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手(全二册)

失踪的名画,失踪的修复师,是监守自盗还是偷梁换柱; 师出同门,爱恨两难,信与不信之间;四年后归来,该反目成仇还是破镜重圆? 郁连城在日本文物耗材展上,因“敝帚自珍”一词,引发一场赌约,赢下一张险些被毁损的唐画。事件经过被有心人拍下,在网上引发热议,失踪四年的她,重新出现于人前。一切都源于那张四年前修复的《水月观音》…… 而藉此被前任兼师兄程郢逮回学校的苦逼文物修复师,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面对种种挑战,从文物贩子手里骗回国宝,为临终老人修复画像,与盗墓贼斗智斗勇,在性命与国宝之间抉择。 而那件失踪四年的名画始终横亘在连城和程郢之间,谁的过错,谁满身罪孽,谁清白无辜?千年帝陵见证的爱情归宿。

作家 青芒 分類 出版小说 | 30萬字 | 18章
第三卷 九子奁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许家逢丧,钟晓又答应找人盯住许唯剪辑,连城就想回城。钟晓说周末就别来回跑了——后天就中秋,索性在白沙岛住两天当度假也不错。
连城笑道:“钟总要我加班不妨直说。”
钟晓一拍脑门:“你一说我就想起来,秋拍的图录下来了一批——还有个巧的,我爸有事飞香港去了,你说,这都不算度假,怎么才算?”
连城心想更像加班了好吗!
念及老太太对她实在不错,想着留在白沙岛方便送她一程,只苦于没有合适的衣物,钟晓大包大揽说不成问题。
钟晓领连城去书房:“我的书房在西边,我爸在最东边,好处是万一他想起来要揍我,走完这段路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连城:她实在想不明白,钟原就这么个宝贝,怎么父子关系处成这样。
待钟晓推开房门,又是一惊:米白色地毯,毛深得像匍匐在地的波斯猫,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背。
钟晓心里想早知道该让她赤足——只不知道她今天涂什么色。
室中就只有黑白,陈设极其简洁,书柜倒是排满了,钟晓日常不住这边,也没有积尘;书桌和台灯都极具设计感;然后吧台和沙发——“为什么书房会有这种东西!”连城心里有只吐槽兽在蠢蠢欲动。
钟晓觑着她的脸色:“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问一句: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连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货是看了多少霸总小说?
忽然听到“沙沙”声,如蚕食桑,连城侧耳片刻,诧异道:“……下雨了?”
钟晓嘻嘻一笑,张开手,手心里一只控制器。
“你喜欢雨还是雪?——还有下雪和刮风的声音。把壁炉烧起来,就像是过圣诞,推开窗可以看雪景。”
连城抑制不住好奇,走到窗边往外一探。室中光影登时暗下去,恍惚有凉风扑面;潇潇的,是数百支青青翠竹,而杏花夭夭开了满枝。虽然明知道是假,感官却切实骗过了大脑。
“你喜欢雨?”她问,连声音都空灵起来。
钟晓正量取咖啡豆,闻言笑道:“不是——下雪想出去撒欢;下雨,就可以说服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做功课。”
他把咖啡豆倒进研磨器,透明的容器里瞬间刮起风暴,浓郁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借着这声音的掩饰,他低声说:“我从没带过人来这里。”
连城微微动容。
俏皮话她这里有的是,就是不应景。他们这么个关系,怎么回答都不对,便只胡乱道:“荣幸之至。”
低头把图录翻得哗啦啦直响,心烦意乱的。
后来看进去了。照例是从书画场看起。
书画开了两场,一场“仰之弥高”,一场“丹青殊色”,前者古代场,后者近现代。钟晓拿笔记本过来。连城一面翻一面和他讨论。她在文物鉴赏上颇有心得,但说到收藏,就不能和钟晓比了。
民国收藏家仇焱之当初指点了玫茵堂主人三个字:尖、精、稀。钟晓和她说,其实还有三个字秘而不宣,叫“成体系”。
仇焱之几乎集齐了明朝历代瓷器中的精品,唯缺建文一朝,到晚年都念念不忘,竟用成套瓷器换一件建文时的瓷笔架——可见成体系在他心里有多重要。玫茵堂因袭其策,遂成大家。
这六个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钟晓年纪小财力不到,也有机缘问题。这两年架子才渐渐搭起来,以短线养长线,也做得有声有色。
连城照需求圈出十余件作品,与他商议报价策略;末了指到一页:“这里有点奇怪。”
钟晓凑过去看:“唔……这是预留。”
“预留?”连城虽然在拍卖行干过几个月,到底不如从小把拍卖场当游乐场的钟少爷。
“就是……有估价特别高,但是不确定能到场的物件——我知道我爸为什么飞香港了!”钟晓恍然。
两个人嘻嘻哈哈胡乱猜了一阵。
连城在钟家住了两天,气色大为好转。第三日下午有人送衣服和花过来,版型、颜色都是极正。钟晓也换过。连城叠了两朵白花,给钟晓别上一朵,自己别上一朵。想了想,又把老太太赠予的镯子戴上。
灵堂布置得十分气派,摆满了花圈和鲜花,钟晓扫一眼,本城名流政要差不多到齐了;正中挂着老太太的遗像,一脸慈祥。
连城和钟晓献过花,给老太太鞠躬。许唯回礼。二人说了些“节哀”“保重”之类的客套话,就退了出去。
钟晓说:“怎么没见程教授?”
“他待这儿干什么呀,回学校了吧。”连城说。
有脚步声追上来,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眉眼和程郢并不太像。但连城又疑心那是她对程郢太熟悉的缘故,一点点差异都能看出成百上千倍的效果。程郢明秀,如薄暮轻云,一溪霜月。
程邺一身商业精英的范儿——那也许是许唯选择他的原因?连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程先生?”
程邺微微颔首:“郁小姐?”
“我是。”
“小唯说是你修复了曾外祖母的肖像,让老人家去得很安详?”
连城欠身道:“不敢当——侥幸未辱使命。”
程邺目色一动,便有礼盒奉上:“不成敬意。”
连城笑道:“倒不是我狷介,不过还有位江先生出力不少……”
程邺道:“他另有薄礼。”
连城便不再推辞。东西拿在手里分量不重,猜是首饰名表之类。程邺又问:“郁小姐是阿郢的师妹?”
连城应声道:“每年进校两万人,人人可以称呼程师兄。”
程邺想不到她会撇这么干净,稍稍意外,也许是——侧目看去,她穿一字半袖小黑裙,露出秀美的肩颈,左手单戴只金镯子,她身边那人便配了香槟色领带,这颜色浮,偏他穿不难看。
心里明白过来,程邺含笑道:“那倒也是。”
连城便知道程邺不是太喜欢她——难得他们夫妻达成一致,点点头就要告辞。忽然有人过来低语几句,程邺抱歉道:“失陪——”快步往门口去。
连城和钟晓对望一眼,连城说:“我猜是——”
“陈舅舅!”
门口堵了不少人,老远就听到陈律大嗓门:“我说侄女婿,这事儿你们干得可不地道……”
钟晓低声道:“陈舅舅这口音真是来自五湖四海。”
连城也觉得好笑。
陈律兄弟带了二三十人来,一眼过去,黑压压都是人头。连城也纳闷了,这对兄弟回到南城,满打满算不过十余年,怎么就三教九流、狐朋狗友都亲热上了,连“闹”字诀都无师自通。
灵堂的肃穆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程邺的目光压过去,待众人纷纷收声,方才慢悠悠说道:“小舅舅,我是你外甥女婿。”
陈律冷笑道:“你也知道是我外甥女婿,这外甥的外,不就是外人的外——何况你外甥都不是!这里头躺着的是我妈,这上头挂着的也是我妈,我姓陈的,怎么就轮到你个姓程的来当这个家?”
这一长串气势汹汹,可恨南方人“陈”“程”不分,听起来倒像是绕口令。
他们兄弟身后一干人是拿了钱来,勉强憋住了没笑,连城忍不住,转头伏在钟晓肩上。钟晓伸手揽住她,只觉得再快活没有了。
程邺只说了三个字:“有遗嘱。”
陈律一蹦三尺高:“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你们两口子怎么把我妈给诓了来,我妈来的时候可还是活蹦乱跳的……人落在你们手里,可不要什么遗嘱都有!大伙儿评评,可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就是,就是……”一干人附和着。
“老太太怎么死的怕也有问题吧。”
“有问题找警察!”程邺略略提高了声音,“遗嘱有问题找律师,律师人在这里,小舅舅要不要先和他聊聊?”
他身后便走出一人,笑得十分腼腆,开口全是刀:“陈先生,这是令堂在许小姐、程先生、医生和我三方见证下签下的公证书,令堂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自愿将监护权转移至许小姐……”
“这是视频和录音。”律师先生挨个分发,“这是合同。有设备的可以看视频,听录音。”
“这是医生医嘱……”
“这是老太太的遗嘱,老太太交代如果贵兄弟找许小姐闹事,闹一次,遗产减半,再闹一次,再减半……减完为止。”
“以及——”
“好了好了给两位舅舅留点面子。”程邺打断他,“今儿我家办丧事,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都进来喝杯丧酒吧。”
和颜悦色,三言两语,陈氏兄弟一败涂地。

从许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上来,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木樨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泛着小小暗色金芒。
钟晓感慨道:“程先生场面人。”
连城:“总觉得有点不对……”
“嗯?”
“你忘了,咱们在私人展见过,他和许唯关系……也就那样吧。现在是老太太过世,他不出面说不过去,但是之前,老太太从医院里搬过来那会儿,他怎么可能跑去见证老太太签公证书——他闲得慌吗?”
钟晓:“他、他——”
“十有八九就是诈那两个二货,搞不好律师都是假的。”
钟晓吃惊之余又觉得好笑:“他和你师兄是亲生的吗?这心黑得!和他比起来,你师兄就是个书生!”
连城哼道:“那是谁上次在京都,被个书生吃得死死的?”
钟晓忍不住哀叹:“郁连城,你瞧瞧你,给我找了个多么难搞的情敌啊。”
连城笑得停不下来。
钟晓趁她高兴:“郁连城,你就不能和我透露下,你和你师兄到底怎么分的手,也免得我重蹈覆辙?”
连城“啊”了一声看向他。
钟晓委屈道:“你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我预热一下都不行?”
连城心道以钟少爷你的节操,就这标准,未婚妻都能给你站出一操场来!便只糊弄他:“说来话长……”
“我不嫌!”钟晓立刻响应,“咱们慢慢儿说,有的是时间,我让罗嫂给我们找支好酒——”
两人进门,钟晓眉飞色舞还在脸上,看到客厅里有人,立刻就像鹌鹑了:“爸……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回来不得了?”钟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惦记着中秋这死孩子一个人过,紧赶慢赶十六赶回来,他得到了什么!
钟晓蔫儿吧唧地不说话,暗地里寻思要是他爹想不开,他是往哪边逃窜比较好——虽然有连城在这里,也顾不得了,形象没有皮肉要紧。连城也不是外人,应该能懂。因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钟原摸到烟灰缸。
“钟先生,”有人打断他们父子对峙,“钟晓的意思是,您急匆匆去香港,又急匆匆回来,舟车劳顿,怕累着您。”
钟晓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就这意思……”
钟原的目光斜过来:“又是你!”
连城笑吟吟道:“可不,真对不住,又让小钟先生陪饭了。”
钟原也有点哭笑不得,但是听到儿子体谅自己,心头气恼还是消了不少,只瞪着钟晓:“你舌头折了?说句话要别人解释?”
钟晓嘀咕道:“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吃饭没?”
钟晓和连城原是吃过的,只是这当口钟原摆明了要请饭,钟晓也不敢说个“不”字。好在钟原到底顾忌外人在座,倒也敷衍出一套父慈子孝的戏码来。到饭毕,钟晓便借口要送连城上楼。
钟原说:“小罗你送郁小姐上去,钟晓陪我出去走走。”
钟晓使劲看连城,连城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色。她疑心钟原是要找钟晓探她的底,自然不好在场。
连城玩会儿手机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这么快就完了?”
钟晓气鼓鼓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死活!”
连城好笑:“又没缺胳膊没少腿,你是他亲生的又不是买来的,我关什么心——你缺妈吗?”唬得钟晓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给我闭嘴吧,万一他听到了,想不开要寻第二春怎么办?”
连城道:“没一巴掌拍死你他真是念在亲生的份上。”
钟晓和她闹了半晌,眉眼都透着笑:“你猜我爸对你印象怎么样?”
连城笑了一声。
“笑什么?”
“钟少爷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呢,打小就讨老人小孩喜欢,别说你爸了,八个月的小婴儿看到我,都能把口水笑出来。”
钟晓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连城笑而不语。
“我算是服了!没错,我爸说,要是真喜欢,就好好处,不要再乱来了。”钟晓越想越开心,“你连我爸都能拿下,真是我的吉祥物!”
“吉祥物”给了他一个字:“滚!”
钟晓滚出去不过几分钟又回来了:“我们上天台看月亮吧,十五的月亮十六还圆着呢。”
连城还真没多少半夜三更陪人上天台——还不是为了跳楼——的经验。
不过钟晓显然驾轻就熟,还记得提醒她:“我从来没带人上来过。”
连城又笑。
钟晓瞅了她片刻:“是不是觉得我特幼稚?”
连城摇头,还是忍不住笑。
“我也知道可笑,”钟晓仿佛自言自语,“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就是认真的;我想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很认真地喜欢你。”
连城鼻子有点酸,她轻声道:“我知道。”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沉默着往上升,抬头就是月亮,圆得像一轮剪影。
天台空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哗啦啦是树叶的声音;遥遥可以看见江心皎皎,江水如练。靠近围栏有个玻璃屋,屋子里藤桌藤椅,颇为古雅;几株绿色植物打着花苞,花苞低垂着。
钟晓推开门,灯就亮了。桌上几瓶酒,又两只杯子。
“我们猜拳?”钟晓兴致勃勃地说。
连城暗想,就知道这货整不出什么高雅的东西。“输了喝酒?”
“不喝也可以,”钟晓露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不喝咱们玩曝前任——敢不敢?”
连城捋起袖子,露出洁白纤秀一段手腕。
两人便十五二十乱喊起来。钟晓原本是打算好的——他和连城玩过不少次,就没输过,因而十分轻松,嘴角春风:“要不要我让你?”“虽然说赌场无父子,不过你晓哥我怜香惜玉……”
后来笑容渐渐消失:“不可能!”
“郁连城你出千!”
连城大笑:“一个手五根指头,哪里来的千?你六指还是我六指?”
“这不科学!”
连城只是笑。
钟晓回过味来,未免悲愤交加:“你、你一直让着我?”
连城斟酒满杯,素手红酒,漾着月光如银,从容推过去:“钟少,愿赌服输。”
钟晓酒量不小,两瓶下去眼睛还亮晶晶的。“这我就不懂了,郁连城,我是个玩咖我知道,你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乖孩子,怎么能比我在行?”
连城咳了一声:“不服?”
“服!”钟晓谄媚道,“好连城,让我做个明白鬼。”
连城给自己也斟了半杯:“我小的时候呢,爱吃葡萄,那会儿父母都想教孩子分享。舅舅每天带一串葡萄回来,让我和姐姐分。要是偶数颗,当然皆大欢喜,要是奇数嘛……”连城笑了。
钟晓怪叫道:“万万没想到,我会败给一个葡萄精……”
连城呛出眼泪来。
钟晓给她顺气,但见双靥生霞,亦觉十分可爱。
“我老赢,她就不和我玩了。”那些暑气蒸腾的傍晚,葡萄绿得像碧玉一般。她略过那些小小的委屈和恐惧,“别说你了,就是我姐,这么多年了,还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吃到的葡萄呢。”
钟晓心悦诚服,格外多喝一杯,以示敬意。
“我姐大我几岁,”连城酒气上头,“长得可漂亮,方圆几里都知道连家出了个大美人……”
“有多美?”
“上体育课男孩子集体趴栏杆上吹口哨;也有课间假装没事儿从窗外经过的;有在下面喊名字的,送情书的……那会儿老师父母都是严防死守,哪里守得住。有个很英俊的小哥哥每次都带一大袋巧克力过来贿赂我。”
钟晓暗搓搓想了一会儿十几年前眼巴巴等着吃巧克力的小姑娘,想穿回去哄她喊叔叔。
“有次舅妈下班得早,被堵在家里,跑不掉了,”连城面上浮现迷之微笑,“我姐急得团团转,小哥哥拍着胸脯说:‘我去见你妈,要打要杀都认了!’”
钟晓幸灾乐祸道:“有没有打断腿?”
“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连城说,“让他站那儿给我当素描模特。舅妈听说我花了五十块光顾着心疼了……”
钟晓笑弯了腰:“我敢打赌,你就是叫他脱光了做裸模,他也是肯的。”
连城悠然道:“不然呢——我一早就和你说过,那是个很英俊的小哥哥……”
钟晓不记得喝了多少酒——早知道他就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也好过和连城猜拳。连城看他伏桌上不动了,自斟自饮了半杯。
“想不想知道那个小哥哥和我姐姐后来怎么样了?”没有听众,就只有月亮孤零零亮着,“他们好了好多年,还是分了。”
耳边很轻很轻“啪”的一声,连城脸色变了。
仓皇四望,月亮很安静,只有顶灯灭去。点点碎光亮起来,浮在半空,像萤火,像星光,像童话里精灵现身。
连城不由自主被吸引,只见柔和的光色下,七八株绿植微微颤动,紧裹的花苞松了束缚,纤柔的长丝缓缓舒展,然后很突然地,整个花炸裂!层层叠叠,如雪之洁,如月之满,如玉之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观,这样静,这样美,让人想要屏住呼吸,怕唐突美人。
但只眨眼,所有花瓣又都收拢来,垂下头,像一记优雅的谢幕。
连城反应过来,这个傻子带她上天台,既不是为了喝酒猜拳,也不是为了赏月,而是等这昙花一现。可笑得很,罗密欧指着月亮发誓,朱丽叶惊叫说:“不不要!月亮变化无常!”——而昙花一现又是什么好兆头呢?
他的脸埋在手肘里,看不到眉眼。
如果这时候醒来,该懊恼坏了吧。连城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四下里无人,月亮还亮着,花已经谢了。
他的短发硬茬茬的。
“你明知道我接近你是有所图,为什么还要起这个心思?”她低声说,低得近乎呢喃。

钟晓醒来在自家客房。房间里没有别的人。他猜是昨晚喝醉了,被连城搬运下楼。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昙花。他原盘算好了和她说他小时候种花的事,有很多很好笑的段子。床头摸到手机,他昨晚设定的是录音状态,点开就听到“十五二十”地乱嚷嚷,不由一笑。
回屋冲了个澡下楼,在楼梯上就听到他爸的笑声。钟晓一阵毛骨悚然,但听连城说道:“钟总的意思,无论哪个行业,还是要把盘子做大。”
“咱们国家以前穷够了,人穷志短,很多东西没法讲究;到后来慢慢儿吃饱了,想讲究也没人领个方向,于是一窝蜂地西化,自家好东西反而丢了……”
“是是是,有足够艺术修养的人当然一直能理解,但是不能只让云端上的人看到美,享受美,进而有机会创造美。美是一个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的事情,应该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进来;一个人看多了好东西,虽然未必知道好在哪里,但是自然而然眼光就会挑剔。就像巴黎的时尚、意大利的歌剧、俄罗斯的建筑,这种底气我们原本也有,但是动荡的一百年里顾不上……”
“越多的人消费,就越多的人参与,越多的人参与,就能有更多的好东西。有句话说得对,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老树尚且能发新芽,何况艺术不朽……这是钟总创立钟声的原因。”
“有点意思。”钟原笑道,“那兔崽子成天胡闹,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连城莞尔:“钟先生口不应心。”
钟晓听得抓耳挠腮,这些话他素日里是零零碎碎说过,只没这么有条理,谁知道郁连城一声不吭记这么牢。
正喜不自禁,回头一看,罗嫂一脸“你妨碍我打扫了!”,不由老脸一红,讪讪然下了楼。又被他老子逮住教训了一顿:“要听人说话就听,男子汉大丈夫,鬼鬼祟祟做什么!”
要不是钟原突然回来,钟晓不介意在白沙岛多待几天,到如今只好回公司。
他想把连城也拐回去,连城表示推广已经被推迟到下一季,许唯那里剪辑短则一两月,长要三四月,眼看拍卖季就要到了,可得容她回学校写几天论文。不然她师兄真能让她再次毕不了业。
连城有近一个月没有回校,哼着歌儿把屋子打扫了,被单枕巾换过,被子和枕头丢太阳底下暴晒。陆洋揶揄:“心情不错?”
连城说:“就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就算明天天塌下来,今天也得过日子。”
连城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任谁都想不到,程郢能哗啦啦给她来个开诚布公——类似于荆轲勤勤恳恳准备了好几年的地图匕首人头,秦始皇把脖子一伸:别这么麻烦,直接来吧!好了,现在荆轲的问题是: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该死的暴君?以及,杀了他到底能不能拯救燕国?
唯一顺遂的反而是钟原那头,他说他会参与这季拍卖会,没准儿她能找到时机试探口风。无论如何,能和他说上话也算是不错的进展了。
两宋追求写实,尤其翎毛类。宋徽宗留下的作品也以此类居多。连城想不透就会去研究室里调色。江平如今对她十分恭敬,连城觉得大可不必;林陌川像是有了新的不满;几次都没看到程郢。
连城假装不在意问江平:“你们程教授是出差了吗,怎么这阵子都不见人?”
江平笑道:“郁姐又不是没有电话,怎么不自己问?”
连城哑然。
逍遥半月,钟晓发过来的图录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拍卖场全线铺陈开来,连城在学校也待不住了。
这次连宇倒是在家。
连城到家的时候她在看小说,和连城说:“我接了个女二号的角色。”
连城知道是许唯那边的资源下来了,笑道:“恭喜!”
“这个故事不错,”连宇说,“就是戏份少,也没黑化……不知道能有多大水花。”
连城说:“前些年的戏,是个女人都要黑化,简直把黑化和高光挂钩;但凡模式吧,总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跟风可以,赶早,但是影视制作周期这么长,一多半赶风口的都凉了。”
连宇说道:“有道理。”抬头看到连城收拾行李,“又要出差?”
连城“嗯”了声。
“钟总这是拿你当畜生使啊。”
连城想起她把钟晓从天台上拖下来的那个悲惨的晚上,由衷地认同了她姐的判断:“社畜嘛。”
临睡前看到来自程郢的未接来电,指尖来来回回犹豫许久,到底没有点下去。
连城不是太喜欢拍卖场的氛围。香港的会场总是把冷气打得很足,日光灯照得人面雪白,眼睛里赤裸裸的狂热,拍卖师凭借声音不断把这狂热推向高潮……直到鼓槌砰然落下。
钟晓在拍卖场一向如鱼得水;这次因为他爹也在,有点儿蔫,但节奏还是一等一的。
钟原一次牌都没有举。
连城猜他过来还是为了那件“预留”;她心里也很好奇,会场里恐怕有一多半人在等它亮相。一直拖到下午近四点,所有人都被吊足了胃口,这件最后的拍卖品方才姗姗迟来——
“水月观音”四字入耳,连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找了这么久,久到她都不抱希望了,它竟然会这么随随便便出现在别人口中。她脸色白得有点可怕,钟晓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喊了声,连城没听见,但是恍恍惚惚看了他一眼。
钟晓握住她的手:“你想要它?”
连城没有作声。
大幅的画面打在屏幕上。观音侧坐于岩石,双手抱膝,右腿垂于水中,足踏莲花,他身子略略后仰,背有圆光,然后是绿竹、笋,三两株摇曳的棕榈;鸭子在长满莲花的绿水中嬉戏。
钟晓惊道:“男相观音!”
观音自魏晋传入,初为男相,中唐时期的志怪小说中才有了女子化身,到两宋进化为妙善公主、千手观音;元代管道升撰写《观世音菩萨传略》之后,观音的女子形象方才彻底固定下来。所以观音男相,必然在元朝以前,难怪拍卖方郑重其事,以为压轴。
连城说:“大概是晚唐……”
钟原问:“什么根据?”
连城回道:“《历代名画记》里说中唐周昉‘妙创水月之体’,一经面世,广为流行;晚唐左全、范琼,北宋黄居寀、吴元瑜都有习作;随着观音形象的蜕变,水月观音也有了许多变体。越早的形制会越贴近周昉所创。”
“但是周昉的水月观音没有传世。”钟原说。
“有两个证据,一个是现存于法国吉美博物馆的《水月观音半跏像》,与这件形制相仿,断代晚唐到五代。”
“另一个是?”
“迄今发现最早的水月观音在四川绵阳魏城圣水寺石窟第七窟。主尊侧坐,右腿下垂,双手抱左膝——这件造像有明确的年代记载,是公元885年,唐僖宗中和五年,距离周昉不过百余年;而明确年代在五代及之后的造像与画像,都再没有过‘双手抱膝’形制,多是跏坐、半跏坐于莲花之上,又有净瓶、杨柳枝作为点缀。”连城做完判断,看了看钟原,“钟先生以为呢?”
钟原没有回答。
拍卖师介绍道:“鉴定是五代到晚唐的作品,周家样。”古代人物画四家模板,分别是南朝张僧繇,张家样;北齐曹仲达曹家样;盛唐吴道子,吴家样;最后一家中唐周昉,周家样。
钟晓悄声问连城:“这么说,是真迹?”
连城想了想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周昉传世的《簪花仕女图》《挥扇仕女图》《调琴啜茗图》《内人双陆图》都是仕女图,所以也有人认为,周家样的水月观音是女相。”
又往钟原看。钟原眼角跳了一下:“郁小姐博闻广识。”
连城微笑道:“我就是班门弄斧——听说前些年出过一件女相的周家样水月观音……”
“不可能!”钟原断然道,“如有,我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连城心里一下子落了下去。
拍卖师开始报价。《水月观音》没有底价,但是价值摆在那里,出得起的也不会想落下笑柄,因此开场就是八千万。不断有人举牌,加价。连城有点提不起兴致,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几轮激烈的竞争过后,举牌的渐渐少了,数字停在1.1亿。
这倒是可以预料的。这件作品仅凭年代就该上亿,要能记在周昉名下,至少翻上一番。但如今妾身未明。书画价格最高莫过于北宋黄庭坚的《砥柱铭》——光黄庭坚的名字都值2个亿。
这一走神,价格已经飙到了1.3,连城觉得周遭有点不对劲,转头一看,举牌的不是别人,正是钟原。
拍卖师:“1.3亿一次,1.3亿两次,1——”
“1.4亿。”声音发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所有人都被这个横空杀出的声音一惊,钟晓认得是经常出没拍卖场的职业代理人老詹。
“1.5亿!”钟原举牌。
“1.6亿!”
“1.7亿!”
“2亿!”
“2亿一次,2亿两次,2亿——”拍卖师有意往这边看了看,“三——”
眼看槌要落下,钟原猛地站起来——“2.1——”
“2.5亿。”对方继续不假思索举牌。
钟原这次犹豫了一下。让他犹豫的不是数字,而是对方势在必得的决心。要不要跟?跟到多少为上限?这件作品品相诚然不错,但是——“2.5亿两次!”
“2.5亿三次!”
“咚!”落槌。
《水月观音》以全场最高价2.5亿成交。
记者一拥而上,追问神秘的买主。老詹心情愉快地一问三不知。

钟晓知道父亲心情不好,尽量保持透明。
但是以钟少爷往日风头,社交圈哪里这么容易放过他,总有不识相的过来攀谈:“好久不见钟少,也不出来玩?”钟晓想一个浪拍死他。还有绕着弯子探听消息的,有悄悄儿塞花笺给他的。
钟晓觉得父亲的目光刀子一般在脸上刮。好在钟原这会儿心思不在这上头,他问连城:“你说我该不该再争取一下?”
连城说:“如果没有别的佐证,2.5亿已经是溢价了。”
钟原摇头:“是我判断失误。”
连城有点迷惑,便只拣了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便宜话:“有时候东西和人一样,自有它的归宿。”
钟原出了会儿神:“我之前得到消息,说这件东西出自玫茵堂。”
“玫茵堂?”连城微惊。
瑞士玫茵堂,传说中“玫瑰花丛中的殿堂”,以神秘和收藏等级极高闻名于世,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大半个世纪了,玫茵堂中的两千件收藏品几乎没有全部展出过。
2011年香港苏富比推出“玫茵堂珍藏”专场才让世人窥得一二;这十余年,不出手则已,出手都是顶尖的精品。
钟晓说:“他家不是专收瓷器吗?”
这要不是在酒店,钟原能砸烂他的狗头!钟老先生压住火气,淡淡说了句:“还不许人家收别的了?”
连城深深觉得要把这对父子关一间房,不知道活下来的是谁。
钟晓拼命给她打眼色。
连城硬着头皮说道:“玫茵堂确实以瓷器为主,整个西方对于我国艺术品的收藏,都以瓷器为主。书画外流方向主要是日本。但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有个活跃在欧美的中国古董商——”
“卢?”钟晓这时候倒是想起来。
卢芹斋确实什么都做,青铜、石雕、古玉、瓷器、字画、家具。他在西方收藏界地位极高,但凡有他签名,都能身价百倍。
“但是他在书画上就是个棒槌。”钟晓说。
钟原又想打人。
连城点头道:“我也听说过。我怀疑拍卖行没有亮出这个背景,就是怕它动摇竞拍者的决心。”
钟原冷冷道:“原来郁小姐也不知道。”
“愿闻其详。”
“卢芹斋书画不在行,但是1938年到1945年之间有人给他掌眼,他手里流出去的赝品,要么是早期,要么是晚年;不过有句话郁小姐说得对,拍卖方没有透露,确实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钟晓默默然理了一下卢芹斋和玫茵堂的时间线,便知道多半玫茵堂是在卢芹斋晚年入手的这件作品。
钟原一肚子火,吃完饭就赶钟晓走人。
钟晓乐得脱离父亲的视线,摸出花笺一看,乐了:“有个Party……游艇今晚出海,想不想去?”
连城还在琢磨既然玫茵堂无法确定真假,为什么钟原却认为是自己失误?又想到价钱,连城简直愁得睡都睡不着,哪里有心思,才要摇头,钟晓又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要换礼服吗?”
“休闲的就好。”
连城几分钟就出来了,青金色T恤,卡其色七分裤,板鞋,棒球帽。头发盘进帽子里,乍一看就是个顶清秀的男孩子。
钟晓给她鼓掌:“好!我就不用费心跟人解释了,下次人家能直接给我安排个俊俏小哥作陪,你也好放心。”
纵连城满腹心事也被他逗笑:“倒是不用跟别人解释,怎么和你爸解释?”
十一月的香港还只是微凉,从海面回望都会,但见高楼林立,华灯璀璨。
游艇上热闹得很,不时有哄笑声爆出来。侍者穿梭在其间,灯红酒绿。
有人搭讪,换了英语换粤语,连城只管装不懂,对方无趣,喝了口酒也就走了;又有少女抛着媚眼问她要烟。
到钟晓应酬回来,连城已经喝了好几杯。钟晓和她说:“给我画张素描怎么样?”
连城吃惊问:“在这里?”
钟晓回头示意,便有侍者送上写生的夹板、纸笔,给她架好。
连城默不作声削了支笔。周围慢慢就安静下来。她这时候抬头看钟晓,夜幕苍茫,却原来新月和灯光都只是零星点缀。
那人站在光影的分界点上,英朗的眉目被割裂,肆意流窜的色泽,生出阴晴不定的诡异感,和她所熟悉的人陡然就有了距离。她像是能在他目色里看到温柔,但是转眼又被冷光敷上金属的硬度。
海浪拍打着船舷,一波一波上来,一波一波过去。柔软如同无数的触手,不动声色地吞没,呢喃是塞壬的歌声。
“郁连城。”
“嗯?”
“你和程教授分手,是不是因为那件《水月观音》——女相的那件?”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不告诉你。”
“你摹一件给我……照片也行,我帮你打听?”
连城仰起面孔,风和星光散落在深黑色的瞳仁里。钟晓看到困惑的颜色。他笑着说:“这个不难猜——送你回校那天我就问过你,你还记得吗,我问你为什么接近我——图钱还是图色?”
“那怎么扯到我师兄?”
“程家的事又瞒不过人。”钟晓不在意地道,“时间点刚好对得上,我也就这么一问。我是猜过程教授拿了东西,但是真这么着,你也不能这么维护他……”
连城哑然,她无法反驳。程郢对她的影响力仍在。她知道。
钟晓凑过来看画。连城手快,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借光细看,形似只六七分,神韵全在。光影在他面上流转,背后深不可测的海,暗流汹涌,月色如雪,衬着他似笑非笑,眉目含情。
“不得了!”钟晓叫道,“郁连城你是暗恋我吧——不然怎么能画这么漂亮!”
连城被他的脸皮震惊到了。
钟晓催她签名。才提笔,钟晓又按住她:“等等……让我想个落款,想句诗什么的……”
连城停下来看住他,就听他念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连城被酸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坚决不从:“你自己来!”
钟晓磨了好一阵子,拗不过她意志坚定,嘀嘀咕咕拿起笔。连城见过他草书签名,没想到正经写起字来倒也漂亮,因问:“习的二王?”书法上二王是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钟晓叹了口气:“卫夫人。”
连城偏过头去笑。海风有点涩。不得不承认,钟晓是个好看的男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怔了片刻,还是轻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我自己找。”她背负不起这么重的人情。
钟晓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去,太快了,以至于她没有捕捉到:“你信不过我?”
“不是!是我请不起你。”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便有,也轮不到她。
钟晓倒转笔指画:“不是已经让你付了酬劳吗?”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送个吻给我——放心,我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逼你以身相许。”
他脸上还挂着笑模样,但是连城觉察到他生气了。
回到酒店,钟晓送她到门口,和她说“晚安”。
连城心里有点乱,但是也不想细想。
冲过澡靠在床头翻看图录,不知不觉困倦了,图录从手里滑下去才惊醒。就听到手机响,竟然是程郢。连城怔了一下,按下接通键。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遮光窗帘把外头盖得死死的,有种晨昏颠倒的错觉。
手机里也安静得很,对方一直没有说话,连城疑惑地看了一眼通话时间,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她清了清喉咙:“程郢?”
那边吃惊道:“你一向喊我师兄……”
连城又怔了一下:“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分寸……”她也知道这个解释牵强,且毫无意义。也许程邺那天问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的学业已经结束很久了。
她该从这种暧昧的关系中挣脱出来了。
“这么晚了有事?”
程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明天有消息放出来,可能会波及你,和你说一声。”
“消息?波及我?”连城想不出有什么事会波及她,“许唯的纪录片——”
“不是。”
仿佛被闪电劈中,连城眼前一阵模糊。她脱口叫道:“是你?”
“嗯。”
“你、你——”连城说不出完整的话,满脑子都是“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程郢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毫不留情打破了她的心存侥幸。“是我。是我卖画,也是我买了画……”
“你说动了玫茵堂出售——”
“他们只出了个名头。”程郢淡淡地说。
又“轰”的一声,就仿佛夜雨如倾,山崩地裂,堤坝坍塌。连城喉中干渴,可恨手边并没有水,她舔了舔唇:“你、你做的?”
“是。”
“为什么?”
“我想见你。”没头没脑的半句话,咔的一下断了。连城忙着回拨过去,已经关机了。
连城恨恨把手机摔在地上,地毯厚实,一丝儿声音都没有。
这也许是他失踪一个半月的原因,这件几无破绽的作品——连城就是想破头都想不到程郢会去做这种事。
她能猜到他的目的,但是她知道这世上太多的事不由人计划。
要有个万一,他的职业声誉和学术生涯就直接完蛋了——这盲人瞎马夜半临池的局面,连城蒙住脸,只觉得恐惧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连城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得着,她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无边无际的夜和无边无际的雨,鲜血和白骨,哪一步万劫不复?
起来脸上全是泪痕,打了几层粉才压住。
她这会儿脑子清醒了一点,知道东西在拍卖会上过了手,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到下楼吃饭,消息已经潮水一样涌过来。
钟原面色凝重:“代理人老詹透露说买主之所以高价购入,是因为他手里有原件上裁下来的钤印。”书画讲究“传承有序”,即便非名家所作,如果钤有名家收藏印,也能够证明身价。
古代书画拍价名列第三的《子母猴图》作者就是无名氏,除了本身品相之外,也是十一枚钤印证明了它的价值。
连城没有作声。
钟原又说道:“还有消息说,当时出土了一对,这件男相,还有件女相。”
钟晓猛地抬头看连城:“买主是谁?”
钟原摇头道:“问了一圈没人认领。”以他的人脉都找不到,未免震骇,想起来道:“昨天郁小姐说——”
连城苦笑:“钟先生都没见过——”
钟原也就默然。
下午的拍卖钟原懒得去。连城心不在焉陪钟晓入场。这场他们只打算购入一两件近代作品,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无所谓。钟晓挑了个方便说话的位置。他昨晚被气得狠了,想要晾她几天,但是真见了人,又这么魂不守舍,便忍不住问:“你那件《水月观音》真有一对?”
连城呆着脸说:“我不知道。”
钟晓说:“要真有一对,价钱还有很大的上涨空间。”
连城心里一动:“所以无论谁拿到了单件,都会尽力搜寻和购买另外一件?”
钟晓不动声色地道:“就是手里一件都没有的人,像我爸,也会想把两件都弄到手。”见连城脸色惨白,到底不忍心,“还是不想和我说?”
连城咬住唇,过了片刻方才说道:“这等于就是给整个收藏界开了个寻宝游戏……”
“那倒也不至于,这个价钱,够资格上场的不多。”
“上场的都是大佬,我这点事,怎么藏得住。”
果然,拍卖到中场,钟晓就收到父亲的短信:“那件女相《水月观音》是郁小姐经手修复的?”
这句话钟晓反反复复看了十多遍。他关掉手机,把事情前后梳理过。他猜他是整个事件中知道算多的——比他父亲还多,所以没准他能抢占这个先机。他转头和连城说:“事发了。”
这时候连城反而静下来,静得像是在冰窟里。但是奇迹一般,她还能听到外头的声音。
她听到钟晓说:“你和我说实话……”
实话?
连城在心里冷笑一声。实话就是该趁着现在人在香港,方便出境——但是那也许意味着永远都无法再回来。
程郢这件《水月观音》假托玫茵堂得自民国文物贩子卢芹斋,卢芹斋当初怎么说的,“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们肯定会杀了我。”她以假换真,就是罪无可恕——比日本那件唐画严重百倍。
“你不说,那我说?”钟晓说,“我之前猜过,没准那件是你家祖传的,毕竟你的眼力和手艺都不像是麻瓜出身。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我知道你,你说过你这行不做买卖,你就不会做,所以无论四年前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想见到的结果;所以你才会满世界找它,对不对?”
连城没有作声。她找上钟晓,实在说不上多有节操。难得他始终信任她。
“现在最好的情况莫过于能得到那件东西的下落,甚至是出手的消息——”说到这里,钟晓也愣住。这也许只是个巧合;连城不可能是背后的操盘手,她不具备这样的实力,也没有这个时间。
她没有,有人有!
“是、是——”“程郢”的名字在舌尖,愣是没能吐出来:他被自己的脑洞惊呆了。
按说文博圈就这么大,顶级收藏家屈指可数。程郢和玫茵堂有往来,乃至于有交情都说得过去。但是他至于——他至于为了郁连城做到这一步吗?
2.5个亿的钓饵!
连城缓过神,知道是自己过激了。程郢是想把东西找回来,不是送她进监狱。他放出消息,圈中人很快会得到消息,得知是馆藏,自然就歇了心思,除了——除了当初拿走它的人。
只有他才知道真东西在谁手里;只要当初的买主做收藏、玩文博,就不可能扛得住这么大的诱惑,他会上门求购——或者出售。
连城这会儿懊悔昨天不该贸然开口。纵然钟原知道的不及钟晓多,恐怕也会起疑心;她哪里经得住人家起疑。这时候心里转过七八个念头,不知道哪个能说服钟晓。
沉默像是个巨大的泥潭,两个人都深陷其中。拍卖师精气十足地喊价,到最后一锤定音,也不知道花落谁家。
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一件拍卖品摆上展台。连城提醒道:“钟总。”
钟晓抬眉看她。
连城指了指展台。这是件近代旅法华人作品,钟晓收购这位画家已经两三年。底价不高,但是几乎都是溢价成交。钟晓很看好他,认为他之前是被低估了。这批作品五年之内能翻到十倍。
但是钟晓这时候没了心情,胡乱举了两次牌。所幸他在拍卖上的节奏把握几乎成了本能,竟然也无惊无险纳入囊中。
拍卖师满面春风说恭喜,钟晓也听不进去,扭头看身边人。她今儿穿的白色洋装,简约修身,配金色珍珠耳坠,眼角微微发红,乍看以为是眼影。
但钟晓忽然意识到,她也许是哭过。
像是有什么一下子被揪住。
他想过四年前的郁连城在感情上或许更为勇敢和乐于接受,但是他也没有仔细想过这四年她怎么过来——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她应该一直在巨大的恐惧中,难为她这么久分毫不露。
这时候再想起初见,她从格子间里看过来,眉眼浮着笑,不知道背后藏了多少仓皇失措。
钟晓想了半晌,终于叹道:“真想乘人之危。”
连城见他憋半天憋出这么句,不由失笑。
她大松了口气,说道:“令尊的疑虑不容易打消,他可能会出于风险方面的考虑,切割我和公司……”
以钟原在业内的影响力,要求博物馆开库重验毫无难度。即便他看不出破绽,只要他动了这个疑心,必然会把她从公司踢走,以求保住钟晓的声誉——没有哪个做收藏的敢和赝品扯上关系。
恐怕老师都会被她连累,想到这里,连城越发懊悔自己不谨慎。
钟晓“哦”了一声,他没想到这层。这会儿细想了,郁连城他是决然不能放手,即便不论感情,利益上也不能。他发狠说道:“那就不打消!”又急又快和连城交代了几个事。
连城低声劝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爸,你好好和他说……”
钟晓被她气笑了:“你倒是会做好人!”
“我本来就是好人!”
“好人,赏口胭脂给我……”连城推了他一把,钟晓凑过来低语几句,又指记者方向,连城目色连闪,钟晓揶揄道:“怎么,怕你师兄误会?”
连城怔了怔,微微侧转面孔,合上眼睛,浓密的睫覆在眼睑上,像蝴蝶收起翅膀。
连城没有回酒店,出了拍卖会场直奔罗湖口岸,高铁回南城。到家已经是深夜。次日去研究室,还是扑了个空。
料想问两个小崽子也问不出什么好话来,连城索性给程郢拨了电话。程郢说:“我在家,你过来。”
“发地址给我。”
那边沉默了片刻:“我还住原来的地方。”
连城已经想不起她上次来这里找程郢是什么心情了。路边上种了许多的莲雾,那种名字比花还美的热带水果,六月雨过,纷纷散落在地上,摔出一包一包的水,有种水汪汪的委屈。
视野渐渐开阔,碧波荡漾,绿草如茵。
电梯直入,密码也没有换,程郢真是个念旧的人,她忍不住自嘲。
程郢给她开门。两个月不见,他像是瘦了很多,脸色也白得厉害,以至于连城问:“你生病了?”
程郢答非所问:“我在吃早餐,要不要来一份?”
连城闻到烤面包和牛奶的香气,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你昨晚熬夜了?”程郢一向自律,连城想不出有什么事让他熬大夜。
“没有,只是睡得不好。”程郢给她倒了杯牛奶,“我想起来了,你不爱吃面包是不是?”
触手微温,连城的目光落在不倒杯上。粗粗胖胖的,画得倒是精细,黛色打底,细柳如烟,纯金描绘的一只燕子穿云而出,一时恍惚,脱口道:“春日宴……”她那时候可傻得很。

程郢往面包上抹花生酱。秋光疏落,在眉睫,眼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玉。
连城和他说了拍卖会上的口误。
程郢沉吟片刻:“是我失算,我该早点和你说,只是之前也没有把握……”
连城心里咯噔一响,连她师兄都没有把握的事:“画件和钤印都是做的?”
程郢点头。
“谁的印?”
“右上角天历之宝,右下角纪察司半印。”程郢轻描淡写道。
天历是元文宗年号,纪察司是明朝内廷机构,有这一方半印,说明是元明内府所藏,2.5亿不为过。
“玫茵堂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程郢笑了:“怎么你还信这个?不是和你说了吗,那边就出了个名头……”
连城也默然。确实,哪里有这么巧,刚刚好世界上就有这么件东西,刚刚好就被程郢找到,还刚刚好就在她现身不久。
“所以,是无中生有?”
虽然之前就想过这个可能,真确定还是震撼。“无中生有”是最精妙的作假手段,没有之一: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这件作品,而作假者能够根据时代特征和作者风格仿制到逼近真迹。
连城虽然没能够近距离细看,但是凭她对“水月观音”这个题材的了解,她当时没有看出破绽,就已经能够骗过这世上大部分的人,包括钟原在内——不然他也不会这样遗憾,以为失手。反而钟晓横竖是个哑炮,不受影响。
通常“无中生有”都是团队合作,策划、书画、题跋、印鉴、装裱由不同的人完成,方才能够达到最佳效果。其中书画者往往需要长时间的临摹、效仿,领会精神——程郢没有这个条件。
这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难怪瘦了这么多。
玫茵堂肯出这个名头,多半也是交易,不知道程郢为之付出了什么。连城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然可以强行解释“他是共犯”“他在评估册上签了名”,所以他理所当然和她一样急于找回真迹。
她无法说服自己,只好低头喝了口牛奶:“这件事,你计划了很久吗?”
“是一直有个想法,但是找不到你,也不敢用。”程郢说道,“消息放出去,至少会惊动中间人。”
找了这么多年没有结果,他很怀疑是出了国;但是当初拿走东西的人,一定至少曾经在南城;当初给卖主和买主做鉴定的中间人,一定是文博圈里的权威。不排除鉴定人就是买主。
连城默然点头。
她承认这个法子比她一遍一遍跑拍卖场、私人展、美术馆和画廊要好得多——如果她没在钟原面前说漏嘴就更好了:“之前有天……有个未接电话,你是想过提前告诉我这个计划吗?”
她后悔当时没有回拨过去,又奇怪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再没有打过来。
“不是,”程郢说,“我那天……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连城眉骨剧烈跳了一下。
幸而程郢很快转移了话题:“钟老那边你怎么处理?”
连城含混说道:“我推测钟老如果起了疑心——当然没有是最好——会把我和公司做个切割。钟晓让我先回来,看能不能在宣传上把我和公司绑紧,形成定式,钟老就只能歇了念头……”
程郢屈指在长桌上轻叩了两声:“当时钟原是怎么回答你?”
“他打断我说不可能,”连城回忆道,“他说如果有,他不可能没有听过——”她脸色变了:这时候想起来,钟原接这个话头未免反应过快。
“他说的不一定是实话。”程郢起身拨电话,“我让人盯住他。”
程郢收线回来,还是提醒道:“钟原不怕钟晓的公司出事,你们这么着,他不一定肯闭嘴。”
连城“嗯”了声:“我捆绑的也不是公司。”公司不过是她用来说服钟晓的借口。
“那是什么?”程郢下意识问——也许是下意识不想承认。
四目一对。连城移开:“原本没想走这一步,但是……应该是钟晓那头和他爸谈崩了。”钟晓的小公司对钟原不算什么,钟晓才是他的软肋,是他们父子谈崩了才会有人把照片放出来。
她把手机推给程郢。像素很清晰。会场坐得满满的,大多数人不是盯着展台就是看图录,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满座衣冠楚楚,少女只露出侧容,钟晓低头吻她,眉目被拍得纤毫毕现。
程郢看了眼连城的耳坠。
“如果钟老提出质疑,”连城说道,“就会有人引导舆论,说是为了反对我和钟晓的婚事往我身上泼脏水……”
对普罗大众来说,最狗血热闹莫过于豪门恩怨,灰姑娘永远引人注目。
如果钟原不想让人围观看笑话,就得把这事儿咽了!
这一刀堪称杀人不见血,利用的就是钟原老派人,爱惜羽毛。程郢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她这四年里的变化,或者是一直藏着的爪子终于亮了出来。他没有想过她怎么遇见的钟晓——但也许并不是纯粹的意外。
从前他的那个小姑娘非常纯粹,也非常天真。
“你要和钟晓结婚?”
一句引导风向的谣言而已,连城不明白程郢为什么在意:“这不重要……”
“那还有什么重要?”
连城想了想:“东西找回来最重要。”
“对我来说,你更重要!”程郢迅速回答她。话出口,两个人都怔住。
空气像山一样压过来。
要是在四年前听到这句话,她能乐疯了吧。连城想。
“程郢,我现在相信东西不是你拿走的了。”连城措辞艰难。这是她之前一直深信的。她找不到别的人,她亲耳听到——但如果是程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中间人和买家,以至于拿前程作赌?
2.5亿,在拍卖场过个手,光佣金都三千万。
如果当初拿走东西的是程郢,她可以把这种种都解释成赎罪和后悔,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如果不是呢?
“是我的错。”起源于她的不信任。她承认她恨过,只是再深的恨意都会被生活磨平,然后她才能回来——然而当她意识到这一切非他所为,那么之前的怨恨便都是她无理。
他不是她的仇人,他不欠她,他为她作假,他为她无中生有,他说你更重要。
“我不需要你道歉。”
“钱……我慢慢还你。”连城摩挲着杯壁,燕子的翅膀微微凸起,硌手。她手里有件唐画;等公司做起来,她能问钟晓要股份。虽然是很大一笔数目,但是总能还得清。还不清的是……“你真没想过我们重新开始?”
连城没作声,她小口小口喝着牛奶,直到全部喝完。她无法克服这种恐惧。她可能无法再那样热烈地爱上一个人,就算这个人是程郢也不可能。信心建立起来这么艰难,摧毁它只要一句话。
她不想在余生活成许唯。
她是郁连城,她不是百年前的何晚樱。
她放下杯子:“以师兄的条件,找个喜欢你的女孩儿易如反掌——就别再找太较真的人了。”
程郢心口堵了无数的话:“你不是说你离开是因为那件画吗?”“你还介意许唯是不是?”“我说过许唯和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不信?”或者是,他们就没有一个足够好的开端?
他在梦里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他总以为能在门后看到什么,但是并没有。他走了很长的路,一个人的春夏秋冬。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在苏黎世的下午,他想要听听她的声音。
他听见她雀跃地说:“就要过圣诞了呢。”
“我送你件礼物好不好?”
“胡夏教我画瓷……”
“燕子?”他问。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女孩子口齿不清地唱。
不、不是,是春日宴。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那个女孩儿从来不说实话。

消息放出去,剩下就只能守株待兔。文博这个行业,多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都知道急不来,索性不急。
许唯的纪录片上线,全网热推,不用问也知道钟声在全力运作。纪录片拍得极为精致,许唯下过大工夫,这么长一个故事精简到二十分钟。找了真人演绎,从服装发型到置景一丝不苟。
一面是修复手艺展现,一面是青春少女与白发老人的世纪对话,一面是民国硝烟,普通人在乱世大背景下的命运——半张肖像画背后的百年沧桑。
许唯倒也没有为尊者讳,还原了十之七八。
很快就在网上形成热潮,更多的细节被发掘出来,有些是冲导演去的,许唯的身世足够白富美;有些是冲历史考据去的;有人热衷于评价人物三观;也有人看到连城手里的九子奁。
人们纷纷打听同款,连时尚界都被惊动,询问连城的身份;大山崎美术馆的短视频又被翻出来炒了一回。
“原来是那个扬我国威的小姐姐……”
但是网上风向往往转得极快,何况奈良事件过去才半年。火不得一时三刻,就有人抄起洛阳铲,把郡山城迹翻出来,对连城的节操提出质疑:“到底程教授是前任还是钟少是前任?”
不管怎么样,“九子奁”的流量一飞冲天。
程郢上完课收拾东西,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了三两只还在拖拖拉拉。有人径直走近讲台:“程教授?”
程郢听出声气不对,抬头一看,哑然失笑:“哥你怎么来了?”
程邺哼了一声:“我不来你就不回家了是不是?”
讲台下一阵倒抽气。
几个学生兴奋得眼睛眉毛都在打架,借口整理书包赖着不走,相互挤眉弄眼:“西装男好帅啊!”“和程教授一脸夫妻相!”“我不来你就不回家了是不是……品品!品品这词!”
程郢目光过来,到底师道尊严,就要四散逃离。
“姚敏同学,”程郢不紧不慢叫住其中一位,“删掉照片再走……”
“我……”姚敏还想顽抗。
“大一的《法律基础常识》应该提过肖像权。”程郢说,“希望你没有挂过这科。”
姚敏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程教授这等容色,执教数年,居然没被偷拍。
姚敏心不甘情不愿删了手机里的照片,快走出教室,又顶住压力回头给程邺飞了个眼神:“要幸福哦!”
程郢一脸牙疼。
程邺忍不住笑:“挺可爱的孩子,干吗吓唬她。”
程郢心思恍惚了一下,想起来问他哥:“有事?”
“许唯叫我来请你回家吃饭——她要谢你。她现在可大火了。我见她都得排队预约。”
“那敢情好……”程郢这么说,并不真信他哥这话。
程郢跟程邺回家,没想到还有外人在。那人惊喜地带出一串日语:“程君,能再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程郢皱眉:“浜田小姐。”
许唯很开心:“你们认识啊,那就不用我介绍了。”
程郢看了眼他哥。程邺说:“许唯带回来的人,你看我做什么?”
程郢点点头,用日语说了句:“那我失礼了。”抬脚就走。程邺不懂日语,还在一头雾水。许唯叫了声“阿郢!”,浜田枝子猛地站起来,追上几步,鞠躬道:“程君,可以留步吗?”
程郢停住脚步。
浜田枝子说:“请程君不要迁怒于许桑,许桑并不知道我们认识。”
“我不迁怒。”
“那我就放心了。”浜田枝子又鞠躬道,“我有几句话,不知道程君能不能听我说完?”
“你说。”
“上次是我错了,程君惩罚我,我没有怨言。”浜田枝子说道,“但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山市晴岚》被人为破坏,是郁小姐将它藏在恒温箱中才逃过一劫——程君就真的没有怀疑过郁小姐的动机吗?”
这段用的中文,不但许唯听懂了,程邺也听懂了。
程郢沉吟片刻,说道:“她预先知道可能会有人进入工作室,所以如此,是以防万一。”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程君,反而让程君陪她去郡山城,并留下照片作为把柄?”浜田枝子追问。
“因为我不信任她——”程郢思索了片刻,“这个回答,浜田小姐满意吗?”
这两句话她准备了很久。无论程郢怎么砌词为郁连城开脱,她都有办法戳破他,逼他承认郁连城动机可疑。
没想到程郢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如她再问“为什么不信任”,得到的回答多半会是“私事,无可奉告”。浜田枝子前后想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得鞠躬道:“我没有疑问了。
是我的过错,希望程君接受我的道歉。”
程郢点点头,还是上楼去了。
没多久程邺就跟了上来,连带着晚餐和酒水:“我不知道……”
“算了。”程郢打断他,“不是什么大事。”
就只是他的底线而已。
“那位郁小姐……”程邺打量弟弟的脸色,“我说了你别生气,要生气也吃完饭再说——”
“我哪这么容易生气。”
“我看了视频,京都美术馆那个,还有你们在正仓院那个……我看了完整版。”程邺喝了口酒,“倒也是个美人。之前老太太过世她来了,和钟家那小子一起,穿的情侣装……你懂的。”
程郢嗤一声笑了:“哥你讲点道理,去葬礼不都穿黑,怎么看出的情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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