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聽天由命吧,管不了那許多。然而她遠赴邊陲的那日,他憂心忡忡,甚至不敢露面。 西陵終於與後應交戰了,後應的兵力本就薄弱,攻打起來並不太難,照左衛將軍信上說的,正可以用來給娘子軍歷練。但戰場上刀劍無眼,能保證沒有傷亡嗎?那晚夜襲,太傅遠在中都卻一夜未睡,等到七日之後傳來捷報,才敢松一口氣。 果然人是需要歷練的,誰能想到那個讀書一團糟的孩子,經歷過大大小小十幾次戰役,已經變得無堅不摧。 只是人一直在邊關,連續一年多沒有回中都,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西陵吞並了大朔和後應,下一個就是上吳,渤海終於發現不妙,派兵增援上吳,被宜鸞率領的大軍阻截在湟水。那條連通兩國的大橋也被斬斷了,反正短期之內,上吳是不會有援兵了。 那日班師回朝,太傅在萬人中央看見了宜鸞,一年多的征戰,把狡黠的貓兒錘煉成了迅捷的豹子。她望向他的時候,一雙靈巧會說話的眼睛,攪得死水微瀾。如今的她皮膚黝黑,但堅定更勝從前,即便只是站在那裡,也煥發出烈火一般熾熱的氣息。 城中百姓都圍著她,一聲聲“戰公主”,猶如眾星拱月。 太傅欣喜於她的成長,卻也忍不住落寞,像養大的雛鳥出了窩,再也不需要依靠誰了。 朝中大辦盛宴,為凱旋的將領接風洗塵。太傅與少帝商議,須得和渤海國好好交涉了,督促對方不要破壞兩國的關系。 宜鸞帶回了新消息,“我活捉了渤海的一名郎將,拷問後得知呼延淙聿這兩年身體很不好,國家大事都由魯太后做主。” 少帝問:“可探得母后的消息?” 宜鸞說:“呼延淙聿病著,一直是母后在照顧。呼延淙聿獨寵母后,為了母后,把后宮都遣散了。” 所以鄢太后真是個奇才,在西陵時能讓先帝唯命是從,去了渤海,居然也能籠絡住君心,弄得龍泉府只剩她一位皇后。 他們談論戰事,談論接下來的用兵策略,太傅只是靜靜聽著,沒有過多參與。後來借故辭出來,一個人先回了官署,提著一壺酒坐在廊下獨飲,看今晚的月色淒迷,心情也無端低落。 正在百無聊賴的時候,聽見輕輕一聲喚:“老師。” 回頭看,見宜鸞朝他走來。征戰沙場的女將,不需要胭脂和留仙裙點綴了,她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圓領袍,束著發髻,素面朝天。 漸漸走近了,臉上也沒有笑容,皺著眉道:“老師,我舊傷發作了,背後疼得厲害,你替我瞧瞧。” 第34章 太傅微怔了下,原本該問她為什麽不召禦醫的,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下了。 “來。”他放下酒壺,站起身推開門,把人引進了禪房。 燭火在跳動,幽微的光影裡,宜鸞盤腿坐了下來,太傅在她身後跽坐,抬起手隔著衣裳觸及她的背心,“哪裡痛?” 她說哪裡都痛,“老師,我身上有好多傷,不過我年輕力壯,恢復得快,有些刀傷隻留下淺淺的疤,已經看不太清了。” 她這麽說,讓他心頭微微抽了下。 “只是有一處傷,刺得太深,險些刺穿我的心臟。還好命大,否則今日就見不到老師了。”她邊說,邊扯開了衣襟,左肩從領口滑出來,果然背後一個寸來寬的疤,愈合不久,傷口處的肉還是嫩紅的。 太傅蹙眉看著,傷疤出現在女孩子玲瓏的肩背,如此突兀和刺眼。 他忍了忍問:“很疼?” 宜鸞說是啊,“很疼,疼得半個月沒睡好覺,人都熬瘦了。不過傷口再疼,也比不過心口疼。老師,我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你在中都,什麽都不知道。” 她又在打趣,口無遮攔,沒有半點對恩師的尊重。 太傅還是原來的態度,“不得放肆。” 宜鸞捺了下唇角,“許久未見,老師難道一點也不想我嗎?” 太傅沒有應她,抬起手覆在她的傷口上,能夠感受到掌下溫熱的皮膚,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整頓起精神,靜心為她療傷,就像替午真除疾一樣。傷口破損是最淺表的,更深的病灶在內裡,要是不盡快複原,將來陰天下雨都是麻煩。 再移開手時,那處傷疤已經不見了,他說:“好了,日後要小心些。” 宜鸞牽動一下後背,驚奇地發現痛感消失了,喜道:“老師果然有神通,我還有幾處傷,疤痕太深太難看,老師也一並替我除去吧。”說著就轉回身,打算寬衣解帶。 太傅嚇得一把揪住她的衣領蓋回去,“我隻治傷,不祛疤。” 唉,好可惜!宜鸞嗟歎,但也不勉強,微微一笑道:“將來總有一日,老師會替我把全身的疤都祛盡的。” 太傅耳根發燙,聽出了她話裡有話。宜鸞喜歡看他不知所措的樣子,只是自己在不停長大,為什麽他還是老樣子? 矜持了半晌,不耐煩了,她看準機會一下撲上去,像獵食者捕獲獵物,把太傅壓在了身下,嬉笑著問:“老師,我的力氣大不大?再過兩年我更孔武,你可完全掙不脫了。” 太傅臉色微變,惱道:“三公主今時不同往日,是要恃強逞凶了嗎?”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