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娛樂圈早就有這號人物,恐怕會有更多人體會到他的無力和沮喪,就像自以為老天爺賞了自己一口飯,結果一轉頭,發現老天爺送給別人一套滿漢全席。 他並不知道,這樣的感受,秦凌在兩年前已經體會過了。 他臉上還剩大半未刮淨的胡須,因為基因遺傳,他的毛孔格外粗大,胡須旺盛,需要很厚的粉底才能蓋住,如今素面朝天,半點沒有星味。 觀眾人多,節目組雖然已經把住宿區與錄製區隔開,但還是怕觀眾中混有狗仔,所以只能不許選手露面。 賀塵煙忍不住用余光一看再看,他突然覺得步履不停有些眼熟,但又實實在在想不起哪裡眼熟。 真的要等到揭曉那一刻嗎?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感。 這是一張哪怕懷揣著滔天惡意也無法說醜陋的臉, 如流嵐穿過崎嶇崖床,用棉白雲縷纏繞石鋒,又像夕陽撲覆溝澗,把余光照盡泥濘苔蘚。 節目錄製,當然是有現場觀眾的。 林鹿園,會和秦凌說嗎? 現在看來,方案完全錯了,說不定到最後還要反噬他自己。 這個組合是寧衾一手捧起來的,哪怕合約結束,但圈子裡人脈大過天,其他人也該來投桃報李。 如果是這張臉呢? 面前每一幀畫面,對賀塵煙來說都過於殘忍。 為了防止給分不公,選手的身份對評委也是保密的,就連秦凌也不知道明照來參加《面具之下》。 節目組不得已,隻得放觀眾離場,外出吃飯活動。 因為秦凌遲到,導致觀眾們已經在錄製場館等待了六個小時。 好像不需要做什麽,自有人將一切圓滿送到眼前。 《沼澤深處》算是步履不停這個ID的代表作,這首歌在Y站和甜橙FM甚至比他還要紅,從任何角度來說,他都該表演這首歌。 他怎麽也想不出,在對方能寫出《沼澤深處》,還長著這樣一張臉的前提下,自己該怎麽贏。 但。 自己會淪為毫不起眼的陪襯吧。 這副長相,擁有輕而易舉獲得信賴和偏愛的力量。 現在想想,粉絲口無遮攔地噴髒實屬可笑,對步履不停長相的嘲諷和羞辱,仿佛拳頭打在棉花裡,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傷害。 雖然評委隻邀請了秦凌,可節目錄製第一期,MJC的五人會全部到場,給節目造勢。 “觀眾正在有序離場休息,請各位選手不要離開宿舍區。” 賀塵煙的手臂抽[dòng]了兩下,青筋暴起,垂下的手掌積血發紫,像個粗糙的饅頭。 步履不停在節目中出了岔子。 節目組甚至屏蔽了宿舍區的信號,他根本無法聯系外界。 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突然有種想要逃命的衝動。 只是辛苦了觀眾裡來應援的粉絲。 不用想也知道,第一期的觀眾絕大部分都是MJC的粉絲,包括團粉和唯粉。 組合唯粉與唯粉之間,唯粉與團粉之間還有競爭,為了給愛豆最大的排面,他們會盡可能的多叫人來,舉燈牌,等節目播出時,誰的燈牌最亮最多,誰就贏了。 往常,限定團中人氣top的粉絲會慢慢碾壓團粉,因為隨著團隊成員合體減少,各有各的工作,團粉也會逐漸流失。 但MJC中,秦凌的唯粉並不如MJC團粉數量多,兩方還經常打的不可開交,這也是為什麽,秦凌時常不顧及自己唯粉的心情,把MJC,和隊友掛在嘴邊。 因為他還沒有成功將團粉轉化成自己的唯粉,他還嫌粉絲不夠多。 其實秦凌當初追求他時,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雖然有些愚鈍,偶爾性急,但大部分時間還是真摯坦誠的。 或許利益真的能徹底改變一個人,而娛樂圈的利益來的太急太快,快到讓人來不及體面變臉,最終面目猙獰,醜態百出。 賀塵煙聽到廣播,忍不住煩躁地嗤了一聲。 他當然也是不滿秦凌的,如果能夠作息正常,誰願意凌晨三四點熱情飽滿的跳跳唱唱呢? 不過等他出道紅了,他就也可以像秦凌一樣,為所欲為。 明照正閉著眼揉臉,沒辦法看清身邊抱怨的人是誰。 他將泡沫塗抹勻稱,然後摸索到水龍頭開關,躬身扶在水池邊,用清涼的水衝洗臉上的泡沫。 幾綹碎發從夾子邊緣滑脫,踉蹌落到水柱裡,很快被打濕,柔軟的鬢角也濕淋淋地擰成一縷,明照半睜開眼,用毛巾擦臉。 這毛巾還是謝沂給他的。 他的舊毛巾放在公寓,謝沂順手從臥室拿了條新的給他。 新毛巾不太吸水,反而有些滑溜溜的。 明照一邊擦一邊想,謝沂在做什麽呢? 大概在書房看書,書房書架上堆著那麽多英文原版書,包括謝沂在讀的那本明照也喜歡的詩集。 記得小時候謝沂的課業就很忙,書房裡,都是伊茲或謝聞卓給他買的書。 他必須得看,看過之後還要遠程跟伊茲找的外教探討課題。 相比之下,明照的童年過得比謝沂輕松多了。 明照又記起,他出門之前,謝沂說好久沒騎馬了,要在京市找個不錯的馬場練一練。 學習馬術價格昂貴,哪怕是市內不起眼的小馬場,明照也學不起。 於是他隨口一問:“請教練的話要多少錢?” 謝沂垂眸瞥他一眼:“請什麽教練,我不能教?” 明照扭頭,目光在謝沂身上上下打量:“那老板要扣我工資嗎?” 謝沂似笑非笑,靜默片刻,開口道:“不扣工資,扣點別的。”他最後的聲音很輕,像是隨著呼吸一起念出來,有種難以描述的曖昧。 明照屏息,口中發乾,喃喃道:“扣扣什麽?” 謝沂點到為止,輕笑一聲,從他耳邊伸過手去,在書架中取走一本書,留他一個人心裡亂成一團漿糊。 謝沂或許去練馬術了,明照默默道。 看書,騎馬,偶爾打打高爾夫和斯諾克,順便幫伊茲管理家族企業,這麽想想,謝沂的生活還真是健康積極。 然而數百公裡外的京市,生活健康積極的謝沂喝了今晚第三杯咖啡。 身為《面具之下》最大讚助商——CM集團的代表,他當然也接到了通知,第一期錄製延遲,因為秦凌沒能趕到。 什麽雜碎東西也配讓他弟弟等。 謝沂掃了眼時間,正好是微博流量最大的八點,他看向唐寧夏,輕輕一仰下巴:“可以了,發吧。” 唐寧夏微微一笑:“恕我直言,你以前不屑做這種事。” 謝沂勾了勾唇,將咖啡杯放在一邊,手指隨意撥弄著書頁:“別把我想的太高尚,我弟弟這兩年遭的罪,我都得成倍報復回來。” 唐寧夏聳肩以示樂見其成:“秦凌每年二百萬的公關費,手握強大營銷矩陣,這兩年過得確實太舒服了些。” 謝沂淡淡道:“已經到頭了。” 就在唐寧夏與謝沂談話間,微博數個百萬粉絲營銷號帶圖發了微博。 【@星星娛樂:吃瓜,秦凌錄製《面具之下》耍大牌,因為沒拿到節目一番,所以要壓軸出場,現在前輩隊友全部登島,觀眾集體等待六小時,他仍未出現。有圖有真相,大家怎麽看?】 【@檸檬愛看劇:據說這不是秦凌第一次耍大牌了,有《初戀》群演說,秦凌拍戲根本不背台詞,經常NG,蘇常常對他非常無語。】 【@綜藝搬一搬:收到現場觀眾投稿,曲茗前輩發著高燒還堅持趕到現場,生怕耽誤錄製,結果還是沒錄上,人家在島上掛吊瓶,全都是因為秦凌不來,現在MJC隊友們排隊給曲茗老師道歉哈哈哈。】 【@栝田:誰當年沒為秦凌出道夜痛哭感謝隊友動容過,可真是中華好隊友。】 “我沒看錯吧,秦凌耍大牌?他不是一直特別謙虛憨厚嗎?” “是真的,我就是現場觀眾,氣死了,大家又累又餓,就等他一個人!” “隊友粉沒事吧,凌凌是因為天氣原因,輪船無法運行才遲到的,營銷號就知道造謠?” “呵呵,模糊什麽時間線啊,天氣好的時候大家就都上島了,就他一個人等到刮風才來,現在已經推遲半天錄製了!” “不會吧,濾鏡有點碎了,以前挺有好感的,一番就那麽重要嗎?” “前兩天還看到他營銷什麽被前輩誇獎,虛心好學之類的。” “笑得,我也在現場,《面具之下》工作人員也在罵,大家罵得太爽拉了個秦凌吐槽群哈哈哈。” “我也在,關鍵他隊友都到了,而且都彩排完了,我們秦大明星連彩排都不參加的哦。” “MJC無C,我看挺好,表演更順暢了,也沒人搶鏡頭裝逼了。” “這是能說的嗎,誰實力最差有目共睹哦。” 參與吃瓜的人太多,島上的觀眾又怨聲載道,很快【秦凌 耍大牌】詞條就衝上了熱搜。 熱搜流量大,看到的人更多,就連小芹菜控評的氣勢都難免弱了下來。 因為就連她們自己也沒法解釋,為什麽只有秦凌遲遲不到,耽誤拍攝。 仗著平時有八百營銷號護體,秦凌早就膨脹的厲害,夕斕傳媒深諳炒作包裝之道,恨不得將所有吸粉的人設都堆在秦凌身上。 秦凌自己也知道,他有公司強大的團隊做靠山,可以盡情打壓小公司小團隊的藝人,而自己的黑料,永遠不會公之於眾。 然而似乎有些東西,悄然之間改變了。 秦凌生平第一次,在自家玩弄於鼓掌間的熱搜榜徹底翻車。 與此同時,潿靈島上傳來通知—— 秦凌老師乘快艇趕往錄製現場,節目將在三小時內開始錄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