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寒和暖暖提了要继续念医学院的事情之后,两人都冷了一阵时间。但他还是惯例在周末打电话回来,林沐风在的时候,和林沐风及暖暖都是闲聊学习身体天气,林沐风不在的时候,就是和暖暖在电话里各自沉默。暖暖握着电话筒只听见亦寒那边微轻的呼吸声的时候,总是想,这些年在国外的求学历程,让亦寒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小小的世界中。而她,还固执地固守旧地,偏不想改变。看着窗外的天空,是清澈明媚的。在大洋的彼岸亦寒,正渴望飞翔。而她,只想在这片天空下和爸爸和亦寒一起平淡生活,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放弃和妈妈一起出国的机会。男孩和女孩,越长越大,要的东西也在渐渐改变。他的心,又一直那样高,虽然在她的面前是放低的。叹一口气,想起那年他生日,她给他买了冰淇淋,他却一脸向往地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张贴满美国大学风景的易拉宝。那个时候他还小心地询问她对他去留的意见,现在他已经开始决定她和他未来的去向了。也许他要的是整个世界,而她只是要一个家。怎么亦寒和爸爸那么像?把事业看的如此重!虽然爸爸从来没有放弃过家庭,但是更没有放弃过他的事业。如今隔三差五去全国各地参加各类学术研讨和方案分析会议,总是剩下她一个人呆在家里。爸爸说:“现在你们都能独立了,我也可以放心把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达成。”他们都有他们的理由,让她一万个不能反对的理由。暖暖能做的,就是努力地找第一份工作。或许忙碌起来,便不会有那种重重的空虚的感觉。而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在寒冷的冬天爆发了非典。林沐风在疫情爆发前调去外省做科研项目,在疫情爆发后因为项目尚未完结只能滞留在当地。上海似战战兢兢的孤岛,每个人上街都戴着一张大口罩,把自己包裹在小世界里,防备着外面的细菌。“你千万小心,多准备消毒措施,幸好你现在做毕业论文,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但是出门要记得一定戴好口罩。”亦寒在知道国内的疫情后第一时间给暖暖去了电话。暖暖的鼻子有些酸。这个时候,爸爸不在家,亦寒也不在家,孤零零剩她一个。无依无靠似孤儿。声音也就哽咽起来了:“我晓得了——”“暖暖?”那头的亦寒听出暖暖声音里的微颤。“我没事,只是有点孤单。”暖暖赶忙说,赶着装出坚强来。亦寒沉默了一会,再说:“暖暖,你到我这边来读研究生吧!我还是你的小跟班!”暖暖听他说得有点可怜兮兮,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只怕到了那里我成了你的小跟班!哪有在上海那么天时地利人和!”亦寒却说:“真的,我和老爸讨论过这个问题,老爸也想你能出国再深造一下。他都一直说你们这一届毕业生老多,工作并不好找!”他都和爸爸都有讨论过这样的问题,并且有了共识,现在和她说结果。听的暖暖心口一阵烦闷,抓着话筒不说话。亦寒也察觉出暖暖的不悦,只好转了话题说:“昨天参加了一个校友同胞的婚礼,在巴尔的摩最古老的教堂里举行,有神父来主持,特别神圣。不过《婚礼进行曲》太俗气,以后我们放《为你钟情》。”“你说什么呀!”没防备到他把话题转到这上头的暖暖听了心头面上都腾腾热了起来,心里的烦闷都暂时消了下去。嘟嘟嘴,娇嗔着。“我还买卡迪亚的三金戒指好不好?你不是特别喜欢哥哥那张专辑的封面吗?不过这戒指真的比钻戒省钱诶!”亦寒的声音含着笑意,继续说下去。“你真是——越来越自说自话了!”暖暖面上更红。“以后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姓林,一个姓汪!”亦寒接下去说的这句话彻底呛到暖暖:“汪亦寒!”“独生子女结婚不是可以生两个吗?难道最近改了国策?”亦寒的声音继续状似无辜。“好了好了,再跟你扯下去我要被活活气死!”暖暖叫,心里想,也要羞死了。这亦寒,说话向来爱和她抬杠,自从互相表白之后就把话说得越来越不正经。但脸上忍不住的笑意泛滥出来,骗不了自己的喜悦一股一股冒出来。亦寒的声音转而正经起来:“暖暖,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声音沉着的有力的,又带着请求,轻轻传到她的耳中。“你让我想几天吧!”暖暖小声地说。出国,或者不出国。暖暖常常会在纸上划着,发着呆,有时候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唱到《AMERICAN PIE》的时候,她便也在纸上写出“AMERICAN”这个单词。是不是真的去?她歪头看看写字台上的照片,幼小的她摇头晃脑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笑得张扬又心满意足。那个时候还霸占着爸爸一个人,后来亦寒来了,与她分享父爱。开始,她与他争抢着,不想让父爱被分享。如果于妈妈不是去世了,是不是她还是不愿意让亦寒分享到属于她的父爱?暖暖的笔尖一顿,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再看向照片里玉树临风的爸爸,他总是那样高大,为儿女支撑起一片天空。自己又太依赖,不愿意离开爸爸这棵大树。干脆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来听歌。这声音,也是自己依赖的。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爱听,听得心神俱醉。林沐风的电话是在四月一日的下午来的,暖暖正在回杨筱光发来的短信。杨筱光的短信这样说:“如果世界上的猪一夜之间都死光了该怎么办?”暖暖大乐:“笨蛋,你真的要我说吗?”那边的杨筱光突然醒悟过来,“不用回复了!!!”暖暖使坏:“就是某人每次演唱会都把歌词错的荒腔走板的那首歌呀!不是他原唱的那首!”打完这一条,又打第二条,“至少还有你!”杨筱光的消息很快又来了:“败给你了,绕半天把我给绕了进去!”暖暖正要回复消息安慰安慰杨筱光,电话铃声急促响了起来。是林沐风,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很焦急,语速很快地说:“暖暖,我有一份实验报告漏带了,现在紧着要这报告递交上去,就在我大衣橱柜子里,用蓝色文件夹装着的,上面贴好撰写日期是2003年1月。找到给我一个电话。”交代完毕便挂上电话,显然那边的事情很紧急的。暖暖遵照林沐风的嘱咐到他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她从来只管整理林沐风大衣橱里放衣服的橱柜,但也知道这个衣橱里有两个抽屉是林沐风放重要工作文件和户口本身份证等各类档案。便从来也不多碰。这次拉开那个抽屉,一眼就看到放在最上面的蓝色的文件夹,上面也正标着林沐风告诉她的那个标签,便抽了出来,再给父亲回了一个电话,说定叫快递送去。她随手把文件夹放在了父亲的床上,正要关上抽屉,却看见一叠叠文件底部露出一张纸的黑白相间的边来。她的手比她的思想意识更早地接触到这个有点突兀的白边上,抽那张纸,触手滑滑的,有些像照片。但是上面压着的文件太多了,一下抽不出来,就干脆把上面的文件一本一本全部搬了出来。那张纸被夹在一本蓝色绣面的陈旧的褪了色的日记本里。她拿出这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也泛着黄,上面有字:“致林沐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落款是——于洁如日期是——1974年3月暖暖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落款是亦寒的妈妈,日期又是二十多年以前,总觉得隔着岁月的痕迹的这本日记本是神秘的。她也并没有直接翻到有那照片的那页,而是像要展开一个岁月的一连串的故事一样,先翻开了第一页。竟然是没有字的。再一页,也没有字。往后翻,页页都没有字。再往后,夹着一张信纸。暖暖拿出信纸,展开看。是署名汪鹤的一封恭贺林沐风考入医学院的信,写的很有那个年代的官腔和语录的痕迹。只是最后一句说:“她说她要等你,可是你还回的来吗?”她?汪鹤?暖暖的心有些动了。她似乎是触摸到了她从来未曾过问和探究过的一个关于父亲的往事的世界里。当所有的好奇的锁都被打开以后,打开那个神秘的盒子的欲望就停不下来了。她再往后翻,几乎都是汪鹤的信,恭喜林沐风新婚,恭喜林沐风找到好单位,也说到自己到了黑龙江省的某林业机关任职。暖暖看得有些无聊,不知道父亲收着这个叫汪鹤的人的信干什么,通篇就是旧日同学书信叙旧的言语。几乎是想关上日记本不看了,但手边正拿到又一张信纸,有些聊赖地展开看,只有一句话。“沐风:我和洁如结婚了,恭喜我们吧!”日期是1980年5月。暖暖蹲着看信太久,有些泛晕,扶住床沿。这位汪鹤,难道就是亦寒的父亲?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亦寒父亲的名字,不管是当年于妈妈嘴里,还是亦寒嘴里,甚或是父亲的嘴里。她无法停止自己继续探究的心情,再往后翻,但是就是没有翻那页的照片,似是想要留到最后做一个故事的总结。但是到了再后面,只有两张信纸。暖暖捻起其中一张略显得沉重的信展开继续看,信纸上只有三行字,信纸下方贴着一小块剪报。“沐风:汪鹤走了,临终嘱我写信告知你。他一直坚持了自己的理想,没有停滞不前,希望你也不要放弃理想!”下方简报已经泛黄,配着照片,是熊熊的大火,暖暖仔细地看那字。只看到其中一行——“林管局多名救火职工被严重烧伤,三人抢救无效死亡”,这“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几个字上被重重用红笔划了圈。信尾的日期是1984年7月。暖暖只觉得看得胸口一紧。又展开另一封信,是汪鹤写给父亲的,这封信写的很长。是汪鹤写近期的工作情况,和家庭情况。暖暖第一次看到出现了“亦寒”两个字。只最后一段,汪鹤这样写:“亦寒,这个名字是洁如取的。沐风,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容许我自私一次,这一次,我不让洁如继续等你了,她作为一个单身女性,实在经不起未婚生子的压力。她说会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所以我同意了她给孩子取名字叫‘亦寒’。也请你祝福我们!”暖暖喃喃地念:“她作为一个单身女性,实在经不起未婚生子的压力。”念了三遍,傻傻问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刻,她只能听到自己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什么意思啊?”心慌意乱地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只能翻到那一页,有那个照片一角的那一页去找答案。那的确是一张照片。上面的确就是林沐风,年轻的林沐风,抿着嘴笑。他的肩头,坐着一个男孩,男孩的双手乖乖地摆在自己的膝盖上。很老实,很乖巧,很听话。这个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羞涩的感激的笑。好像坐在林沐风肩头的那一刻是那样难能可贵的幸福。暖暖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的声音。这男孩,是自己没有见过的更幼小的亦寒。与她用同样的姿态坐在爸爸的肩头,拍下了这张照片。她伸出手,颤抖地摩抚着这张照片,发现照片的背面有字。翻转过来。“亦寒,你知道你是坐在自己的爸爸肩头吗?”那字迹,不是林沐风的,不是汪鹤的,是——于洁如的。暖暖蹲着踉跄了一下,再次扶住床沿。紧紧捏住照片。门铃响了。似乎是终于可以把她从这个昏暗的困惑的局里暂时解脱出来。她慌乱地跑去开门,一伸脚,没有踏到拖鞋,就赤脚跑了过去。快递公司来的人拿文件。她把文件递给那人,再关门。自己对自己说:“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又说一遍:“我要打电话告诉爸爸。”带出哭腔来。林沐风的手机响了好一会才接听。“暖暖,文件找到了对吗?”林沐风开门见山就说。“爸爸,我在你的文件下面看到一个日记本。”暖暖说,声音还在颤。那头的林沐风显然愣了一下,半晌才问:“呃!全部都看了?”暖暖只问:“亦寒是你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林沐风沉默了一会。“暖暖,等我回家好好跟你说。爸爸只能先向你认错,把这个重要的问题瞒了你很久。但是爸爸对你和亦寒的爱是一样的。”林沐风的声音也沉着,什么时候都沉着,当她是小女孩似安抚。暖暖握着话筒的手颤起来,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挂上电话,重重地把电话摔在茶几上。电话铃立刻又响,她知道一定是爸爸,但是并不想接。换上鞋子,拿着钥匙和手机就夺门而出。到了街上,胡乱走着。来往匆匆的人群,都带着口罩,狐疑的眼睛望着这个散乱着长发,流一脸泪又不戴口罩的女孩一个劲儿疯狂地跑着。但也只是一瞥而已,仍旧顾自己走。在这个疫情蔓延的季节,每个人也只能顾的了自己。手机响,低头看,是爸爸来的,摁掉不接。又响,又是爸爸,再摁掉不接。再次响起来。就要关机,却是看到杨筱光的名字蹦出来。她摁下接听键。杨筱光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张国荣跳楼了!”暖暖的一腔怒火被勾出来:“杨筱光你不要再跟我开愚人节玩笑了!”杨筱光仍旧说,大声地说:“张国荣六点多从香港文华酒店二十四楼跳下来了,你去看新闻!”说完,那头挂了机。暖暖瞪着手上的手机。云暮一层层压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淋湿了她的发,她的衣衫,她手上的手机。她只觉得这个天这个地似乎裂成了两半,她所有赖以为生的东西就在这个愚人节全部崩塌。那么一瞬间,命运的大手就把她全部的幸福统统带走。她握紧手机,紧到把手机关闭起来。泪终于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她缓缓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臂窝里,呜呜地愈加大声地哭了出来。一把伞遮住了她。抬头,是一脸惊讶的陶然,也没有戴口罩。“我看着像你,谁知道真的是你。”陶然皱起眉头来,不关切地问,“怎么了?”被遮住了雨,但是挡不住风。暖暖觉得冷,肩膀微颤。陶然单手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到她的身上,扶她站起来。又问:“怎么就一个人跑来这边哭?”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到了重点,“张国荣的新闻我听说了——”暖暖说:“为什么活得坦白的人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满脸的泪满脸的水,也不抹干,对陶然一个字一个字说:“我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了!”★☆★☆★☆★☆★☆陶然对暖暖说:“我就要换个工作了,在去新公司上班前,我想在国内做个徒步旅游,明天会出发去杭州。这段时间,没办法陪伴你,当然我想——”陶然温和地望着暖暖,“暖暖,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了。”暖暖低下头,“陶然,把你拖下水,是我太任性了。真不好意思。”陶然笑起来,说:“那天,你还在病房里睡觉吧!我看到汪亦寒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你当时的主意果然是个馊主意!这会伤害到别人。”暖暖就这样看着陶然,他的语调是轻缓的,但是意志已经变得坚决。老同学在代替她做决定。他鼓励她,“暖暖,你应该再坚强一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止坚强的人。”暖暖摇头,“我——好像把感情出卖给了魔鬼,这是对我的报应!不管怎么走,我遇到的都是万丈深渊。”陶然突然地建议说:“如果你们去国外,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也是可以的。”“不!”暖暖惊恐地抬起头来,“那样太荒唐了!”拼命摇头。陶然却苦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荒唐的。难得你还会顾及着这么多人的感受。诚实地活一次会伤害很多人,虽然自己痛快。不诚实地或者会伤害自己,别人也未必痛快。暖暖,你太善良了,出自温暖的家庭,才有这样的你。可惜我做不到。”“我记得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你拿着火腿肠喂小猫。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就不像表面上那样的冷漠。你锁着太多的心事了——”暖暖眼神黯淡,“和我爸爸一样。”她手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拿起来听,是方竹。她问:“在哪里呢?”“和陶然在医院门口的生煎店里。”“好,你等等我,马上过来。”“竹子?”“一定等我,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方竹说好挂机。暖暖对陶然说:“竹子一会过来。”陶然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暖暖,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下周六就去杭州。”“那么快?”暖暖一讶。“暖暖,其实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改变的是表相,并不是本质。我可能还是要回归本质。”陶然伸出双手。暖暖也站起来,就着他伸出的手,互相拥抱了一下。“你爸爸一定会没有事的。”“嗯!”暖暖很肯定地点点头。“不要放弃属于自己的幸福。”陶然说。暖暖的眼里,蕴出泪来。陶然放开暖暖,转身离开的时候遇到走进来的方竹,他向方竹道别。方竹怔怔看着陶然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他下周六去杭州开始全国旅游。”暖暖告诉方竹,“我又被丢下来要一个人面对艰难困苦了。”方竹看着暖暖,“大概他习惯一个人了。我觉得他是对的,不能让你在借故逃避下去。”暖暖讶异地望着方竹,小声问她:“你——也知道?”方竹坐到暖暖的对面,轻轻笑了:“不要那么惊讶,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且陶然是个很坦率的人,他从来没在我们老同学面前直接或者间接地讲过你们是情侣。在社交场合上,他给你留了很多余地,做得很到位。”“阿光也知道吗?”暖暖问。“应该不知道,她一向大条。而且,你们俩在——你爸爸和汪亦寒面前装得还挺像一对情侣的。就这点上,陶然够义气。”暖暖默不作声,她知道方竹要对她说很多话,而方竹也就继续说下去了。“我想,你遇上陶然,对他说出这种不情之请,也一定有你的无奈。”暖暖点头,方竹拍拍她,“我不想过问,但是,暖暖,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暖暖握紧了方竹的手。方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是你的朋友,你有任何的需要,我们都会在你的身边。”暖暖感激地笑:“所以你没有揭穿我们。”方竹说:“傻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多年了,你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好的坏的,你和亦寒的一切一切你都告诉我和杨筱光。我们之间有秘密吗?有的也就是那部分不能说出口的。“我没有揭穿你们,是因为我猜到你和亦寒一定出了什么状况。我不明白这状况,但是我知道这状况已经比哥哥的去世更击垮你了。”暖暖伏到桌子上,又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方竹继续说:“这些都不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其实四月八号的时候,亦寒回来过!”亦寒回来过?!这短短五个字让暖暖直起身来,愣愣地盯住方竹。“那晚,就是你和我们说已经要跟陶然谈恋爱的第二天,亦寒就找到了我临时租的房子。那天你去陶然给你介绍的那家单位面试,所以并没有碰到他。他问我你到底怎么了,说你和他说你有了新的男朋友,不想在继续和他的姐弟恋了。他的样子很苦恼,也很憔悴。”方竹顿了顿,不管暖暖越来越惊骇悲伤。“他等了你很久,你没有回来。就逼着我带他去找你,所以我带他去了陶然的公寓。你真的是和陶然一起回了公寓,然后在窗台上,我看到你们说了一会话,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我正要带亦寒上去找你的时候,他,不,是我们看到你和陶然拥抱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很难过,陶然说不介意给我一个拥抱,所以我们就拥抱了。陶然会对这样的我伸出援手,我很感激。我想坚定地维持这个假像,直到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真的,那样就好了,那样就好了。”暖暖喃喃说道。方竹继续说:“亦寒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我叫他走,他不肯走。后来下雨了,我连拖带拉把他拽走了。第二天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回国了,到了机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叫我什么都不要跟你说。你让他败得很冤枉,他说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又躲着他不肯给他理由。”暖暖用手捂住面孔,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我也想知道理由。”方竹最后说出了这句话,“为什么一切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我们都不明白。”暖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方竹。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把心底的沉痛说了出来。“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是真的有血缘的弟弟!”方竹惊得微微嗔开口,失手打翻手边陶然遗留下来的汤碟,手忙脚乱拿出餐巾纸擦拭,一旁的服务员也过来帮忙。桌子上的残迹擦拭干净之后,暖暖也擦干净自己眼角的泪。“我爸爸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和汪亦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而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至此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方竹只能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只能呆呆望着面前的悲伤到无以自拔的老友,只能这样坐着,什么都说不出来。这震撼实在来得太迅猛,太沉重,太让人绝望。这段美好的青梅竹马,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美好感情,忽而就这样裂成碎片,飘到地狱的最深处。“亦寒,他——不知道?”暖暖摇摇头。“应该是不知道。”方竹坐到暖暖的身边的位子去,搂住暖暖的肩膀,“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那么痛苦的事情一个人去承担。”声音也是发着颤,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暖暖把头没进方竹的肩上。“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只能一再一再跟自己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倒退回去倒退回去!偶然遇到陶然,我突发奇想地向他提出假扮一段时间情侣,这是我在这个时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好在陶然答应了这个荒唐的建议。”“暖暖,那现在该怎么办?”方竹也茫然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追问下来问出的结果是这个样子的,也只能束手无策。这是流尽所有眼泪都找不回的答案。方竹想,她以为她说出一切能解决问题,可是在事实面前,只能那么脆弱无力。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暖暖还是坚持回了医院。方竹要陪她,被她婉拒了。“竹子,有些问题我只能自己面对,虽然我有很好的朋友,可是还是要我一个人去面对。”方竹望着暖暖转而坚定的脸庞。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暖暖并没有一垮到底。她们真的都长大了,都要面对自己的世界,好的坏的,必须面对。贺苹、亦寒和江护士长都站在走廊上。暖暖一惊,跑过去。“爸爸怎么了?”“胡主任给你爸爸检查呢!不要紧张。”江护士长说。三个人都看到暖暖红而肿的眼睛。“你——”亦寒开口,随即默口,只望着她。暖暖只管看病房内的父亲。他还平和地躺在病床上,任由胡智勇和护士们替自己检查身体。贺苹却奇异地望了一下亦寒,说:“有些话,还是我来说吧!”“阿姨!”亦寒叫了一声,再望一眼暖暖,“我很感谢你!”贺苹对亦寒说:“你自己都想通了,刚才怎么说?伤害只有一次,两者相比取其轻。你爸爸老是不开窍,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对亦寒点一点头,“阿姨很高兴你的坦白,比你爸爸坦白多了。”说完过来执起暖暖的手。“女儿,妈有话要和你好好说。”再转向江护士长。“小江,有没有安静的地方让我们母女好好谈谈?”江护士长说:“林医生的办公室吧!我带你们去。”林沐风的办公室,是单人的。他病了很多天,但是办公室依然有人打扫,还是整洁干净。这间办公室是暖暖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她也在这办公室搬过两张椅子跳橡皮筋,也用这间办公室的老拨盘电话给远在他乡的母亲打电话。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但是显然贺苹比她更加熟悉。在江护士长走了之后,她拉开了林沐风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相架来。这相架有点老旧,四边都有些脱色。上面夹着三张照片。贺苹摸着这相架:“没有想到他还放在这里。”暖暖过来看。相架上的第一张照片是她自己、亦寒和林沐风三人在亦寒出国前的合影。林沐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她和亦寒站在他的身后。他所看不到的时候,他身后的亦寒正要握住暖暖的手,而暖暖在闪避,只让他握住了手指。第二张照片,是穿婚纱的贺苹?暖暖看了看妈妈,她已经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身子放软在沙发里,等她。只有穿婚纱的贺苹,只有她一个人,并没有新郎。那照片上的贺苹笑得有些僵硬,还有些凄惨。不见得多么幸福。第三张照片,是自己和亦寒?都戴着红领巾,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公园。仔细看,不像。她和亦寒并没有拍过黑白合照。显然贺苹是看出了暖暖对第三张照片的疑惑。“那是我和你爸爸!”“啊!”暖暖低呼。贺苹站起来,拉着暖暖一起坐到沙发上,暖暖的手里还拿着相架。只听到贺苹说:“来,暖暖,妈妈给你说个故事。”贺苹的仍旧美丽非凡的眼睛好像透过了岁月的沧桑,把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于是暖暖听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上海女孩,生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娇生惯养。在文革里,她的父母也被批斗了,让她灿烂的少年蒙上阴影,她一直想从这样的阴影里挣扎出来。可是邻居的男孩比她更惨,一夜之间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他们家收养了这个男孩,男孩是懂得感恩的,在女孩的父母都被关押到牛棚的时候,他便担当起照顾女孩的责任。女孩曾经问他:“为什么现在不能念书了?为什么要上山下乡大串联?为什么爸爸妈妈都是好人又要被拉上台批斗?”男孩只跟女孩说:“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不要说那么多话,不要老是喋喋不休质问别人质问社会!”女孩便冷笑:“那么就应该认命?”不认命也要认命。男孩去了黑龙江插队落户的第二年,女孩也不得不被上下一片红的大号召下,带着满心的心不甘情不愿去了云南。女孩的心里还是带着那么多为什么,她偷偷带了英文书,夜里就躲在被窝下看那些英文。她的心是彷徨、幼稚而又在这样的时代里锤炼出一种莫名的向往来。她想大洋彼岸或许有她梦想的自由的,可以问“为什么”的国度。但是要游去彼岸,先要游回上海。知青回城的名额有限,女孩争取了一年没有争取到,又争取一年,还是没有争取到。在插队的那些年里,她的眼里她的耳中见到听到的事情多了,感觉也犀利了。还带上了义无反顾的豁出去博一下的勇气。于是,在某个深夜里,她扣开了负责知青回城工作的某大队长家的房门,两腿一伸,做了最大的牺牲。她终于再次回到了上海,带着一书包的英文书,还有一身的狼狈不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也回来了。回到这个千疮百孔,好不容易复苏起来的恩人的家里,面对的是昔日搭救过自己的老人的跪地一拜。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求着昔日在自己家藏身的男孩,做她肚子里父不祥的孩子的父亲。她冷冷地说:“爸,我已经够丢人了,你还要我再丢人吗?”没有想到男孩说:“明天我就和小苹去民政局开证书。”她说:“我用不着你那样可怜我!”男孩不响,随她怎样说,第二天还是揪着她去开了结婚证书。贺苹温柔地抚摩着暖暖的头发。暖暖咬住嘴唇,在母亲的怀里沉默。心中已经翻江倒海,翻过几遍,忽喜忽悲,抓不住任何依靠。“我想沐风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报恩。生下你的时候,我根本不想看你。没有想到你那个时候小小的,被沐风一抱,竟然张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起来。沐风看得很喜欢,他说他的心都被你给笑暖了,便给你取了名字叫‘暖暖’。”生下暖暖的贺苹并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梦想,甚至是执拗的,彷佛觉得只有离开这个国家,才能洗干净自己身上满身的肮脏。所以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找着一切能出国的机会。某一天,她收到了从黑龙江寄来的给林沐风的信,看到那幅丧报。她对林沐风说:“你还欠一个女人的情债。”林沐风沉默着。她继续说:“沐风,我走,你去还她的情。我带暖暖一起走,你好好照顾你自己的儿子。”林沐风说:“我觉得我一直是一个失败者,不负责任,也担当不了任何责任。”她说:“都是这个时代的错。沐风,我早就学会不怨天尤人,未来要自己争取。”她的眼里充满灼灼的向往,谁都阻止不了。林沐风说:“你把暖暖留下来吧!你这个做妈的未必能好好照顾她。”林暖暖被留了下来,贺苹其实真的不甘愿真带着暖暖走,林沐风愿意好好照顾他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妈,你吃准了爸爸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对吗?”暖暖问。贺苹默然了一阵。“这就是上海男人,不是吗?于洁如可以给他更多精神上的幸福,我不能!沐风说过和我在一起太累了。”暖暖也默然。太多太多的往事要消耗在今夜里。而唯一最大的惊撼是——她和亦寒,并不是亲姐弟!“林沐风不如他的儿子。”贺苹又说。暖暖望着母亲,她的脸上也疲惫,但是带着欣慰的笑。“林沐风永远不敢把自己的爱或不爱说出来。他也不如我干脆,不是吗?”笑着看向女儿。“其实,汪亦寒是我办出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