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7年地点:上海一、清朝道光二十三年,吴淞口的硝烟刚散,上海这个小渔村就毫无准备地对全世界敞开了胸怀,无数的外国商人、传教士、医生随着长江水纷至沓来,到1931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年,已经膨胀成了一个具有264万人口之巨的“东方巴黎”。膨胀后的上海喜欢自夸“大”,城市叫“大上海”,巨贾闻人叫“大亨”,开个游乐场也要叫“大世界”。上海在把自己看大的同时,把其他非上海的东西也看的很小,卖杂货的是小宁波,唱评弹的是小苏州,卖三黄鸡的则是小绍兴……程怀瑾是小宁波,沈相思是小苏州,周平是小绍兴。他们是民国二十年江淮大水里的难民,分头被大水逼出家乡。故事开始的这一天,“三小”在“一大”前相遇,这“一大”便是大世界游乐场。“白相大世界”,在上海的人谁不知道这地方呢,尽管慕名的人多进去的人少,但它是大上海的门面,开阜以来的上海,从来都不是由那些住石库门、棚户区和大马路的大多数人来代表的。程怀瑾、沈相思和周平就坐在离大世界不远的地方乞讨。尽管连月以来的逃荒和乞讨让每个难民都变得蓬头垢面,但眼睛尖的人依旧可以窥见泥垢下可爱的三张面孔。程怀瑾清秀,沈相思漂亮,周平则虎头虎脑的。“喂。”周平喊程怀瑾,“你是男的还是女的?”程怀瑾瞪他一眼,十三岁的程怀瑾有一双很凶很亮的眼睛:“你瞎眼了吗!”周平嘿嘿一笑,这不怪他,十二三岁的清秀男孩本就雌雄莫辩,程怀瑾还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耳朵眼上还穿着红绳,想必大水之前他家里人很宝贝他,生怕他被阎王叫走,故此要把他装个女孩样出来。坐在他们旁边的沈相思哧地笑了:“我是女孩子,如假包换。”程怀瑾和周平的脸都唰地红了。有踩着缎子高跟鞋的时髦女郎挽着男伴的手臂走过,走到他们三个面前停下来:“哎哟,真漂亮的小女孩,作孽哦,饿不饿,面包给你吃?”一块只咬了一口的面包轻飘飘扔到沈相思面前,沈相思拿起面包使劲闻了闻,真香啊,一种在乡下从未闻见过的香气。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沈相思转过头看,周平正眼巴巴地瞧着他,而程怀瑾呢,他显然刚刚把视线移开,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朝他手里的面包瞟来。沈相思笑一笑,麻利地把面包分成三份,把其中两份递给程怀瑾和沈相思:“吃吧。”周平和程怀瑾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来拿面包,沈相思的手和两个男孩子的手难免碰触到,但只有和程怀瑾相触的左手发了烫。程怀瑾是那样一种男孩子,清秀文雅,仿佛还带一点刺激无论任何年龄段女人母性的柔弱——当然后来沈相思会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一声令下,三个孩子立刻一起狼吞虎咽起来。小小的三分之一面包当然不能管饱,但小孩子的饥饿感是可以被甜头给蒙蔽的,何况是这西洋味的甜头!这点甜头也拉近了三个小孩子的距离,吃完面包后,摸着肚子的三个人已然成了刘关张一样的生死兄弟。沈相思长叹一口气:“要是每天都有这样的面包吃就好了。”是啊是啊,程怀瑾和周平附和着感叹道。最初的最初,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面包罢了。二、、沈相思的命运转机出现在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一个尖嘴高颧骨的女人突然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沈相思:“小姑娘,我有一份工在找人,你要不要做?”沈相思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她直起腰来热切地看着对方:“是什么工,包吃住吗,有工钱吗?”女人笑了:“哪有白做工的道理!包吃包住,住的是小楼吃的是白面包,每个月还有两块大洋工钱领,要是做的好还另有赏银呢!”这可实在是太诱人了,女人看出了沈相思眼睛里的渴望:“怎么样,现在跟我去见主人家?”沈相思犹豫了一下,程怀瑾和周平结伴出去了,她想等他们回来商量下再说。女人恫吓她:“这份工可是有好几个女孩子打破了头的在抢,你要再犹豫,主人家就定下别人啦!”沈相思不再犹豫,她一骨碌站起身来,嘱咐旁边的算命瞎子:“怀瑾和平哥回来后,帮我说一声我去见工了。”她急急地跟着女人走了,她走后一个小时程怀瑾和周平才回来,一听瞎子说,程怀瑾就急了:“什么见工!八成是拐子要把她卖到长三堂子里去呢!”程怀瑾是个聪明人,来上海这些时日,要着饭摸清了大上海的种种阴暗勾当。他吩咐周平:“我们两个分头去找,挨家妓院打听今天有没有来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姑娘!”一直找到天都黑了,程怀瑾终于打听到了沈相思的下落,那拐子倒是看重她的姿色,把她卖到了一家上海顶有名的书寓,程怀瑾趁着夜色和混乱溜进书寓后院,爬上小楼,找到关沈相思的那间房,他轻轻喊:“相思,相思。”沈相思听出了他的声音,她扑到门上带着哭腔喊他:“怀瑾,我害怕。”程怀瑾安抚她:“没事的,我这就救你出去。”他想的太简单了。突然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一声尖叫招来了打手们,打手们气势汹汹地包抄过来,把程怀瑾包围在小圈子里。沈相思哭着喊不要打了,然而没有人理会她,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栏杆断裂声,再然后便是什么东西掉到楼下的沉闷坠落声。她被关在门里面,她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她没有再听到程怀瑾的声音。她在房间里以泪洗面,对送进来的饭菜视而不见,她想饿死自己殉程怀瑾,她原本是想上吊的,但是这屋子里没有能上吊的东西。程怀瑾是为保她的清白而死的,她绝不能让他白死,书寓的鸨母肯定会逼她下海的,她绝不能顺从。然而出乎意料,一直没有人来劝说她或是威胁她,直到一个星期后,房间门被打开了,鸨母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说话也很客气:“沈小姐,这段时间委屈你啦,都是误会,我们这就恭送您出门,您可千万别在陆先生面前说我们坏话。”沈相思懵了,陆先生,陆先生是哪个?她跟着鸨母走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下面的周平,她朝周平跑过去,一扑到他怀里眼泪就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对周平说:“平哥,怀瑾死了。”周平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怀瑾好的很,就是他让我来这里接你的。”三、沈相思终于再见到程怀瑾。程怀瑾跟过去不同了,他穿着整洁的衣裳,脸洗的干干净净,连长发也都剪短成了寸头,看上去清清爽爽,像个富家小少爷。确实,跟着他的人都喊他“程少爷”。沈相思惊诧地跟他咬耳朵:“怀瑾你这是怎么啦,难道你原本是富人家的私生子?”程怀瑾嗔怒地拧她脸颊上的软肉:“胡说八道什么呢!”他的手指尖凉凉的,沈相思被他拧过的脸颊却觉得烫烫的,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听他讲自己这一个星期的奇遇,原来他摔下楼后竟没有死,只是受了伤。天可怜见,这一摔让他遇见了大贵人,他摔倒地上的时候,一个人正从他面前走过去,见他从天而降,便把他带走了。这个贵人,自然就是鸨母口中的陆先生。陆先生是书寓的贵客,上海滩无人不知的海上闻人,他把程怀瑾带回了家,还找人给他治病,好在程怀瑾伤得不重,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一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这位大善人也救救他的好朋友沈相思。陆先生对此却很冷淡:“这件事情不好管哪,陈妈妈花钱买的人,不管什么来路,都是合法的,我没道理让她白白损失,要是开了这个先例,书寓以后怎么做生意?”程怀瑾很沮丧,却没有气馁,他默默地等待着时机。没有想到时机竟然那么快就来了,就在一个星期后,他竟然救了陆先生一命。事情很简单,陆先生与上海其他帮派头目相约在茶楼谈判解决争端,没想到对方竟然打算借此谋害陆先生,程怀瑾偶然间得知了这件事情,来不及告诉任何人,他当机立断地跑到茶楼去,唱了一出空城计,让对方误以为陆先生是有备而来早已经埋伏好大批打手。陆先生就此脱身。脱身后,陆先生问程怀瑾:“你救我一命,我应当报答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他以为程怀瑾会想要钱要势,没想到程怀瑾却很干脆:“我想要您救我朋友。”陆先生一怔,很久后他笑了:“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怀瑾,别让黄浦江水把你的情义淘走……我年过半百却膝下无子,你做我的义子吧。”就这样,陆先生出面救了沈相思,程怀瑾也成为了陆先生的义子。沈相思和周平在大世界见到陆先生,原以为传说中的陆先生有三头六臂,没想到看上去却也只是个温和的中年人,他看一看沈相思:“果然是个漂亮姑娘,难怪怀瑾拼了命也要救你。”沈相思和程怀瑾的脸都红了。陆先生一挥手:“行啦,进去玩吧,来上海这么久还没进过大世界吧,我请你们。”程怀瑾、沈相思和周平终于第一次走进大世界。一进去,三个孩子的眼睛就被这大世界里的花花景象给晃晕了,天哪,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声色犬马光怪陆离……然而又是那么地令人着迷,动物园地里日本野人在表演生吃玻璃,杂耍舞台上小丑在用脚转彩球,然而最让沈相思感兴趣却是戏曲舞台上正在唱的苏滩。沈相思望着台上的女演员,信心满满地说:“我唱的比她好。”陆先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大话说的倒满漂亮。”沈相思凤眼一挑:“我才不是说大话,我是苏州人,我父母就是唱苏滩的。”陆先生笑:“哟,还是世家,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有本事倒唱两句听听?”沈相思下巴一抬:“唱就唱,有什么了不起!”她略一沉吟,唱道:“你是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有情无情,只看你笑脸儿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作硬,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她唱的是《玉簪记》,她果然天生有条好嗓子。但她唱的时候左顾右盼,看这儿看那儿,偏偏不敢看程怀瑾,程怀瑾也是一样,他看杂耍看野人,就是不敢看她。一曲唱罢,陆先生鼓掌:“好!你这一条嗓子,值得在大世界挂头号牌,怎么样,你要是肯,我跟苏滩班的班主说,让他收下你。”沈相思眼睛一亮就要说好,程怀瑾却拉住她,对陆先生礼貌地说:“我们商量一下。”他拉着沈相思和周平走到角落里,三个人叽叽咕咕。程怀瑾说:“我看最好还是不要,我们无缘无故的,怎么能欠人家那么多情。再说了,大世界太复杂了,你抛头露面在这种地方唱戏,万一惹来麻烦怎么办?”周平也附和程怀瑾的话,沈相思却不以为意:“陆先生是好人,他能救你就说明他是个好人。大世界复杂就复杂,我自己洁身自好就好了。”她打定了主意。陆先生领他们到后台,让苏滩班主收留了沈相思,他又问周平:“你呢,小伙子,现在怀瑾和沈小姐都有了着落,那你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差事?”周平憨厚地一笑:“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他是真的找到了,就在那家面包店里,店主收下了他做学徒。同样逃难来的三个孩子人生从此走向了不同的岔路,程怀瑾成了海上闻人的义子,沈相思成了磨刀霍霍的大世界苏滩预备头号牌,只有周平最没出息,甘心做一个烤面包的学徒工。四、、陆先生说沈相思的嗓子值得在大世界挂头号牌,他阅人无数看人不假,果然,沈相思很快就在大世界打出了名堂,仅仅一年,就挂上了二号牌,成为头号牌看上去是迟早的事情。她是真的喜欢大世界,大世界,这个名字念上去就让她心潮澎湃,她喜欢站在舞台上唱戏的感觉,喜欢听众们叫好的声音,喜欢耀眼夺目的灯光,喜欢五颜六色的布景。周末沈相思和程怀瑾周平在公园聚会,程怀瑾提起苏滩班子台柱子嫁给人做姨太太的事情,沈相思满心不在意:“是她自甘堕落。”周平有些担心:“你在大世界,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怎么能遇不到呢,到底是个寻开心的地方,登徒浪子多的是,但她态度坚决,对这些人绝不假以辞色,久而久之人家也就觉得无趣,不再找她麻烦了。但是这些事情她不想同程怀瑾和周平说,她只是皱一皱眉,放下手里的面包:“平哥,下次能不能不带这种面包来了,太粗糙了,下次我给你们带凯司令的奶油蛋糕吧。”然而还没等到下次聚会,沈相思就出事情了。一天晚上从大世界下班后,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施工中的巷子时,她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沈相思立刻警觉起来拔腿就跑,然而对方竟早在前面有埋伏,沈相思一头撞到一堵肉墙上,后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一砸,整个人就晕了过去。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颜色暧昧的房间里,圆形的粉色大床和粉色的纱帐子,一切都暧昧的令人心慌,她跳下床就要往外跑,刚推开门就被拦住,一张似笑非笑的肥肿脸看着她:“沈小姐,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是叶老板。在大世界的众多登徒浪子中,叶老板是最财大气粗的一个,他连送过沈相思一个月的花篮,在后台调笑过说要娶沈相思做他的姨太太,被沈相思严词拒绝。沈相思原本以为在自己扔了他的花篮后他已经死心了,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胆大包天,做出绑架的勾当来!他狞笑着把沈相思往床上威逼:“原本想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可你偏偏不识抬举……”沈相思被逼的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这情形比那年在书寓还要糟糕,那时她只是被囚禁,却没有被威逼,那时她还可以等程怀瑾来救她,现在程怀瑾就算是说到就到的曹操,也解不了他此刻的燃眉之急。沈相思横下一条心来。她猛地推开叶老板,使劲朝红木柜子撞了上去。沈相思没有死成,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醒了过来。再醒来时她人已经不在叶家,而是在她自己那小小的亭子间里,怀瑾和周平就趴在她的床边,想必他们都守了她很久,都累得睡着了。沈相思伸手去描摹怀瑾的眉眼,真好,她原以为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他了。怀瑾被痒醒,先是下意识地伸手攥住她作怪的手指然后才醒了过来,看到沈相思的眼睛他楞了一愣,半天才惊喜地喊:“相思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一个星期了!”是的,沈相思睡了整整一个星期。程怀瑾被陆先生一个电话叫走了,周平喂沈相思吃粥,一边喂一边跟她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来沈相思是在面包店门口被发现的,那时她昏迷不醒,额头的伤口却已经被包扎处理过了。沈相思想,大概是陆先生把她扔在那里的,他不想要一个死了的姨太太,更怕死人给自己带来麻烦,索性一扔了之。伤好后,沈相思又回到了大世界的舞台上,这次自杀未遂给她的额头上添了一道疤,但是没关系,这是她的勋章,这枚勋章响亮地向整个大世界宣告,谁说做戏子就一定要出卖肉体跟灵魂?戏子也可以有尊严有傲骨,既抵挡得住诱惑,也抵抗得了强权,她沈相思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五、沈相思发现程怀瑾变了,是在叶老板事件过去一年后。自从认了陆先生做义父,程怀瑾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情,沈相思其实从没想过程怀瑾是在做什么,就像她没有思考过陆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一样,大家都管陆先生叫海上闻人,听上去是个蛮好听的称呼,应该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吧?直到发生那一场骇人听闻的帮派火并。某天夜里,两个帮派为争地盘打了起来,原本只是械斗,到最后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偷偷扔了手榴弹,现场顿时血肉横飞。沈相思房东的儿子也牵扯在了这件事情里,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唇上刚冒胡茬便跃跃欲试地搅和进最下流的成年人世界,并且因此送了命。一天晚上,沈相思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程怀瑾的声音。程怀瑾说话依旧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对不起,陈太太,小忠的死我有责任,这是十块大洋,您先收下……”然后便是陈太太一连串的咒骂:“我儿子的命就值十块大洋吗?他还是个孩子呀,你们这种人不得好死,拐骗人家的儿子进帮派拿命给你们打地盘,你滚!滚出我家去!”门哐啷被推开,一个高却瘦的人被推搡出来,直推搡进站在门口的沈相思怀里去。沈相思从后面环抱住程怀瑾的腰:“怀瑾,你离开陆先生好不好?”程怀瑾没有回头,他只是拍拍沈相思的手,轻声笑着说:“傻瓜。”沈相思却很执拗;“你不要拿这两个字搪塞我,能不能离开,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程怀瑾扭转过身来,他双手捧住沈相思的脸,深深地凝望着她,他有一双深邃而眼神专注的眼睛,他轻轻说:“抱歉,不能。”沈相思就是从这天起开始和程怀瑾冷战。冷战的表现即是,两个人不再私下见面,和周平的周末三人聚会也就此取消,而改成了每个人单独去找周平。周平这时已经出师,他在盘算着开一家自己的面包店。有一天,沈相思来到周平工作的面包店时,恰巧看到程怀瑾的车子离开。她走进面包店:“刚才怀瑾来过啦?他跟你都说了什么?”周平摇摇头:“还能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我劝他离开陆先生,他不肯。”沈相思冷笑:“那当然,陆先生的义子,人人都要喊一声程少爷,手里握着上百号人的生死,有钱有权。人家凭什么抛弃陆先生做回程怀瑾,我看他的心已经被利欲给熏黑了!”周平叹口气:“相思,别这么说。”沈相思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块面包,那面包被咬了一口,让她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被大世界拒之门外时,她的眼圈忍不住泛起红:“当初我们都只是想要每天有个面包吃,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是啊,为什么呢。六、匆匆变幻的,不只是沈相思的小世界,还有这大世界——不,我说的不是大世界游乐场,而是上海这个大世界。民国二十六年,那场被后世写进教科书里的会战在吴淞江面上爆发,仅仅过去几个月,上海就成了另一个世界。无数东西被破坏了,但有些事情还是照旧,比如租界的歌舞升平,比如大世界游乐场,比如程怀瑾所在的帮派。在旧时代无论政权怎样更迭,帮派总有立足之地,偌大个上海,三教九流,政府哪里管得过来!总要有人充当政府的好鹰犬,帮派就是这么一种存在。就在吴淞口打仗的时候,陆先生抱病而亡,接替他地位的是帮派二把手。这位二把手最是个识时务的人,日本人一进城就请了他去喝茶,等到他从日本茶室里走出来,帮派已经由国民政府的鹰犬,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侵略政府的爪牙。一时间,痛骂程怀瑾在的帮派成了上海人私下最大的口头消遣,汉奸这顶帽子太沉太脏,谁戴上都要抬不起头来,中国人自古最恨汉奸,关云长的雕像岳鹏举的戏文,都是中国人思想的最好见证。有次沈相思回到家,听见陈太太跟邻居痛斥:“我现在觉得小忠死那么早真是好,至少不用被拐带去做汉奸!”汉奸汉奸,多刺耳的两个字。她的怀瑾,现在是个汉奸。她想起上次见周平,周平说他曾劝程怀瑾脱离帮派:“我说这个帮派已经是日本人的走狗了,你不离开,难道还要跟人一起当汉奸?他却跟我说,人在其位身不由己!我说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相思也在唱戏,可谁又能逼迫的了她?相思为不做人姨太太能以死明志,你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个女孩子吗?结果他只是跟我说,他跟你不一样。真是气死我了。”呵,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程怀瑾早已经迷失在上海这个灯红酒绿的大世界了,他只要权势,无论是谁给的,他都不在乎。七、自从和周平吵过那一架后,程怀瑾再也没有来找过周平。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这贫贱之交割袍断义,他如今身份可不同往常啦,帮会的二把手,日本人的好走狗,过去人家喊他程少爷,现在人家喊他程先生。先生先生,他的少年时代已经彻底完结,那么,少年时的朋友也不必再联系了吧。沈相思原本以为这就是程怀瑾想要的大富贵,没想到程怀瑾的野心却远不止如此。日本人来的第二年,程怀瑾所在的帮派突然发生了一件惊天骇地的大事。新帮主死了,死于冷枪,而放冷枪的人,正是程怀瑾。程怀瑾篡了位,成了新一任老大。沈相思在街上偶然看见他,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和风衣,戴着礼帽,比起帮派中人倒更像个儒雅的新派商人,但给他开车的开车门的黑西装们暴露了他真实的身份。沈相思远远地望着他,一转眼快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旧时模样,清秀的面容,略带忧郁的深情的眼睛,那种能激发女人母性的柔弱似乎犹有遗迹,谁能想的到呢,这样一张面孔,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帮派中人,竟然是一条侵略者的好狗。是的,侵略者的狗。帮派已然是日本人弹压中国平民的武器,而他接任了帮派,自然会接着做被他篡了位的前任帮主未完的狗腿子大业。然而沈相思这次却错了。就在程怀瑾成为帮派老大的第二个月,虹口的一间日本茶室里发生了一场混战。混战双方是帮派中人程怀瑾和日本人,报纸上说,原本当晚,程怀瑾是受日本人邀约前去谈事情的,但不知怎么发生了枪战,根据弹道分析,最先开枪的应该是程怀瑾,日本人是反击。很快,一个新的小道消息在上海民众间流传开来,大家都说,程怀瑾才不是什么汉奸呢,我们都误会他了,他是在蛰伏呢,他跟我们一样恨日本人。有天晚上沈相思回到家,听到房东太太在跟人聊天:“我早知道程先生不是个坏人,那时候我们小忠死在火并里,程先生亲自到我家来,要给我十块钱大洋还跟我道歉,你说,真是坏人能做的出这种事么?”程怀瑾,她的程怀瑾啊。八、有些事情,程怀瑾带进了地下,沈相思和周平永远也不知道。他不想混帮派,他更想去读书,他爱死圣约翰大学的林荫道了。可是他不能。过去程怀瑾还在老家时,家里是做小生意的,后来小生意破产,父母变卖了所有东西,把欠人的货款全部偿清,并且教导他,怀瑾,记住,做人万万不可欠债。这个教诲,他终生信奉。来到上海后虹口枪战前的程怀瑾,人生可以分为两段,一段是还沈相思的债,一段是还陆先生的债。沈相思和周平是多么天真哪,他们当真以为,只要自己洁身自好,这个光怪陆离的大世界就不能拿他们怎样,他们以此为傲,那么便让他们骄傲吧。不要让他们知道,大世界游乐场里的每一个登徒浪子都是由他暗地里打发掉的,包括那次叶老板的绑架,都是由他出面求义父出手。每次,义父都说:“怀瑾,咱们帮派中人有帮派中人的规矩,帮人不是不可以,但不能白帮哪。”他于是每次只好咬牙叩头:“义父放心,您的大恩大德,我必当粉身碎骨报答,为您做牛做马,甘当驱使。”曾经周平问他为什么堂堂一个大男人还不如沈相思有骨气?他回答说,我和她不一样。他只回答了一半,另一半答案他咽进了心里。我和她不一样,我没有一个程怀瑾可以倚仗。就这样,一次次地,去读书的时间无限后延,直到义父死,他以为,在帮派中沉沦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可是偏偏来了日本人,偏偏义父一生的事业成了日本人的武器。程怀瑾了解自己的义父是怎样一种人,他坏,欺压起普通老百姓来坏的出水,他的财富和帝国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但是,哪怕让他家财散尽,他也是不会愿做汉奸的。新帮主从日本茶室出来的那一夜,程怀瑾在台灯下坐了一夜,最后,他拿起笔,深深地划掉了笔记本上的圣约翰大学。在那一夜,他已经决定了要用自己的血,来洗义父身上的汉奸污名。是,那男人是束缚了他的半生,让深陷泥淖他众叛亲离,但无可辩驳的是,如果那年在书寓不是他救自己,世界上早就没有了程怀瑾。这也是债,得还。虹口枪战那一夜,他去过周平的面包店。他没有进去,只隔着一条马路坐在汽车里,遥望着面包店的窗户,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是沈相思和周平,他们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的前仰后合。程怀瑾望着那窗户上的人影,望了很久很久。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虹口枪战现场没有发现程怀瑾的尸体,他的尸体是在距离茶室很远的地方发现的,他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血都要流干了。沿着这条路,再开个两公里就会到达大世界游乐场,那附近有一家面包店,店里卖一种非常质朴的面包,上海人都嫌太粗糙,可是刚来上海的人都觉得那好吃极了。九、沈相思在程怀瑾死后第二年离开大世界。那时她已经要挂头号牌,但她不在乎了。程怀瑾死了,仿佛把大世界所有的霓虹灯光都带走了,大世界在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吸引力了。她有时会想,如果那年我没有鬼迷心窍跟拐子走就好了,我们三个可能仍旧会是小乞丐,可能一辈子都攒不起钱买一张大世界的门票,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都还活着,有程怀瑾在的小世界,应该也蛮好。可是世事没有如果。灵感:写这篇文,是因为上海最负盛名的游乐园“大世界”装修后重新开业。花了几十块钱买门票进去参观,总得写点啥,把这个门票钱赚回来。于是我搜索了关于大世界的历史,看到它在一个个上海滩大佬的手里辗转,看到它经历一次次毁坏,一次次重建……它即是上海滩的一个缩影。很小的时候,看妈妈追电视剧《上海滩》,等后来去了上海,发现在南京东路上,仍旧有cos许文强拍照的景点,不由得感叹一部经典影视作品的影响力之深远。站在外滩黄浦江边,连那首因为从小听了太多,太熟悉以至于觉得有些尴尬的主题曲《上海滩》都有了别的风情——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不由得想,自被迫开阜通商以来,有多少人怀着梦想奔赴这里,又有多少人的梦想被大浪抹平,无迹无踪?程怀瑾、沈相思、周平,哪怕是陆先生,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