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的事情沉埃落定,方竹选了理科,而林暖暖和杨筱光还是分到了小王老师带的文科班。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讨论年级里分班的情况。“陶然好像没有交申请表。”暖暖说,因为恰好看见陶然高瘦的身影正在她们前方。方竹说:“他要出国了。”暖暖和杨筱光都讶意地看着方竹。“真的?”方竹点头:“应该是去荷兰直接念预科吧!”“真没有想到。”暖暖看向陶然的孤独的背影。他正走到校门口,夹在大群的穿校服背书包的同学们中间。门口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噌亮的耀目的车身,让不少学生侧目。忽然,车门开了,下来一位中年女子,穿藕荷色套装,利落的盘头,身姿高挑,看不清楚眉目却能感觉出那身的风姿绰跃。中年女子直直朝陶然走来,要拉陶然的手臂,被他一个利落的闪身给避开。她正和陶然争论什么,不停想要拉住陶然,陶然左右避开,最后决然地越过她,飞也似的奔跑而去,拐个弯,跑得连影子也没有了。远远的,只能看见那中年女子颓然地垂下自己的手。“那个人好像是陶然的妈妈,是什么局的干部哩!”方竹说。“啊?你怎么知道?”暖暖和杨筱光一同惊讶,随即想起来方竹的爸爸也是一个大干部。方竹有些为难:“有些不大好的传闻。”杨筱光更加好奇:“什么传闻哪?”方竹摇摇头:“不说了。不能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每个少女都有每个少女不同的青春的经历和青春的秘密,有些秘密是连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都不能分享的。这也是青春的原则。晚上,暖暖在床上辗转反侧,大多时候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月亮,发呆。似乎有家邻居在放音乐,传来的歌声也隐隐约约。“转眼就各奔东西……”略略想了一下,是老狼的《同桌的你》。高三好像一条分界线,那些相处多年的同学,还有身边最亲密的人,那么快就要各奔东西,孤身上路,各自去走各自的人生路。越想越伤感,觉得口干舌燥,起身去厨房倒水。转进厨房,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正吸烟。未亮灯,恍惚间也看不清楚。那人转过身,黑夜中,轮廓模糊。“亦寒?”暖暖下意识辨认,觉得轮廓依稀彷似亦寒。“暖暖,这么晚还没睡?”是林沐风。暖暖拉亮灯。“哦,是爸爸呀,你怎么也睡不着?”看见林沐风脸上深深的疲惫和眼睛下的眼袋。“吸支烟,就要睡了。”林沐风对着女儿笑,安抚地,可掩不住心事重重的样子。暖暖倒水,两杯,递一杯给林沐风:“爸爸,你说吸烟有害健康,还不保重自己,多喝水清清肠。”林沐风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暖暖也跟着喝水。“爸?”暖暖握着茶杯,欲言又止,担心地。林沐风接过女儿手里的杯子,直接在自来水龙头下洗杯子,边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快去睡觉吧!”暖暖并不想走,看着林沐风躬着的背影,她踌躇了一下,又唤了一声:“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沐风的身子稍稍僵直了一下,只说:“你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功课,其他问题不要瞎操心。”暖暖看着爸爸的背影,第一次发现,那佝偻背脊的爸爸,看上去,那么显老。高三势必是一场高度紧张下的忙碌,暖暖还要在周日去师大的美术老师家里重新练习素描。每一届即将考艺术类院校的学生都会报读一些考前班,譬如美术设计,或者编剧表演之类的。这位师大的美术老师也教考前班,定在周六,而暖暖周日的补习是老师的开小灶。第一次见到暖暖的时候,美术老师对暖暖说:“这就是林医生家的千金啊!这么标致的一个小姑娘。”后来看到送暖暖来的亦寒,又道:“林医生的儿子跟爸爸年轻时候一定长得蛮像的,样子都老好的,林医生福气不错的哦!”教艺术的大约都对美有格外多的注意,但这位医生说亦寒像林沐风,让暖暖仔细琢磨了好几下。也许是在一起日子久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她也不甚注意,听这老师一说,她倒是觉得亦寒和爸爸,轮廓真的有点像。揣摩,是不是人与人时间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像了?美术老师说起林沐风来,口气里满是敬仰和佩服。有一回暖暖画完,和美术老师闲聊,说着便说到自己的爸爸身上。“你爸爸真不错,是个好医生。”美术老师赞扬。“老师原来就认识我爸爸啊?”暖暖问,心里想不是说是爸爸那位在师大当物理老师的同学给介绍的吗?美术老师像说故事一样:“去年我妈去人和医院开刀,托同事才托到你爸爸那里做手术。塞了几次红包都被你爸爸给退回来了,他跟我说,手术是包在他身上的,绝对不会让老人多受罪,要我们不要多操心。后来手术做的很成功,不过我们一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就跟你爸爸说,不管怎样,这样的朋友我是要交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你爸说你今年高考大概会去考艺术类,我就说如果要补素描找我绝对没有问题。”暖暖恍然大悟,爸爸竟然在去年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一切,远远早于小王老师的建议。知女莫若父,从来都是如此。爸爸很早就替她做了一个最适合她的选择,他为儿女所做的一切都是给儿女们找了一条最适合自己发展的路。回家的时候,暖暖对亦寒说:“我觉得出国对于你的学业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那对你的未来的确更有帮助。”亦寒点点头道:“我和爸爸有谈过,爸爸是希望我能在外面把本硕读完之后仍旧回来,我也这样想。而且放假的时候也能回国,我会努力打工赚探亲机票费的。”“嗯。”暖暖应承着,觉着心情明媚,对自己和对亦寒的那在林沐风的护航下的未来,充满希望。参加工大纺院的专业课考试那天,带着五月的初夏的闷热,零落的蝉鸣。林沐风亲自送暖暖来到工大,看着工大那宽阔的中央草地和上面正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或看书或闲聊的大学生,不是不向往的这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考生大多是由家长陪送过来,在设着考场的教学楼前,林沐风说:“不要紧张,爸爸相信你会成功。”暖暖橹起袖子,重新扎了一下头发,好像要跑八百米似的。手里拿好一只笔袋,里头装着昨晚林沐风、亦寒和她一起削好的各种型号的铅笔。“我也相信我会成功的。”睫毛弯弯,对着父亲很有信心地笑。考试分上下午两场,上午画石膏像,下午画人物肖像。因为暖暖早就在师大美术老师家里把石膏像练习个纯熟,画起来顺风顺水,一气呵成。到了下午,肖像模特被监考老师领了进来,是一个脸部轮廓棱角分明的男大学生。应该是经常被请来做模特,对这套程序很熟悉,坐在讲台上的座椅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给了教室里每个角落的考生一个可入画的角度。暖暖所处的位置看过去,正是模特的左侧面,眼神直射的方向。大学男生很年轻,眼神中充满了青春的朝气。暖暖打好轮廓,勾勒局部,画到眼睛的时候,靠近画板,仔细刻画眼睛的神采。完工之后,把身子后仰,远看画面全局。这眼睛,画的像亦寒的了。炯炯的丹凤眼,按照美术角度上来看,眼瞳比眼白比例要大,这样的眼睛,真可以称得上是美瞳了。暖暖失了一下神,抬头对比一下模特,明显不是模特脸上的狭长的眼型。用橡皮一下一下,把那双美瞳擦去。考试结束后,暖暖好像卸下了一件大任务,感到有些累,慢慢走下楼梯。快到一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林沐风正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的橱窗前,仰头看橱窗里的报刊资料,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瓶饮料,身子立得笔直。在旁边那些已经有点东倒西歪的等候孩子的家长中,真有些鹤立鸡群。好像和女儿有心灵感应一样,等暖暖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林沐风正好一转身,正对住她,笑着挥挥手上的饮料:“考了那么久,渴了吧!来喝点东西。”暖暖快乐地向父亲跑去,接过饮料,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仰头的时候看到父亲的带笑的眼睛,第一次觉察出原来父亲也有一双和亦寒很仿似的美瞳,那么明亮,那么亲切地看着自己。学校里,高三的学生们也在倒计时的状态下做最后的冲刺。美术专业考试成绩下来了,暖暖不出自己意外地榜上有名,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暖暖在这紧张氛围中,倒是有些轻松下来。“我听说陶然已经到美国去了,收到了南加州大学的入学通知了吧!真厉害,高三都没有结束呢!”在自习课上,杨筱光一边低头做英语习题一边和暖暖低声咬耳朵。“他真强,总算脱离苦海了。看我们还在这里拼死拼活的。”暖暖也低声附和。“你也不错啦!算尘埃落定了,未来的广告大师!”杨筱光对暖暖眨眨眼。暖暖报的专业正是纺院的广告设计,其实工大纺院的服装设计和室内装潢专业才是招牌专业,之前林沐风仔细和她讨论专业的问题时候分析过,服装设计和室内装潢都是专业性很强的专业,恐怕毕业之后在工作定位上会很死。暖暖又不见得对这些专业真的很热衷,要面对这样局限性的工作早晚会不耐烦。这么一看,广告设计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就算以后就业,可选择的行业也会多不少。林沐风做出的选择都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的。“对啦!”杨筱光突然道,“我听说张国荣明年可能来上海开演唱会。”“真的?”暖暖惊喜。“嗯。”杨筱光也兴奋起来,“我一直盼着能亲眼看他的演唱会呢!”声调不由得也高了八度,前排的同学回头皱眉看了她一眼。杨筱光赶紧压小声音:“想想明年就兴奋,过自由的大学生活,又可以看到张国荣的演唱会,真幸福,哈哈哈!”越想越觉得开心,忍不住眉开眼笑地陶醉起来。暖暖也跟着开心,明年,真是值得向往。可是,明年,亦寒也许就要走了,离愁猛然萦绕心头。很多人的高考几乎都是全家倾巢而出来送考生,林暖暖也不例外。她走进考场,回头望,林沐风和汪亦寒并立在那里,向她鼓励地笑。亦寒的个子已经窜得比林沐风要高了,站在一起的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好像她坚强的后盾。那一刻,信心洋溢。她能感觉出踏进考场的时候,正向自己的广阔的成人世界中的未来,踏出第一步。考试的第三天,终于将最后一门的政治考卷交到监考老师手里,暖暖抹了把额前的汗,整理好文具,迎着下午的刺目的阳光走出考场。高三一学年的闷情闷气一股脑烟消云散,看天天蓝,看草草绿。杨筱光正陷在人堆里对题目,暖暖上前把她拽出来:“好啦,我相信你的实力,不要再做马后炮的事情了。”“哎呀,我分析说明题答的主干方向好像不对,郁闷,郁闷!”杨筱光唉声叹气,转而又喜悦开,“不过简答题,单选多选好像全部正确诶!”两人走到校门口,门口的家长们兵荒马乱地各自认领自家的孩子。杨筱光的父母眼明脚快地拥过来,都焦急地问:“考的哪能啦?”“不错不错。”杨筱光干笑两下,杨爸杨妈大感欣慰,又是擦汗又是喂饮料,伺候家里的小公主。暖暖向他们道别,转至别处找林沐风和亦寒。正看到亦寒手里拿着光明火炬向自己跑过来,问:“怎么只有你?爸呢?”一把接过来拆开包装,吃得有些狼吞虎咽。“爸爸去买东西了,最后一门考得不错吧?”亦寒问。“嗯。饿死我了,做到简答题的时候就觉得肚子空空的难受。”嘴角两边都是冷饮的残迹。亦寒拿出餐巾纸,下意识地刚想要帮她擦嘴角,看到林沐风正推着助动车过来,便改为递过去。暖暖拿过一张胡乱地抹嘴角。“让你中午吃得饱一些,偏不听,说什么吃多了要上厕所,影响发挥。”林沐风口气里满是宠溺的怪责。暖暖傻乎乎地笑,把手里放文具拎袋往亦寒手里一塞,跨坐到林沐风的助动车后座,撒娇:“爸,晚上我要吃顿好的。”林沐风拍拍助动车后面的储物箱,道:“晚上有神秘礼物要送给你。”“哦?”暖暖把手放在那神秘的储物箱上面,就看到林沐风和亦寒都笑而不语。林沐风的礼物是一台索尼的DISKMAN,暖暖终于能听亦寒送的两张碟了。晚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塞上耳机,听那渴望已久的CD,脸上的表情是赞叹和喜悦的,还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亦寒坐到她床边,拿下她的一只耳机,放在自己耳朵里,道:“音质果然比你的那些自制磁带要好很多了。”“是啊,幸好他复出了,有新的专辑听,不然我只能去听那些录来的旧歌。”暖暖睁开眼睛,看见亦寒低头,咧嘴对她一笑:“现在我承认张国荣的嗓子的确很好。”“本来就是,歌好,人也好。”暖暖坐起身,“明年他可能要来开演唱会了,好想去看。”“一定能看到的。”亦寒把耳机摘下来,还到暖暖手里,保证似的跟她说。录取通知书下来,暖暖不出意外,进了工大纺院广告设计专业。杨筱光在数学上失了分,没考上第一志愿,进了第二志愿,是北京的一所大学。方竹考得最好,进了本城重点学府的新闻学专业。杨筱光伤心了很久,说明年看不到张国荣的演唱会了,再三嘱咐暖暖:“林暖暖,你一定要带个录音机进去帮我录下来哦!”方竹安慰她:“说不定他也会去北京开演唱会的,不是做巡回嘛!你别搞得那么伤心欲绝似的。”“对,我要有这个信心。”杨筱光听劝,又有希望起来。其实那个时候,大家都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而憧憬着,兴奋着,一点点小小的不如意,并不能让那向往中的美好未来黯然失色。★☆★☆★☆★☆★☆时间如水,情绪似冰。苍白的医院的走廊上,暖暖如石山一般坐着,看着病房内被抢救的父亲,觉得希望正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身体里消失。贺章之紧紧握着暖暖的左手,亦寒这个时候已经呆坐在暖暖的右边,也不自觉地紧紧握着暖暖的右手。“笃、笃、笃、笃”一阵着力的,急促的高跟鞋踏水泥地的声音,到了暖暖跟前停了下来。暖暖缓缓抬头。黑色的尖头高跟皮鞋,褐色羊毛长裙,米色羊毛开衫,再往上,短短的褐色的卷发,一双熬了夜似的带着淡淡青黑眼圈的眼,眼中微微泛红,焦灼地,担忧地望着她。暖暖惊讶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地唤出了一声。“妈妈。”风尘仆仆地站在暖暖面前的,正是匆促赶回来的贺苹。这是暖暖在母亲贺苹出国后,第二次见到回国的母亲。第一次, 应该是在大一的时候。★☆★☆★☆★☆★☆那天是周五,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天,即将进入所有人都期待着的二十一世纪。前一天,亦寒给在宿舍的暖暖挂电话。“明天一起去时代广场倒计时。”“好。”回到宿舍,上铺也邀她:“明天一起去倒计时吧!”暖暖谢绝好意:“不了,我约好人了。”另一个舍友也八卦,凑过来问:“谁?男朋友吧?”进入了大学,解放的不单是每天禁锢式的学习环境,还有那些青春的,怀着万种风情的年轻的心。艺术类专业的男生女生本来就跳脱,进入大学,谈恋爱倒是成了一件大课题。暖暖的宿舍有五个舍友,不过是一个学期的功夫,竟有四个名花有主了。剩余的两个就是暖暖和她的上铺。也有男生追过暖暖,问暖暖的舍友要了暖暖家里的电话号码,周末的时候挂电话过去。暖暖正在洗澡,亦寒接的电话。“请问林暖暖在吗?”一听是战战兢兢的男声,亦寒皱了一下眉。“林暖暖出去了。”“哦,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是和男朋友出去的。”对方遗憾地挂了机。亦寒转身就被站在浴室门口的暖暖狠狠瞪了一下,丢了一块毛巾过来。“你你你,败坏我清誉。”暖暖气急败坏地指责她。亦寒顺手把毛巾挂回浴室:“毛头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追女孩子。”暖暖莞尔,指着亦寒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是个毛头小子,毛也没长齐呢!”亦寒竟然没理她,闷闷地一个人进了林沐风的房间看书。高三的汪亦寒早在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在林沐风的安排下进行出国留学的准备,这个时候,已经通过了SAT的考试并完成了TOEFL考试,向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正式提交了入学申请表格。林沐风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和生物专业具有非常高的知名度,你的数学,物理都拿过国内著名竞赛的大奖,被录取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亦寒也在很久以前就把美国的这些大学仔细研究过,也对自己的未来深思熟虑过。因此很能明白林沐风的安排:“我听说那里的生物工程专业非常好,目前国内的大学在这个专业上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以后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主要是我自己对这个领域挺感兴趣的。”父子两人谈的非常投机和融洽,那夜在阳台上聊至深夜。暖暖不时探探头看着两人,不打扰他们。亦寒,其实很能把握自己的将来。如同爸爸能把握他们的将来一样。那个周日,亦寒踩自行车送暖暖回学校,到了她的宿舍楼门口,暖暖跳下车,从书包篮里拿出书包。和亦寒互相注视了一下,恰巧两个舍友嘻嘻哈哈正从外面回来,要进宿舍楼的时候看到送暖暖来的亦寒。两人面对面的,不语的样子有些暧昧。其中一个舍友就上前,笑眯眯地说:“林暖暖,这么帅的男朋友啊!我们都第一次看到哦!”暖暖正想解释,亦寒抢着先开了口:“那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我们家林暖暖了。”说完朝暖暖和她的舍友挥挥手告别。那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我们家林暖暖。说完这话就跑,好像在她的同学面前落实他是她的男朋友一样。看他后来骑上车的样子,奸计得逞,格外快活。那晚暖暖怪梦联翩,总是自己和亦寒从小到大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片段闪回。清晨醒来,睡出一身汗。她瞪着蚊帐的白色的顶,想着她和亦寒的关系。眼前浮现的是那张小小的调皮的脸,说:“她又没比我大多少,我不叫她姐姐。”想完,自己“噗哧”一笑,转念,那个时候真是窝囊,老被他在言语上欺负了去,怎么就不去接一个口说“我还不要你这个弟弟”呢我还不要你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把他当弟弟待呢?暖暖心里又纠成一团乱麻。要进入二零零零年,这个城市里的所有的人都好像沉浸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性时刻中。几条著名的商业街也破例地在元旦即将到来之前张灯结彩起来,以往的元旦都是轻轻悄悄就过去的。这样的辞旧迎新百年才能一次,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大家都珍惜似的把这个新旧交替时刻当宝一样捧着。暖暖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晚上要和亦寒一起去世纪广场看倒计时的事情,有点失神。走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看到过道厅里好像有客人在的情形,在门边的鞋箱一边换鞋子一边唤:“爸爸,我回来了,有客人啊!”忽然一个激动的轻颤的女音在耳边响起:“暖暖,我是妈妈。”暖暖心里一震,转头。眼前正是十二年未见的母亲贺苹,她正渴盼地,想念地望着自己。暖暖一下停住手里所有的动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女人,好像要从记忆的深处把关于她的片段一段一段给提上来。贺苹的两只手微微地向暖暖张开,似乎希望得到女儿一个热烈的充满亲情的拥抱。但是暖暖只是定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她,再看看她身后的可能之前在和她谈话的林沐风和亦寒,有些不知所措。十二年没有见,曾经再多的亲密也一层一层被削淡了。眼前的母亲最多留给暖暖的只有离去那晚伏在父亲背上哭泣的背影,逐渐的,连面目都要模糊了。如今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倒是在那时那刻不适应起来。林沐风走上前,对暖暖说:“妈妈回国探亲来了,好好跟她聊聊吧!”说着拍拍暖暖的肩膀,要她镇定一下的眼神,示意亦寒和他一起出去。亦寒走过暖暖的身边,道:“十点我在人民广场喷水池那里等你。”暖暖朝他点点头。随着身后房门关紧的声音,房内只剩下暖暖母女两人。贺苹讪讪地看着对自己生疏的暖暖,只得收回自己的手,对暖暖颔首:“坐下聊吧,和自己的妈妈都那样生。”暖暖坐在过道厅内的亦寒的床沿,再度看向眼前的母亲。她一直是一个漂亮得带几分上海式的削骨相的女人,如今人到中年,因为在海外渡过多年,身上又带上了一股海外游子的风尘气和刻意培养出来的洋气。面容上除了眼尾唇角的皱纹,皮肤仍旧光滑,身材保持得圆润得体。妈妈不论到哪里,都是能对自己很好的女人,适应一切环境,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生活的方式。“妈妈,你还好年轻。”暖暖终于开口,也终于找到一句话来回应。贺苹笑:“我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高。”用手比了一下,“现在都成大姑娘了”,也定睛打量一下暖暖,“沐风把你教的很好。”暖暖看向妈妈的带上客气的笑眼,发现,她的长睫毛原来遗传自她,遗传因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证据。但这副长睫毛长在贺苹的眼上,格外衬出她那双杏眼的犀利和专注,而长到暖暖的眼上,则显得温和可爱。贺苹继续说:“你回来之前,我正和沐风讨论,如果你愿意出国的话,可以来我的身边……”暖暖打断贺苹:“不了妈妈,我在国内挺好的,而且亦寒要出国了,我再走,没有人照顾爸爸。”贺苹轻嘲地笑了下:“他对于洁如的儿子真是没有话说。”再邀暖暖,“这次妈妈是很认真的,已经让你UNCLE李帮忙找学校了。在国内读广告设计哪里有前途,我知道你美术很棒,可以帮你申请纽约最好的大学的最好的服装设计或者装潢设计专业。这样……”再次被暖暖打断:“妈,我很感谢你,但是我不适合国外,留在国内挺好的。”贺苹有些落寞,恳求似地:“难道你不想来妈妈身边?”暖暖心中一软,上前,拥抱住母亲。把头轻轻搁在母亲的肩膀上。“妈,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你,时时刻刻想着能不能再次见到你。可我不能抛开上海的一切,我适应不了除了这里以外的环境。妈,我不如你,真遗憾,你的女儿不能超越你。”贺苹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什么时候想来妈妈身边,就给我电话。妈妈那里环境还是不错的,不是刻意贬低你爸爸怎样,妈妈现在各方面情况的确要比你爸爸好很多。”暖暖被贺苹的话轻轻堵了一下。但是毕竟多年不见,也毕竟斩不断那血缘亲情,心中再大的怨怼也被时光扫得一干二净。暖暖和贺苹熟络起来以后,互相说着分离以后的点点滴滴。贺苹要带暖暖回宾馆一起吃晚饭,暖暖和她一起出门。路过新村中心花园的时候,看见林沐风和亦寒坐在石凳子上都低头不语。暖暖走过去,两人都起身。“爸爸,我陪妈去吃顿晚饭。”林沐风望着她,又望望贺苹。贺苹无奈地对林沐风笑:“我明天就走了,请女儿吃一顿饭,你不用不放心,她的心还是向着你的。”一副认输的颓然的形态。林沐风也笑了:“不要这样说,暖暖毕竟还是你的女儿。”贺苹只涩涩地说:“我倒是愿意那个时候带着暖暖去国外相依为命,天荒地老。如今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暖暖从贺苹的宾馆走出来的时候,抬腕看表,已经近十点,匆匆跑去车站。候车人不少,看那些喜气洋洋的脸,便猜测应该都是去市中心参加倒计时的。正好有车到,随人群挤上车,已经是深夜,但是车厢内的拥挤媲美清晨的上班高峰。暖暖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稍一动身便被身后的乘客不小心拉松了马尾辫,却也腾不出手来整理头发。暖暖坐惯亦寒的自行车,对于拥挤的公交车缺乏自我掌控能力,夹在人群里依然无法保持平衡,跌手跌脚,狼狈至极。车近市中心,路人涌动,主干道被封,绕来绕去,开开停停,好容易到站。暖暖随车上的人流涌下,看表,已经十点半,也顾不得其他,一心一路奔跑去人民广场。广场周围的高楼霓虹闪烁,行道树上都扎好彩灯,忽明忽暗之间,人影幢幢。广场中心的招牌喷泉边,聚集了不少等亲候友的人,可暖暖一眼就能看到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斜斜倚靠在旁边石栏边,静静地,低头,双手插在裤袋中。路灯直接照射下来,照出他的侧影,好像在他身上镀着淡淡的晕黄的光辉,又好像他的身体要没进无边的黑暗里。在周围的半明半暗的喧嚣中,显得孤独。她走近他,平复着剧烈奔跑后的气喘吁吁,看清楚他的脖子上围着她为他织的毛线围巾。他也看到她,向她走过来。走到路灯亮光的笼罩下,两人的鼻头都有些红彤彤。一个是静立太久被寒风吹的,一个是快跑之后的气血上涌。亦寒指指暖暖的头发,说:“头发乱了。”“嗯!”暖暖小小皱眉,往脑后伸手扎头发,可能身上着胀鼓鼓的羽绒服,让身手不太灵便,扯下头绳以后用手指梳理好几次都无法把头发理顺。亦寒轻轻笑一下,转到暖暖身后,抓过她的辫子,和她手里的头绳,冰凉的手指互相触碰,都感到对方身上的凉意。三两下,亦寒帮她扎好头发。“好了,走吧!”亦寒说着,便伸手过来握住暖暖的手,暖暖瑟缩了一下,想要退开手,却还是被亦寒把手给紧紧握住,只好乖乖跟着亦寒的脚步走。“贺阿姨还是要你出去?”“嗯。”“其实出去也挺好的,你做我的陪读。”“可谁陪爸爸?”两人一阵沉默。“我已经拒绝我妈了,虽然她很难过,可是有些东西是要有取舍的。”“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老爸。贺阿姨当然伤心,她毕竟是你亲妈。”暖暖抬头侧脸看向亦寒:“如果是你,你怎么选?”亦寒也侧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如果我是林暖暖,那么我就去答应去陪贺阿姨四五年,还能给身在国外没人照顾的汪亦寒做饭吃。”又一副笑嘻嘻没正经的神情。暖暖找出不合理的地方:“我妈在澳洲,你可是要去美国。”亦寒沉默了半晌,握着暖暖的手紧了紧,说:“你看你,没我在身边,挤个车都能这样东倒西歪。”暖暖说:“等你出国了把你的捷安特给我呗!”“那也会骑得东倒西歪。”亦寒说。暖暖轻轻地,不知不觉地或者说自动自觉地把身子偎向亦寒。“以后,林暖暖要学习不能东倒西歪了。等汪亦寒回来,林暖暖才有继续东倒西歪的权利。”再带些试探的问:“你,坚决不会在美国生根发芽的吧?”“生根发芽也要回中国,不然会被老爸痛打六十大板。”尾音隐约带笑。暖暖低头,藏起自己嘴角的微笑。时代广场倒计时的屏幕前已经人山人海,每个人都热切地望着那个屏幕,想看一个世纪的交替。那个屏幕上的数字越接近0点,屏幕前的人们越激昂和骚动。人群中间,亦寒站在暖暖的身后,双手搭在暖暖的肩上,两人都仰头看那屏幕。虽然不过只是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但却具备了决定着一个新的世纪的即将诞生的力量。所以等待和观摩这一刻的人都变得如斯虔诚。时间,真是力量强大,能催生事物,也能结束事物。暖暖想,此时此刻,她能决定什么?那个零点一过,她正式步入二十周岁的门槛,人生也好像这个新的世纪一样,向她敞开一扇新的大门。有些命运,是不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或者,不必自欺欺人。又何必再去自欺欺人。激动昂扬的音乐响了起来,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在欢呼,迎接新的时刻到来。热烈的气氛容易传播,暖暖也受感染,转身勾住亦寒的脖子又叫又跳,然后把脸埋在亦寒的肩窝的围巾中,毛线刺刺的,有些扎脸,感到亦寒正抱牢她的腰际,两人都有微微喘气。小时候,两个人也曾睡过同一张床,冬天寒冷的时候,会互相拥抱着入睡。那感觉,正如现在,温暖,契合,好像能经历甜美的梦乡一样舒适。那么多年,他们一直在一起,看着对方成长,一起进入一个新的世纪。暖暖略退了退身子,看着低头专注看自己的亦寒,眼眸如星辰,周围的霓虹的光闪烁,一同映在暗夜里,那么耀目。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跟前的亦寒,已经不是当年抱着足球同自己抬杠的男孩了。她的心底涌出一些莫名的渴望,周围的热烈的人群又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就这样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同样已经二十岁的男孩。亦寒低下头,拉开脖子上的围巾,用手拢在暖暖的肩颈上,面对着面,各自彷佛都在心里下决定。似乎,一切的可能性都是会被预期到的。一个羞怯的,温热的,但又干涩的吻。他俯下头,印上她的唇。冰冷的,又似乎把各自的体温传递到对方的唇上。这一刻,渴盼已久又顺其自然。就像这些人等待着这个世纪相交的时刻一样,这一刻与这个新的世纪一同来到。围巾遮住了两人都红透了的耳根。相拥的两人被湮没在汹涌的人群里。新的世纪,或许应该有新的开始和新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