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因果 雲鶯回望趙崇, 聽著他的話,眉眼不動,只是彎著唇。 “陛下早些遇見臣妾做什麽?” 多早遇見一切也不會有任何的不同。 有些事是注定的。 即便重來一回讓她一無所知回到十四歲的年紀,大抵一樣會情竇初開, 相信自己見到一個值得托付之人。因為這個人心有丘壑, 執筆安天下,上馬定乾坤, 在那個年紀的她堅信這樣的人會是良人。 也會天真認為只要能留在他身邊, 事事皆可無關緊要。 然後終有一日醒悟不是這樣的。 交付真心便不可能忍受對方身側有旁的人在。 但這是尋常夫妻相處之道,皇帝陛下之身份本不尋常, 許多事情自無法輕易與尋常人一樣。 那也是常情, 不鮮見。 雲鶯淡笑,“只要陛下翻其他妃嬪的牌子,這些事自然迎刃而解。” 早些遇見, 然後呢?他們終不過要走上無甚區別的一條路罷了。 撤下碗碟稍作休息時,雲鶯將碧梧喊到跟前單獨問話。 未曾交付真心何來要求旁人交付真心的資格。 今日之果是從前之因。 這一份“恩典”的確容易叫人眼熱,更多的也與之前種種有關。 “時辰已經不早了,我們先回宮。” “發生過的事情, 終究是無法更改的。” 偏偏皇帝冒出句後悔沒有早些遇見她,令人想要發笑。 過去無法更改,卻已叫她失望,不知今後是否還來得及挽回,可無論來不來得及,總要試一試。 雲鶯頷首說:“曉得了。” “朕原本想或許早些遇見你便會有所不同, 可大抵太過癡妄。” “今日宮裡可有什麽事?” 因為他過去對許多事的理所當然,從不深想,便注定會有今日之果。 趙崇停頓了幾息時間,緩慢但鄭重說,“我們之間的事,朕會想得明明白白,屆時再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總歸還有希望的。 “鶯鶯,朕……” 雲鶯回到月漪殿,無什麽胃口,草草吃得點東西,隻吩咐準備熱水沐浴。 對於他而言,今日所知種種令他生出無力之感,形如那時沒有能將楊大和李大娘的女兒救下,讓他挫敗不已。 “也不是什麽大事。” 雲鶯卻不知趙崇所謂“我們之間的事”究竟是什麽事。但聽他所言,屆時再答覆,便是日後時機成熟會同她說明白,如此她似乎無須費心沒頭沒腦去揣測。 碧梧見雲鶯將話說得輕巧,又想要歎氣。 因而她心中並無什麽怨懟之情, 也不去多想後悔與不後悔。只是她發現自己確實做不到端莊賢良、大度寬柔,又無力改變這局面,便不為難自己選擇不去在意。 這種沉默沒有持續得太久時間,他一手握住雲鶯的手,看著掌中她細長白皙的手指, 微微一笑。 趙崇轉而抬手將雲鶯抱了一抱,在她可能會不願之前松開手臂。 好歹他在她眼裡不是一無是處,趙崇默默想著,心思愈發堅定。 “娘娘此番隨行前往先農壇祭祀,怕叫許多人坐不住。”碧梧輕歎一氣。 轉念想一想,這般或也不是壞事,總好過傷心垂淚、孤枕難眠。 趙崇臉上笑容透出勉強,語聲也夾雜絲絲縷縷的黯然。 回到宮中,天早已黑下來。 想吻她也唯有將衝動壓下。 無從辯解的趙崇沉默下去。 但若她料想不錯,她們也是望太后娘娘能勸說皇帝雨露均沾——單論這件事,她很樂意一起幫忙勸一勸。 他亦不過做了身為皇帝陛下該做的事情, 談不上有錯。 碧梧點點頭,輕聲道:“今日上午,良妃和婁昭儀帶著許多妃嬪去永壽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見了她們。沈婕妤和謝寶林未曾去,顧美人與她們同往。” 皇帝陛下如此勤勉賢明於百姓來說更是好事。 趙崇本是心中生出個念頭,便將話脫口而出。 然而看著雲鶯笑臉,聽見她的反問,再聽著她心下之言,隻覺羞愧難當。 片刻,宮人將熱水備下了。 讓雲鶯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穩穩坐好,趙崇調轉馬頭,驅使他們身下棗紅大馬疾馳起來。 甚至拋開后宮之事,他與當初她所見到過的那個少年郎君並無不同。 雲鶯起身去往浴間,今日在外面折騰過一天,沐浴過後她便也安穩睡下。 而趙崇一夜未眠。 這不是他第一次因與雲鶯之間的事難以成眠。 只在深夜細細回想白日窺知的種種,想起雲鶯的那些心聲,一顆心如同被鈍刀子割肉。他自知忽視她真心,也知若非有讀心的本事,或許他今時今日仍無法知曉她心思,可他同樣無法否認,自己得了這樣的本事,知曉她的心思。 沒有可以聽見周圍人心聲的本事,大約他們二人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既然他有這樣的本事,焉知不是他們終究有這般緣分? 趙崇一時覺得自己的心離雲鶯的心很遠,一時又覺得能曉得她心中所想,那段距離總可以拉近。 此刻心下的難受、苦澀亦昭示他對她的在乎。 最初對她的在意與許多旁的因由有關系。 可是如今,他心裡十分清楚,他在乎她、在意她,再不是因那讀心之術。 該怎麽做…… 趙崇在昏暗光線裡靜靜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內心湧動著立刻趕去月漪殿將話說與她聽的念頭,又知除去要打擾她休息以外,恐怕全無用處。他深吸一氣,反覆回想著雲鶯那一句“交付真心便不可能忍受對方身側有旁的人在”。 她其實不喜他去寵幸其他妃嬪。 只因無法左右、無從阻攔,索性不去在意,放過自己。 趙崇也想,自己如今若是從此再沒有讀心的本事,便能去寵幸其他人麽?他試圖想象這種可能性,然而腦海唯一浮現的卻是雲鶯的面龐,更無從想象自己若做下那樣的事情往後要如何面對她。 可單單遣散后宮便能讓雲鶯接受他的心意嗎? 趙崇認真思忖,僅得到否定的答案。 誰讓他是皇帝啊。 趙崇苦笑,因為他是皇帝,所以遣散后宮或有些阻力,可有朝一日反悔,卻無非抬抬手的事情。 他不能指望自己做點兒什麽事情便盼著她心生感動、感激涕零。 何況將心比心,換作他是雲鶯也是做不到的。 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同樣不是憑借一日兩日、三日五日便可以達成的事情。 分明看清楚做出這個決定以後,依然困難重重,偏想明白這些,趙崇心緒變得輕松了幾分。 又想有些話,應該雲鶯親口告訴他才好。 比如她十四歲那年其實見過他。 如若有一日她願意說出口,願意對他吐露心聲,才是真正接納他的表現。 要理解她的心,更要有足夠的耐心。 否則不如放她離去,起碼自由自在,不必被迫困在宮中陪著他。 趙崇心中幾分悵惘與沉悶。 不過他向來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他足夠誠心,雲鶯定會明白他的這番心意。 輾轉一夜的趙崇幾乎沒休息便起身去上早朝。 雲鶯倒是睡了個好覺。 起身後,洗漱梳妝,碧柳帶宮人送早膳進來,雲鶯坐在桌邊準備用早膳時,有小宮人進來稟報說顧美人來了。雲鶯讓人把顧蓁蓁請進殿內來。顧蓁蓁入得殿內,即刻上前福身同雲鶯請安見禮。 “可用過早膳?” 雲鶯示意顧蓁蓁在桌邊坐下後,問過又吩咐道,“添一副乾淨的碗筷。” 顧蓁蓁入了座,看一看周圍服侍的宮人,壓低聲音:“娘娘,嬪妾有幾句重要的話想說。” 雲鶯便讓殿內的小宮人退下,留碧梧和碧柳兩個人在。 顧蓁蓁雖更希望只有她和雲鶯二人說話,但礙著碧梧同碧柳是雲鶯的大宮女,不好置喙,她便道:“娘娘昨日隨陛下去先農壇行耕耤禮,或有所不知,昨日良妃、婁昭儀同不少妃嬪去了永壽宮向太后娘娘請安。嬪妾同往倒不為別的,只是想知道她們的用意。” 雲鶯不緊不慢喝一口牛肉粥:“她們去跪請太后娘娘勸陛下雨露均沾。” 顧蓁蓁瞠目:“娘娘如何曉得?” “很難猜嗎?”雲鶯輕輕扯了下嘴角,“太后娘娘定也不曾拒絕,因為這件事理當如此。” 顧蓁蓁愈瞪大眼睛,太后娘娘確實沒有拒絕。 “所以顧美人是來給我報信?”雲鶯看著顧蓁蓁的表情,便知昨日永壽宮的事情與她想得不差。 顧蓁蓁好奇道問:“娘娘打算怎麽辦?” “沒有打算。”雲鶯笑,“陛下本也該雨露均沾,倒是你……” 顧蓁蓁疑惑:“嬪妾怎麽了?” “你來給我報信,其他人便知你有意巴結我,又或者強行認為你是我的人。”雲鶯臉上笑容燦爛兩分,“你說她們欺負不了我,會不會欺負你?” 顧蓁蓁:“……” 她愕然數息,後知後覺自己做得太過明顯,窘迫之中臉頰不由變得滾燙。 “娘娘千萬不要不管我!” 顧蓁蓁嗚咽一聲,連忙向雲鶯求救。 永壽宮。 趙崇從早朝上下來後,得知自己的母后有事尋他,便前來請安。 周太后同趙崇分坐在羅漢床上,宮人奉上熱茶很快退下,殿內也隻留下徐嬤嬤在。而周太后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對趙崇說:“陛下后宮之事,哀家無意插手,隻陛下久不入后宮不提,淑昭容面上又小產不久,子嗣難免艱難,陛下是否該早做打算?” 趙崇輕易聽懂其中暗藏的意思。 讓他為子嗣考慮,不要一直這樣冷落后宮其他的妃嬪。 “母后。” 趙崇聽罷周太后的話,站起身,衝周太后行一禮,而後道,“朕有一事,想要呈明母后。” 周太后問:“何事?” 趙崇面容肅然,緩緩道:“朕想遣散六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