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世界没有爱情

回忆,永远都是那些和重要的人共同度过的岁月。   从开始到最终,林暖暖知道她的生命里永远只住着一个男人。   似水流年,朦胧的青春之恋终将汇流成江。   汪亦寒对她说:“我爱你,那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亲情还是爱情,让她越来越分不清,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爱与不爱,能爱与不能爱,都不是由她和他说了算。   当身世之谜被揭晓,爱变成一种不可言说

作家 未再 分類 出版小说 | 12萬字 | 12章
八. 左右手
元旦过后,暖暖和家里说要留在学校里复习迎考,便连着两周的周末没有回家。
林沐风每隔三两日便会例循给她电话嘘寒问暖一番,但亦寒一直没有给她电话。自那天晚上倒计时的事情发生,两人同时选择了暂时的沉默,各管各的思考一些东西。
暖暖在周末打发无聊时间,被方竹约去她学校附近的“黑暗料理街”一起吃麻辣烫。两人也不顾环境脏乱,坐在简陋的路边排挡里,缩着肩,在冷风里吃出一身汗。
“吃过千百家,还是这家好。”方竹吃得满脸通红,酣畅淋漓,面前的大碗已经空空见底。一看旁边的暖暖,还有大半碗的量,暖暖正低头咬菠菜,一口一口,眼神游离,心不在焉。
方竹伸开右手五只手指头,在暖暖眼前晃了一晃:“喂,神游去哪里了?”
暖暖被一惊吓,手一颤,筷子落到脏兮兮的桌子上。
方竹摇摇头,再问摊主要来一双筷子。
暖暖用一副促狭的态度问方竹:“嗨,进了大学以后,有没有——什么情况?”
方竹突然脸红了,“能有什么新方向啊!”
暖暖听出意味来,也笑出意味,“我们都长大了。”然后轻声地缓缓说道,“可以谈恋爱了。”
方竹没有说话,她这样的小女儿情态,是暖暖头一回见到。
少女心事,情窦初开,各自有难以倾诉的情怀。
不知为何,方竹叹了一口气,暖暖也便跟着叹了一口气。
方竹问她:“你呢?”
这回轮到暖暖突然脸红。
方竹说道:“你们家汪小弟和你暧昧的形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我和杨筱光毕业那天都打赌看你们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
“什么?”暖暖差点会一口辣油呛到,看怪物似地看方竹,“我觉得我要对我身边关系重新洗牌了。”
方竹搂住暖暖的肩,亲亲热热地说:“很多事情旁观者清,男孩女孩一起共度十几年,这样的感情要么彻底升华成共同成长的革命友情,要么就顺应民意缠绵出爱情。”
说完,才恍然大悟似地盯着暖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是真发生了捅破窗户纸的事情了吧?”
下午到晚上,暖暖一直窝在床上拿本单词书背单词,翻来覆去就停在一页上。
一切顺其自然,一切又来得太快,让她促不及防,满心尴尬。
十几年的情谊胶着在那个欲穿不穿,欲言又止,欲进又退的情愫上。
暖暖用书背狠狠敲下额。
从小到大都当他是弟弟,他跟在她的身后,不单让她有安全感,也有女人天生特有的女性优越感。
儿童期的相互扶持情真意切,青春期的浮动情愫若有似无,一路渡过的岁月积淀下的情感厚重到层层叠叠,辨不清道不明。
他们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生活。
猛然一天,可能就要换种相处方式,怎样再相处?
或者,没有想过怎样相处,所以措手不及,惊惶失措。
或者,还可以把一切扭转回头,容她再慢慢想。
想着,暖暖“啪”一下丢开书,拿过外套穿上,箕着拖鞋便冲出了寝室,一路小跑到寝室楼口的门房处,舍管阿姨正一手拿电话听筒,一手拿扬声器叫:“317林暖暖电话。”
真是巧,暖暖心里莫名有底,上前抓过电话听筒,道:“我是317林暖暖。”
舍管阿姨狐疑地看着她,暖暖晃晃贴着317三个数字的钥匙,把听筒贴在耳朵边上。
“喂。”
果然是亦寒,声音清亮。
“是我。”
“嗯。”
“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
各自都沉默一下。
暖暖问:“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那边的亦寒是立刻地果断地:“不能。”两个字斩钉截铁。
暖暖被梗住了,然,心底又好像荡开一朵小浪花,悠悠荡荡,不着岸。
亦寒似乎是先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无可奈何地,细不可辨地,又坚持到底地:“那我就等到你认为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暖暖也无可奈何地,攥着手心,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亦寒的声音复而又变得快活起来:“等你考试结束我来接你。”
说着挂了机。
这个亦寒,从来善于避重就轻,碰到难题便先顾左右而言他。
暖暖回到宿舍,拉了条被子,什么都不多思考,蒙头大睡。
暖暖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亦寒推着自行车等在她的宿舍楼下,看见她费力地拎着装衣服的大箱子走出宿舍楼的阶梯,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
“老逞强,做事情费时费力。”
他穿一身蓝色羽绒服,他向来喜欢蓝色,外套、衬衫、裤子一片一片的蓝。
在阳光底下,似明亮的海洋。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暖暖挥挥小拳头,故作轻松地,回复一如既往的与亦寒互相抬杠的交流方式。
亦寒眼里有戏谑的笑意,藏住了,不让暖暖注意到。熟练地把暖暖行李箱打横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牢牢扎紧。
“我坐哪儿?”暖暖敲了一下占了自己专用座位的行李箱。
亦寒温柔地,小心地拉拉暖暖的马尾辫。
“坐公车,走,送你去车站。”
冬日的上海街头,道路两旁的梧桐褪去了葱翠的绿,枝桠光秃秃的,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棵单薄的梧桐,没有了交错掩映的绿荫,显得孤单。伫立街头,冷冷清清,冰冰凉凉。
亦寒让暖暖走在里道,两人隔着中间横着行李的自行车,有些远。
暖暖垂着脑袋,瞪着地面上红红绿绿的地砖,不知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亦寒会怎样开口。
但必定还是要有个人先打破这沉寂。
还是亦寒。
亦寒说:“寒假里教我做菜吧,不然我在美国会饿死。”
暖暖说:“好。”
亦寒说:“我给你补英语,明年你要争取过四级。”
暖暖说:“好。”
亦寒说:“明年赶不上陪你看张国荣演唱会了。”
暖暖掐着指头算:“是啊!”
心里默想:还有九个月。
亦寒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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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正午的艳阳高照,医院的走廊内,仍然愁云惨雾地映出黯淡的惨白的灯光。
暖暖把头靠在贺苹的肩上,贺苹紧紧搂住暖暖的肩膀,映在对面的墙壁上的,是个互相依靠的“人”字型。
十几年来,是这对母女第一次用这种互相依靠的姿势来互相安慰对方。
亦寒仍然站在病房的窗前,双手扶着玻璃窗,整个背脊的线条一直僵硬。
他们看着房内的医生护士正忙碌地为自己最亲的亲人做着抢救工作,胡智勇努力地给病人进行人工心脏按摩,一边转头看心电监视仪查看病人的心跳情况。
走出病房的胡智勇已是满头大汗,他看着那四个焦灼地忙不迭围上来的四个人,露出释然的微笑。
“有惊无险,你们都放心吧!过了今夜我们再看看情况。”
说完,才对着贺苹颔首,“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再对贺章之说:“贺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让老林有事的。”
贺章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既然胡智勇都这样说了,是有他必然的把握的,便渐渐安心下来。
暖暖问:“我们是否可以进去?”
胡智勇点头:“可以,但是不要那么多人。贺老师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贺苹便转头对父亲说:“爸,您还是先回家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亦寒微倾身,扶住贺章之。
“外公,我送你回去吧!”然后朝贺苹点点头,又望了下见到他的目光便低垂下眼眸的暖暖。
贺章之也毕竟年纪老大,候了这么些时候,很有些疲惫,最后担忧地凝视了病床上的林沐风一会儿,便听从众人,由亦寒扶着送出了医院。
贺苹和暖暖母女两人走进病房。
贺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导管,面色苍白脱形的林沐风。她有些踉跄地坐到他病床前的椅子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眼圈一忽儿红了。
暖暖站在贺苹的身旁,一只手被贺苹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由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悲伤。
胡智勇站在他们母女身后沉重地说:“老林这些日子来太累了,那个时候被抽调去做治疗方案到现在,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不用补休的假期,总说科里少人手,医院里又工作忙,要抓好科研工作,也要做好临床工作,还要培养好新人,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的身体就这样垮了。我常劝他,就算他是铁人林沐风,也不能这样摧残自己身体。”
贺苹的声音略有哽咽:“他是在抢他自己的时间,一刻也不浪费。”
胡智勇重重叹气:“你们母女好好陪陪他,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说着出门也带上门,把这室内的空间留给这曾经的一家三口。
病房内,暖暖母女一站一坐,都焦虑地望着病床上的亲人。看着他的心电图“突”、“突”一下一下地跳着,自己的心也跟着“突”、“突”地跳着。
她们只是互相紧紧握着手,希望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可以让她们眼前这最亲的亲人苏醒过来。
“沐风,他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睡过了吧?”贺苹叹气。
暖暖默然,记忆中的父亲,从来也不深睡,总是家里最晚睡最早起,每天都精力充沛,精神奕奕,让她一直觉着这样的父亲是永远都不会疲惫的。
而眼前的他,病恹恹地躺着,多少疲惫的累积才让他訇然倒下。
“十五岁的时候,沐风被爸爸接来我们家。”贺苹忽然说。
暖暖“咦”了一下,把视线移向母亲的脸。
贺苹抬头,看着女儿,认真地说:“沐风应该没有和你说过,他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暖暖摇摇头:“爸爸从来不和我们说过去的事。”
贺苹了然地笑,瘦削的脸带点凄惨的回忆的味道,暖暖看着犹有风韵的母亲的脸上的这种遮也遮不住的风尘愁绪,心下恻然。
或许她能明白父母经历了很多很多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儿女所不知道的苦难。可是,在更多的时候,在他们这代人的眼里,永远都是自己在第一,自己的欢乐,自己的痛苦,都是自己最重要的事。
往往忽略了父辈,他们的欢乐,他们的痛苦,自己知道多少?
再看父亲,怎么不是一张覆满风霜的脸?多看一眼,都觉惊心动魄。
贺苹只是继续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伤口拿出来晒的人,怎么会让小辈们知道他曾经那些落魄的少年岁月呢?”
“曾经落魄的少年岁月……”暖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那样的岁月,你们没有经历过,怎么会懂?”贺苹转过头对着林沐风。
暖暖静心听她讲。
“你外公和沐风的爸爸是同事,文化大革命以前,沐风家里是我们那个里弄里条件最好的一家,他们家还有一些海外关系,原本他父母就是希望他十八岁以后可以出国读医科。邻居们都说沐风的妈妈是一个小布尔乔亚,生活讲究得吓人,这家人总是光鲜漂亮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实际上人人都羡慕那家子的教养和生活质量。
“可是那个时代,不过几天的功夫,可以把一个人的际遇翻天覆地地改变。他的爸爸在干校里病发身故,他的妈妈也自杀身亡,他们家的房产被没收,一夜之间,沐风变成一个一无所有,孤苦伶仃的孤儿,整夜整夜游荡在学校门外的草棚里,找游街后回学校清扫的老师继续请教问题。
“爸爸实在可怜他,冒着被再牵连的危险把他领回家里来,我们便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上午爸爸妈妈被带去干校,沐风便教我数学和外语,他倒是天生乐观,说这些东西还是要先学着,要好好复习,等学校恢复上课,我们要跟不上了。
“后来开始要我们去报名上山下乡,他说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也无所谓,只要能有机会让他再读书就行。
“那天,我和爸妈去送他,看着他挤在人群里,身板瘦瘦的,总好像怎么打都打不倒的样子。”
“妈,其实……”暖暖咬下嘴唇,道,“你是爱爸爸的对不对?”
贺苹笑了:“你们这代人,动辄把‘爱’挂嘴上,实在太感性。”呼了口气,“我们年轻的时候,哪里敢往这个方向想。”
然而,眼神渺渺地再看向林沐风。
她说:“那天送他,他说‘小苹,别送了,我该走了,我一定会回上海的。’我只是想,我真不想这个教我念书的沐风哥哥离开我们家。”
暖暖闻这言,鼻酸,这么相似的一句话,相隔三十年,竟然重复演绎着。
那天,在机场,熙熙攘攘送别的人群之中,他们两个,隔着对亦寒再三叮嘱的林沐风。
她一声不响地望着他,他的眼神也不时从爸爸的脸上转到她的脸上,凝眉看着她的默然不语。
来来去去,亦寒只是反复说:“我会在那里好好照顾自己,你们都放心,很快就会回来。”
他好像等了很久的机会,总是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最想说的给说出来。
临进闸口的时候,他在那匆匆都将离开的人群中间,回头对暖暖说了那天送机他唯一对暖暖说的话:“我一定会回上海的。你回去不要忘记看你的单词书。”
最后一句尤其大声,生怕暖暖听不到似的。
暖暖也大声说:“我四级已经过了,六级我会加油的。”
那样,目送一个和自己形影不离了十二年的背影。
心底离别的愁绪,一丝一丝冒上心头,身边空空落落,心里也空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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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荣的上海热情演唱会在9月16号正式开始,亦寒是9月8号去的美国,暖暖的生日是9月11号。
林沐风带暖暖去庆祝生日,是去德大西菜社吃西餐。这是一家上海老字号西餐馆,久负盛名,也在不少有名的文学作品里出现。
坐在餐馆沿窗的位置,暖暖的兴致并不高,歪着身子看窗外的林荫道上的梧桐树。
林沐风说:“你也不习惯亦寒突然不在身边的生活吧?”
暖暖“嗯”了一下,心里的空空荡荡和身边的空空荡荡一直延续至今,整个人都尚未完全调整过来。
但是林沐风并不知道女儿的这些心思,他对亦寒的出国很是乐观,所以絮絮叨叨的时候,声音中都带着兴奋的情绪。
“四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不过我想亦寒可以在那里读好硕士回来,当然我要求他一定要回来的。”
头盘上来了,是芥末牛排。
暖暖在林沐风的指导下用刀叉切牛排,林沐风的动作娴熟,如同在手术台上一样,似乎在这西餐桌上也是久经沙场了。
林沐风看出女儿低落的情绪,也想尽力回转,便找些轻松的话题:“以前你们念初中高中的时候,我很反对你们谈恋爱,现在都读大学了,也可以尽情享受年轻人的世界了。暖暖,有没有男孩子追你?只要人品合格,你自己喜欢,爸爸是不会反对的。”
暖暖正把染着芥末酱的牛排塞到嘴里,一听这话,心理没有准备纯熟,呛到芥末酱,一阵猛咳,赶紧用餐巾纸捂着嘴。
林沐风让服务生上一杯白水,亲自放在暖暖面前,继续活跃气氛似地开玩笑:“我对亦寒的要求也是一样的,只要他不去找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就行了。”
芥末独特的辣终于发挥后劲,阵阵冲上脑门,暖暖抵受不住这辣,感到眼前一阵温热。又拿出一张餐巾纸擦眼睛。
那天送完亦寒,她到了家里,心思紊乱地躺在床上,忽而又想起亦寒再三叮嘱她要看单词书,便将书桌上的单词书拿出来。
一张红红的纸的边角留在单词书的外面。
打开,翻过去。
竟是一张9月17日的张国荣热情演唱会的门票,售价500元的内场票。
从五月开始,上海的各大媒体开始全面报道张国荣即将来开的这场演唱会。
暖暖盯着电视机,正在放演唱会的新闻发布会。因为排练演唱会而有些清瘦黝黑的张国荣仍然精神奕奕地站在上海媒体的面前。
他说:“在我还能唱的时候,我想让你们听听我的现场。”
他已经四十三了,这样的风华绝代,这样的器宇轩昂,是真正的会当凌绝顶的黄金时刻。
这个她喜欢了七年的人,要贡献一场精彩纷呈的演唱会,她怎么可以错过?
连在北京念书的杨筱光都觉得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干脆准备向学校请假回来看演唱会。
可是500元的内场票,那是对于没有工作的,也不想问父亲拿钱给自己娱乐的林暖暖来说,是一个天价。
为了这500元的内场票,暖暖在暑假里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每周能有70大元的进帐。
一个暑假下来,总算累积到500元。兴冲冲跑去售票点,终于买回了16号那晚的票。
但售票现场有人把16号、17号两天的票都买了。
不是不羡慕的,她也多想两天的演唱会都能看到,但是经济条件限制。
于是自己批评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可还是忍不住暗地里多唉声叹气了几回。
眼前这票,红艳艳地摆在自己的面前,一个边角往上翘着,看的出是用力捏了出来的。她伸手轻轻抚那边角,把拇指按在那翘起的边角上,好像把手伸到了亦寒的手里一样。
票后面有一张纸,这样写:
“张国荣真是红,跑了大半个上海才买到票!!!!!
你要代我把我的那场看回来,好歹我也被他的歌荼毒了多年了。”
这家伙,真是张扬,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辛苦才买到票似的,连打五个惊叹号。
应该说,他从来都那么张扬地要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好。
那么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那晚,暖暖夹在上海体育场里八万名观众之中,看着张国荣穿着带天使翅膀的白西服,袅袅地出现在舞台上,那一刻,场内万众呼唤,欢愉的尖叫声似浪一样,一波一波连绵不断,自后方涌到她的耳际旁。这一刻,这现场的人们等待了太长的时间,终于把他等在了他们的面前。
太长的时间了,被他的歌声所感染,也喜爱着他这个人。
你知道我等了你了多久吗?
暖暖的自语的声音湮没在人群的呼啸尖叫之中。
那沉厚的,熟悉的,又近在耳边的,可以醉人的声音传过来:
“当云飘浮半数公分
是梦中的一生”
泪,也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蓄谋已久地,痛痛快快地滑落下来。
落在嘴边,是咸的,微热的。
暖暖好像觉得亦寒在对她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但是又似乎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亦寒在身边的日子,是寂寞的。
没有了送自己上学放学的自行车,暖暖只好自己去坐公车。
亦寒出国前,曾经带着她来到这公车的终点站,对她说:“你啊,就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似的,这辆车可以直达你学校,终点站上车你也有位子坐,省得老被人挤的东倒西歪的。”
暖暖伸出并拢手指的手掌:“保证不会。”
亦寒又要拉她的辫子:“不会才怪。”熟悉的赖皮的神情,亮闪闪的眼睛。
在这终点站上车,没有多少人,车厢空荡荡,空气都是冷的。暖暖拣靠右窗的位子坐,路旁的行道树又近在眼前了。闭上双眼,可以当还坐在亦寒的自行车后面。
可到了第二站,人潮忽地全部涌上来,先是一股冷风,然后就被阵阵人群的热气给包围。车上的人群嘈杂开来,像小菜场。暖暖闭上眼睛,假寐,怎么也再找不到坐在亦寒自行车后面的感觉了。
林沐风一如既往地在医院忙碌,暖暖周末回家,只需让自己温饱无忧即可。烧一个人吃的饭,还不习惯,也懒得开油锅。没有人一起分享食物了,哪里还有兴致动刀铲。
有些东西需要分享,才能幸福。
她便胡乱地烧一些泡饭,就着腐乳和酱瓜吃。或者干脆就做泡面吃,加多一根火腿肠。
深秋要入冬,她想着亦寒在美国是不是能习惯,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打开电脑,上网找资料。
开的都是关于巴尔的摩的网页,亦寒读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就在那里。那个大西洋岸边的港口城市,和上海一样的临水,绿化葱郁,高楼林立。亦寒应该是能够习惯的。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网上的照片模模糊糊,白顶红墙,一片气派。三两个学子走在树荫下。
这学校历史悠久,应该也会有如北中那棵百年银杏的参天老树吧。亦寒应该也会习惯的。
上海的天气到了秋冬交界就会一忽儿下雨,一忽儿放晴,气温一忽儿高,一忽儿低。
暖暖会在这个季节习惯性感冒,林沐风在家里长期备着板蓝根还有双黄连口服液等药物,叫暖暖带去学校里。
暖暖每到临睡的时候便给自己泡板蓝根,深褐色的颗粒,化在冒着热气的水里。
小时候的板蓝根是块状的,甜甜的,她很喜欢吃,而且喜欢干吃。亦寒说她的这个爱好是个诡异的爱好。但每当她感冒的时候,亦寒一定要来凑热闹蹭一块板蓝根吃,舔一口,斜斜嘴巴,说味道还真不错。
这次亦寒出国,她在一家药房又看到这样的块状的板蓝根,买了五大盒,全部塞进亦寒的行李箱中。
上铺匐下身子叫她。
“林暖暖,你再不喝药,要凉了。”
暖暖才恍悟过来,喝药,这颗粒状的板蓝根,没那么甜,涩涩的,苦苦的,但是药力强劲。
上铺对着她摇头晃脑地叹气:“你看你,男朋友出国丧气成这样了,昨天电话里还没有说够啊?”
是带着一些关心,还有些微的酸意。她宿舍里的同学不知道她的家里的情况,一概把亦寒当作了她的男朋友。
如那次亦寒给她的舍友们造成的错觉一样,暖暖竟然也没有向舍友们解释这个误会,或者说,她的心底压根就不打算解释。
昨天亦寒来电话,是在晚上,估计亦寒是掐准她上完自习的时间。
“你那里现在几点?”暖暖问。
“这里还是凌晨呢!”亦寒那头的声音,有点模糊,听不太清。
“那你还不快点睡觉?”暖暖有些焦急了。
“没事儿,刚给老爸打过电话。”说完了不等暖暖回话又继续说,“你宿舍电话难打,以前在上海的时候都要按几百回才能打通,这次在国外,更歧视美国长途,打通电话花儿都要谢了。”
暖暖忍不住笑,问:“一切还好?”
“我是万能螺丝钉,按到哪里都能放光彩。”
暖暖又被惹得“吃吃”地笑。
“我看了两场的张国荣演唱会。”
“嗯。”亦寒在等她说她的感想。
“第一场他竟然为了照顾我们这些大陆人民,能唱国语的那些歌全部唱了国语,歌词错好多,他倒是不动声色全部现编上去,还编的都不错。我们都在下面听得目瞪口呆了,不过我们都大声跟唱那些歌的粤语版。”
“第二场呢?”亦寒问。
暖暖说:“第二天,他说想不到我们都爱听粤语歌,所以,唱的都是粤语版。”
握着电话听筒,暖暖轻轻勾起嘴角,笑着小声地说:“谢谢你。”
不知道那头的亦寒有没有红了脸,但是想着他也不会那么容易红了脸,电话里短暂的一段小沉默。
亦寒说:“很快我就能回来的,继续做你的小跟班。”
暖暖又“嗯”了一下,颤着声音,忍不住的泪盈满到眼眶。抱着电话,低着头,不让来往的同学和舍管阿姨看到。
出国的人大约都会学会寄明信片报平安的习惯,以前妈妈会寄,现在亦寒也寄,一个月一张。明信片是巴尔的摩的城市风景图。临海的陌生的城市,在明信片上,让暖暖一点一点熟悉起来。
有一张是巴尔的摩的芒特弗农广场的华盛顿纪念碑,那个美国的伟人,气势雄雄的指点美国的江山。
背面,亦寒写:
I WILL COME BACK SOON!
落款一个小鬼脸,旁边一只抽象的小爪子挥着一面五星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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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苹沉默了一会儿。
“暖暖,一个人孤身在外,很多的困苦是不足外人道的。”
暖暖说:“我能了解。我们家,就我是一直待在温室里的。”
贺苹转身,双手握着暖暖的手,道:“我有时候想想,如果真带了你出去,跟我吃那些苦,没意思。你留在国内,好歹沐风可以给你一个安定的家。每次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遗憾也能少些。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暖暖也反握住贺苹的手。
“妈,我们都自私。”
“暖暖……”贺苹欲言又止地,有些窘迫地,望着她,“有些事情,并不是如你想象的。”
暖暖抽出自己的手,拍拍贺苹的手,道:“妈,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原本就超乎我们自己的理解。有些事情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贺苹缓缓地,如有所悟地重复暖暖的话:“不能行差踏错。”再叹一口气,说:“让我好好一个人想想吧,我想在这里单独陪一会儿你爸爸。你也累了,陪了两天的夜,今晚我来吧,你和亦寒回家好好休息。”
“好。”暖暖答应,转身离开。
关门的时候,看到贺苹又把身子转向林沐风。
空旷的走廊空无一人。
暖暖坐在座椅上,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内的爸爸和妈妈。仿似时光倒流,到了最初一家三口的日子中。陈旧的回忆,近在眼前,但现实往往不如表象那般,甚至有时候会面目全非。
那病房内的情景,分明的为什么明明爱着,到最后却还是要选择分离。
心中一股尖锐的痛。
父母的选择她永远不会明白,她的选择,也许父母也永远不会知道。
原本以为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结果却是互相隐瞒起自己最深刻的感情。隔着山水,怎能看得清对方的真情实感。
是不是够虚伪?互相安抚似的去维持一个美好圆满的假象?
“吃点东西吧?”有人递来面包和牛奶。
暖暖抬头,是路晓。
她穿着白大褂,双手拿着食物。
暖暖接过面包和牛奶,低低说了声“谢谢”。
路晓就势坐在暖暖身边。
“林暖暖,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我并不值得羡慕。”
“为什么你总是身在幸福中总不自知呢?”声音近乎是冷笑的。
暖暖忽然正色,对路晓说:“路晓,你不是一直喜欢亦寒吗?你们谈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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