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保 一年之中頭一個月圓之夜便是正月十五。 因而上元節向來是熱鬧的, 百姓們在這天夜裡會相攜出遊,逛燈會、賞花燈、猜燈謎、看煙火。 宮裡也如往年那般應和這份熱鬧,在禦花園辦起燈會。 妃嬪們將提前做好的花燈命宮人點亮後掛在枝頭,雲鶯所得那一盞波斯獵犬花燈也在其中。 蓬萊殿的宴席過後, 妃嬪們隨皇帝與周太后去往禦花園賞花燈。 眾人很快被一盞騎馬燈吸引目光。 騎馬燈本便相較旁的花燈更為碩大惹眼。禦花園裡的這盞騎馬燈不失其他花燈的精致漂亮, 又別出心裁,以紙裁十二烈女圖, 一個個姿態各異的美人便隨著騎馬燈裡風輪的轉動而一直旋轉著。 “今年這些花燈瞧著比往年還要漂亮許多。” 周太后含笑欣賞面前的騎馬燈, “這一盞騎馬燈想必是費了許多的時間與精力才做出來。” 她偏頭去看趙崇。 雲鶯彎一彎唇,望向自己那盞花燈,“但我不覺得我的這盞燈便輸了。” 並對其這種主動找不痛快的行為深感不理解。 如此忠心護住又乖巧能乾的波斯犬,她為何會不喜歡? 走在前面的趙崇同樣在看那一盞波斯犬花燈。 婁昭儀順著雲鶯視線也看向那盞波斯犬花燈。 燈會散了,也沒有人有心繼續賞燈。 良妃附和道:“賢妃娘娘說得是。” 雲鶯便湊過去一點,壓低聲音告訴她:“婁昭儀有所不知,這盞花燈乃是陛下同我合力所做。” 顧蓁蓁想辦法擠到沈文茵身邊,她緊張扯了下沈文茵的衣袖:“沈婕妤,淑順儀她會不會……” 她輕笑,笑聲裡帶著點不屑:“淑順儀未免太喜歡那波斯犬。” 今天夜裡有些過分安靜少話的賢妃輕輕一歎,說,“諸位姐妹不如一起去看一看淑順儀。” “孟充儀的騎馬燈確實驚豔。” 趙崇淡淡一笑:“母后瞧得高興, 這盞燈便是好的。” 眼瞧著皇帝陛下將淑順儀橫抱起來帶她乘禦輦回月漪殿,連太后娘娘也趕過去,一眾妃嬪互相看一看,沈文茵頭一個道:“嬪妾去看一看淑順儀,先行告退。” 周太后複又不動聲色去看趙崇。 不少人便望向賢妃和良妃。 “太后娘娘明鑒。”雲鶯上前衝著周太后福一福身笑道,“方才婁昭儀還在說臣妾未免太喜歡那波斯犬,但那樣可愛的波斯犬,臣妾實在沒辦法不喜歡。” 望見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衣裙上的血跡,所有人無不臉色驟變,淑順儀這是……小產了不成? “且不論這騎馬燈要做出來多不容易,單單這烈女圖便足見手巧。” 轉而吩咐夏江,“將這盞花燈收起來送去勤政殿,朕得閑再細細觀摩。” 聽見婁昭儀的話, 雲鶯平靜收回目光, 看一看主動來搭話的婁昭儀。 “也不知淑順儀的情況如何。” 見雲鶯似乎對那盞騎馬燈頗感興趣,她扯了下嘴角:“淑順儀有所不知,孟充儀雅擅丹青又心靈手巧,這樣一盞花燈也不算什麽,今日的頭籌非孟充儀莫屬。” 不多時,腹中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 周太后看清楚花燈的樣式便忍不住笑:“這盞花燈想必是淑順儀的了。” 但, 不理解歸不理解。 她一面說一面目光掃過在場的妃嬪們,“大家都去看看淑順儀罷。” 妃嬪中的孟充儀當即頂著眾人或豔羨或嗤之以鼻的目光上前去謝恩。她雖位在充儀,但平素少與妃嬪往來,除去初一十五的請安, 幾乎不在人前出現。這樣一個看起來低調的人在燈會上驀地拿出一盞騎馬燈,不可不謂出盡風頭。 婁昭儀既然有這樣的癖好,今日過節,她不妨滿足婁昭儀一回。 雲鶯攏住懷中的袖爐:“婁昭儀說我喜歡那波斯犬,也沒錯。” 驚呼聲引得周遭所有人朝著雲鶯望過來。 送給她的東西還能這樣收回去? 然而周太后和皇帝已經往前去欣賞別的花燈,雲鶯無法,唯有把今日才拿到的這一盞花燈拱手。 於是,一眾妃嬪也隨賢妃和良妃去往月漪殿。 雲鶯:“……” 徐嬤嬤上前看一眼掛在花燈旁的木牌, 微笑回稟道:“陛下, 太后娘娘,這盞騎馬燈乃是孟充儀所做。” 見皇帝興致缺缺, 周太后說:“孟充儀有心了,賞。” 畢竟,她們如今是妃嬪中分位最高的兩個人。 又走得片刻,她口中嫌身上熱,將袖爐遞給大宮女,也將鬥篷脫下。 雲鶯拿手捂一捂肚腹,同一刻在她身後響起一聲驚呼:“血!好多血!” 婁昭儀視線落在孟充儀身上,又看走在她身側的雲鶯。 趙崇無聲清了下嗓子:“朕也覺得愛妃這花燈不錯。” 婁昭儀愣住,眼底流露出驚愕。 沈文茵臉色很差。 她有心投靠雲鶯便也真心盼著這個孩子可以順利降生。 可是剛剛…… 鮮血將衣裙染紅一大片,情況如何好得起來? “先去看看罷。”沈文茵眉頭緊鎖,開口說話時語氣透出疲憊。 顧蓁蓁心裡一個咯噔。 無數不好的念頭從顧蓁蓁腦海閃過。 她之前去月漪殿算得上頻繁,縱使自己什麽也沒有做,甚至對雲鶯多有討好,卻只怕有人將黑鍋往她身上推。 怎麽會這樣? 顧蓁蓁欲哭無淚,她以為憑借雲鶯的本事,這個孩子可以順利生下來的! 賢妃和良妃帶著妃嬪們趕到月漪殿時,太醫院的兩位太醫也已趕到。 他們匆忙行過禮後便跟在夏江身後進去裡間。 趕來的妃嬪們只能在外間候著。 知道皇帝陛下與太后娘娘這會兒在裡間,她們個個噤聲,沉默著半個字都沒有,不敢胡亂說話。 然而兩位太醫前腳趕到,吳太醫後腳亦出現在月漪殿。 他氣喘籲籲,瞧著似一路奔走以致於額頭冒汗,臉頰也有一抹異樣的紅。 “陛下,請容微臣替淑順儀娘娘請脈!” 吳太醫仿佛沒有看見外間的妃嬪們,直奔裡間複在門外請求道。 月漪殿裡間。 被召來的兩名太醫眼觀鼻鼻觀心低頭不語,雲鶯躺在床榻上,一張臉微微發白,忍受小腹的抽痛,周太后坐在床榻旁,握住她的手。吳太醫的聲音傳進來,雲鶯和周太后皆看向立在床榻旁的趙崇。 周太后是知情的。 在最開始,趙崇便將事情知會過周太后,故而周太后知曉雲鶯並非小產,而是小日子到了。 現下卻端看皇帝打算怎麽處理。 是以,周太后沒有發話,單單看著趙崇。 雲鶯更從向皇帝坦白起便注定之後的一應事宜聽從皇帝的安排。 她內心尚且平靜,唯一的小抱怨是她這分外磨人的月事,尤其現下不方便讓碧梧去拿可以止疼的藥來吃。 不過好歹有許多經驗。 曉得這一陣抽痛過去之後會好轉一些,只須暫且忍耐。 何況自從前些時日吃張老太醫開的藥起催起小日子,便多少猜得到這一次又要被折磨,算不上全無心理準備。連月事會在今天來也差不多心裡有數,下午的時候,果然有些跡象。她故意沒有處理,到夜裡變得厲害,而隨著時間流逝,身上的衣裙也被鮮血染透。 禦花園賞花燈那一幕,她是有意脫下鬥篷的。 若不在人前引得眾人以為她小產,豈不是白費那幕後之人苦心? 現下倒是端看吳太醫要如何做戲—— 旁的太醫為她診脈可以令她假孕之事暴露,可這顯然不夠,至少不足以令皇帝徹底厭棄她。 雲鶯腦海中念頭略轉一轉。 她想,吳太醫這麽匆匆趕來,是準備怎麽做? 同樣在雲鶯念頭轉動期間,趙崇沉聲吩咐:“讓吳太醫進來。” 幾息時間,背著藥箱的吳太醫急急邁步入得裡間。當瞥見另外兩位太醫候在一旁,應尚未替雲鶯診脈時,他明顯松下一口氣,繼而上前行禮:“微臣見過陛下,見過太后娘娘,見過淑順儀。” 隨即吳太醫又自顧自解釋:“微臣莽撞,請陛下和太后娘娘恕罪,實是微臣聽聞淑順儀身體不適,且一直是微臣照看淑順儀的身體,方失禮了。” “不必廢話。” 趙崇語氣透出不耐煩,隻催促,“快替淑順儀診脈。” “是,是。”吳太醫連忙應下皇帝的話,走上前去替雲鶯看診。 裡間陷入寂靜中。 “吳太醫,淑順儀如何?” 少傾,周太后面有擔憂,看著吳太醫問。 “回陛下和太后娘娘……”終於為雲鶯診脈完畢的吳太醫退開兩步,一撩衣擺跪伏在地道,“淑順儀她、她……”他聲音打著顫,“微臣無能,淑順儀腹中的胎兒,怕已是……保不住了……” “什麽?” 周太后語氣滿是震驚。 趙崇也面色鐵青,冷聲說:“吳太醫是無能,竟說出這種話。”仿佛不信是這麽一回事,便指候在一旁的兩名太醫其中一位,“高太醫,你來為淑順儀診脈。” “陛下!”吳太醫聽見要讓高太醫為雲鶯診脈,臉色驟然發白。他抬起頭來,眼底閃過慌亂,急忙道,“請陛下恕罪,也請陛下節哀,淑順儀的孩子,已然是保不住了,便是高太醫來看也是一樣的。” 趙崇眼眸微眯:“吳太醫是要攔著朕命高太醫為淑順儀看診不成?” 吳太醫連忙拜下去請罪:“微臣不敢!” 趙崇朝高太醫看去,高太醫這才走上前去為雲鶯診脈。 跪伏在地的吳太醫逐漸身體發顫,未等高太醫診脈完畢,他衝趙崇一磕頭:“微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趙崇厭惡瞥他一眼問:“吳太醫此話何意?” “是、是微臣之前誤診,誤以為淑順儀懷有身孕,恭賀淑順儀有喜,才叫淑順儀以為自己懷上龍嗣。微臣害怕事情暴露要受責罰,一直瞞著不敢開口,鬧成今日的局面。”吳太醫懊悔般說,“淑順儀不曾有孕,也不曾小產。但微臣發誓,此事與淑順儀無關,全是微臣的失誤,請陛下隻責罰微臣一個人!” 趙崇冷冷道:“吳太醫的話,朕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吳太醫膝行兩步,轉而面朝著床榻,磕了個頭,情真意切說:“淑順儀娘娘,是微臣的無能害了娘娘,此事微臣一力承擔,請淑順儀娘娘放心。” 高太醫卻在這時站起身,他衝趙崇、周太后和雲鶯各行了個禮,對吳太醫的話恍若未聞:“陛下,太后娘娘,頭三個月是尤其須得小心的時候,淑順儀腹中的胎兒,如吳太醫所說……已是保不住了。” 吳太醫聽清楚高太醫的話,錯愕中抬頭。 淑順儀腹中的胎兒……淑順儀幾時懷上龍嗣了?他想著,回過神來,真正遍體生寒,冷汗涔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