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8年地点:伦敦读者喜爱指数:五颗星一对于E.C.瑟林格的作品,评论界往往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方认为他的作品肤浅无聊不堪一看,纯粹是糊弄稿酬的敷衍之作,一方却说从他表面的玩世不恭中可以看出他过尽千帆后对生命真谛的感悟。这两派评论家互相攻歼已达半个世纪,前者指责后者矫揉造作牵强附会,后者指责前者思想浅薄不配评价伟大作家诸如E.C.瑟林格……但是对于最近即将在中国出版的这本瑟林格小说,两派却很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意见——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这是他的遗作。文学界早知道有这本书的存在,但它从未正式出版过。这本书的手稿,一直存放在瑟林格的故乡,一个英国小镇的二战纪念馆里。玻璃窗的铭牌上写着捐赠人的名字:顾蓝桥。是个中国人的名字,一个中国女人,她既不是瑟林格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晚辈,她和他没有任何亲缘或法律关系,要是瑟林格极认真的粉丝才能知道这个人。从《雾都》到《霓虹酒馆》,E.C.瑟林格1932年-1941年间的作品全由同一间出版社出版,Echo&Echo出版社是二战时期伦敦一家极富盛名的出版社,而顾蓝桥是E&E的员工,一名校对人员,瑟林格1938年后的作品全是经她校对。更令人惊讶的是,2016年11月出版的这本《错误》中文版,顾蓝桥是译者。二、1939年伦敦的一个冬天傍晚,E.C.瑟林格问顾蓝桥:“BB,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顾蓝桥这三个中文字的发音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实在太难,他又不肯喊她的英文名字Emily。于是他自作主张地翻译她的名字,蓝桥,蓝色的桥,blue bridge,简称BB。难听死了,顾蓝桥反抗过无数次未果,只好随他叫去。顾蓝桥把手从打字机上移开,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的名字来源于一句清朝的词。”她的名字出自清初词人纳兰性德的《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想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该怎样给这个英国人翻译那句“浆向蓝桥易乞”,只好写在纸上给他看。她是第二代移民,从小在英国长大,一手中国字写得恁不怎的,瑟林格忍不住撇撇嘴。顾蓝桥厚颜地无视掉他的鄙夷,向他解释自己名字背后的故事:“我爷爷是前清秀才,他很喜欢这位词人,于是给我取这个名字。蓝桥有典故,说的是唐朝时期一个秀才在蓝桥下遇到一生挚爱,向她祈求一瓢水,赠她玉兔捣药杵为信物,并最终与她携手成仙去的故事。爷爷希望我未来能遇良人,白头偕老,快活似神仙。”瑟林格看她一眼:“你们中国人真奇怪,我看过很多中国的故事,大结局都一定要是在一起。在一起真的那么重要吗?”顾蓝桥奇怪地看回去:“当然重要,相爱的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耿耿于怀于瑟林格那句“你们中国人”,她愤愤不平地补一句:“再说了,什么叫我们中国人奇怪,你们西方人的格林童话,难道大结局不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瑟林格脸上带着微微笑耸耸肩:“我可不觉得格林童话里有爱情。”顾蓝桥已经重新拾起了打字机,她手上不停,嘴里敷衍:“是是是,只有你懂什么叫爱情。”她这话不乏揶揄,瑟林格摸了摸鼻尖,没有说话。1939年的伦敦,小说家瑟林格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瑟林格知道,顾蓝桥对他的爱情观不敢苟同。她虽在伦敦长大,连长相上都颇受西化(2012年我在二战纪念馆里看到的顾蓝桥照片,她颇有两分像法国女明星玛丽昂.歌迪亚),但骨子里更像个传统的中国姑娘,有着古老中国的爱情观。比如,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瑟林格不再说话,他只是双手背在脑后再次躺了下来,继续口述他的文章。这是瑟林格和顾蓝桥认识的第二年,他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不再似初识时候那样针锋相对。望着顾蓝桥认真的背影,瑟林格的嘴角忍不住翘起,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三、1938年11月,一个难得没雨的傍晚,瑟林格心情格外好,他单脚踩在凳子上,哼着小曲将一双崭新的皮鞋擦的油光锃亮,舞会一个半小时后开始,就在距离他公寓三英里外的酒店,他大可以慢悠悠地走过去,边走边欣赏天边绚烂的云霞。临出门前瞟到电话机,他的好心情就此咯噔了一下子。电话机已经有一小时没有响过了,难道那小校对员已经放弃了?为新书一些校对问题,出版社新来的校对员已经和他较劲了整整一星期。瑟林格觉得好惊奇,他和E&E合作已有数年,当年E&E费尽气力把他从别家出版社手中抢来,向来把他当尊神般供着,对于他行文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错误,在遭遇了一次拒绝修改后,出版社便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不行,则由编辑帮忙改过。但这次新来的校对员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非缠着他修改错误,且非小修小改。瑟林格对此嗤之以鼻,修改往往更难于创作,他才不要浪费去酒会和剧院的时间来做劳什子的修改!这一周以来,新来的校对员越过编辑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瑟林格几乎已经可以背出她的开场白:“瑟林格先生你好,我是E&E的校对员顾蓝桥,负责你即将出版的这本新书的校对工作,尽管编辑说无所谓,但我认为有一些错误必须得到纠正……”顾蓝桥,听上去是个中国名字,想必是一个执拗的中国女孩子吧。现在她终于放弃,真是太好了。瑟林格长舒一口气,捞起外套下楼去。他没有想到,刚一出公寓他就被堵住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又恰到好处地在他面前停下拦住他去路,那套听了千八百遍的话在耳边响起:“瑟林格先生你好,我是E&E的校对员顾蓝桥……”瑟林格无奈地看过去。1938年的顾蓝桥刚满二十岁,东方姑娘有着天然的纤细和娇小,她穿烟灰色大衣围一条红围巾,仰脸望着瑟林格,满眼的真诚恳切。瑟林格忍不住要叹息了。他一字一句地对顾蓝桥说:“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我并不想做任何修改。现在我要去做很重要的私人事情,请你不要跟着我。”说完他侧身闪过她,大步流星地走开。这小小中国姑娘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她愣了一愣,很快就跟了上来,瑟林格步伐越来越快,她只好加速小跑起来。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走了半个小时,瑟林格闪身进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顾蓝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瑟林格登登上楼,顾蓝桥仍旧跟在后面,但当瑟林格进入了一个宴会厅后,顾蓝桥却被拦住了——她没有请柬。瑟林格回头看一眼,小小的中国姑娘被拦在门外,真是可怜,他心里好得意,然而得意没有持续几秒钟——顾蓝桥没有走,她靠着栏杆站住了。她是铁了心要自己更正所谓错误。E&E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不识时务的小东西!瑟林格心里懊恼,跳舞的时候也不专心,不小心踩了舞伴的脚好几次。舞伴是位社交名媛,一朵伶俐的解语花,她看出来瑟林格有心事:“瑟林格先生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心不在焉的?”瑟林格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视线却在往外瞧,舞伴好奇地看过去,一个娇小个子的异国女孩子正在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朝宴会厅里看一眼。舞伴瞬间了然,嗔怪地对瑟林格说:“没想到你连东方小姑娘都下手,她看上去满十五岁了吗?”瑟林格打断她:“伊莎贝,别想当然,她是我新书的校对员……”他把事情大致向伊莎贝一说,伊莎贝笑了:“竟然还有这么不识时务的小东西,你等着,我来帮你个小忙。”她丢开瑟林格,朝人群走过去,走到某个年轻男人旁边和他耳语两句,指了指门口。很快那男人朝门口走了过去,他不知道和门卫说了句什么,最后他回来时身后跟着顾蓝桥。1938年这场舞会是某位男爵夫人会庆祝病愈而举行的,在场皆是伦敦社交界名流。乍入这样的声色场合,顾蓝桥有些怯,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用雏鸟一样湿漉漉的眼神打探着四周。瑟林格皱眉,他问伊莎贝:“你想怎么样?”伊莎贝笑吟吟地看着顾蓝桥:“没怎么样,让她丢回丑,给她个小教训。”她附在瑟林格耳边,将她的计划娓娓道来,她找的年轻男人是伦敦的万人迷,无数名媛贵妇拜倒在他的柔情攻势下,这个顾蓝桥也不会例外,她请求那男人带顾蓝桥进场,和她共舞一曲后再丢开她,当众小小羞辱她一番,好给瑟林格出这被纠缠了一周的一口恶气。听完她的计划,瑟林格没有说话,他只是大步走向顾蓝桥,攥住她的手腕,礼貌地对那年轻男人说:“她是我的舞伴,谢谢你带她进场。”然后他拉着顾蓝桥进了舞池。音乐响起来后,他在她耳边训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竟然随便跟个陌生男人搭话,你知道他是谁抱着怎么样的心思吗?”回想起她刚才乖顺无辜的样子,好一只待宰羔羊。偏偏瑟林格先生天生怜香惜玉,见不得任何一个漂亮姑娘受委屈。唔,漂亮姑娘,顾蓝桥应该算是吧,她有一双楚楚可怜的东方猫眼,翘翘的微笑的嘴巴,但这张漂亮的嘴巴怎么老是说旁人不爱听的话,比如现在,她又开始了:“瑟林格先生你肯理我真是太好了,我觉得有些问题真的是必须修正的,牵扯到故事的逻辑合理问题……”瑟林格低低地威胁她:“shut up!”她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委屈,瑟林格叹口气:“专心跳舞,出去再说,OK?”四、一跳完这支舞,瑟林格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顾蓝桥出了酒店。顾蓝桥还真是孜孜不倦!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稿纸:“瑟林格先生,需要修改的地方我都在这里标注好了,你只需要……”瑟林格打断她的话,他指指身后灯火辉煌的酒店:“说说你对这儿的看法。”顾蓝桥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醉生梦死。”瑟林格长吁一口气:“是啊,醉生梦死,我的小说就是写给这些醉生梦死的人看的。你说,有什么必要去顾忌所谓逻辑?我只想当一个流行小说家,用笔头赚点轻松钱,给都市里的花花公子和小姐们编织个美梦般的故事,大家醉眼蒙眬里就着霓虹灯光看,滴两滴酒精味的眼泪。我也轻松,他们也喜悦。这个世界已经够辛苦了,流行小说还那么严肃,让不让人好好活了?”顾蓝桥小声咕哝了一句话,听上去古怪的发音像是中文,瑟林格问:“什么?”顾蓝桥重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又用英文解释:“意思是,造物主没有仁人之心,把众生万物都当猪狗一样地对待。既然造物主已经把生命的存在当成是个游戏,人为什么还要游戏自己?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当回事,活的严谨认真些?”瑟林格哧地笑了:“你既然这么喜欢把中国的古话挂在嘴边,那不如这样,倘若你能做出一道像样的中国菜,我就按你的意见修改。不如就饺子吧。”他这纯属刁难,二代移民顾蓝桥吃fish and chip长大,连她的父母都不会包饺子!顾蓝桥咬了咬牙:“成交!”此后三天,顾蓝桥都没有出现,也没有给自己打电话。瑟林格以为她这是放弃了。他去过中国,观摩过中国菜的做法,天哪,多么烦琐,想必顾蓝桥是打了退堂鼓,悄悄消失了。他低估了中国姑娘的执着。第四天中午,他还在闷头大睡,房门却被敲响了。打开门,一堆东西涌了进来,这堆东西后,是中国姑娘如花的笑靥:“我来履约了。”瑟林格翻检着她带来的那一堆东西,嚯,面粉、面盆、蔬菜、肉、刀、木板……他挥舞一下那根小木棍:“这是什么东西?”顾蓝桥告诉他,这叫擀面杖。这三天,顾蓝桥晚上就泡在唐人街的中餐馆里向人学习怎么包饺子,等到终于觉得学得有模有样了,她就搬了这些东西来,给瑟林格现场表演包饺子。“怕直接拿包好的来你会说我是从唐人街买的,眼见为实,我不欺你,你也不赖我。”瑟林格扑哧笑了,这中国小姑娘真是他平生仅见的头一号认真人物。小姑娘已经认真地开始她的包饺子大业。她把面粉倒进面盆里,加水揉成光滑面团,切成几块,捞出其中一块,有模有样地用手揉推成长条状,用刀切成一小份一小份,再用那个叫“擀面杖”的东西按压,很快就出现了一张张薄薄圆圆的皮。整个过程里,顾蓝桥都紧抿着嘴一言不发,过度的认真紧张让她出了满脸汗,汗水沾上面粉,她的脸花得一塌糊涂。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到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包饺子。第一次她失败了,所有失败品都被扔进了垃圾桶里。第二次还是失败,幸亏她带的面粉够多,直到第四次,终于包出来了瑟林格觉得不错的成品,此时瑟林格陪着她包了几个小时的饺子,早已经饥肠辘辘,馋虫也早被饺子馅儿的香味勾起,看到终于像样的成品,他眉开眼笑:“我觉得这次不错……”他话音还未落,顾蓝桥已经把东西全丢进了垃圾桶。瑟林格欲哭无泪,顾蓝桥却严肃认真地说:“不行,下锅后会变成一锅混沌。”瑟林格真痛恨她的认真。直到太阳下山,顾蓝桥才终于包出了她满意的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出锅后个个完好无损,顾蓝桥很得意,她翘着鼻子对瑟林格说:“无可挑剔吧,现在你得履约改你的稿子了。”五、愿赌服输,吃人嘴软。瑟林格只好如约改稿子。一个星期后他亲自去出版社交稿子,惊煞了满出版社的人。他来出版社,还有另一个原因。1932年开始,瑟林格将自己小说的出版全权委托给了E&E,至今已有六年,眼见合同期满,续约与否需要另行商谈,他这次来出版社,正是为了谈这个。这几年合作愉快,大抵是会继续合作的,无非走个过场罢了。主编恰巧刚出去,瑟林格于是四处逛逛等他回来,他心血来潮地去了校对部,想去看看那认真负责到死板的中国姑娘的工作环境。兴许是因为午饭时间,校对部人迹寥寥,只有一个女孩子在奋力敲打着打字机,瑟林格礼貌地问:“请问,顾蓝桥坐在哪里?”女孩子指了指一个位子:“那里。”瑟林格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咦,奇怪,那桌子上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桌子上却几乎要空了,只剩下一台打字机,他问女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要走啦,实习期没满,要被辞退了。”瑟林格大为惊讶:“为什么?”女孩子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人。”她小声说了个名字,是瑟林格责编的名字,瑟林格恍然大悟,想必责编大人是恼了顾蓝桥越过她与自己联系,担心顾蓝桥有企图心,故此要把她驱逐出出版社。下午,和主编谈合约的时候,瑟林格提出要求:“续约没问题,但我要附加一条,在新约期间,我希望我书的校对工作都由顾蓝桥小姐负责。”走出出版社,瑟林格才有些后悔,哎呀呀,指定了顾蓝桥负责,那顾蓝桥岂不是要烦他个五六年?要死要死了。但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也只好这样了。接下来的两年,顾蓝桥果真矢志不渝地“骚扰”着瑟林格,一开始她只要他更正逻辑错误,后来连拼写错误都要他自己更正,她对于矫正别人有着磅礴的热情,让瑟林格头痛不已。倒是很怀念她包的饺子,于是他和顾蓝桥达成协议,如果送稿的语法和拼写错误率低于某个水平,顾蓝桥就输他一顿饺子。从1938年到1940年,三年时间,顾蓝桥输给了他三顿饺子。而瑟林格换了六七任女朋友。在成为他的校对员之前,顾蓝桥就听过瑟林格的鼎鼎大名,他的风流比之他的文采有过之而无不及,伦敦半数的贵妇名媛以俘获他为荣。再找不到比他更放浪形骸的作家了,那些作家们喜欢的文学沙龙他概不参加,他只喜欢声色犬马的场合,诸如舞会酒会。外界评论他,沉湎声色某种程度上损毁了他的创作,如果他肯认真收敛些,在文学上的成绩绝不只会是一个流行小说家。对于这些批评声,瑟林格从不放在心上。但他到底还是为自己的风流付出了代价。1939年冬天的一个清晨,顾蓝桥接到他的电话:“BB,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在公寓等你,速来。”六、顾蓝桥在瑟林格的公寓见到他,他可真惨,脸上青青红红一片精彩纷呈,胳膊上绑着绷带,靠在床头哼哼唧唧的。他日前刚和女友分手,这位西西里籍的女友可不好惹,瑟林格昨天走在巷子里突然被人教训了一顿,用他的话说,对方不仅打了他英俊的脸,还打断了他点石成金的手。但是新书半个月后就要交稿,于是他只得求助顾蓝桥:“我口述,你帮我写下来吧。”他已经这样惨,顾蓝桥怎么好拒绝。于是从那天起,顾蓝桥每天晚上都会来帮他敲新书。台灯洒下暖黄的灯光,顾蓝桥就坐在灯光笼罩里,有条不紊地跟着瑟林格的节奏敲打打字机,瑟林格歪靠在沙发上口述他的新作,顾蓝桥发现他有一把很好的嗓音,平日里显得轻佻,但在朗诵时却显得异常深情,尤其是当他念到男主角对女主角的表白。“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你的喜悦,但我知道,每天清晨我都会在八点一刻之前起床,趴在阳台上躲在花盆后面等你从对面的旅馆里出来,因为早晨这匆匆的单向的一面,我的一天都会变得绚烂……”顾蓝桥强自镇定着,她的手却一抖,敲错了字。终于结束的那天,瑟林格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开玩笑地对顾蓝桥说:“每个字都是你亲自敲出来的,这下不需要校对了吧?”顾蓝桥却认真地回答他:“要的,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当局者迷。”瑟林格撇嘴,她还真喜欢她的中国。他说:“既然你帮我写书,不如我也帮你校对啊。”顾蓝桥惊讶:“怎么校对?”瑟林格说:“你做当局者,我做旁观者,你念稿子给我听,我来辨别下是否有错误。”他的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顾蓝桥只得应允,她念那份稿子,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念到女主角回应男主角的告白。“我早知道你躲在花盆后偷窥我,所以我把收入的三分之一都拿来置办了衣裳,周一的嫩绿,周二的鹅黄,周三的枫叶红……我希望你一周的每天都有着不同颜色的绚烂。”瑟林格突然打断了她,他问她:“BB,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我的小说吗?”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顾蓝桥轻轻一笑:“我以为你从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瑟林格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半天,顾蓝桥妥协了,她老实回答:“说真话,并不喜欢,我可以看到你的天赋,但更多看到你的投机取巧。”瑟林格的内心失望一浪高过一浪,他早该知道,认真,是这位中国小姐唯一敬佩的品格。他问她:“那你喜欢谁的作品?”顾蓝桥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周念琛,出版社最新的签约作家,他的作品我很喜欢。”周念琛,一个中国人。她喜欢中国,她喜欢中国人。七、后来,瑟林格偷偷找来周念琛的作品看过,那确实是顾蓝桥的审美,认真严谨严肃,语法一丝不苟。瑟林格知道了周念琛是位年轻的中国作家,两年前来伦敦求学的。见到周念琛却是在一个舞会上。和周念琛一起出现在舞会上的还有顾蓝桥,这让瑟林格大为惊讶。严肃认真的中国小姐向来瞧不起这种声色场合,但她今天打扮的多漂亮!是中国打扮吧,她穿的应当是叫旗袍,珍珠耳环的光彩映着她的脸。他没有想到,顾蓝桥来舞会的目的,竟然不是跳舞,而是演说和筹款。更准确地说,她是陪周念琛来演说和筹款的。那年轻的中国作家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自己的演说,他说起他的中国,目前正遭受战火蹂躏的故乡,说起日本侵略者的暴行,慷慨激昂。听众们都沉重地沉默着。这是1939年的9月,月初,德军侵占了波兰,英法已经被迫对德宣战,战争的阴影又开始在欧洲上空蔓延,在座诸位都是经历过一战的人,深知战争的可怕,而这可怕的战争,在他们未知的东方之地,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这场舞会,最终变成了周念琛的个人秀,绅士贵妇们为遥远中国的战争捐助慷慨解囊,周念琛声名大噪。瑟林格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周念琛和顾蓝桥,真真一对璧人,难怪顾蓝桥会喜欢周念琛,一个这样认真激昂的年轻人。从那之后,瑟林格和顾蓝桥的关系开始变得疏远,他亦不再指定顾蓝桥做自己的校对,顾蓝桥觉得惊讶,跑去问他,瑟林格笑她:“傻姑娘,我当初是可怜你要被人家赶出去了,我对伦敦所有漂亮女孩都心怀怜悯,现在你已经在出版社站稳脚跟, 用你们中国话说,我已经送佛送到西啦,再和你合作下去,把时间都浪费在修改稿子上,我要把伦敦社交界的名流们都得罪光啦。”瑟林格和顾蓝桥的关系从此解绑。年底瑟林格的新书是由别人校对,而顾蓝桥呢,她去给周念琛的新书负责了校对。有时候顾蓝桥会路过瑟林格的公寓,她抬头看一看,瑟林格的窗子上没有花盆。1940年9月,和周念琛认识满一周年的时候,周念琛突然向她求婚:“蓝桥,我在伦敦的学业要结束了,祖国需要我,我想要回去,我想带你一起回去,你愿意嫁给我,和我一起回中国吗?”顾蓝桥不知所措。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不过是两个异乡同乡人,她从不认为他们是情人,而现在他竟然突兀地向自己求婚,并且要带自己回从未涉足过的故乡之地。她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一段话。“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你的喜悦,但我知道,每天清晨我都会在八点一刻之前起床,趴在阳台上躲在花盆后面等你从对面的旅馆里出来,因为早晨这匆匆的单向的一面,我的一天都会变得绚烂……”她磕磕绊绊地对周念琛说:“抱歉,我有事先离开一下。”她登登地跑开了,朝着瑟林格家的方向奔去。他轻浮,他玩世不恭,他沉溺于声色犬马,他有她最讨厌的性格,她也不喜欢他的书……但是在被周念琛求婚的那一刹那,她突然觉得,她应当是喜欢他的。她在瑟林格的公寓楼下撞上他,他打扮的衣冠楚楚,像是要去赴什么酒会,顾蓝桥扑上去,就像1938年第一次在公寓楼下堵住他时那样:“瑟林格,我有话要和你说……”空袭就是在此刻来临。八1945年,二战以德意日的失败宣告终结,在中国的顾蓝桥接到了来自英国伦敦的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事关瑟林格,请速回,E&E。顾蓝桥坐在石榴树下愣了很久。事关瑟林格……事关他的什么呢?五年前,他和她都离开了伦敦,她和周念琛一起回了中国,而他却去了美国。最后见面那天遭遇空袭,他拉着她跑进防空洞躲避,空袭终于告一段落后,她鼓起勇气对他说:“就在我来之前,周念琛向我求婚,说想和我一起回中国……”瑟林格打断了她的话:“好事情呀,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你的中国吗?正好我也要离开伦敦了。”沮丧和悲伤像海浪一样席卷了顾蓝桥的世界,她强撑着颤抖的声音温他:“你要去哪里?”瑟林格耸肩:“去美国,波兰已经亡了,欧洲眼见就要沦为战场,我可不想在战争的阴影底下讨生活,我要去美国,换个地方,继续纵情声色。”顾蓝桥笑了,笑出了眼泪,最后,她轻声对瑟林格说,保重。从防空洞出来后,她再未见过瑟林格,也再未听说他消息。她和周念琛一起回了中国,但没有结婚。战争岁月里,她成了一名英文教师,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在中国终老的。没想到,却受到这样一封速回的电报。1945年底,顾蓝桥回到伦敦。经历了战火洗礼,E&E却还存在着,她推开门走进去,还是旧时摆设旧时人,百废待兴,大家都在忙碌地工作着,看到她出现,每个人都未感觉意外,像是她昨天还来上过班,大家都友好地同她打着招呼。顾蓝桥径直走到主编室去,主编等候她已许久。桌子上当着厚厚一沓稿纸,主编示意她拿起来:“E.C.瑟林格先生的手稿,委托我们出版,但要求必须由你做校对……这是他的遗作。”稿纸纷纷扬扬,落了一地。1945年冬的阳光从冰糖样的窗子里照进来,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经历战争浴火重生的人们在和平的空气里闲适地走来走去。而瑟林格死了。九E.C.瑟林格死于波兰的纳粹集中营。1940年他确实离开了伦敦,但他并没有去美国,他加入了军队。在1943年的一次战役中他被敌军俘虏,关入集中营。这篇遗作正是他在集中营笔耕的产物,非常凑巧,集中营的一个头目人物是他的读者,为他提供纸笔,默许了他的创作。这份手稿就是后来在这个纳粹头目的身上发现的,而瑟林格死于盟军大反攻的前夜。纳粹心知回天乏术,丧心病狂地对集中营的战俘们进行了大清洗,瑟林格在胜利来临前化作了一阵烟尘。在这份手稿的最后,瑟林格写,若能见天日,委托E&E出版,由顾蓝桥小姐校对。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直到前不久这本书的中文版得以出版,在新闻发布会上,顾蓝桥的后人向大众公布了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伴随着顾蓝桥生前的中文译本发现的——顾蓝桥于1977年突发心脏病去世,直到几十年后,她的后人才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错误》的中文译本,顾蓝桥的余生都在努力钻研中文,只为将《错误》亲自翻译成中文。在E.C.瑟林格的这本遗作手稿里,存在着非常多的拼写错处。而当把这些错处拼凑起来,恰恰是一封信。E.C.瑟林格写给顾蓝桥的信。十、亲爱的BB:是时候向你讲讲我自己了。我的父亲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从他死之日起,我就知道,人生短暂,需要及时行乐。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我很喜欢这句话,若未来必要抗起大难,在大难来临前,不妨日日狂欢。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你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解读是错误的。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是喜欢你的。在战争来临前,我就喜欢你了,可是你们中国人多固执,觉得喜欢就要在一起。我想了想,大约不能给你在一起,所以也只好把喜欢放在心里。直到被关进集中营,有一个和我一起被俘的战士,他跟我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参军前和邻居姑娘互相倾诉了喜欢。我才渐渐想明白自己当初有多愚蠢,1940年,我应该把喜欢告诉你的。不知是否还可再相见,你们中国人总爱说来生,若来生还能再相见,期盼会是在蓝桥下吧。灵感:这篇文章,是因为一个错误。在我的首部长篇小说《旧梦1913》里有一句话:民国三年等不到一场雨,这一生等不到一句我爱你。直到发行后,这句话成了一个段子,我才惊觉,换算错了,应该是民国二年,而不是民国三年。悔之晚矣!只好加大以后的审核力度。于是同系列第二本《旧梦1937》上市前,校对阶段,校对编辑用了十倍于1913的严格来校对这本书,修改的手忙脚轮时,我突然想,为啥不写一个校对编辑和作家的故事?于是在一家麻辣香锅店里,一边等菜,一边跟朋友构思完了《他从蓝桥走过》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