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手(全二册)

失踪的名画,失踪的修复师,是监守自盗还是偷梁换柱; 师出同门,爱恨两难,信与不信之间;四年后归来,该反目成仇还是破镜重圆? 郁连城在日本文物耗材展上,因“敝帚自珍”一词,引发一场赌约,赢下一张险些被毁损的唐画。事件经过被有心人拍下,在网上引发热议,失踪四年的她,重新出现于人前。一切都源于那张四年前修复的《水月观音》…… 而藉此被前任兼师兄程郢逮回学校的苦逼文物修复师,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面对种种挑战,从文物贩子手里骗回国宝,为临终老人修复画像,与盗墓贼斗智斗勇,在性命与国宝之间抉择。 而那件失踪四年的名画始终横亘在连城和程郢之间,谁的过错,谁满身罪孽,谁清白无辜?千年帝陵见证的爱情归宿。

作家 青芒 分類 出版小说 | 30萬字 | 18章
第三卷 九子奁003
连城娓娓道来,可惜小朋友们还是眼泪汪汪地,惦记他们刚刚倒掉的房子。
夏明时的目光落在程郢手上。他像是漫不经心握住笔,漫不经心拉出一条线,墨色饱满,连绵不断;渐渐就有了起伏的姿态。明明就只是支马克笔,没有上色,没有渲染,凭空勾勒,就让人生出“无限江山”的感慨。
“好了。”他冲连城一点头。
连城比了个手势。程郢大笑。
“开始吧。”
他们是一起开始的,从画卷两头。这时候夏明时才发现每只小盒子高度是一样的,他也疑惑过小盒子的背面还有漂亮的描花,只是没仔细想——大概也想不到,会是《千里江山图》这样的大杀器。
起初是山,峰峦秀丽起来;然后是水,渐渐地烟波浩渺;然后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茅庵草舍,水磨长桥。
舟在水中,飞鸟掠过长空,白衣秀士且走且歌。
在场诸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奇迹——好像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面前又多一座山,又多一条河,又多一座园林,一个村舍,一挂瀑布。所有的眼珠子都像是蜜蜂黏在花蜜上,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连城把最后一块碎片安上去,抬手看了下时间:“退步了。”
程郢回敬一个手势,连城哼了声扭头笑。
直播小哥有意持手机在桌前走一遍,展现面前全景的《千里江山图》。
他虽然听不到,也想象得到所有围观直播的吃瓜群众看得掉了瓜的倒抽气声,不知道多少人心里默念“江山如此多娇”。
连城敲敲桌子,把所有人从惊艳中拖出来:“这就是九子奁的第三十七种玩法了。”
“原本是打算留作彩蛋,”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不得不提前揭底。九子奁产品中包含三套拼图,《千里江山图》是最长的一卷,其余,还有待大家自行探索,我这里就不剧透了。”
“特意选了这件,是希望尺寸之间,能让小朋友饱览大好河山。我们钟声的宗旨一向都是:那些传世的书画不该只待在教科书、博物馆里,仅仅成为一个耳熟能详的名词,而应该在所有人触手可及的地方,让大家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历史悠久,还因为美。”
夏明时觉得自己被洗脑了,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买买买!
但是连城还记得初衷:“这张《千里江山图》拼完,没有缺口,但是碎片还有多余——可见,有些东西真不是我带来的。”
她拿起一只剩余的盒子放到手机面前:“你们看,这些被腐蚀的盒子只有一面、两面,最多三个面有图,描的都是星辰——当时我们考虑到星辰图简洁大方,扩容性好,所以用来做了主图……”
夏明时连连点头:“郁老师说得对!”郁老师说什么都对!
连城莞尔:“那么这句话我现在可以说了:我想大约是这样的,有人事先放了赝品在教室里,被小朋友当成了正品误用;也许还有别的小朋友不小心洒了东西在盒面上,导致盒面被腐蚀。”
她没有提小凡的过敏,她相信这不是意外。
枝子既然能踩着同门上位,那么拿一个异国他乡的小孤儿作筏子又有什么奇怪呢。她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有孩子目光闪烁,不敢看她。她也没有揭穿——就先让它这么过去吧。
孩子能有多大错,错的是背后的成年人呐。
夏明时为了致歉,执意要请吃饭。连城和程郢推拒不过,也就去了。夏明时一口一句“郁姐”叫得亲热,想套出另外两套图,连城只管笑。夏明时好奇地问:“郁姐之前真没拼过《千里江山图》吗?”
“没有!”连城断然否认,“要有,就不劳烦程教授打版了。要今天程教授不在,我麻烦大了。”
“程教授玩过?”
连城摇头道:“他哪有这闲工夫。”
程郢看不下去,揭开谜底:“这图我们以前描过。就算我不在,也没什么大问题。”
连城立刻回复道:“程教授谦虚太过了——照比例收放图是程教授的绝活。我没这速度。”
夏明时哈哈大笑。
连城被他笑懵了:“笑什么?”
“你们俩,你们俩——”夏明时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俩是打算在我面前装不熟吗?太过分了吧!”
席上众人哄笑。
连城挂不住脸,悻悻道:“大家都叫他程教授。”
“叫师兄。”程郢柔声道。
好吧,看在他今天劳苦功高的份上,众目睽睽,连城硬着头皮改口道:“师兄。”
程郢眉眼一弯。
莫说连城,就是夏明时都瞬间有种满目生辉的错觉:乖乖,这位程教授要是出道,光凭脸都能镇住场子。
连城费了点功夫方才把离家出走的神志逮回来,强行解释道:“你们娱乐圈同个公司门下,不也师兄师妹地叫,何况我们同学呢——就是毕业久了,不习惯了。”
“你还没毕业。”程郢补刀。
连城深呼吸。
夏明时咕噜咕噜笑得像只大猫。
散了席连城的脸就垮下来,程郢叫她上车也不理,低着头翻约车软件——原本是和公司司机约定了来接人,偏夏明时说请客,无法预知时间地点,便叫人先下班。夏明时又挤眉弄眼让程郢送她。
她在程郢车里吃过几次亏了,哪里肯上。偏赶上高峰期,约车迟迟不来。
程郢把车开到她面前:“小姐,去哪?”
连城气得很,直往前走。走不得十余步,车又跟上了,徐徐开在身边。
车里放着歌,那歌里反复吟唱:
“But you treat me like a stranger, and that feels so rough……”
“连城!”他疑心并没有人能够听见,音乐这样响。人们匆匆地从旋律中穿过去,像岁月呢喃的背景。但是连城停住了脚步。霓虹打在她脸上,变幻的光影,像唐时血晕妆,陡然生出的妖气。
程郢低声说:“我不想你叫我程教授。”
“他们都那么叫。”连城说。
“他们是他们。”
“那我叫你程先生?”
“郁连城,你可真会往人心口插刀!”
连城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们现在……我觉得不合适再叫你师兄。”
师兄师妹这类称呼,借着武侠小说响彻华人世界。多少暧昧。何况他们之间不止暧昧。
“可不,”程郢冷笑,“每年进校两万人,人人可以称呼程师兄。”
连城不响。她知道程郢是和他哥碰过头了。程邺多半没说她什么好话,那也是必然的。
音乐一直在响,越来越响,鼓点激越,也许还有吉他和弦。
歌手的声音越来越亮,就像是一根银丝儿在往上抛,越抛越高,越高越亮,隐隐能看见月亮的光辉。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Now you’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反复咏唱得过于铿锵,虽然并非母语,也能听懂字里行间的咬牙切齿。
爱与恨交织,像密密的网。
连城心里竟难过起来。
“上来吧。”最后程郢说,“来,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程,程序员的程,单名一个郢字,在春秋战国,是楚国的首都。”
连城扑哧一下笑了。
程郢给她系安全带。连城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光色真的很暗,她垂着眼帘,像青纱帐,遮住眼睛里的光。人一旦视觉受限,其余感官就会加倍敏锐。
程郢笑了:“你不用戒备我。”
连城想起一个笑话:“以前有个猎人进山猎熊,被熊给抓了;猎人回去之后发誓要报仇,重整武装又上了山,碰上老朋友,又被抓了;第三次,猎人毫无悬念地被熊抓住了,熊很生气地说——”
程郢似笑非笑看住她:“郁连城,你就是很爱撩我是不是?”
“不是!”连城抬起眼睛迅速看他一眼,“其实今天……真该谢谢你。”
“我没想到能帮上忙。”
“她找人通知你,应该是想看你秉公执法。”连城觉得好笑。
话题转到工作人就活泼了。
程郢心里百味杂陈。他听说地点在孤儿院很担心了一阵。但是她好像并不在意,她像是从未想过自己差点落到这个境地——也许只是压住了不去想——反而为饭桌上一句两句调笑和他怄气。
也好。她从前,像是从未与他生过气。他一度以为是她心大。现在想来无非就是——
真不肯装了。
这个结论让程郢哭笑不得,想了想问:“那孩子过敏是怎么回事?”
“不是盗版的问题。”连城说。她猜枝子是想激起民愤。和产品质量比起来,人命的分量要重得多。
连城说道:“庄秘很谨慎,没敢多问。我知道今天要出事,但是不知道她怎么下手。没想到她人脉这么广,能找当红明星过来。”她这时候想起,夏明时上半年出歌,像是和日本方面有过合作。
程郢点点头:“我想你也不知道。之前挑助手的时候,觉得枝子手艺不错。没想到——”
“这怎么想得到。”连城笑了,“孤儿院那边应该会处理吧。”
到家时候还早。连城收发完邮件,在搜索框里输入“Just somebody”,是首闪闪发光的蓝调,想了想,又添上“I used to know”,才发现全名是“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有翻译成“熟悉的陌生人”,也有翻译“我生命里的过客”,翻译技巧类似于“Ashes of time”之于《东邪西毒》。
一首有点年头的老歌,男女声对唱。男声部分极长,女声部分极短。
歌里回忆曾经有过的愉快时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未尝不是解脱。男声反复吟唱“但是你不必装作不认识我,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现在你只是我曾经认识过的人”。
那种负气、不舍、强装冷漠,描绘得非常传神。
歌手也许非常年轻,或者是西方中产那种天真的热情,到被世界伤害的时候,有种孩子式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委屈。
连城不知道程郢是不是特意找了来放给她听。
塞了耳机进耳朵里,欢快的节奏声中那个伤心欲绝的人一遍一遍重复,一遍一遍告诫自己:“Now you' re just 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十五
连城次日被庄梦蕊的电话吵醒:“……爆了!”
连城迷迷糊糊瞪着手机:“什么爆了?”
“你爆了!”
连城过了半天才想起来去看数据。热搜第一明晃晃挂着“夏明时 九子奁”。九子奁的百指和微指都直线上升;销售数据不用看了,肯定非常可观。连城晃了晃脑子里的水:“货还够吗?”
“不够了!不过很多人愿意等!平台那边挂了预售;有不少订单直接点名要《千里江山图》,也有缠着客服问另外两套图的,我已经交代了客气一点拒绝剧透。”庄梦蕊声音里透着笑。简直奇迹一般!要知道,郁连城决定收回销售代理权的时候,她连简历都准备好了。
连城深吸了口气,夏明时不愧是年度“带货王”。“联系夏明时的团队,请他做代言人。”
“好。”
“质量上还是要把关,不要因为订单多就……和大家说,辛苦一点,等钟总回来论功行赏!”
庄梦蕊听命去了。
连城自个儿愣了一会儿,躺回去仔细看。
热搜第一点进去都是夸夏明时帅。连城想找九子奁的评价,翻了几页都没翻到,只得作罢;再往下拉,热搜第四“千里江山图”,营销号都在吹“十八岁的美少年躬逢艺术盛世”,连城哑然失笑。
第九突然跳出来“郁老师的手势”。
连城心里“咯噔”一响:不好!她当时是得意忘形了。果然,这个并不复杂的手势已经被人多势众的网友破解出来——“是手语!郁老师的那个手势是嘲笑程教授孔雀开屏!”
“那程教授的呢?”
“你吹牛!”
底下一排“哈哈哈哈哈哈哈”“猝不及防,这是什么顶级狗粮啊”,连城捂住脸,真是的。
热搜第四十三是“程教授是哪家的教授”,第四十五才轮到“反对盗版,原创不死”,不由感慨,八卦才是第一生产力。
切换到短视频。各大平台都在推,大概是夏明时的团队连夜剪出来。开了美颜,谢天谢地,没有只给夏明时一个人开;倒是程郢,加了还不如不加,颜色减了三分,连城有点斤斤计较。
大多数视频都是从“城堡”建成、夏明时摆V字露笑脸开始,小凡哭闹,到夏明时与连城对峙高潮迭起,然后《千里江山图》从程郢手下流出来。这个片段连城拉看了好几遍:这人简直拥有神之右手。
弹幕上无数人与她心有戚戚。
连城平复了下心情,开微信找到夏明时,发了个红包过去说:“谢谢。”没有收到回复也不在意。
娱乐圈里夜猫子多,这会儿多半都还没起来。
到洗过脸整个人才冷静下来,三个月内连爆两次,可以和钟晓交代了。
和连城的兴奋、钟声上下一派的欣欣向荣不同,浜田枝子面对的是逼宫。
“社长请枝子小姐即刻转回京都。”村上和气地说。
枝子微微低头:“嗨!”
她知道她失败了。所有人都在误导她,村上用照片和数据误导她:也许程郢和郁连城确实就是这么亲密,程郢也确实有注资帮钟声渡过难关的能力,区别只在于,他并没有这么做;然后由庄梦蕊、许唯、江平联手完成第二次误导。郁连城测试残次品也许是真的——但没有人告诉她那是盗版。
可笑,太可笑了!
而最后推她一把的是——欧复。这个名字让她咬肌一紧,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没有什么三无产品的小老板,他就是钟声的生产总监!和他的合同让她低价把剩下所有库存拱手相让!
足够钟声开工到明年六月了。
而浜田准备的竞品,原料已经发货,等候到岸进入代工厂组装。许唯拍摄的纪录片昨天上线,被九子奁压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人讨论,虽然它制作得精美绝伦;同时地广在铺设中……枝子不敢想下去。
是她想在程郢面前撕下郁连城的面具,她想要在所有人面前撕下郁连城的假面具,她自作聪明地找了当红明星来见证这一切——她搞砸了。
她知道她完了,唯有意志力支撑她的背脊,到所有人鱼贯而出,方才瘫坐在地上。她不能这么认输。她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京都——这样回去,她将一无所有!
所有人都会继续说那句话:“可惜了郁小姐是中国人,不然‘人间国宝’哪里轮得到浜田家呢。”
她在这时候想起那封匿名邮件,邮件上的电话。她犹豫了数次,还是拨了过去。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浜田小姐?”
“你在等我的电话?”
“是。”
“那件事……是真的吗?”
“浜田小姐,我以为你是行家。”
枝子静默了片刻:“照片看不出细节。”
“你不会去看实物吗?”那边讥笑道,“怪不得人人说你不如郁连城。”
“你不必激将。”
“你这么废物还用得着激将?我问你,你和郁连城交手这么久,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钟晓滞留香港不回来?”
“为什么?”
“以你浜田家的人脉难道打听不出来?那是我高估你了……”
“等等!”枝子听出他要结束对话的意思,忙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浜田小姐,重要的是我们目标一致。”电话咔嚓挂断。枝子握住手机,默然良久。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又一个陷阱,或者他只是递给她一根稻草。
四年前郁连城修复《水月观音》,四年后她出现在京都。钟晓提供的履历,有近三年她在拍卖行。浜田枝子当时就质疑:“以程教授的地位,如果郁小姐真是他师妹,怎么可能入行数年寂寂无闻?”
钟晓当时笑着说:“这谁知道呢。”
枝子拿过一张A4 纸,写下第一个疑点:拍卖行。然后添上第二个:钟晓。
她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是钟氏父子不和。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重重。就算打听不到更详细的内幕,也许可以从时间点上入手——推测是否和郁连城有关。
最后,她写下第三个名字:许唯。
“他说得对,我是行家,我不比她郁连城差,”她自言自语道,“如果真是赝品,没理由我看不出来。”
村上催得急,浜田枝子乖乖拿着护照登机,待村上离开,她又退了出来。她给许唯打了个电话:“许小姐吗?我就要回京都,在回去之前,想游览南城博物馆,您能拨冗给我做次向导吗?”
连城收到多家媒体的采访邀请,有杂志,有电视节目,也有网络平台。
她和庄梦蕊商量去或不去。
庄梦蕊十分意外:“郁总对媒体很熟?”
连城笑吟吟地说:“八卦看得多。”
这话庄梦蕊是不信的。不过她如今彻底对连城服了气,又问:“程教授那头——”很多媒体想促成他们同框。
“他不会上的。”
营销号挖不出她多少过去,就朝程郢和钟晓两个现成的靶子伸出魔爪。
连城每天看他们俩被编出花来,实在有趣。直到有天有营销号八卦她豢养九尾狐,所以蛊惑到两个贵公子,笑得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当时没留意手滑点到“在看”,当晚夏明时就乐不可支嘲笑了她。第二天程郢的微信头像变成只火红色的狐狸。
最后决定接受的采访也就三五家,各有侧重,不至于让人反感她的频繁露面。钟晓去香港之前定下的节目不好再推,好在那边提交的大纲里终于划掉了“毒舌”和金句,能够心平气和聊聊文物文创了。
节目流程走台本,连城还算放松,说了几个文物小典故,又介绍了些修复上的小窍门,清洗、去霉、印泥做旧,配合了操作演示,倒也有些趣味。
忽主持人问:“听说郁小姐读书时候就参与国宝级的修复了,是不是真的?”
连城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台本上没有。
主持人又补充道:“说是修复过敦煌——”
“不是敦煌,是云冈。”
“对对对云冈石窟,一个短命的王朝……”
“也不算短命了。”连城说,“持续了近一个半世纪。北魏到北周北齐一系,依稀可以看到隋唐的曙光。那次抢救性修复,也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都在;我是作为程教授的助手参与的。”
“所以郁小姐和程教授是老搭档了。”
连城笑道:“之前程教授给老师做助手,然后我给程教授做助手,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薪火相传。”
“但是郁小姐的毕业作品《水月观音》是郁小姐独立修复的对不对?”
连城绷直了背脊:“是。”这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她心里有种预感。
她并没有比之前在拍卖场更为失态。她知道人有时候难以逃脱命运。
那支离弦之箭一直跟着她,无论她怎么躲闪腾挪,空间就这么大;它终究能追上她——那也许是从她进拍卖行寻找机会开始的;从她找到钟晓,从她在程郢面前露面,就已经无可挽回。
“郁小姐看起来有点紧张?”主持人说。
连城双手放在膝上,淡淡地说:“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章先生看到自己的毕业作品,恐怕也会胆战心惊吧。”
主持人宽厚地笑了:“我们想给郁小姐一个惊喜:有位郁小姐的故人,想借这个机会,向大众介绍这件作品。”
音乐响起,灯光璀璨,穿紫色和服的少女从升降台上走下来。
十六
“浜田小姐。”
“郁小姐。”枝子笑吟吟地说,“我和郁小姐在京都、奈良有过几面之缘,冒昧称故人,希望郁小姐不要介意。”
连城生硬地回答她:“不介意。”
主持人向观众介绍浜田枝子。浜田枝子身上的光环是很值得吹一吹的,百年世家出身,半亩九清堂的修复师,“人间国宝”的称号。每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人高看几分,也就更增添了她的可信度。
“我原本将在这几天离开南城归国,但是离开之前——大家都懂的,我们这行,博物馆就是打卡点。我呢,有幸目睹郁小姐的修复作品。刚好碰上郁小姐和郁小姐的产品大火。作为老朋友,”枝子俏皮地说,“我想蹭蹭这个热度。”
连城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要归国。
就好像她知道这是一篇宣战书一样。但她还是说道:“浜田小姐过奖了。产品是团队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个人的。”
“都一样都一样。”主持人打圆场。
浜田枝子拍拍手,照片投映在背后的大屏幕上:“郁小姐还记得它吗?”
连城仰头:“这是《水月观音》出土时留下的存照。”
电视机前观众都看蒙了:这一团乱麻你们管它叫“水月观音”?
“我来介绍一下吧。”浜田枝子说,“郁小姐修复的这件《水月观音》出土于G城舍利塔。当时舍利塔内壁大修,在塔内第四层发现暗龛,清理出书画绢16件、木雕造像13件……”
“这是修复完毕之后。”随着浜田枝子的讲述,又一张照片被放出来,与出土照并列。
照片被推到镜头面前。观音宝冠峨髻,半跏坐于怒海礁石之中,右脚下垂,足踏莲花。菩萨脸型圆润,红色罗纱之下隐隐可见肌肤莹润,身段丰腴。整个画面细腻饱满,艳丽多姿。
对比之强烈,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莫说主持、观众,就是郁连城自己都有片刻恍惚:当初她修复的,竟然是这样一件杰作吗?
“很漂亮是不是?”枝子说,“就算不知道它身上凝结了多么漫长的时间,也足够漂亮了是不是?”
“如果它是仿品呢?”她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住郁连城。郁连城垂了眼帘,但是很明显没有过多惊讶的颜色。
反而主持人失声:“怎么可能!”
“听起来确实……不太可能呢。”枝子笑道,“怎么,郁小姐不觉得意外吗?”
连城说:“浜田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呢——浜田小姐对我的恶意从奈良就开始了,这次是有备而来……”
“郁小姐!”枝子打断她,“郁小姐是想把话题扯到个人恩怨以阻止我吗?”
主持人听见自己的小心脏怦怦怦激动了:“浜田小姐的意思,是对于画件真假有疑问?”
“不错!郁小姐的这件修复件被断代为晚唐。但是据我所知,晚唐到五代,观音多为男身。这让我十分困扰。”枝子眼睛瞬也不瞬,她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抛出来,郁连城眼下肌肉轻松了。
不是这个——当然的,这就是道开胃菜,枝子心里想。
“浜田小姐是认为,”主持人说,“这件作品并非出自晚唐,而是有可能由后世仿作?”
浜田枝子微微颔首:“郁小姐以为呢?”
“浜田小姐诚然对我国书画了解颇深。”连城淡淡地说,“浜田小姐大约也听说过,最早的女相观音出现在8世纪初,也就是我国女皇武则天执政时期。水月观音的创造者周昉活跃的时代比她稍迟,但是不会迟太多,可能会受这股风潮的影响,在创作这一题材的时候男女相并行。”
“那莲花上的落款是怎么回事?”枝子指向观音足下。莲花开在水里,要不特意挑明,真没人看得出有字。
主持人这回是真知道不对了:这位自称“故人”“老朋友”的浜田小姐就是来砸场子的!他再看郁连城的脸色,果然难看得很,不由得大喜:他很知道观众想看的是什么,四平八稳、互相吹捧的科普能有什么出路,要掐,要撕,让大家看有文化的扯头花!没准能搞个大新闻!
他故作姿态道:“浜田小姐这来势汹汹,令人害怕。”
浜田枝子不负所望,应声答道:“原来贵国文博界不接受业内挑战、切磋的吗?那是我错了。”
她起身鞠躬。
连城不疾不徐地说道:“虽然画作署名落款成惯例是在元朝之后,但之前也不是没有。比如两宋就多穷款、隐款。”
她看了看镜头,知道电视机前观众并没有这些生僻的专业知识,又解释道:“单落一个名或者印章,不记年月、来历叫穷款。隐款就很好理解了,字面意思,就是署名隐藏在画中,不容易被看见。”
“但是郁小姐,这是件唐画。”枝子沉住气。
连城沉默了片刻。明知道前方就是万丈深渊,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路越来越短,但是身后路也早就被断了。
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隋唐画家李升,生平在《益州名画录》里有记载;米芾《画史》中提到他的山水画,画中三十棵松,他在其中一棵上留下了四个字:蜀人李升。而五代画家荆浩则将‘洪谷子荆浩笔’写在入水的合绿抹石之下,所以即便在宋元以前,隐款署名也不是孤例。”
“那么,”枝子露出笑容,“让我们看看,当时的这位画家,到底在画作上留下了谁的名字。”
她每多说一个字,郁连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枝子知道她找对了!
枝子踱到大屏幕前。巨大的观音像有着细长的眉和眼,眼睑微垂,像是在看住她。奇怪,之前但觉容色秀美,眉目可亲,这时候陡然生出巨大的悲悯,就仿佛她足下海浪滔滔,滚滚而来。
她恶狠狠斩断这些念头,径直到郁连城面前:“郁小姐!”
连城的眸色沉得像夜。
即便是枝子有心报复,猛地瞧这一眼,也有惊心动魄之感——“她手里要是有刀,现在应该已经染上血了。”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而眉宇间神色愈厉。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宿命吧,她想。
“要不,还是请郁小姐自己来揭开这个谜底吧。”
连城冷冷应道:“已经是浜田小姐口中之物了,怎么,没咽下去,饿得厉害?”
枝子不懂内娱生态,也并不知道这句话出自百年前伊藤博文对李鸿章,就更没想到连城是想打爱国牌逃生。她胜券在握,不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她弯腰凑近连城,如猫戏鼠:“郁连城,你认罪吧。”
连城眼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我无罪可认。”
“别连累程教授。”
“我师兄不劳你操心。”
“既然郁小姐执迷不悟,我给你……不,我还是倒数吧。”枝子小鹿一样圆圆的眼睛里冰冷的笑意,“让程君和钟君给你陪葬,我真是过意不去呢。”
“十!”
“九!”
“八!”
“七!”
这也许是世界是最残忍的刑罚,连城想。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头上插下来:“五。”“四。”“三。”“二——”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朱唇轻启:“一。”
“零。”
“协商失败!”枝子愉快地宣布,“那就像主持人先生说的那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她双手一拍:“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让我们擦亮眼睛——”
她意气风发得像个复仇女神。
第三张照片被推到镜头前。被放大的细节,调整过的像素。字仍小如蝇头,但是终于可以辨认了。
连城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已经做了足够多……也许还不够,但是她尽力了。她尽力走到这一步,尚未看到曙光。
而山已经压了过来。
足以把人压成齑粉到底是命运。
主持人看了半晌,他看得出线条流畅,笔势跌宕,就是认不出字——是草书。因向连城请教。
“cheng。”连城的脸色惨淡得像个死人。
主持人再仔细研究了片刻:“成功的成?”
“程教授的程。”枝子替她回答。
连城眉睫一动。瞬间额角就渗出汗来。她到这时候才明白枝子那句威胁——“别连累程教授。”
不不不……
耳边传来枝子的笑声:“郁小姐博古通今,可见过这种只留姓不留名号的款?”
“没有。”
“那郁小姐打算怎么解释?”
连城沉默。
枝子笑了:“郁小姐无法解释,我这里倒有个猜测,郁小姐想不想听?”
“不要紧,即便郁小姐不想听,想必也有的是人想听。”枝子笑道,“比如——主持人先生?”
主持人颔首道:“洗耳恭听!”
“我当时看到署名,因为是从未见过的情况,所以非常吃惊。幸而与我同行的许小姐和郁小姐颇有渊源,她向我透露说,郁小姐读书时候拿过不少奖。我于是顺藤摸瓜找到了郁小姐从前的习作,有非常意外的发现。”
“什么发现?”
“原来郁小姐非常喜欢落隐款,”枝子说,“在郁小姐过往的作品中,只要看得足够仔细,就能发现这个小秘密。有趣的是,郁小姐明款大大方方署自己的名,隐款却不是。”
“那是什么?”主持人暗暗吃惊。
“程。”
主持人:“成功的成?”
“程教授的程。”
主持人也沉默了片刻,在搞事的喜悦和真相的恐惧中挣扎。他看了看郁连城,她面色死灰。
枝子补充道:“郁小姐几乎每件作品中都有这个隐款。”
“那、那有什么问题?”
“听起来是一段佳话对不对,”枝子停了片刻,“但是,郁小姐的那些作品,可都是原创和摹本,而这件——”
枝子猛地大转身,指着高高在上的水月观音,一字一顿道:“这件可不是摹本!”
话音落,全场寂然。
十七
主持人一阵头晕目眩,他听明白了浜田枝子的意思。他相信台下观众也都听明白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
那真是搞了个大新闻——太大了!
他看往郁连城的目光,千言万语,汇成八个字: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喉中仍然干涩,他甚至犹豫要不要打110让警察在演播厅外等着。耳返里有声音进来。
枝子尤在滔滔不绝:“我一向都景仰贵国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我国与贵国的历史文化渊源也使得我对于贵国的文物异常珍视,我不能接受一名修复师竟然鱼目混珠、以假乱真……”
“浜田小姐……”主持人道。
枝子像是没有听到,继续往下说道:“这种级别文物的流失,不仅仅是贵国文化界的损失,那是整个东亚——”
“浜田小姐!”主持人气沉丹田,再叫了声。
枝子顿了顿:“主持人先生要为郁小姐辩护吗?”
主持人摇头:“不不——”开玩笑,什么穷款隐款、男相女相他这辈子还头一次听到,他能辩护个什么。
“那是郁小姐有话说?”这句问的连城。连城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神色近乎呆滞。
主持人快言快语道:“是程教授电话进来。”
枝子一怔:难道到这个地步了,程郢还要死保她郁连城?不不不,这不可能!那……他是要大义灭亲?登时就兴奋起来:“程教授怎么说?”
“他说,”主持人看了连城一眼,“让郁连城说话,别傻坐着!”
连城慢吞吞站起来,像个被按下“ON”键的机器人,还在启动阶段。她走到巨幅的《水月观音》下。
主持人试问:“郁小姐?”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说话,实在是浜田小姐不容我插嘴。
我也怕浜田小姐没有机会说完,胸中块垒难消。”
“浜田小姐,”她转脸看向枝子,“我承认你足够细心,能找到我从前的习作。是,我习惯用‘程’字隐款,怎么,犯法?”
“程教授的程?”浜田枝子冷笑。
“程教授姓程犯法吗?”
“郁小姐敢发誓么,你从前落的‘程’字款,都和程教授没有关系?”
“我的私事需要和你交代吗?”
“那你怎么证明这件水月观音上的‘程’,不是程教授的程呢?”
两名女士你一言我一语快如兔起鹘落,快得主持人几乎反应不过来。他默默回想了一下前期准备的材料,虽然那位“程教授”露面极少,但是容色确实……敢情是蓝颜祸水,醋海生波?
连城不屑道:“那浜田小姐也没有办法证明这件《水月观音》上的‘程’字款和程教授有关啊。‘程’姓在我国自古以来,程门立雪、程咬金、四大名旦中程砚秋先生……都要自证和程教授无关吗?”
主持人捂住脸,浜田枝子气急败坏:“郁连城你狡辩!”她极快地爆出一连串的日语。连城道:“浜田小姐,我国地广人多,懂日语的比例虽然不高,算下来也不少了,您还是慎言。”
枝子垂下眼帘,对着镜头鞠躬道:“すみません、失言しました(对不起,我失言了)。”
连城点点头:“我原谅你。”没等浜田枝子开口,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浜田小姐记恨我,因为浜田小姐操作失误,程教授不得不用我取代浜田小姐,在奈良修复贵国国宝。没想到过去这么久,浜田小姐还耿耿于怀——没有错,我是用过‘程’字隐款,但是它和这件《水月观音》无关,这就是个巧合。”
“我不相信!”
“浜田小姐信不信无关紧要。”连城一笑,“这件《水月观音》是我四年前独立修复完成的作品,和程教授没有关系。它出土时候的照片,承蒙浜田小姐有心,也让大家看过了。在修复过程中其实有很多疑难点,其中一件便是隐款。大家都觉得只有一个字很奇怪是不是,当时我确定是有两个字,但是第二个字无法分辨,所以留白,是遵循修复操作中宁缺毋滥的原则。”
她停了停,总结道:“如果修复师有祖师爷的话,也许是女娲,女娲补天也都有过天衣无缝的梦想,但是人力有时穷,我们尽我们所能,而最后呈现的结果,仍然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主持人松了口气,颜色也缓和了,俏皮话也回来了:“关于郁小姐从前习作的隐款,郁小姐,我有个想法……”
连城翻了个白眼:“章先生使君有妇,我不敢有想法。”
主持人哈哈大笑:“那太可惜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松。耳返中又传来声音:“程教授说,第二个字他破译出来了。”
“什么?”
程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郁小姐当时碰到这个难题,我们是讨论过的,并且达成共识,认为可能是晚唐画家程伯仪,他是周昉的亲传弟子,完全有可能创作这件作品。但是很遗憾,郁小姐坚持缺的是两个字,对不上,所以没有落笔。”
“那现在——”
“前年程伯仪之子程修己的墓志出土,考古结果出来,反复辨认,可以确定《历代名画记》记载有误,所谓‘程伯仪’,应该是‘程仪’。大家可以恭喜一下郁小姐,她的判断准确无误。”
主持人乖巧地说道:“恭喜郁小姐。”
又说:“谢谢程教授。”
就要切掉,那头却说道:“我还有话——浜田小姐!”
枝子被这接二连三打击到。她还没能够消化这个结果——她消化不了!
明明之前郁连城确实惊慌失措!
为什么程郢一句话就逆转了形势?
明明钟氏父子闹翻就是在那件女相《水月观音》的消息传开之后,郁连城也因此匆匆忙忙回到南城,钟晓自那之后再没有露面,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件《水月观音》就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但是证据呢?
如程郢所说……
难道“程”字隐款真是巧合?
那破绽、那破绽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她看不出来?难道她真的、真的……真的是技不如人?枝子心里发凉。程郢的声音不紧不慢传过来:“浜田小姐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有、有些错是不能犯的。”这句话过于刻骨铭心,枝子不须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浜田小姐记性很好,对,就是这句。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因为无法弥补。你我都是修复师,应该最明白文物的不可再生性,也最明白完成一件作品的修复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心血。”
“你几次犯错,郁小姐都是当事人,她虽然不赞同你的做法,但是她也说过,她能够理解贵国女性在职业上的困境。我想在郁小姐体谅浜田小姐你不容易的时候,浜田小姐不妨也试试体谅她。”
枝子目色茫然,她没有想到郁连城会说这样的话——也许只是程郢编出来打击她?
程郢又说道:“之前钟声收到反馈,说九子奁质量问题,郁小姐拿来我实验室测试,发现是盗版。奇怪的是,盗版产品却用了正版原料。浜田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浜田商社是不是支持过盗版,但是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盗版所用的盐铁墨水在酸性物质加成的条件下会导致自毁;如果贵公司最近在我国推出的产品仍然袭用这套纸墨的话,恐怕无法通过我国质检。”
枝子觉得自己沉浸在一个漫长的噩梦中,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但是没有如愿。
连城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她没想到节目会做这么久,这大起大落,峰回路转实在太刺激了,她现在腿脚都是软的。司机问:“回家还是回公司?”她报了第三个地址。
月色将路面照得像一匹蜿蜒的银缎子,池水清浅,波光粼粼。连城穿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响,渐渐就跑了起来。
程郢穿深蓝色的家居服给她开门,看见她额上的汗:“跑什么,我又不会消失。”
连城哽得说不出话。
程郢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要是想哭,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
连城哭不出来,她像是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这个功能。
“我也是刚好看到节目在播。”程郢说。
他说谎了。她的节目,他做了时间表。他知道这时候必须防备,枝子吃这么大亏,不会肯善罢甘休;他知道她当时一定很害怕,怕到不敢回头确认:“枝子真是细心,你从前落隐款我都不知道。”
以连城的技巧,能翻出这笔旧账,浜田枝子也算了得。
“怎么最后那件反而落了个‘cheng’?”
“以前是……”连城只说了三个字又哽住了。
“以前是希望我能发现?”程郢猜道,“最后修水月观音的时候,是已经在一起了,所以落款取我的姓,你的名,用了拼音?”
连城不说话。程郢这个人想要猜人心思的时候,大约也极少失手。
程郢揉了揉她的头发,发现她又梳髻,索性帮她解了。连城头皮一松,被迫微仰了面孔,露出颀长柔弱的颈项。长发像瀑布一样落下来。
“上次……你也没和我说。”她说。
她从香港回来,他们达成共识,着手解决这件事。但是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洗款重描,弥补了她的破绽——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他恨她——那时候。他坚信是她拿走了真迹,他相信她卖了它,但是他还是动手,抹掉一切可能让她身败名裂的东西。她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几乎是,把所有的风险都引向了他自己。
“你也没问啊。”他说。
连城语塞。
程郢叹了口气:“这个落款确实足够隐蔽了,但那是拼音啊傻子!只要有心人一查,你怎么都逃不过去。留下这么个东西,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气死老师?还是……你当时,到底有多恨?”
连城把脸埋在他胸口,棉料柔软,能听到咚咚咚心跳的声音。她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混乱得不知道今夕何夕。
也许是过去得太久了,或者是当时过于混乱,以至于她已经记不起来,留下这么个破绽究竟是因为来不及,还是因为过于怨恨,恨所有将她推向深渊的手,恨不得毁了自己给他看!
——这样够了吗?
——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也不知道她当时恨的是他还是自己。
程郢抚她的发:“以后不要这样了……”
“嗯……”
“以后有事要跟人说,不要一个人死磕。这个世界上,总该有一两个人,是你能够放心信任的……”
有人踮起脚堵上他的唇。
她的唇微凉。
她换了香,他想。也还是木质。从前爱用柑橘系,这款像是用了琥珀、雪松、海盐,明亮干净的调子。
但是整个人气息紊乱,他是她在紊乱中找到的坐标。
他知道这是乘人之危,但是他怎么舍得推开她。
“穿得可多,像个熊。”他笑话她。
“欢迎下山,”他喉结动了一下,“我的熊。”
十八
天光方亮,雾还没有散尽,窗外传来鸟叫的声音。身边的人还没有醒,程郢决定放弃晨跑。
晨曦敷在人的眉目上,像镀了一层柔光。
他从前也留过她,但是她总要回宿舍:“阿姨查房。”她磕磕绊绊地说。当然他知道那又是借口。
人一旦闭上眼睛,便会十分宁静。她肤色白,便衬得眉发格外黑,比寻常人要浓,杂生如春草,想是平时并不乐意修剪,都一笔画过去遮掩了;唇色柔和,一点唇珠;小巧耳垂粉茸茸的。
程郢看了半晌,没忍住吻上去。
他动作极轻,但是人很快就醒了,茫然了片刻,眼神从惊讶到呆滞,过了许久,结结巴巴问:“你……今天不用去上课?”
“不想去,请病假。”
“会扣全勤。”连城也知道这个话傻。
程郢翻过身,隔着被子拥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笑,笑声隆隆地滚过她胸口。连城动弹不得。
笑完了饶有兴致在她肩胛画圈圈,指尖仿佛带了电,噼里啪啦烧得到处是火:“等钟晓回来,你就不用坐班了吧。”
“钟——”
“有浜田枝子这么卖力给验证,除非钟原就是当初的鉴定人或者买家,否则他该把钟晓放回来了。”
连城呆呆看着他。
程郢奇道:“这想不明白,除了钟氏父子,谁还能想到这上头去,给浜田枝子通风报信?划掉钟晓,可不就只剩了钟原?”
连城呼出一口气:“你别乱动,我脑子能好使一点。”
程郢笑得不行:“郁连城,有没有人说过你色令智昏?”
连城:“有。”
程郢哈哈大笑。
连城说:“那要真是钟原呢?”
“真是钟原……”程郢说得很轻松,“只要我们关系公布,你和钟晓脱钩,他和你无冤无仇,自然会放人回来。”
连城不作声,她和钟晓脱不了钩。钟晓要借用她的眼睛,她还想做他的合伙人。
程郢取她一绺发丝绕在小指,打成结,漫不经心地问:“是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还是不想给我名分?”
连城被逼到死角,进退维谷。她怎么就想不开睡了她师兄呢——哪怕就是睡了夏明时都比他好善后。
“我、我还是先去上班吧。昨晚这么大的事,公司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跟进……”越说越没有底气。这种事光今年公司都处理过两三次了,并不是非她坐镇不可。
“我饿了。”
“叫了外卖。”
“我……我要下楼买药。”
程郢没忍住笑出声:“你再编,接着编!”
连城泄了气。她算是看出来了,她今儿不给个准话,他不会放她起来。
她想了半晌:“我不想放弃钟声。”
“你是不想放弃钟声,还是不想放弃钟晓?”程郢的声音里依然有一点慵懒,但是连城听得出锋芒。
她想起那晚的星光,昙花;游艇上的海浪,对岸的灯火,光影流窜:“他很好。但是我对他很重要,不是因为这个。”感情上谈不拢,生意还是有得做,这是她和钟晓的默契。
“很好,然后呢?”
“我丝毫不意外浜田嫉恨我,”连城艰难地移开目光,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准四年前的我都会嫉恨现在的自己。”
程郢有微微的困惑:“我……”
“我知道你是在尽力弥补,在去过A城之后。”连城皱了一下眉,“是,我是个孤儿,但是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样,那就是发生过的一件事而已,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件事可能让你觉得……”
她思索了片刻,不知道怎样才能够把“救风尘”这个情结委婉地说出口。
“可能让你觉得对我关心不够,这也是……这也许是那几年你做噩梦的原因。”她说,“你做了这么多,我是很感激。但是程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无论怎么折腾,芯子是不会变的。之前朝夕相处四五年你都没有爱上我,怎么可能在我离开之后,忽然会有了感觉?”
她看了程郢一眼,飞快地:“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齐大非偶,现在不好再拿年龄做借口了。”
“所以——”
“昨晚是我的错,你不必在意。”
“所以?”程郢重复了一次,他的眸光沉下去。
“所以你要想清楚,”连城看住他,“如果说上次分手只是伤筋动骨的话,再来一次,就是反目成仇了。”
程邺照例是回来得很晚,房间里漆黑,开灯看见许唯在,吃了一惊:“怎么灯也不开?”
许唯没有作声,往他看一眼,幽深得像口古井。
“又怎么了?”程邺简直头疼。他最见不得女人一脸幽怨,何况还是许唯。
“程邺!”
“嗯?”
“你有没有被亲近的人骗过?”
程邺沉吟了片刻:“我——”
“我不是说你。”许唯淡淡地说。
程邺心里一松,猜想多半是合作方或者亲密战友。只要不落到他头上他乐得做个贴心人:“当然有——谁没有过呢。”
许唯惨然笑了一声:“是啊,谁没有过呢。”她原以为这个世界上是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骗她。
却原来也不是。
虽然是无关紧要,但骗就是骗——他早就知道郁连城拿去实验室的是盗版,他借她的手引浜田枝子踏入陷阱,也许起因不过是她带了那个女孩儿回家来,也许不过是她激怒了郁连城,也许——他骗她,他利用她。
这个事实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十八岁的舞会上,少年向她伸出手,他说:“我想邀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他的眼睛明亮而干净,他俊秀得仿佛希腊神话里的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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