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令

15个小说故事,时间横跨上世纪10年代至90年代,故事人物涵盖文物守护者、剧作家、音乐家、没落贵族、商人、画家、普通人等形形色色不同社会人群,讲述这些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面临不同情感处境时所做出的不同选择,和因此产生的人生境遇。

春光
时间:1997年
地点:香港
读者喜爱指数:五颗星
楔子:
“一派胡言。”
看完屏幕上这篇盘点新闻,李明媚嗤笑一声,从鼻腔里滚出一点子不屑一顾来。
她弹弹烟灰,用烟蒂戳一下屏幕:“在那个没有PS没有整容的年代,每一个香港美人都美的天然,美的各有千秋……简直是放屁。”
“照相机发明后不久,就已经出现了最原始无需电脑软件的PS技术。整容这种事情也不是21世纪的新发明。喏,你看这个,‘素有性感小野猫之称的陆棣华’,就是这个陆棣华,1988年‘香江小姐’的大热门,她因为被曝光下巴植入假体而被取消参赛资格。”
“当时全港皆惊,所有报纸都在谈论这件事,陆棣华一时之间如过街老鼠,被百家媒体追打嘲讽。然而三十年过去后,媒体却改口称她为天然美人,拿来贬低如今的后辈。仿佛他们全然不记得三十年前那场几乎毁掉陆棣华的大声讨。”
“媒体就是这个样子,半人半鬼,神也是他们,鬼也是他们,只要能博眼球,什么屁话都说的出口。”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还是老样子。
李明媚。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艳绝香江的女影星李明媚,三十年过去了,天地都已经像衣服渐渐旧了,唯有她,鲜亮明媚一如1997年香港的春光。
她依旧是这样,心直口快脾气暴烈,尤其憎恶媒体。很多年前,她的大祸事,就是因媒体而起。
一、
1996年的那场祸事,起源于电影《红尘》的庆功宴。
如果你在互联网以“1996年”和“香港”为关键词进行搜索,会搜索到香港演艺界一场声势浩大的公益晚会,其目的,是为筹集善款赈济一场不久前发生在九龙城寨的火灾。
而《红尘》的庆功宴,就在赈灾晚会后的一个星期举行。
那原本是一个氛围极其友好热烈的庆功晚会,《红尘》票房口碑喜获双丰收,导演和主演皆是本港正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可期,大有可为,捧场的业界前辈和媒体人挤满了整个会场。
欢快的气氛在庆功宴接近尾声时突然被打破。
结尾,是一场媒体群访,李明媚同导演正在回答关于下一部戏的问题,突然间,有人吵吵嚷嚷着拨开记者群挤到台前,硕大一个捐款箱捅上来:“水火无情人间有爱,李小姐、张导演,献出一份爱心吧。”
这是不速之客,不在计划之中,张导演面有愠色,但仍旧处理的轻巧,他摘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放在捐款箱中,立刻得到一片掌声。
然而当捐款箱送到李明媚眼前,她却掷地有声地回答:“不捐,谢谢。”
所有的祸事,就从“不捐”两个字开端。
记者迅速嗅到新闻点,首先发难的便是《香蕉日报》的记者章可闻:“李小姐,听闻你片酬优厚,为何却不肯为灾区同胞奉献爱心?演员一行钱来的这样容易,为什么不肯回馈社会?”
李明媚猫眼一眯:“章先生,做演员并不是躺着等下黄金雨,要吊威亚浸冷水夏裹棉衣冬穿纱,本港大部分演员收入微薄,能达到你所为优厚片酬者寥寥无几,乃是多年奋斗成果。在其他行业诸如律师会计师,站在金字塔顶的少数人士,收入亦不比演员惨淡。”
章可闻不肯善罢甘休:“但演员一行赚钱总比普通人容易,此份工作无太大含金量,只是出卖色相……”
李明媚嗤地一笑:“很可惜,章先生说的这样正气凛然,却不过是靠编排我们这些出卖色相的演员过活罢了。我相信,假如章先生有色相可以出卖,一定比任何一位男演员都要积极。”
第二天,这件事情在《香蕉日报》上刊载出来,标题便是耸人听闻的《玉女掌门拒献爱心,记者相劝惨遭嘲讽》。
一时间,全港皆知李明媚不仅毫无爱心且自恃貌美攻击他人容貌,可谓恶劣至极。
很快,声讨李明媚成了全港媒体的政治正确,她的每一点都被单独揪出批斗,人们拿伊丽莎白泰勒攻击她的容貌,用费.雯丽贬低她的演技,以奥黛丽赫本为范本挖苦她的道德……一个月后,李明媚在报纸上的名声,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演技堪忧道德败坏的娱乐圈捞女。
有“合作者”匿名爆料,李明媚没有职业道德滥用替身。张导为她鸣不平,在报纸上刊出拍摄现场照片,吊威亚泡冷水一应俱全。但是没有用,丑闻和谣言远比真相受人欢迎。
人们不分真假地津津乐道着李明媚的种种“丑闻”,完全忘记了,就在一个月前,正是由他们双手投票,将李明媚选为1996年度香港最受喜爱女演员。
二、
声讨李明媚的这项运动如此声势浩大,以至于各行各业都不能幸免。
兰波在一次电视访谈时被问到关于李明媚的话题。
那一年兰波二十九岁,刚刚回到香港参加区议员竞选。他年轻英俊,又是美国名校生物学博士出身,很自然地在一干本港中年油腻男中脱颖而出,受到选民和媒体关注。
不知道是哪个狗仔如此神通广大,竟然发现原来李明媚和兰波早有交集。一年前兰波从美国返港,竟与李明媚搭乘同个航班。抵达机场,李明媚立刻被粉丝和记者包围,而兰波却提着行李冷清一人。
主持人问兰波:“兰先生对这件事情怎样看?你觉得这是否反映了我们社会的畸形?戏子家事天下知,而那些真正为社会做出贡献的科学家们却无人问津。”
兰波在美国时曾获科学界重大表彰,实数华人之光,称他一句科学家并不过分。
听了这个提问,兰波微微一笑,交叉的十指微微一动:“我并不赞成这个观点。科学与艺术是社会台前幕后的不同分工,从事科学研究和艺术创作的人所追求的东西也并不相同。艺术需要眼球,科学却怕被打扰。”
他换一个姿势,笑容不变,越发显得文质彬彬而又英俊夺人:“而且,我想为这位李明媚小姐说一句话。在飞机上,我亲眼见到李小姐悉心照料身边晕机呕吐的陌生人,我相信,她不会是报纸上所说的那种人。”
主持人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他仍不肯死心,追问道:“李明媚本人并未否认当天拒绝捐款……”
兰波眉头微微一蹙:“这次募捐我不在现场,并不了解太多情况……冒昧问一句,募捐的组织者是谁?是否得到相关部门批准?善款去向可有可靠监督?”
主持人彻底愣怔。
见主持人不答,兰波轻轻吐一口气,微笑着说:“假如并非可靠有监督的募捐,我认为李小姐的行为也并无不妥。毕竟每逢灾难发生,总有人利用民众爱心中饱私囊。”
兰波的话,为这场闹剧般的事件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或许是因为批判李明媚已经持续的太久,气氛被煽动的太热烈,已经让有些人感觉到了民意泛滥的危险。而兰波的发言,为疏导这股洪流,提供了一个此前谁也没有意向到的方向。
第二天开始,陆续有报纸开始质问那场募捐的合法性。
就这样,针对李明媚的声讨,以一种奇异的、避重就轻的方式,在1996年的秋天渐渐归于平淡。
然而,并没有人向李明媚道歉。
三、
兰波第一次与李明媚独处,是在风波平息后的万圣节。
平安夜,在公寓里兰波接到一个电话,邀请他万圣节前往半山李明媚的小公馆去做客。
兰波来到李公馆时已是黄昏时分,半个太阳挂在天上,云霞在它的周围肆意流淌,红彤彤的,让兰波想起小时候江苏乡下亲戚寄来的高邮咸鸭蛋,用筷子尖戳一个孔,红油立刻就溢出来,淋漓了满手。
真奇怪,站在这豪奢到几无人气的半山,竟让他想起人间炊烟来。
一群孩子拍着手笑着叫着跑过来,兰波微笑着为他们让开道路,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站在大门前的李明媚。
不在镜头前的李明媚也仍旧对得起自己的名字,面容姣好,明媚如春光,她穿着略居家的白色便服,头发打散在右侧结一股松散的长辫,手里抱一个篮子,金红的余晖涂抹在她半边身上,另外半边隐到阴影里,光影美好,直让兰波想起雷诺.阿的画作。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Candy”。
原来刚才她在发糖果,原来那篮子里,原本装的是糖果。
走进李明媚的家,看到内中陈设,兰波心里忍不住“喝”一声。施坦威三角钢琴与古典吉他遥遥相对,梵高仿画与某现代派画家的真迹齐头并肩,水晶吊灯恶俗地在客厅天花板上招摇……这样没品,却又没品的这样坦荡肆意。
李明媚陷入真皮沙发里,单刀直入:“兰先生,你想要什么?”
兰波一愣,李明媚索性说的更直接些:“你在电视上为我说好话,我谢谢你。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
兰波这才明白,他失笑:“我并没有想图你什么。”
李明媚蹙眉不肯相信:“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都是为了交换什么的,不是吗?”
兰波看着她,突然心生怜惜。
她把话说的这样江湖气,脸却这样稚气,她多大?如果媒体刊登的信息无误,她今年只有二十岁吧,还是个小女孩呢。
他说:“那么,好吧,作为回报,我请你陪我看一场电影。”
李明媚长舒一口气:“好啊,什么电影?家有喜事还是南海十三郎?”
如果他是个伧俗的二流货色,那《家有喜事》便能讨他欢心,如果他是个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那《南海十三郎》也已能满足他趣味。
然而兰波却说:“故园梦吧。”
《故园梦》?
李明媚愣住了,这是一部好老好老的电影,拍摄于上世纪30年代,讲的是一位女明星凄美短暂的一生。
好在她放映室里的碟片储备够丰富,一刻钟后,两个人已经坐在放映厅的沙发上,看《故园梦》的故事缓缓拉开帷幕。
老电影只有80分钟时长,80分钟后,电影放映结束,李明媚去开灯,借着银幕熄灭前的那一闪,兰波依稀看见,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水光。
黑暗中,他静静开口:“这部电影的制片公司乃是上海联懋,30年代,联懋制片在上海风头无二。很凑巧,联懋的老板是我的外公,我从小随外公长大,外公教我许多大道理。他说,电影是极之美好的艺术,好演员理应得到和其他行业中佼佼者一样的尊重。
“他还说,中国的现实引力过于沉重,人们总瞧不起自己的精神世界,轻视精神世界的欢愉,也因此轻视艺术。希望有一天,当观众走出电影院后,仍然能记得那一个半小时里获得的快乐。”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的家教所致,让他懂得尊重电影艺术,尊重演员,尊重精神世界的欢愉。
李明媚揿亮灯,最后一次迟疑地发问:“你真的不需要回报?”
兰波回答她:“也不是。”
李明媚笑了,笑的胜券在握而又沮丧失望。
下一秒,兰波闲闲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万圣节,Trick or treat?”
李明媚一愣,半天噗哧笑了。
她把一颗糖果,今年万圣节的最后一颗糖果放进他的手心里。那颗糖原本是留给她自己的,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有些化开了,黏黏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明媚嗅一嗅手心,似乎还能闻到那甜丝丝的味道。
四、
兰波和李明媚的隐秘交往被曝光的时候,兰波正在李明媚家做馅饼。
那天正是圣诞节。
兰波父母都不在香港,恰巧李明媚也半个亲人都无,节日之际,李明媚便邀请兰波来她家一起过节,兰波自告奋勇,说自己在国外读书时最擅长做苹果派。
他在厨房里做苹果派,李明媚无所事事,就躺在客厅里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这个频道是无聊的三色大妈剧集,那个频道蔡澜又在孜孜不倦地推荐猪油渣拌饭……换到新频道,聒噪而熟悉的声音传出来,洋洋得意的。
“是的,我跟拍了两个月,发现兰波屡次出入李明媚在半山的家,最早一次是万圣节,可见二人关系非同寻常……”
是章可闻。
那个一手炮制了李明媚大声讨的记者章可闻,果然人如其名,臭不可闻,他不肯放过李明媚。
兰波端着派走出来,李明媚忙换台。
兰波却早已听到新闻内容,他不动声色地把派放到李明媚面前:“尝尝我的手艺。”
暖呼呼香喷喷的派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半块派下肚,李明媚的心安定许多。
她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不早了,你回家去吧。”
兰波讶异:“圣诞节的重头戏难道不是在晚上,你吃过我做的派就下逐客令,不太好吧?”
李明媚无奈地一笑:“新闻播出,不几时就会有记者蜂拥到此处采访,届时堵你个严严实实,现在走还来得及。”
兰波眉毛一挑:“为什么要躲他们?难道我们在这里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李明媚无奈:“你呀。”
你呀你呀,你这天真的小学究,光明中长大的好孩子,怎么才能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法则并不像你的实验室,而世界上最恶的毒药也并不是实验室里的哪种化学药剂,不过是人的口水而已。
她安慰兰波也安慰自己:“如果真的被人堵在家里,我会跟他们说明真相。
兰波问:“什么真相?”
李明媚解释:“我只是感激你仗义执言,把你当做朋友。”
兰波哑然失笑:“你真觉得,我们这样只是朋友而已吗?”
相识两个月的成年男女,在圣诞节里,在女方的家中独处一室,男方甚至亲自下厨,为女方做了一个香气四溢的苹果派。
这样的关系,说只是朋友,谁会相信?
李明媚沉默了。
两个月来,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一直拿这个问题反复问自己,她和兰波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她想要让自己和兰波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兰波呢,他又怎么想?
兰波对她解释过自己名字的来源,他的外公喜欢苏轼,苏轼《赤壁赋》里有“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恰巧他的父亲姓兰,“兰桨”听上去总归有些奇怪,于是就折中叫兰波,兰波兰波,是兰桨划动泛起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两个月来,他在李明媚的心中曾泛起过怎样的涟漪。
就在她发愣的当口,兰波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把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我妈妈是摄影家,小时候我曾随她去非洲大草原拍摄动物。你让我想起一种大型食草动物,美丽庞大招摇,却毫无攻击性,因此沦为所有肉食动物包括人类猎杀的目标。”
李明媚噗哧笑了。
这生物学博士兼议员参选人真是太有趣了,别的男人表达“我想保护你”,都是援引《小王子》里的玫瑰做比喻:花是弱小的、淳朴的,它们总是设法保护自己,以为有了刺就可以显出自己的厉害……她是那么弱小!她又是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抗外敌……
但是他却用美丽的大型食草动物做比喻!
她朝他靠过去,靠在他的肩上:“你的家人真有趣,电影人,摄影家……我真喜欢他们。”
虽然她从未见过他们,但她喜欢煞他的家庭了,要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兰波这样温柔而聪慧的男孩子啊?
兰波握紧了她的手:“有时间,我带你去见他们呀。”
五、
兰波和李明媚的恋情迅速成为了本港娱乐版块最热门的话题。
港媒最擅长煽风点火,最不擅长说人好话,理所当然的,兰波与李明媚这场恋情也收获诋毁声多多,尤其是章可闻任职的《香蕉日报》,把这段恋情日日挂头条讥讽,今天嘲笑说兰波莫不是想用李明媚的影迷充选票,明天讥讽李明媚莫不是想靠着兰波这位政界新贵变身贝隆夫人。
也有媒体好心奉劝兰波,说娱乐圈复杂,小心被人利用成为垫脚石。
对于讥讽声,兰波一概一笑而过,对于那些“奉劝”,他则幽默地回应:“要说复杂,哪个圈子复杂的过政治?”
李明媚新戏杀青,难得有休息日,兰波便和她一起乔装出门,游山玩水。
提到去哪里,兰波兴致勃勃地说起荔园:“有人说,荔园就是半部香港近代史。”
可不是,荔园游乐场,始建于二战结束后的1949年,是香港重新崛起的见证者。
李明媚却兴趣缺缺:“有什么好看的?早已经过时的东西。”
自80年代以来,随着经济的上行和游乐方式的不断革新,荔园早已不复昨日荣光。
李明媚在本港成长,对于这地方,恐怕也已经毫无新鲜感,兰波不再强求,他问李明媚:“你想去哪里?”
李明媚略一思索:“去艺术馆吧,听说最近有现代派大师作品展览。”
兰波诧异:“看不出来你竟喜欢这些。”
李明媚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家的装潢品味,她佯装嗔怒地捶他一拳:“我只是,想了解下你的生活。”
像兰波这样的人,中产阶级家庭出身,读美国名校,想必充满他和他家人人生的就是艺术展这些高雅兴趣吧。
兰波做一个恶寒的表情:“才不是!没想到在你心里我是那么无趣的人,我从小就最讨厌看艺术展,对着一堆不知多云的东西强装内行。小时候,我经常和姐姐一起,偷溜到后山烤地瓜。”
于是那天,两个人在菜市场买了一堆地瓜拎上山,找了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坐下来一起烤地瓜。
六、
随着1997年钟声的敲响,人们对兰李恋的热情渐渐消散。
然而都市永远不缺新闻,就在1997年春寒料峭时,一个大新闻再次震惊全港。
这次新闻,仍然与李明媚有关。
新闻由《香蕉日报》刊出,记者是李明媚的老仇家章可闻,标题惊悚:女明星年入千万,竟拒绝赡养老父。
一整版都是对李明媚父亲的采访,文章里,李明媚的父亲对她的弃养行为大加控诉,又对童年时的父女情谊无限追怀。读起来真令人牙齿发痒,恨不得咬不孝女李明媚两口解气。
对于这个新闻,李明媚表现的并不像之前那样豪气,她既不解释,也不与章可闻骂战,只是往家里一缩,权当没这回事。
于是人人都说,看来新闻属实,这个不孝女心虚了。
《香蕉日报》痛打落水狗,不几日后又爆出大新闻:原来李明媚的美貌并非天然,她是整过容的,有整容医生作证!
一时间天下哗然。
章可闻快意满满地在报纸上用笔杀人:还记得半年前《红尘》庆功宴上,李小姐讽刺鄙人面貌丑陋,说用美色赚钱也是一门本事,人人都该艳羡。但谁成想,李小姐的美貌竟然是假的!不知道当日哪里来的底气攻击鄙人容貌,鄙人虽丑,但至少真。
整容传闻在电视上播出时,李明媚正在兰波家里。
她睡了长长的一个午觉,做了个噩梦,满头冷汗地挣扎着醒来,便听见电视里传出的新闻,她关掉电视,兰波的声音清晰地从卫生间传出来。
“不,我并不打算和她分手。”
“我选择从政,是为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如果这份事业连一个小女孩都容不下,我不相信它有济世救人的本领。”
李明媚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她揉揉脸,食指摁在嘴角,强行拉扯起一个微笑,压下了心里原本的念头。
原本,她是来找兰波分手的。
她知道,最近因为她,兰波的支持率一直在下降。人们对他很失望,觉得他到底是个年轻人,为美色所惑,被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妖精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有所作为,怎么能指望他为人民谋福祉?
但是她现在变主意了。
他还没有放弃,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应辜负他厚爱,水里火里,她都应该握着他的手,咬牙撑下去。
七、
李明媚约兰波一起去荔园。
荔园已经老啦,几代香港人的回忆终究要真正变成回忆被封存,有消息说,年内荔园即将停业关闭。
周间的荔园冷冷清清,兰波为李明媚买一支冰激凌蛋筒,两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旋转木马上,吹拂着春风舔蛋筒,李明媚才终于开口:“小时候,我就住在这附近。”
她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她的父母是上海人,60年代逃难到香港,蒙亲戚接济,住在荔园附近的“小上海”,一住就是十几年。
兰波看着她,眼神很是怜惜,父母皆是难民,想必她的童年过的很艰苦吧。
李明媚笑了:“别用这么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小时候经济上也没有那么惨,时常能来荔园,吃一支冰激凌,坐一坐旋转木马。”
兰波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轻轻地吐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气吐完,李明媚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入深渊:“我爸爸是个酒鬼,每次喝完酒就打人,但打人后会有补偿,通常是给我几角钱,我就用这几角钱买荔园门票,看看表演,做坐旋转木马,一天很快过去,回到家里,爸爸酒也醒了,我们就都当没这回事发生。”
“直到有一次,他拿酒瓶砸我,砸碎了我的鼻梁骨,那时候我十三岁。”
“邻居家有一个小哥哥,和我一向关系不错,我满脸血地去敲他家门,他看到我吓坏了,抱着我哭了很久,说他要去考医科,做整形医生,帮我恢复漂亮面孔。”
“他言出必行,第二年果然报考了医科,后来成了一位整形医生,我的整容手术就是他做的,他的技术很好,恢复了我的鼻梁,几乎看不出痕迹。如果不是他站出来说,恐怕谁也不会发现,李明媚的鼻梁是假的。”
她淡淡地,自嘲地一笑。
她的鼻梁怎么能算是假的,不过是别人先打碎了她,她又重新拼起了自己。
“曾经我以为,他是个顶无私的人,对我那么好,甚至为了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规划。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无条件为我付出的,在打算付出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索要的回报。当不能得到想要的回报时,他也会变得面目狰狞。”
“我并不是不想回报他,只是不想按照他的方式罢了。这些年我努力往上爬,一山望着一山高,无非是想寻找一处春光罢了。但是好春光要和对的人分享啊。”
“你知道吗,我想做明星,也是从荔园得到的启示。梅艳芳就是从荔园唱出去的,从一个小小卖唱女,变成人人追捧的大明星。小时候,听到她的故事,我就想,我也要这样。成为大明星,名利双收,届时人人敬仰,谁还能轻视我作践我,把酒瓶砸在我的脸上,试图用几毛钱揭过带给我的创伤?”
冰激凌化了,淋漓了满手,兰波倾身过来,抽出手帕,温柔滴擦干净她的每一根手指:“其实你可以扳回一局,如果你想,我会帮你。”
是啊,她其实可以翻身扬眉的,只要将真相和盘托出,给新闻来一个大反转,那些看热闹的人势必又会站到她这一边,届时不仅所有污点洗清,反而会收获一波同情,也可大打女性励志牌,从玉女掌门人,一跃成为都会女性新标杆。
可是李明媚摇了摇头:“我不想了。”
她伸手揽住兰波的脖子,脑袋靠上他的肩膀,呓语似的说:“我不想了,过去我总想得到十万个人的掌声,可是现在想想,这些掌声对我有什么用?赞美我的人是他们,诋毁我的人也是他们。就像小时候我的父亲,给我巴掌的是他,给我几角钱的人也是他。我不要他们了,我只要你。”
曾经跋山涉水,一山望着一山高,其实不过是为找寻一处春光罢了。
1997年的春天,李明媚终于找到了这处春光,独属于她的,明媚的春光。
于是她决定,不再攀爬啦,坐下来吧,坐在这春光明媚处,与心上人一起,烤一只香喷喷的地瓜吧。
八、
区议员选举终于落下帷幕,如所有媒体预测的那样,兰波铩羽而归。
尘埃落定当日,就有媒体开始幸灾乐祸,冲在最前面的当然是《香蕉日报》,章可闻幸灾乐祸的心情跃然纸上:枉我们兰博士是个痴情种,如今议员落选,垫脚石身份化为虚空,恐怕“美人”也要飘然远去喽。
言外之意,李明媚是为兰波政界新贵身份才与他虚与委蛇,如今兰波落选,李明媚必然会与他分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天晚上,李明媚与兰波的婚讯见报。
与婚讯一起见报的,还有李明媚的个人启事:即日起,她将退出娱乐圈,再不复返。
这两个消息如核弹爆炸,震晕了全港师奶。
而在所有人都为这个消息震惊不已的时候,当事人在干什么呢?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在荔园。
那一天是1997年3月31日,营业了半个世纪的荔园正式结业,结业当晚,吸引两万余名顾客入园,而兰波和李明媚一对新人就混在这两万人里,与他们一起,和荔园说再见。
再见了,荔园,会有新的游乐园将你取代。
再见了,创伤满布的童年,会有春光照上旧疮疤,抚平伤痕,还原灿烂明媚笑脸。
再见了,曾经野心勃勃的李明媚,会有爱人平息躁动,教你学会,温柔漫步余下人生路。
再见了,香港。
1997年秋天,李明媚和兰波来到美国,在兰波美国的家里,她见到了兰波曾是电影大亨的外公、摄影家的母亲,童年时和他一起在后山烤地瓜的姐姐……他们每个人都那样温柔可爱,李明媚真喜欢他们。
多幸运,他们也都喜欢她。
九、
港媒把李明媚和兰波这场婚姻,定性为两个失败者的相互慰藉。
可不是吗,一个从政失败,一个声名狼藉,两个人在饱受讥讽时逃也似地离开香港,简直让章可闻笑掉了大牙。
他在《香蕉日报》上穷追猛打了整一年,无论写什么文章,总要捎带讽刺一下这一对鸳鸯,仿佛把他们赶出香港是他的军功章。
而兰波和李明媚呢?
他们压根就没看到这些文章,章可闻在报纸上自以为痛打落水狗的那整整一年里,他们都在非洲大草原上,和兰波的母亲一起,用镜头追逐黄昏、落日和奔跑的动物,李明媚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摄影。
她喜欢斑马、羚羊、长颈鹿、大象……以及许许多多的食草动物。
她常常问兰波:“你说的那种大型食草动物,到底是什么?”
兰波坐在草地上,仰面朝着天空,深吸一口暴风雨来临前泥土的芳香,笑而不语。
又一次询问无果,李明媚于是坐下来,和他一起等一场雨。
要知道,当你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春光,淋一场暴雨,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灵感:《春光》的故事,和电影有关。
女主角是电影明星,男主角是民国电影大亨的外孙。
男主角兰波,他的外公即是《旧梦望春归》的男主角云观澜——当然,是平行世界里的云观澜。
《春光》在前,写《春光》时还没想到要写望春归,因此,在春光的设定里,云观澜是没有死的。
说回到电影。
我喜欢电影,喜欢他能带给人幸福感,而幸福感是无价的,是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最本质的追求。
所以我不乐意看人贬低电影存在的价值,无论是用科学、还是用前六种艺术形式。
因此写了这篇春光,不是在为李明媚们叫屈,而是在为电影正名。
愿每个人都能重视自己的精神世界,看一部好电影,在电影院里获得90分钟毫无负担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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