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晓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近乎窒息。这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郁连城的谋杀！
他到这时候也没能从惊怖中挣脱出来。
他的世界不能说全是阳光。他见过灰色，灰色加深，有时候只深一点点，就是黑。黑得像是盲，扼住了全部的光色。
他是台面上的人，他理解的规则是台面上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心照不宣地达成利益交换，牺牲一些人，牺牲台下人的利益。
原来有天也会轮到他。
他不知道程郢会不会信他，他有点懊悔上次不该打他。但是这时候，除了这个人，他还能找谁？
就如他最早判断的，郁连城没有根基，谁都可以动她。那时候他尚未动情，或者是不知道自己动情。连他都可能生出这样危险的想法，何况其他人——但那也许就是连城最初找上他的原因。
她信任他。她天真地说：“我们的合作可以一直进行下去，你可以抹掉我的存在。”
而他催她：“分手！”
她原本就在悬崖上，他推了她一把。
有人叩窗。
钟晓被惊得一抖，恍恍惚惚转过头，看见浮在玻璃上的人：“放我进来。”隔着窗其实听不真切，但是钟晓看明白了。
那人几乎是跌坐在副驾驶位上。
钟晓开了顶灯。那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目被衬得浓烈肃杀，汗水湿了前襟，薄唇抿得紧紧的，有种反常的艳丽。钟晓脑子转了转：“他们下了药？”
程郢点头。
钟晓问：“东西呢？”
程郢倚靠着车门，药效还没有过去，他看起来很虚弱，连说话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带下来了。”
钟晓凑过来看，猛地颈边一凉：“我听说这个部位是主动脉……”程郢的声音还有点发抖，钟晓这会儿只能求他手不抖，“只要破个口子，不管你爹是钟原还是草原，都救不回来了……”
钟晓转眸看住他，必须承认这个男人确实艳光逼人。他之前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能做出那么龌龊的事，也想不出他有这个狠劲，像刀刃，也像烈酒。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生不出气来。
“真迹在谁手里？”
“林……林海。”
程郢眼珠子动了一下，从记忆里把人翻找出来：“林正雅的父亲？”那是个和他交往过的女孩子。
钟晓“嗯”了声，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程郢移开刀，人往靠背上一靠，露出手边长匣。“林家在……”程郢说了四个字，脑子里又一阵晕眩，太阳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还是想不起来，反手在腿上刺了一下，“北岸——去北岸丹枫！”
钟晓算是明白他满袖血渍是怎么来的了，一瞬间也不知道是惊讶更多还是嫉恨交加，也不吭声，只管埋头开车。
程郢缓了一阵，拿手机给许唯留言：“听到这段对话你应该已经醒了。
有人下药，我通知了酒店，要不要报警你自己决定；东西我带走了，假的，就是前些天被放进南博库房冒充真迹的那件。”
他没有点破黄任说谎，但还是看着手机怔了一会儿：“为什么说……会害死连城？”
钟晓也是服气，敢情您老没想明白就把事儿全做了？
“脑子乱。”程郢有气无力地解释。
脑子乱还提得起刀！钟晓恨恨地想，不情不愿地说道：“徐星星生日那晚我就知道你在设局，肯定会有人上当。但是你想过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黄雀——你爸？”
钟晓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估计你是找了警察，找借口查车， 把东西拿回来；但如果东西是假的，警察就扣不下人。姓景的叔侄只要脱钩就能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程教授你亲自布的陷阱，你说连城能不能洗得清嫌疑？他们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郢脑子里过了遍：“会刚好有人等在路上帮忙做鉴定？”自然是身份足够权威，能够说服警察放人的人。
钟晓“嗯”了声。
“你爸？”
钟晓摇头：“我爸没这么跌份。”
程郢哼了声。不是钟原也是钟原的徒子徒孙，有什么区别。这些消息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算他有心。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谢谢。”
“不敢受你程大教授的谢，”钟晓阴阳怪气道，“只下次别拿刀架我脖子就行！”
程郢一笑：“不拿刀逼你，你肯说？”
钟晓便不作声。他不是不明白，程郢是逼他使用紧急避险，又问：“中的什么药？”
“不知道。”程郢说，“他们只想要东西，又不是谋财害命，过了时效就好了。”
“那你赶着我去林家做什么？”
程郢凑过来，和他耳语几句。钟晓眼睛都瞪大了。呸！他心想，什么正人君子，什么道德洁癖，呸！郁连城对她师兄的滤镜三米都打不住！他又问：“你是不是知道连城人在哪里？”
“嗯。”
“在哪？”
程郢看了他一眼。钟晓便知道他是不肯说的，便道：“你多少透露一点给我。”
程郢想了想，说道：“南博被盗的消息泄露，她知道不好，就递了消息出来，我找了个收废品的大婶过去。现在拿她的消息还算容易，一天两天的，总有垃圾出来。但是要传消息给她就太难了。她不出门，小区隔音又好，非要给她消息只能在烟花爆竹装修动静上打主意，还不能太频繁。那院子里一直有人走动，查水表也不让进屋，很难得到机会。”
钟晓倒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要不是南博被盗事情泄露……”
“那我就得不到她的消息，她就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程郢坦白，“比现在更危险。”
钟晓从后望镜里看他。
“她之前打听到你爸拜访过的人，现在看来，都是烟幕弹。连我都没想到是林家，何况是她。多半她当初是打算撺掇那对叔侄去黄家拿东西，但是黄家又没有。”程郢推测道，“也许就是她之前找过黄家，打草惊蛇，才让——”他看了看钟晓，他还没想清楚这是谁设的陷阱，也不好一口咬死了是钟原，何况钟晓这次是帮了大忙，便避实就虚地说道：“才让人顺手设了这坑。”
“那今晚的行动，你有没有通知她？”
“有。”
钟晓的眉骨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能应付。”程郢说。
“你倒是放心。”
“我不放心能怎么着？”
“一开始就不该放她去。”
“我拦不住她——”程郢瞟到他的眼神，“难道你拦得住？”
“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就算她是，你也拦不住。”
钟晓气血翻涌，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十四
林正雅怎么都想不到等在门口的会是程郢，他像是喝多了，站得不太稳。扶他的年轻人有点眼熟。
“我叫钟晓。”那人说，“程总生日宴上我们见过的。”
林正雅迷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找我——”
“不是我们，是他，他找你！”钟晓把人往面前推。
程郢依然不太站得稳的样子。他抬起头微笑，眉目里像蒙了一层星沙。
不用解释也看得出不很清醒。
“不管怎样，都这个点了，大小姐行行好，让我们兄弟借宿一宿吧。”
钟晓说。
林正雅糊里糊涂把人放了进来，横竖家里有的是客房，就算明儿父亲问起——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她和程郢分手一年多了，当初是好合好散，他们交往的时间不长，三个月不到。程郢这个人，就算感情上不给回应，摆在那里也是顶好看一只花瓶，何况他还知情识趣呢。她父亲也很满意。
分手的理由也很诚恳，他说：“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放不下。”
她当时问：“是有个事，不是有个人？”
“事情当然是人做的。”他笑，笑容也苦涩得很。
很难形容。大多数时候她看不出来他在乎什么，但是她看得出他很在意这件事——也许是这个人。
“那如果事情解决了，你会放下吗？”
他说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放下了。
辗转整夜，次日冒出来两颗痘，气得要命，刷了一层遮瑕霜。
进客厅就看见父亲和昨晚那两个小子相谈甚欢。程郢换了她送过去的衬衫，很合身，能隐隐看到背部漂亮的线条，正说道：“昨晚和小钟赴宴，有位老先生给我们看了几件东西。”
林海笑问：“是什么好东西？”
“有几样老先生收入的时候就是假的；也有几样，原本可能是真的。”
“哦？”
“我问他要了件仿制品过来，给伯父过目。”
林海不明白他为什么带仿制品给他过目，正一头雾水，看见女儿来了，忙道：“正雅，你来看看？”
林正雅翩然走过来。程郢冲她笑了一下，起身开了匣子，和钟晓一人执一端展开画面。
“观音？”林海面上微变。
“是，水月观音，”程郢说道，“我听说伯父也有一件，所以很担心……”
林正雅的脸色登时就灰了下去。
程郢看到挂在墙上的《水月观音》，不觉眼中发热。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当初连城给他画过雏形，和他讨论过种种细节，但是他没有看到成品。
诚然每件文物都承载了极漫长的时光，数代悲欢离合，有的记载题跋中，有的载入史册。他看过无数这样的故事，一件东西在人世间漂泊流浪，只毫厘之差，世人就永远失去目睹它的可能。
未尝没有过触动，但是和这等切肤之痛不能同日而语。如果不是这件东西，他和连城会走到哪一步，谁知道呢。也许早分了手，连城也这么说，她说她没想过他们能长久；但也许是会长久。总之都不会这么痛。
林海觉察他面色有异，诧异道：“小程？”
程郢郑重说道：“伯父这件，肯不肯割爱？”
钟晓一听就知道坏了——程郢也是，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就不能说个谎。但凡他说这件东西是假的，林海还不双手奉上？他又不搞收藏，他知道什么价值？东西落在他手里，就是个糟蹋。
他看着供桌上的瓜果鲜花和长明烛痛心疾首：书画可经不起这么熏！
他使劲用眼睛剜程郢，只恨他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林海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年轻人啊，非得扯个名头说给我看真假，其实就是眼馋我这尊菩萨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年纪大了，知道神佛可畏。这尊菩萨请来我家也有好些年了，灵验得很。再说了，小程你看得上的，那肯定万里挑一，你说我肯不肯？”
程郢说不出话来。就和去年底他和连城推测的一样，他们之所以找了数年毫无头绪，是因为人家根本没把它当珍贵文物，而是把它当作“神”在供奉——他又怎么可能买走他的“神”？
钟晓面上也露出沮丧的神色。
两个人没精打采跟着林海回到客厅。程郢问林海借了打火机：“无论如何，这件赝品，就不留着了。”
火苗蹿了起来，晴天朗日，海水，礁石，莲花，渐渐地往上，菩萨的罗纱……广额丰颊，慈眉善目，黑色的灰烬被风巻起来。林正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这就是你心里的事吗？”
“是。”
“所以，郁小姐就是你心里的人？”
“我一度想过忘记她。”他低声说，“对不起。”
林正雅反而怔了一下。她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回答说：“感情的事，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钟晓听得心里忒不得劲。
日光澹澹从窗外照进来，连城揉了揉眼睛，不觉犯困。
她没睡好。如果计划成功，回来的就不是景氏叔侄，而是警察——好几晚，她噙着这个念头，直到月色全灰。
有人敲门：“郁小姐。”
景昭带了长卷照片给她，红外线拍摄得很细致，各个角度都有。连城双手撑在桌上，沉吟良久。她需要时间让自己呼吸从容一点，但是还是没能忍得住颤音：“你们……你们找到真迹了！”
景昭多少有些得意：“郁小姐看起来很激动。”
“怎么能不激动。”连城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五月初就能……我五月下旬答辩，怎么都没想到会拖这么久。”
“郁小姐是急于回去见程教授吗？”景昭问。
连城再叹了口气，眉目间郁郁：“这次意外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
“郁小姐这么漂亮，”景昭说，“哪怕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舍得不信的。”
连城心里微惊，只管不应。
景昭便也换过话题，将一只长匣推给她：“这是从南博取回来的，你五年前的摹本。恐怕还要麻烦郁小姐添色。”
连城会意：她虽然不清楚真迹在这些年里所处的环境，但是看到照片上浅浅暗色，便知道是受潮和烟火熏蒸的缘故。
这个不难伪造。她写材料清单给景昭，无非红茶、栀子、香灰、白及、松枝、糯米数种，一面写一面解释道：“倒也不是全都要用，主要是要调色试色，都写齐了，免得麻烦小景先生多跑。”
景昭点头，却又笑道：“我不怕麻烦。”
连城还是不应。
又说：“这次东西倒是常见。”
连城过了很久都静不下来。反复了太多次，就像是落进网里的鸟，怎么挣扎都很徒劳。那些整夜胡思乱想不能入寐的晚上，只能用眼前事、手头事麻痹自己。
但是终于！
越到这时候未免患得患失，怕一场空欢喜。整个人呆坐了一下午。从南博被窃泄露开始，事情已经脱轨很久了。
最终能不能解决，一半人谋，一半还看天意。景氏叔侄能不能把东西弄出来是其一；程郢能不能截住是其二；至于脱身，难度兴许还不是太大。景昭最近频频示好，她可不会以为他真看上了她。
也许是……连城屈指叩桌，这对叔侄在利益上有不一致的地方？
连城很花了点时间给摹本上色。
她和景昭约好了一周之后来拿东西，到了时间也没等到人。连城担心又起了变故，只能一遍一遍地看画。
门“砰”地被踹开。
十五
连城抬头，眼前一花，有什么被摔在地上，轻哼一声就没了声息。连城怔住，攥紧笔，没有动。
“不看看是谁？”景鹤年问。
连城把人翻过来，看清楚少女面容，又探手试她鼻息，幸而还算平稳。
连城皱眉道：“你们把她弄来做什么？”
“这句话，”景鹤年说，“郁小姐不觉得该先问问自己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景鹤年左右看看，把椅子拖过来坐下：“阿昭，你和她说。”
景昭说：“我派人去帮郁小姐买东西，这个女人试图套他的话。”
连城“哦”了一声。
“我希望郁小姐能给个合理的解释。”景昭说。
“南博失窃事发，于公于私，师兄都该急于找我问个明白。他找我，是在情理之中，不找我，才是问题。”连城的目光在景鹤年和景昭之间打了个来回，“这个道理，两位景先生不会不懂。”
景鹤年拊掌道：“这几句话，郁小姐准备很久了吧？”
连城叹了口气：“有些话我原本不想说。”
“说吧，”景鹤年大度地说道，“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这是我和景先生第一次合作。景先生对我信任不够我完全能够理解，所以要交手机我交手机，不许出门我不出门，但是景先生，这些让步是希望合作愉快，而不是我单方面无止境地退让。我们是合作，合作是你情我愿，我自愿来到这里，不是被两位绑架，但是处境竟然没有区别！”
“所以，你就把地址传递了出去？”景鹤年笑吟吟地问。
连城感觉到胃部一阵收缩，她拿不准他们知道多少，林陌川知道多少，又说了多少，以及她被带来的真实原因。她无法判断，景鹤年这句话到底是已经确定，还是在试探。
她索性把笔丢在桌面上，转向景昭：“小景先生，摹本我已经上色完毕，你们要拿去怎么使用请便。你当初答应我的，三成，无风险——希望能够兑现。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吧！”
她抓起桌上大大大小小的笔往水池边走，忽然颈上一痛，就仿佛铁钳钳住了她，整个人几乎被叉起来粗暴地直推到墙上，面前是陡然放大的脸。
“郁小姐，我这里就不是你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连城呼吸不过来，短暂的缺氧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瞬间，涌进来的念头和涌进来的空气一样多。她撑住墙，脚下横七竖八都是笔。她没有听到它们掉下去的声音。
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可能是青了，或者是紫。
她连咳了几声。
景鹤年微微一笑，慢慢退回椅子上：“这样吧，郁小姐，我给你说几个故事。我是老派人，新鲜东西接触得不多。在欧美住得久，听说有个好玩的地方，叫暗网。”
连城脸色变了。
他满意地眼看着女孩儿的脸色白下去：“我呢，原本也不想做这么绝，郁小姐之前有句话说得不错——”
“景先生！”连城打断他。
景鹤年挑眉。
“我这里也有个事。”连城说，“景先生要不要听？”
“你说。”
“世界上公认排名前十的艺术作品，一向是不出售的，它们被保存在各种博物馆，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大概就类似于《兰亭序》这种级别。但是有一年，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在纽约挂牌。《呐喊》这件作品，爱德华·蒙克画了四个版本，这是唯一一件被私人珍藏的。苏富比为此清空了整座画廊，并且保持画廊的黑暗，只保留一束强光打在画作上，以营造出近乎教堂的氛围。这是半个世纪以来书画拍卖最大的盛事，所有前来竞拍的人都被要求给出天价的保证金和详细的身份登记。包括从业者在内，没有人能够预估它的价钱，博彩公司为此开盘，下注者无数。”
她娓娓道来。
景昭忍不住问：“那最后成交价是——”
“1.199亿，美元。”
报完这个数字，视线落在桌上残卷上。
景鹤年怔了一下，他明白她的暗示，依稀记得景昭是和他说过这件东西成色不错。他想要脱口说句“不至于吧”，还是死死压住了。
他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景昭趁机说道：“其实郁小姐说得对，她是自己人。她答应过咱们，不但做到了，还远远超出了。南博出这么大事，程教授不可能不起疑心，也不可能不找她；以程教授的本事，发现蛛丝马迹也不为过。”
景鹤年哼了一声。
“叔叔老怀疑是郁小姐卖了咱们，但是郁小姐卖了咱们能有什么好处？
她现在只要安安稳稳坐着，什么都不做，那三成咱们答应过她的钱也不能不给。要是咱们出了事，她这笔钱可就到不了手了。”
景鹤年动了动眼皮，这回没吭声。
“郁小姐也不要生气。我们这行能干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小心谨慎，我叔这次是小心过了头。我知道郁小姐是受了委屈，我这里给郁小姐赔不是。”景昭倒了杯茶，双手送到连城面前，连城看着茶，没有伸手。
景昭又说道：“郁小姐，但凡合作都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计较太多成不了事。”
连城往地上看了看。
景昭会意：“林小姐既然是程教授的学生，想必手头功夫也是有的，刚好给郁小姐打杂。”
连城再看了看桌上。
景昭笑道：“我代我叔说一句，还是三成，如何？”
连城这才接了茶，算是揭过。
到人走了，连城还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门又响。
连城吓了一跳，却是景昭去而复返。他把药油递给连城，指了指脖子：“我晚上过来给你修门。”
连城略舒了口气。
景昭欲言又止，几次，方才说道：“你不要激怒他。”
连城抓着药瓶：“我这是无妄之灾。”
“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一次性列给我，宁滥勿缺。”
连城说：“给我两天时间。”
连城放下药油去扶林陌川，脸上就挨了一下。
连城退开几步：“醒了？”
林陌川撑地坐起来，直愣愣瞪视她。这鄙视的目光，连城顿时头疼无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听到了多少。对峙半晌，还是连城先开口：“你暂时没法回去了，我修东西也需要帮手……”
“他受伤了你知道吗？”
连城怔了怔，又往下说道：“这件东西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但是看得出出土已久，必须尽早修复，不然——”
“郁连城！”林陌川大叫，“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连城的目光这才看过来：“他受了伤，你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受的伤？”
“我知道有用吗？”
“你——”
“恐怕这几天要搬地方。”连城走到桌前，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揉开，工作室里没有镜子，不是太方便，但是她也不敢当着景昭敷药，“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帮我编号、记录、整理东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最低限度，你要保证自己不被卖去墨西哥或者T国，才有余力帮他打抱不平。”
林陌川翻了个白眼。
“我今年没法答辩已经让他够头疼，你要真心疼他，两年后就不要延毕。我虽然不如他会当老师，但是在我这里，也不会让你落下功课。”
林陌川打了个寒战——她忽然想起了某个回国探亲赶上战乱被硬核导师找雇佣兵逮回去写论文的E国博士。
十六
景鹤年问景昭：“是件元货？”倒不是他眼力不够，实在是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破烂不堪，无从判断。
景昭摇头：“她没说。”
“那——”
“有次给她送颜料，听她念了两句。”
“什么？”
“宣和道君天帝子，内府珍藏谁敢沽。”
景鹤年和他交换了个眼神，都知道宣和道君是宋徽宗。宋徽宗有件疑似，在2008年售价1.28亿，还是小幅手卷。以这件的尺寸，如果郁连城能给它伪造个正经出身，估价9亿不为过。
景昭又补充道：“郁小姐这样的人才不好找。”
景鹤年点头，别说只是可疑，就算有确凿证据证明就是郁连城和程郢联系上了，在这个数字面前，都不值一提，登时遗憾起来：“阿昭你要长得争气一点，咱们也不用这么费事了。”
景昭回忆了一下钟晓和程郢，心里想这标杆有点高，即便整容，没个三年五载，不脱上十层皮根本没戏。
如连城所料，三天后她们被塞进车里带到新的地方。
林陌川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智商——之前她还为破解出郁连城的密码沾沾自喜，但是现在她不这么看了。
她非但没想出来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郁连城为什么会和这伙人搅到一起。她小声问过：“郁姐，你是不是在做卧底？”
“不是！”
“那你、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她并不真的相信连城口口声声说的“合作关系”，虽然那天气不过给了连城一耳光，但她还是不信。她也见识过一些钩心斗角，但是她没见过真的恶人。
她甚至不是太害怕——她相信郁连城会尽力保护她。虽然自那天之后，连城再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这时候也没有，连城冷冷地给出两个字作为回答：“修复。”
“不我的意思是——”林陌川词穷，“我的意思是，老师很担心你。”
“林陌川，你别给我猫哭耗子，”连城并不给她留什么颜面，“要不是你，我至于被人威胁恐吓卡脖子吗？我犯得着过街老鼠一样搬地方吗？你觊觎我男朋友，你以为我很乐意保住你？”
林陌川愤然发现郁连城从前在学校里的好脾气都是装的！
她陷入被奴役的悲惨境地。每天从睁眼开始就是调制颜料，调制颜料，调制颜料！调了无数次，分明比色已经很近了，还是被一票否决！“不够细腻。”“宋徽宗绝不会用这样的颜色。”
“程郢真是太纵容你们了。”
“你不配提他！”林陌川亢声道。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赤裸裸的恶意。
“我不配，你配？”郁连城冷笑起来，林陌川不免身上起鸡皮疙瘩。要换个地方，她早扭头就走了。
但是在这里，两个被死死关在一起，如同困兽。
林陌川以为自己会忍不下来，在第一周的时候。但是第二周、第三周……时间过得飞快。她至少被逼着调过三百六十种颜料，特别朱砂、烟子、雄黄，她觉得她炼制了足足一吨还有余！
真真杨白劳碰上了黄世仁！
“郁姐，”她几乎是带着哭腔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连城指着面前的画作说：“修完它再说。”
林陌川觉得她疯了！五年前《水月观音》，损毁程度还不及这件，她郁连城修了整整一年；去年的《山市晴岚》，即便日方有足够好的摹本，足够好的工作室，程教授也去了奈良半年。
她们眼前这件，到现在轮廓都没有全拼出来，要修完——她真得延毕了。
“修完再说。”连城缓和了语气重复。
景氏叔侄在南博有内鬼，所以时间短；后来他们找到的真迹不知道在谁家，所有人脉关系又要从头搭起，自然费时久。但是只要手里这件东西没有修完，景氏叔侄就不会对她们动手。
看到林陌川眼睛里恐惧的颜色，连城在她手心里写字：快了。
林陌川不知道“快了”是有多快。她开始怀疑工作室里有监控，连城不以为然：“有监控那不很正常吗？”
林陌川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觉得正常。好像在她眼里，就没有什么不正常：不能够出门是正常的，外头有人巡逻也正常；那个小景先生时不时送东西献殷勤，甚至约她过七夕她也觉得正常！
“不是，冰镇啤酒小龙虾你没吃吗？”连城数落道，“巧克力冰激凌吃得比我还多！”
“但是七夕——”
“七夕不和他过难道和你过？”
林陌川真心觉得程教授会被欺负死。
七夕那晚郁连城一丝不苟化了两个小时的妆，最后还把眉笔、口红塞进包里，和景昭出去了五个小时。过了十一点才回来。林陌川躺床上听着洗手间里的动静，简直不敢想程教授受了多大委屈。
特别次日看到连城膝上淤青，她眼睛里能喷出火。偏偏郁连城似乎毫无察觉，而且心情很好，照常对她呼来喝去。
要下雨的天气，闷得人心口难受。林陌川早上起来听到爆竹声，心里头怪异，和连城说：“南城不是禁烟花爆竹？”
连城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这是郊区。”
“你怎么知道——”戛然而止。想起郁连城出过门，心里头愤愤，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问：“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再给程教授递个消息什么的？”
连城说：“我倒是想，但是人家颜料一次性给我们办齐了，我拿什么递？”
林陌川便很气馁，觉得她大有乐不思蜀的倾向。
这晚郁连城又在洗手间里捣鼓了很久，到林陌川等不及了问她，方才匆匆出来。
又过了几天。
近午时，天气燥热，就只有蝉鸣在外头声嘶力竭。听到顶上噼里啪啦声，探头往外看，竟然有人在放烟花。太阳明晃晃地，把烟花的光都遮住了。“神经病吧，”林陌川说，“这大白天的！”
伏案画图的郁连城却怔住了，凝神细听了一刻，起身走到试管架前，取出来两支试管。
林陌川还在低头比色。
郁连城经过，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可以走了。”
她说得这样快，快到这个字没完下个字就迫不及待蹦出来，前后撞在一起，一半被吞，一半还发着颤。林陌川被她的眼神吓到，一时间竟听不懂这几个简单的字，懵然应道：“去、去哪里？”
连城没有解释，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往下看，草地上巡逻的人三三两两，一如既往。她举起试管，猛地朝对面墙上掷过去，就听到“砰砰”连声巨响，火光，伴随着大量的烟雾。
瞬时惊叫声起，四下里逃散的人。
林陌川惊得呆了：这是什么操作？她脑子里闪过连城日常叫她调制的东西，朱砂、烟子、雄黄——她不自觉爆了句粗口：她这是在配置火药啊！她这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配置原始火药啊！
手里一凉，有人塞湿巾给她。
连城拉着她往外跑，林陌川回头看案上残卷，她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但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
转过弯就是安全楼梯，烟雾渐渐浓起来。
“肯定会有人过来救火，”连城说，“咱们得——”话止于此，她停下脚步。
“郁姐？”林陌川不安地问。
然后听到景昭的声音：“郁小姐，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连城没有回头，也能领略到后腰锋芒。也许是割破了衣裳。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她总是倒在曙光乍现的门槛上，每次都是。但是无论如何，烟花亮过三分钟，程郢应该已经拿到了东西。
所有……物归原主。
景昭说：“林小姐，恐怕要麻烦你回头一趟，帮我把你们修的那件东西，连颜料补料一起拿下来。”
烟雾太浓，夜色太浓，林陌川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也不很清楚确切情形，但是连城在他手里，毋庸置疑。她没有选择，扶着墙往回走，又被连城叫住：“还是我去吧，她不知道东西在哪里。”
“不，她知道！”景昭咬着牙冷笑，“郁小姐，我可不敢让你去。”
他推着连城往外走。
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都不敢靠近。有人拿手机拍摄，有人打电话。连城看到钟晓戴着鸭舌帽混在其中，心口一热，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双方相持三五分钟，林陌川取了东西下来，一件一件给景昭过目。
景昭指挥她把东西放进车里，又说：“你也进去！”
连城笑了一声。
景昭警觉：“你笑什么？”
连城说：“景先生对我不薄，跑路还惦记给我找个帮手。”
景昭登时就反应过来：两个人不如一个人好制约；而人质，一个足够了，林陌川的价值自然不如郁连城。因又改变主意：“你出来！”
林陌川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大是不该，在车门口踌躇不定，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回头，景昭也看到了，冲钟晓叫道：“退后！叫他们都退后！”
待人退了，又叫道：“不许跟上来——别逼我杀人！”
他把连城推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十七
到程郢赶过来，已经人去楼空，满地狼藉。警察拉了警戒线清理现场。
土法火药杀伤力有限，有两个轻伤，正在被问话。
林陌川哭得脸都肿了，泪眼婆娑中看见程郢，人直往后躲。她没脸见他。郁连城说得对，要不是自己，她不会落到这种险境。程郢叹了口气，递纸巾给她：“我相信短时间之内连城有自保之能。”
钟晓哼了声：“说得轻松！”
程郢看他调过来沿路的监控视频，一帧一帧地，太多岔道口，车子看起来有点神出鬼没：“他们这是在绕圈子？”
“油耗尽就不绕了！”钟晓恶狠狠地说。
程郢不理他这种气话，他们没法预估车里有多少油，会在哪个加油站停下来，看了半晌没有进展，便起身往楼上去。
连城和林陌川住了近两个月，一间工作室，相邻两间卧房。
程郢在工作室里转了圈。林陌川说能拿走的都拿走了，剩下都是废料。
火药倒是剩了七八支，都是矿物原料所制，大概连城不会做引线，也就没有做。爆了的两支全靠剧烈撞击完成使命。
程郢推开卧室的门——就如他所料，靠外间的是连城住的，乱得近乎刻意。诚然连城从来都不是擅长收纳的人，但是也不至于此。
椅子上长满了衣服，一件叠着一件，跟长蘑菇似的。程郢叠了几件，最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他也没有力气了。
林陌川失踪不久他就发现连城被转移了，再没有人来凤凰坡采购奇奇怪怪的物料。他从那时候失去她的消息，他和自己说了一万遍“她能应付”“她能保住林陌川”。他必须说服自己。
他知道景氏叔侄不是什么守法公民，他也完全明白那晚钟晓为什么惊慌失措。他都知道，但是他找不到人。南城7000平方公里，1500万常住人口，找一两个人，如大海捞针。
他只能选择相信他们的贪婪。
一直到七夕那晚。可笑，他当初和连城在一起，是希望有人能陪他过七夕。他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说有人向她求助。
“她从台阶上摔下来，在电影院门口，散场的时候，很突然，摔得特瓷实，她身边的……朋友？总之他没有反应过来，我扶了她一把，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巾，”她说，“纸巾上有你的电话。”
一个肯对路人伸出援手的人自然比围观群众更为热心，这大概是连城的考虑。她用口红写了电话，仿佛鲜血淋漓，未免触目惊心；夹张里用眉笔画了窗对面的风景，看得出匆忙，但是抓住了神韵。
然而程郢这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没有人伸手呢；要是那人没有打电话呢；要是小小一方风景图，找不到她所在呢？她会毫不气馁地寻找下一次机会吧，就像她这些年找《水月观音》一样。
失望的次数太多，便不会抱太高的期望，便总会留有plan B。
程郢拉被子蒙住脸，像连城懊恼时候那样，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黑暗里呼吸声重，但他还是睡着了。
他知道是在梦中，因为已经过去很多年，再没有过那样一个夏天，叶子苍翠，风哗啦啦地翻过去，像在翻书。天黑得可疑，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女生的长发被吹乱，遮住了眼睛。
许唯想看他的工作室，他便陪她过去。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他听着。路上看到一朵木芙蓉，在陶瓷室外头，层层叠叠的花瓣透着灯光绮丽。
许唯探身过去细嗅，忽然转脸问他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
他说没有。
“没有吗？”她诧异地说，“礼仪队、戏剧社、艺术系的女孩子多出挑哪，一个都没有？”
“没有。”他说。他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知道许唯并不想听到他和别人好的消息，他不想她不开心。
她说：“我怎么听说你有个小师妹，往你公寓跑得可勤？”
他低头笑了一下，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笑，也许是想起那个女孩儿装模作样地和他说停水停电。他漫不经心地说：“唔，她很用功，平常人家的女孩儿，都很知道要上进，不能和你比……”
他在梦里转过头，看见有人在屋里，靠着墙，肢体僵硬，她像是很意外，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想要走过去抱住她。
他穿过门墙，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他醒了过来。
胡夏说那天她有约会，拜托连城去等开窑，所以那天连城确实在屋里，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她当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们交往已经很久了，知道的人也许并不太多，原本他指导她功课，在一起的时候就多。他们似乎也并没有想过要和谁宣布这件事。也许是他没有仔细想过，她在他心里哪个位置。
她不像许唯那样发光，也不像别的人一样，是他界限之外的他者；她像是长在他的领地之内，已经很久了，以至于他想不起来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花园里，卧了一只伪装成猫的花豹。
《圣经》上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
是长在他的血肉之中，所以抽离出去才会让他这样不安，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头，怎样颠沛流离。
江平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听到回音，已经开始担心。幸而钟晓上来，一脚踹开了。程郢把卧房收拾得像军营，在窗边对着天光看什么。钟晓凑过去要看，程郢说：“你看不懂。”钟晓气结。
程郢问：“是不是往小金洲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程郢扬了扬手里的绢：“连城猜的。”
他不知道连城怎么从景昭口中问出这个地址，以景氏叔侄的警觉，不是意乱情迷，恐怕不会随意透露消息——或者是不相干的消息？但是她把它塞在睡衣口袋里，明显是怕逃走失败留下的线索。
钟晓看着满纸鬼画符，觉得谁认识这对师兄妹谁眼瞎。
车开得飞快，连城还没有猜出目的地。景昭往后看，确定没有人跟上来。
一滴汗落在了靠背上。
像噩梦一样。
这次由他们叔侄定的交易地点，就近选在南城。他们手里的东西是真货，毫无疑问。赶上堵车，长长地看不到头。他下车透气，远远看见警察在挨个查车，恍惚看到其中有个熟悉的人影——那人过于出众，并不容易被忽略。
他掉头就走。他想那定然是鬼使神差——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想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到家里远远看见火光冲天，他以为他完了。
但是他没有。
他阴沉沉看着眼前的女人，有这棵摇钱树在手里，他完不了。他知道她还想跑，这件事不难解决。
“景先生把刀放下吧，”连城说，“我没什么力气，不用刀我也打不过你。”
景昭没有作声，但确实把刀收了起来。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回家，我连宋徽宗的画作都给你留下了。”连城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景昭嘴角抽了抽。
“如果是令叔出了事的话，”连城又说道，“腾出来的市场空缺，恐怕很多人动心，景先生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才好。”
景昭看了她半晌，冷不丁问：“你知道我叔栽在谁手里吗？”
连城干干地道：“景先生既然找到我，就该打听过我的背景；我背景简单，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师门。我师兄最见不得两件事，一个是文物损毁，一个是文物被盗。景先生应该一早就知道了。这年头，总不能还时兴连坐吧。”
景昭咬牙，但是她话说得不错的，这个女人户口本都比别人简单，一页到头。
“你敢说——”
“我敢说我对令叔的行踪一无所知！”连城亮出底牌。这一点她当真问心无愧。
他们叔侄防她防得很紧，别说景鹤年，就是景昭，都要好多天才来见她一次，想打听都无从打听起。而钟晓和程郢拿到她的地址已经是七夕之后，她猜他们要么是在当初那位买主家周围设了眼线，要么是在交易途中拿下的景鹤年，总之消息绝对不是她这里泄露出去的。
景昭说：“我放你走。”
“什么条件？”连城很清醒。
“宋徽宗这件东西，你得给我修完；我最多再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完成，你能保住你这双腿。”
缺乏传世摹本作为对照，要完成这样复杂的修复，没一两年是不可能的。连城因此惊道：“我做不到！”
“郁小姐，你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景昭说，“这是其一。”
连城愣住。
“完工那天打电话给程教授，”景昭慢慢说出第二个条件，“我请他掌眼。”
十八
程郢接到陌生来电，卡在半个月的最后一天。
先是断断续续的空白音，不断变换的位置。然后他终于听到了连城的声音，在阔别近半年之后。他猜是录音。但他还是柔声回复了她的请求，就好像她在那头听着：“好，我来。”
电话挂断。
“太快了。”钟晓叫苦道，“捕捉不到信号源——而且也不是小金洲方向。”
程郢沉吟道：“他们给的会面地址也不是，在银河城。大白天的他敢在闹市搞事？我不信！”
“我也不信。”钟晓说，“是个陷阱。”但是他也没法建议程郢不要去。
程郢沉默了一会儿，忽问：“你说，我和连城，景昭会更恨谁？”
“当然是——”钟晓脱口说了三个字，猛地刹住，改口道，“景鹤年入狱，景昭就算不能全盘接手，也能拿到好处。”
程郢点头。
“七夕那晚，连城应该大声呼救的，电影院、西餐厅都是公众场合。”
钟晓扼腕可惜。他虽然没有和景昭打过交道，但是这架势上来，他对连城没有企图是不可能的。人一旦投入感情，就会不理智。
他这么怜香惜玉的人被骗都免不了心生恶念，更何况是景昭，他可没有他们的感情基础。
“你也太不了解连城了，”程郢说，“没拿回东西，她不会撤的，何况当时林陌川还押在那里。”
钟晓立刻“呸”道：“你的学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郢给了个“懒得理你”的眼神。
景昭给的时间是次日上午九点。
就如程郢所料，从早上开始，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直到他筋疲力尽，最终给出的地址还是小金洲。
小金洲古称“瀛洲”，是个距离南城不远的岛，总共才十余平方公里，因为保留了明末的民俗遗迹，早年很产出了一些摄影和画作。名气上来之后，村民疯狂搭建开发，如今渐渐又没落了。
但是当初搭建的也没有拆掉，小小岛屿上到处都是违章建筑，绕得像个迷宫。
三三两两的土著在树下纳凉，打牌，下棋。各种线路在头顶扯成蜘蛛网，夜空和灯光被割得支离破碎。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头发短得直贴头皮，军绿色工装背心，裤脚高高扎起。“昭哥叫我领你进去。”
程郢把手机关机，丢给他。年轻人收了，又拿出探测器，说了句“得罪”，上下仔细扫过。探测器嘟嘟直响，程郢张开手给他看手指上的钻戒。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没吱声，转身带路。
路极狭，仅容人行，车根本开不进来。路边零星的小饭店敞着门，橘黄色的灯，烟火里饭菜的香气。
程郢舔了一下干涸的唇。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埋头赶路。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往回看就是一团乱麻，再好的记性也找不到来处。眼前却豁然开朗，是个占地不小的院子。灯火通明，程郢走进去，门在背后关紧。
大厅里空旷，有人迎出来：“程教授真是胆儿肥。”
程郢的目光十分平静：“连城人呢？”
“我还以为程教授会先问画。”
程郢说道：“我学生和我说，景先生的那件东西是宋徽宗的《梦游化城图》，我不认为是真迹。”
景昭原是准备好的请君入瓮，有全挂子武艺等着，没想到程郢上来当头一棒，不由愣住：“程教授慎言！”
“《梦游化城图》唯一的记载在元朝汤垕的《画鉴》中，汤垕认为是徽宗亲笔，曾为嘉兴陈氏收藏，名号无考，世无副本，也就是说，再没有人看见过它。”程郢说道，“所以我敢断言不是真迹。我过来是为了连城，景先生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但是要我指鹿为马，恐怕不能。”
景昭并非全无专业素养，这时候听程郢有理有据，不由得心往下沉，却说道：“郁小姐说是，程教授说不是，要不你们俩先打一架？”
程郢应声道：“连城这几年俗务缠身，荒于学术，让景先生见笑了。景先生要是不信，不妨让她出来与我对质。”
“好！”景昭拊掌。
片刻，上来一座升降台。连城坐在轮椅上，手脚都被铐住；她像是非常疲倦，疲倦到吝于给出表情，就只呆呆的，眼神放空。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纹丝不动。程郢觉得自己被卡住了喉咙。
景昭问：“程教授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连城一怔，垂下头，极轻极轻地应了声：“嗯。”
“你有什么话说？”
“那件……《梦游化城图》，我已经……修复完毕。景先生拿出来，给程教授看过，再下结论不迟。”她嗓子有点哑，声音也轻，有气无力地，断了几次方才把话说完。金珠玉石失去光彩的黯淡。
“不用了！”程郢断然否决，“别说你单独作业，就是加上我，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完成《梦游化城图》的修复！”
“但是我完成了！”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你知道不可能！”
“但是我——”连城苦笑了一下，转向景昭，“景先生可以作证，我确实完成了。”
景昭喉咙里压了一口血：这两人能搞清楚自身处境吗？不是，他们能脱险之后再对掐吗？还是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与这种傻子一般见识，便又咳了声，左右会意，把挂在亚克力板上的长卷推出来。景昭说：“或者，程教授可以赏脸看一眼？”
程郢果然只看了一眼：“太远了。”
景昭很大方地表示：“程教授可以走近来看。如果需要放大镜或者别的工具，我这里也可以提供。”
程郢没有动。
景昭说：“我对程教授是很有诚意的，郁小姐和画作之间，程教授至少可以保住一样。”
程郢脸色变了一下：“别说是假的，即便是真的，即便是吴道子的画，王羲之的字，又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相比。”
“这么说，程教授是选郁小姐了？”
“是。别说郁小姐和我的关系，即便是个陌生人，我也选人不选画。”
“真的吗？”景昭饶有兴致地走到画作边上，“那为什么，一直到现在，程教授都不敢多看一眼呢？”
“看什么？”明显收紧的声线。
“看一眼郁小姐千辛万苦修复的画作呀。”景昭他拿起面前的壶，壶身微倾，一线黄澄澄的液体溢出壶嘴，就要倾倒在画面上。
“你住手！”
“程教授看起来有点紧张呢。”景昭笑道，“不是说是假的吗？郁小姐制作的又一个仿制品而已；别说我连油都没有浇上，就算我浇上了，也还没有点火——程教授，你紧张什么？”
程郢牙关咬紧。
“我替你说吧，”景昭放下油壶，“程教授当然清楚郁小姐的眼力，所以程教授也当然知道这是件真货，所以极力要指鹿为马，把它说成假货——啧啧，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是吧？”
“我能明白程教授对郁小姐的拳拳之心，只是程教授，你戏做过了。你进门就下论断，到我取了东西来，却一眼都不看——你当我傻？无非就是怕看过之后，无法选择。但是程教授，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让你选择。”景昭怡然自得地走到程郢面前，摆出“请”的架势，“来，再看一眼？”
程郢身不由己，被推到画卷面前。绢实细密，画笔工整，人物虽极小，却栩栩如生。画面上城郭宫阙，青山白云，王者嫔妃，仙鹤孔雀，色色俱备。程郢闭上眼睛，仍说道：“假的！”
“那好！”景昭大步到画卷前，捋起袖子，一壶油直泼过去。
连城发出短促的惊叫，她像是挣扎了一下，换来一阵金属链子的啷当声。
景昭摁燃打火机，跳跃的火苗在人的眼睛里，呼吸可闻：“程教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徽宗没有长卷传世，王希孟不过得他几天指点，《千里江山图》暴得大名。程教授，它可能因为你而重现于世间，也可能因为你从此消失；而你今日所作抉择，必有一日大白于天下，所谓江山美人……”
景昭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层层加码，他想看程郢崩溃；程郢崩溃，郁连城就能死心。
程郢伫立在画卷前，久久不能够移动。
油浸透了绢丝，淌过画面，顺着亚克力板流下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啪嗒，啪嗒。
他知道怎么清除，也知道怎么让它复原如初，但是只要火起——这世间笔墨，都禁不起一炬。就好像曾经被投入火中的《富春山居图》，即便被抢救出来，也只能裁为两截，最终天各一方。
火光在眼睛里慢慢弱下去，又燃了起来：“程教授？”
“我不能把连城留在这里。”话这么说，仍目不转睛。
画卷上城池巍峨，屋舍俨然，各色小人喜怒哀乐皆有所托。宋徽宗身为帝王，九重宫阙限制了他的视野，所绘人物必然不如《清明上河图》丰富，但是用色之精，观察之细，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程教授就没有想过，郁小姐是自愿找上我的吗？”景昭把玩着打火机，一下，又一下。
“不可能！”
“郁小姐人就在这里，程教授为什么不问她呢？”
程郢沉吟片刻，终于往连城走过去。
连城的脸色可怕极了。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憔悴，他伸手抚她的面容，她偏头躲开。她像是知道了他的最终决定。
他矮身下去，抓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睛：“连城，他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还要问我这句话？”手铐和脚链被抖得哗啦啦直响，连城像是积郁已久，“你在南博看到摹本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是我？林陌川都知道，你会不知道？程郢，你不要和我装模作样，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你四年前为什么和我分手你哥为什么娶许唯你说为什么？
我那时候小，我那时候傻，总以为都是自己的错……但是不幸，人总会长大，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龌龊，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她声音原本就已经嘶哑，这时候更是，几乎像是从喉中呕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
“连城！”程郢高声说道，“我让你觉得不值得吗？”
话音落，所有的灯同时灭去。
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中，视网膜上还留着光的残影，有瞬间的惊慌，伴随着金属哐当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轱辘声一轮，撞击声——“啪！”
到终于有人想起来点亮手机，才发现景昭被压在轮椅下，面色铁青。打火机早脱了手，这时候当然无心去找。
而人——
人当然是不见了。
升降台上剩了闪闪发光的一枚钻戒。
景昭被左右扶起，顾不得伤势，一瘸一拐过去捡起钻戒，指尖一刺，见了血，借光细看，是弹出来的长针。毫无疑问，程郢用它打开了连城的手铐脚链。
这对师兄妹打得好配合！
景昭面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在手机的荧光里近乎狰狞：“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到哪里去！”
十九
黑暗中呼吸声和心跳声都特别响，特别是在水里。
连城觉得自己在瑟瑟发抖，但是程郢抱她抱得特别紧。外头传来狗叫的声音，光影从水面上倏忽而过。
景昭在找他们。
她听到他们污言秽语，但是她也没法辩解。她想要捂住程郢的耳朵，也腾不出手来。
她猜他们还有外援，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这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她困得厉害，站不住脚，只能尽力贴住程郢的身体，热的，暖的，但有时候又觉得是在梦里。
很多次梦里他都没有赶到，但是这次他赶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程郢探头看了片刻，纵身上岸，又伸手拉连城。连城出水被风一吹，整个人战栗不止。
“冷？”
“还好。”就是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月光亮得惊人，就是没有热度。她脸色青白，一不留神眼睛就合上了，又勉力睁开。腿脚也是软的。
程郢知道她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离开。他搂她在怀里：“瘦了好多。”
“他们逼我修画，”连城断断续续地说，“提心吊胆的，一直都没睡好。”刚才的即兴表演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程郢想要骂她“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到底舍不得，手上紧了一紧，裹着她贴墙根走。连城昏昏沉沉地，一时又醒过来：“切了电缆是不是？”
“嗯。”
“是警察吗？”
“有通知警察，还有钟晓的人。”
他是和钟晓约定切电缆，但是无法预料时间；他假装质问连城，解了她的手铐，等到灯熄灭的瞬间再解了脚链。当时景昭反应也是极快，往他们这边冲过来，他听风辨向，顺势把轮椅推过去。
他也不清楚景昭被伤得怎么样——当然也不在乎。
连城脑子木木地：“我被蒙住眼睛带进来，像是离大路很远，他们能找到吗？”
“我鞋底漏了荧光粉做标记，他们带了紫外线灯。就是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程郢踩到树枝有点硬，心里一动，捡在手里，“我们在小金洲转了好些天，只是找不到你，地方已经摸熟了。”
连城“嗯”了声，忽道：“我好想你。”
程郢看她一眼：“郁连城，这当口，你可别撩我。”
连城不敢笑，把脸埋在他胸口。外头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秋虫唧唧。就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了她与他。
那当然不是真的，一路不断碰到人，举着手机充当电筒四下扫射。程郢很机警，总能先一步躲进阴影里，或者花木间；还有一两次冒充他们的同伴应话混了过去。风渐渐把衣物吹得干了。
门与墙的缝隙里，车灯刷地过去，知道是到了尽头。程郢摇醒连城，指着围墙说：“你踩着我，翻过去！”
连城迷迷糊糊往上看，连连摇头：“不，我不行……”
程郢掐了她一把：“上去！”
连城这回清醒了些，知道不是退缩的时候，硬着头皮应了，扶墙踩上他的肩。程郢站起来，她踮起脚手往上伸，刚好够到围墙顶。只是她手脚无力，勉强试了两次，都是脚一悬空人就往下摔。
“再来！”程郢说。
连城咬牙，手再次摸到围墙顶端，忽然身后传来吆喝怒骂声，要回头，就听到程郢沉声道：“上去！”
连城抓紧粗糙的墙面，整个人往前倾，手指往前，再往前一点点，也许能够够到围墙边缘……但是就差一点点，而身后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响。连城呼吸都重了：“不行，我抓不住……”
忽然人往上耸了一大截，来不及细想，连城前扑抓到外围，程郢往上推她的脚，连城顺势，把身体翻了过去。满头大汗，正看见追兵已至，有五六个人。程郢捡起树枝，回身与他们对打。
树枝很快被削平。
他胳膊上挂了彩，然后是腿。躲过一轮攻击，程郢一抬头，看见连城还挂在墙上，不由大叫：“走啊！”
她走了他怎么办？连城心里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她是该走，该去求救，该……但是手抓住围墙，磨破了皮，出了血，怎么都松不了。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要把她留在这里。她得留在这里。
但是她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得留在这里。
这时候她听到了枪响，过于响亮，她一下子被惊醒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又翻了回去，松手。
她掉到了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她看到了景昭的脸。她护在程郢身前，哭着说：“你先杀了我！”
那只手在抖，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形，然后她听到了枪响。
连城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时在水里，一时在墙上，水特别冷，墙特别糙，刮得她到处都疼，太疼了，以至于她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有血，血很黏稠，血腥气冲进口鼻里；还有枪响，枪不断响。
这是个噩梦，很长。她不断醒来，又不断睡过去，偶尔听到人交谈的声音，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她急于入睡，也没法听懂。她不知道她要回到梦中做什么……但是她必须、她必须回去。
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到终于完全清醒，已经是数日之后。连城睁开眼睛，看见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是医院，她告诉自己，微微偏转头，看见椅子上的人。
“钟……钟晓？”她像是太久没有开过口，声音里全是锈味。
钟晓一下子跳起来：“你醒了？”
连城环视四周，她脑子还有点钝，她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是钟晓轻易就猜到了：“他也醒了。”
连城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恳求的颜色。
钟晓拿水给她：“先吃点东西吧。之前是体力透支，肺部感染；之后又挨刀，背上缝了好多针，你看你，这两年别想穿露背装了。”幸好他们及时赶到，救出来两个血人，他也吓坏了。
连城喝了水，钟晓又喂她吃粥，连城吃了几口就不肯再吃。
钟晓便叹了口气：“你说我，费劲巴拉地守你十几天，得了什么好处。”话这么说，还是去要了辆轮椅，“我推你过去，护士让不让进我也不知道；要是不让，咱们就在门口看看好不好？”
连城摇头，露出很固执的神色。
钟晓气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把那个知情识趣、会看人眼色的郁连城还他！
医院里很安静，走廊外头枝繁叶茂，阳光从青碧色的树叶间漏下来，有鸟在枝上，也许是云雀。连城有点恍惚：“几月了？”
“12月了。”钟晓回答。
连城微微呼出一口气。她低声说：“谢谢你。”
钟晓撇嘴道：“我有话在先，我不收你的好人卡。”
连城笑了一下。
护士倒没有不让进，只是让他们别吵醒病人。程郢中了枪，还好不在要害，之前醒来过，这会儿又睡着了。
“麻醉刚过去，肯定是疼的，好不容易才睡着。”护士这么说。
连城点头应了。
钟晓推她到床边，摸了摸鼻子，退了出去，合上门，门外阳光像牛奶一样肆意流淌。
病房里安静极了，一切都在沉睡中，像拉斐尔的画。
连城心里充满了喜悦，在看到人的瞬间。钟晓没有骗她，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再不能醒来。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恐惧，有多懊悔。她两次都栽在了同一个门槛上。
早知道会这样，身败名裂也好，前程尽毁也罢，只要他活着就好。她任性妄为，不能由他来买单。
时间是条长长的蛇，从窗台上跳下去，又从门缝里溜走。程郢睁开眼睛，在夕阳就要落下去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看到连城，就仿佛就该是这样——她就该在这里，安安静静等着他醒来。
“饿不饿？”
“有一点。”连城说。
“我给你叫吃的——想吃什么？”
连城苦恼道：“我想吃的，恐怕都吃不了。”
程郢大笑，按铃叫了两份鸡丝粥，还有酸奶、水果，又问：“钟晓回去了？”
“嗯，公司还有事要忙。”她没去拍卖场，大约是庄秘顶上。连城很怀疑钟晓帮她这件事惹怒了他爹，钟原虽然看在钟晓的份上没有多管闲事，但是恐怕不会给好脸色，也不知道如今这对父子怎么处。
“有没有和他说谢谢？”
“说了。”乖乖地像个学生。
程郢又笑了，伸手拉她。连城伏在他胸口听心跳的声音。程郢抚她的发，他知道她害怕。看到她跳下来的时候他也怕。“那件东西不在颜家，也不在张家，不在黄家。有点意外，多亏了钟晓。”
“就像我们之前猜的那样，那家把画当佛供，我洗干净交还给南博了。”
“有没有问到谁出的货？”
“没有。照规矩是不能问，毕竟钟晓在，不能不给这个面子，更何况你当时处境危险，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我没想到会这样危险。”连城闭上眼睛。她见过坏人，没见过真正的亡命之徒。
“不怕了。崔队和我说了，一网打尽。景鹤年是倒卖文物，情节严重，十年；景昭除了倒卖文物还有绑架和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十五年起步；其他人是盗墓贼，都进去了——倒是有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