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门安琪的错觉,她总觉得最近凌落落在故意疏远她。可是自己也没做什么错事啊?门安琪看着微信上和凌落落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大意了,大意了。最近忙于理清楚和叶柏舟之间的关系,两人在一起第二天又风风火火去约会,根本没注意自己和凌落落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话了。她手指敲了敲桌面,思索,如果现在开口找凌落落说话,该说什么。手机来电话了,门安琪拿起来看,是叶柏舟,他说最近要出去一趟。门安琪也没经验,寻思他出去一趟跟她说干什么。可她转念一想,可能谈恋爱了,尤其现在是热恋期,出宿舍楼买个面包也得汇报一声。她佯装体贴地说:“好。”轮到叶柏舟蒙了:“你不问问我去哪儿?”门安琪嗤笑一声,好歹跟着他混了那么久,他的作息比地球自转还规律,她能不知道?今天周四,他现在应该在食堂吃饭,一会儿吃完饭就会去遥感实验室。“还能去哪儿。”门安琪志在必得,“你是不是现在习惯了我的陪伴,身边没有我,突然觉得实验室空了三倍不止?”叶柏舟懒得再跟这小傻子磨叽,他开门见山明地说了:“你应该听过辛店遗址,16年前就被发现了,后头一直配合基建,最近才定了开始第二次发掘。”门安琪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道:“你一个学遥感的去考古?”叶柏舟叹口气,向她科普:“门安琪,你可能对遥感的刻板印象太重。其实三维摄影扫描测量系统扫出来的点云数据处理一下可以生成CAD图形、剖面、三维造型数据,然后就……”“打住。”门安琪听不下去了。每一次叶柏舟开口说他的专业的时候,都是一次对门安琪智商、听力和理解力的三重打压折磨。“你就当我听懂了。”门安琪继续说,“所以这跟那个遗址有什么关系啊?你能用这个什么三维什么玩意儿帮忙?”“对。”门安琪听了这个肯定的答案,沉默了。这阵沉默直接让叶柏舟慌了,他忙问道:“喂?”两人接下来其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了得有半分钟。门安琪终于开口说:“也是没想到,这才恋爱第四天,就从热恋变成异地恋了。”门安琪左手拿手机,看着右手总觉得空荡荡的,她闲不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意地翻着。叶柏舟本来心还悬吊着,因为他的室友说,这要搁一般女生身上,肯定要生气,结果门安琪挺平静,挺豁达,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他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门安琪问叶柏舟。“这周末。”门安琪算了算,这不就过一两天的事了吗?她有些生气地说:“你可真行,你怎么不等你到河南了再跟我说呢?”叶柏舟笑了。本来怕门安琪生气,现在看门安琪真生气了,又觉得她可爱。“你还笑。”门安琪翻了个白眼。她指着书页里的一段话,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聪明的人,凡事都往好处想,以欢喜的心想欢喜的事,自然成就欢喜的人生;愚痴的人,凡事都朝坏处想,越想越苦,终成烦恼的人生。世间事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可以一念天堂,也可以一念地狱。”给叶柏舟都绕糊涂了:“什么意思?”“星云大师的话能那么轻易就懂吗?”门安琪越说越不是滋味儿,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段话跟现在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但是不扯一点别的,她又觉得可能下一秒她就要爆炸了。深吸一口气,门安琪用得道高僧的语气甩下一句:“自己去悟吧。”这恋爱刚开始,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做个决定都是单方面通知,那要是以后在一起时间长了,连通知都会省了吧?挂断电话之后,门安琪又有一些后悔,总觉得自己太放肆了一些,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给叶柏舟留下不好的印象。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糟糟的短发,现在更是像鸟窝一样,立在她的头上。辛店遗址?那是啥啊……门安琪皱着眉,上网搜了一下。她震惊了,难道叶柏舟已经可以参加这么厉害的项目了吗?门安琪滑动鼠标,往下翻,越翻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叶柏舟,她现在看叶柏舟越看越敬佩。同样是学生,有的学生生涯全是破铜烂铁;有的学生一路都是金光闪闪。这时候叶柏舟又打电话过来,没等门安琪调整好语气,他先开口了:“对不起。”门安琪一腔无处发的火,瞬间熄了大半儿。“对不起什么啊?”她的手指开始抠桌子。“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己做决定,想考什么学校,想读什么专业,都是我自己做主,这次也是。刚刚想了一下,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找你商量,直接就定了要跟文物组去河南是不是?”门安琪皱了很久的眉头,终于松了一点。她舒了一口气,松松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左脚踩在板凳上,手还是在翻书页,但嘴角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绷着了。“现在说这有什么用?我让你不去你就不去呀?”门安琪有些不好意思,生硬地转移话题。结果叶柏舟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你让我不去,那我就不去了。”门安琪整颗心不仅不皱巴巴了,反而觉得像是被甜甜的温水泡着。“谁不让你去了,我可不是那种恋爱脑的女生,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我们都要努力拼搏。”最后两句是门安琪临时瞎扯出来的,竟然还觉得挺受鼓舞的。挂了电话之后,她寻思自己也该好好地规划一下目标。很明显叶柏舟是比她要优秀很多,她也不能因为跟人谈恋爱就把他拽到自己这个层次来,相反,她得努力提升自己的水平,跟上叶柏舟。门安琪越想越激动,干脆给宿舍来了一个大扫除,好好把自己的书桌角落缝隙都用酒精棉擦了一遍,又整理了书架,结果一看发现书架上全是一些心灵鸡汤的书,实在不上档次。再一想,叶柏舟平时说话她老听不懂,现在是时候提升一下专业知识了。她打开手机某宝,下单了几本高大上的书,为了离叶柏舟近一点,甚至还买了一本遥感专业教材。完事之后,她抱着几本自己的专业书去图书馆,准备发奋刻苦一下。还没刻苦两个小时,叶柏舟就发微信给她。“吃什么?”“不知道,没想那儿去呢。”叶柏舟跟门安琪强调,他人都要走了,趁着现在人还在学校,赶紧珍惜机会出来见见,增加相处时间。这话偏偏被门安琪听进去了,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叶柏舟这话说得格外有道理。她也不学了,书本一合,锁到自己的书柜里,揣上一卡通,慢慢悠悠地走出图书馆。叶柏舟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他穿着灰色卫衣配黑色夹克,长腿微微屈着,靠着墙,身段比例极其出色。门安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人给帅死。叶柏舟那句趁现在人在学校珍惜机会,多相处,本来是玩笑话,可他没有料到门安琪真的听进去了,这一路不管是干什么,她都一直盯着他。都不需要照镜子,叶柏舟就能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耳朵也越来越烫。本来一开始还挺自信坦荡,被门安琪越看越觉得羞涩,最后他彻底受不了了,暴躁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然后“哐——”一声把头埋在桌子上,彻底隔绝了门安琪的目光。门安琪:“你头疼?”“不啊。”叶柏舟声音从胳膊下面传出来,闷闷的。“那你为什么趴在桌上?”叶柏舟沉默了半秒,然后小声说:“你别看我了吧。”门安琪先是一愣,然后就觉得好笑。什么嘛,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叶柏舟,搞不好比她还纯情。她越想越觉得可乐,炒饭吃在嘴里像是在嚼糖。门安琪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手指屈起来,敲了敲桌子。她憋着笑,看着叶柏舟:“走吧,害羞的花姑娘。”晚上洗漱的时候,周迪端着洗脸盆回宿舍,又是一顿抱怨。“遇见了白倩,这回谨记上一回的教训,什么也没夸,就只是对着白倩点了点头,友好微笑示意,彰显同学情谊。”“结果呢?”“结果,显然白倩不是这么想的。”周迪拧着眉,一脸憋屈地把洗脸盆放好,坐在自己书桌前一边涂水乳,一边吐槽,“我刚才打完招呼就准备自己默默洗漱了,结果白倩跟表演缺少观众似的,那么多空位,非得挤到我身边,对着我洗脸盆里的洗面奶和牙膏来了一次批判鉴赏。”“啊!我用过这个!感觉挺好的,就是洗完之后脸太干了。相比之下,黛珂的那款洗面奶,价格虽然比这贵一点,但是真的好用很多!”周迪学白倩说话。学完她又有些郁闷:“我真是纳闷了,我也没问她使用感受和意见啊?我有表现出想要跟她讨论哪款洗面奶好用的意愿吗?”晚上要熄灯了,周迪想想还是觉得意难平。“我用了白倩的洗面奶,感觉也没有多好用啊,也太香了吧。”本来是低声咕哝的一句话,被宿舍老大听了去,她从床边伸出一个头,疑惑地问:“很香吗?”周迪点点头:“超级香,我将它打成泡沫洗脸,跟在用香水喷脸似的。”“不可能啊。那个牌子的洗面奶,我姐一直在用,我每回回家懒得带洗面奶之类的东西,都用我姐的。我对那款洗面奶最大的印象就是,香味很淡很舒服。”“可能是咱们俩对于香味浓和淡的定义不一样?”周迪迟疑着说完,说完没三秒就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不对,那香味儿不管是谁闻着都会觉得太浓了。”接着,周迪凑到老大面前:“你闻,现在我脖子上还一股那个洗面奶的味儿。”不凑近还好,一凑近,老大立马说:“这不对,这跟我姐的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答案昭然若揭。周迪讷讷地说:“世界太残酷了吧,化妆品要怎么造假啊?买真瓶子,里头装假货?”说完又觉得这个说法荒谬,“怎么可能,白倩好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老大现在对白倩的滤镜已经碎了,她嗤笑一声:“也许不是大小姐呢?”这句话一下子就吸引了其他几个室友,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阵,总觉得缺少一点实在的证据,于是转过头来问门安琪:“安琪,你不是和白倩是初中同学吗?”门安琪把书合上,踩着床梯上床。床来回晃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跟白倩不熟。”她有些冷地回答。其实,白倩用假货这个事,从初中就开始了。门安琪的出生地,不过是一个普通小镇,在那里大家都没有什么名牌的概念,步行街上最大的一个牌子是以纯。那时候谁要是穿一件以纯的衣服,就可以在学校里横着走了。而新转学来的白倩,用实际行动向大家科普什么叫耐克,什么叫阿迪,什么叫VANS……门安琪平常的衣服,都是妈妈在菜市场里找相熟的服装店阿姨买的,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讲价不需要太狠,因为衣服的卖价本身就不高,基本上都是赚一点路费就好了。本来门安琪对名牌没有概念,是白倩转学来之后才“改革春风吹进门”,时尚常识噌噌上涨。有一天妈妈又和往常一样带门安琪去买衣服,门安琪见衣服上有个钩钩的图案,知道这是代表了耐克这个牌子。门安琪再没有概念,也知道如果是一件名牌的T恤,不可能卖25块钱。她要是穿了这件25块钱的耐克T恤去学校,那不就等着被人戳穿自己穿假货吗?想到这儿,门安琪拉着妈妈就往店外走。妈妈莫名其妙,但又犟不过门安琪。两人顺着一家一家的店铺往拐角走,转弯路过一家蛋糕店时,门安琪眼角余光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正是白倩。白倩估计早看见门安琪了,一直躲着呢,没想到走到拐角的时候,还是被看见了。门安琪脑子转得快,这么前后一联想,立马就明白了,白倩身上那些所谓的名牌,应该也是从这种菜市场的小店里买的。门安琪当时心里还想着,人长得漂亮、高挑就是好,穿25块钱的T恤,看着倒一点也不像假货。可周一去了学校,门安琪却发现同学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而且脸上带着一种笑,那种笑绝对不是善意的,反而带着一种奚落。下午放学的时候,小组队员拉着门安琪,悄悄说:“白倩说你穿假货,去菜市场买名牌。”门安琪气得脑袋都快炸了,没想到白倩还先倒打一耙了。她懒得开口说清原委,最后憋出来四个字:“贼喊捉贼。”门安琪看起来挺潇洒自如,但其实一直较着劲儿,好几天没拿正眼看白倩。第二周周一上课前,白倩拿了一盒旺仔牛奶,走到门安琪面前,诚恳地认错:“因为那个时候被你看见了,觉得很慌,怕你说出来,所以就下意识撒谎了,寻思着我先抢占先机。”白倩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门安琪立马就懂了,她拍拍白倩的肩:“没事儿。”两人就这么成了朋友。但那也是初中的事情了,现在的门安琪,对于白倩的事只有一句——我跟她不熟。不怕人撒谎,就怕你最终明白了那人撒谎的缘由。虽然挺不舍,但是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门安琪去高铁站送叶柏舟,出租车载着他俩一路往前走。车子开了大概5分钟,叶柏舟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司机问:“怎么了,小伙子?”“麻烦您开慢点。”出租车司机一愣:“这种要求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柏舟和门安琪的手正紧紧握在一起,他了然一笑。不需要叶柏舟解释了,出租车司机立马把车速减慢,而且还很体贴地打开收音机,调到了音乐频道。老歌调子悠扬,歌手吐字清晰,不看歌词也能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叶柏舟有些伤感:“我这一走,咱俩之间可就隔着一个省了,想见个面,都见不着。”门安琪还没说话,出租车司机率先扭头说:“没事,现在可以视频。”叶柏舟对着司机礼貌性地笑了笑,继续对着门安琪伤感:“唉,真的舍不得了,要不然我别走了吧……”门安琪仍没来得及说话。司机大哥又一次抢先一步,接话说:“可别!不要冲动!爱情很重要,但是事业更重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得先吃饱喝好,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事情。年轻人的恋爱如果是建立在风花雪月之上的,那就真的不切实际了。人生啊,最重要的还是脚踏实地……”叶柏舟一开始还打算安静听着,结果感觉这司机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本是要上演一幕难舍难分、痛彻心扉的离别,硬是让他上了一堂心灵公开课。叶柏舟忍无可忍,对着司机说:“大哥,我跟我女朋友分别呢。”门安琪一早就憋着乐了,听了叶柏舟这话,硬是一个没有憋住,开始狂笑。这么一闹,还能有什么伤感的情绪?再一看时间,也确实不够伤感了。叶柏舟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后背,说:“师傅,麻烦您开快点。”司机大哥:“好嘞。”门安琪心想,这司机看着话挺多,但关键时刻做事还挺利索。司机超过两辆车之后又开始唠叨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配合你们年轻人的步调?想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给你们放老情歌;想赶高铁的时候,我就给你们一路加速。上一个像我这么配合操作的,还是你们家遥控器吧?”门安琪又开始狂笑,她本来以为今天肯定是伤感难过的一天,可是托这个司机大哥的福,她笑了整整一路。告别话痨司机,叶柏舟匆匆忙忙拿着行李,一路狂奔,卡着最后的时间点检了票。坐上高铁之后,他才腾出手给门安琪发消息。“还寻思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想在离别前留点美好回忆,结果现在你脑子里应该只剩下那司机大哥了吧?”隔着屏幕,门安琪也能感觉到叶柏舟的郁闷,她闷笑了一声,回复道:“没事,你永远在我心中。”叶柏舟手指敲着小桌板,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道:“那会儿放完《甜蜜蜜》和《小城故事》之后,又放了一首歌,你听见了吗?”说的是出租车上电台的歌。门安琪马上答道:“我记得,连着好几首都是邓丽君的歌,陡然放了一首伍佰的,我印象特别深。”“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啊?”“伍佰唱的那首歌中不就有这句歌词吗?”这时,叶柏舟旁若无人地直接唱了出来,伍佰的声音沧桑浑厚,带着点哑;而叶柏舟的声音低沉磁性,仿佛有无限的温存。“完了,思念把我攥紧了。”门安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裹了起来——那是想念的滋味。这回轮到叶柏舟安慰她了:“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我们都要努力拼搏。”门安琪就真的拼搏去了。回到学校,她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里开始发愤图强。她头上扎了一个朝天的小辫子,一路昂首向前,那小辫子也跟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蹦的。门安琪一边走,一边心里寻思着,叶柏舟生日快到了,该给他买个什么礼物呢?一路这么想着,门安琪突然听见左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白倩。其实这没什么,在一个学校一个院系,平时活动轨迹也差不多,不小心撞见不算奇怪的事。但门安琪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白倩正和一个陌生女同学拿凌落落喜欢叶儒的事情打趣。“这你该问落落呀,她有经验。”“啊?”“喜欢比自己年纪大的男人,喜欢老师,样样占齐了。”说完这话,那边就传来了笑声,有白倩的,有陌生女生的。门安琪皱起了眉,她走上前,意外地发现凌落落居然也在。凌落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这样子是窘迫到了极点,她又犯了老毛病,情急之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愣愣地站在那儿。“干什么啊你们?这事有什么好笑的呀?笑点在哪儿?你们笑这么开心?”门安琪提高了音量,走上前,挡在凌落落面前。就和她们俩在食堂第一次相遇一样,在凌落落不知如何用言语反击时,门安琪挡在了凌落落面前。凌落落看着门安琪的后脑勺,有些恍惚。门安琪不知道凌落落现在的心理活动,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反问不够有分量,气势不足,于是她重新开口:“别人喜欢谁,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嘲笑别人的真情实感的行为在我的字典里叫作低劣。”“我只是开个玩笑……”白倩想要解释。“那说明你开玩笑的水平太差劲儿了。”门安琪瞪着白倩,又瞪了一眼跟白倩一起笑的陌生女生。门安琪冷着脸指了指白倩她们,继续说道:“这事儿今天说完算完,好歹都是同学,不要闹得太难看。以后二十年再见,指不定是谁得求着谁办事儿呢。”说完也不理愣在原地的两人,门安琪就拉着凌落落走了。她一边走,还一边翻白眼,嫌她们心思难猜,每天净盯着别人芝麻大点的事儿操心,也不瞧瞧自己是个啥样儿。门安琪牵着凌落落的手,走着走着,感到她在抖,隐隐还有吸鼻子的声。朋友伤心哭泣,此时此刻去图书馆拼搏学习变得如此的不重要。如果是她忍不住边走边哭,那么她一定希望别人看不见,不过问,就当她是透明人。于是门安琪吞下了安慰,不回头看,也不多问,就装作不知道,拉着人一路往校门口走。最后她在决定去哪家店的时候犯了难,于是问道:“先打断一下,你想喝咖啡还是奶茶?”“咖啡。”“行。”门安琪点点头,继续拉着凌落落走,末了还补充一句,“行,你继续哭吧。”这么一说,谁还哭得下去。凌落落吸了吸鼻子,问门安琪:“有纸吗?”巧了吗,这不是!门安琪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凌落落问的时候本来没抱希望,结果真看到了印着小熊的手帕纸,惊讶得不行。门安琪不自在地咳了咳:“上回叶柏舟找我要纸来着,结果我身上就带了一张用过的草稿纸,所以现在就习惯带手帕纸了。”懂了。凌落落把纸按在鼻子前,用力地擤了一把,门安琪都被她擤鼻涕的响声给震到了。“你这是山洪爆发吧?”“烦人呢,你怎么……”就这么两句话,门安琪和凌落落四目相对,相视一笑,持续了好几天的隔阂,一瞬间没了。到了咖啡店,门安琪一看门前竖的牌子,上面写着最低消费80块钱。“自进入商品经济以来,人类到底造了什么孽,让店家觉得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消费80元以上。”门安琪喃喃自语。凌落落刚才在路上用光了门安琪一包纸,现在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大方地说:“走,请你喝一喝这80块钱的咖啡。”有人请的话,80块钱就不觉得多了。两人挨着窗坐下。“你和叶柏舟已经在一起了。”用的是肯定句,也是凌落落开口的第一句话。“对。”门安琪点点头,大方承认。“真好。”凌落落言语间十分羡慕。门安琪手摸着咖啡杯摸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说不是,你信吗?”门安琪摇摇头。冬天的街景,人再多,也有一种萧瑟的感觉。咖啡厅里倒还好,混着轻轻的谈话声,咖啡豆的香气,浓郁又缠绵。凌落落断断续续地对门安琪解释为什么这几天她有些生气。之所以说得断断续续,是因为她越说越心虚。“其实要说生你气的话,也就气了那么一会儿……你怎么能把我告诉你的秘密说出去?但是后面冷静了之后,就觉得整件事情透着一种诡异感。我跟你上完厕所,然后去操场,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呢,你怎么跟白倩说我的秘密呢。我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我们在厕所说话时,白倩正好在隔间听见了,于是趁机来挑拨。”门安琪听凌落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整个人更加蒙了:“那你都知道了,还不理我。”凌落落脸一红:“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好歹是21世纪女大学生,谁能那么坦荡荡地直接道歉了。”门安琪又陷入了新的困惑,问道:“那你都知道是白倩故意挑拨了,你还跟她在一起玩,你缺心眼儿啊?”凌落落大喊冤枉,她解释自己不是跟白倩一起玩,纯粹是社团活动分到一组了而已。门安琪这才满意,喝了一口咖啡。现在友情的问题也解决了,爱情友情双丰收,她觉得喝的不是咖啡,而是甘甜的美酒。凌落落看着此时此刻嘴角带着笑的门安琪,再次感叹了一句:“终成眷属了呀,真好。”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回凌落落一句祝福的。“我刚刚脑子里转过几百句话,心想着怎么安慰你,但凡你喜欢的人是单身,没有女朋友,或者是没有未婚妻,我现在绝对第一个推着你去追爱,但是……”门安琪话没说完,凌落落马上开口了:“我知道。”凌落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坐直身子,手松松地支撑着下巴,脸微微侧着,手微微蜷曲,展现出手臂的线条和下颌线。她问门安琪:“我这个样子,好看吗?”门安琪诚实地点点头,答道:“好看。”凌落落突然有些失落:“可惜我这是东施效颦。”她去看过叶儒女朋友——现在是未婚妻的微博。长得真好看,手细腿长,腰盈盈可握,皮肤白就算了,关键还透亮。那种浑然天成的美和气质,凌落落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但还是学了。凌落落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叶儒未婚妻微博里的托腮照片,发现她不是真的托着腮帮子,实诚地把脸上的肉挤成一堆,而是松松地把手搭在脸侧,通过手部线条来修饰脸型。凌落落跟个变态似的,每天对着镜子练托腮的模样,自拍里也都是托腮这一个姿势。凌落落不仅学她的拍照姿势,还学她的穿衣打扮,和她穿同款衣服、同款鞋,戴同款项链,连朋友圈文案都是照着她的风格发的——不多说话,一句话概括总结,或者发几个emoji表情,看上去云淡风轻,举重若轻。“不是说成为你自己吗?但我不想成为自己,我想成为她。”凌落落笑着模仿叶儒未婚妻说话的语气、声音,“有本书叫《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可是我喜欢的只有那一个。”这话凌落落是笑着说的,但是每一个字落在门安琪的耳朵里,都充满了无限的心酸和难过。“你特别好。”门安琪对凌落落说,她伸手握住了凌落落的手,温暖的体温传递给凌落落。“你不成为她,也会有人喜欢你。相信我,现在说什么‘喜欢的只有那一个’,那是因为你现在只能看见那一个。等你变厉害一点,你就能看见更好的另一个。”晚上门安琪和叶柏舟视频通话。下午和凌落落的那场谈话太过投入,直到现在她的心情都还没有恢复过来。叶柏舟看视频里的门安琪无精打采的,于是问道:“怎么了这是,八月秋风怒号,卷你屋上三重茅了?”门安琪乐了。叶柏舟现在这样睥睨挑眉,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啥大烦恼”的模样,瞬间驱散了她心头那一点失落。“没怎么,青春的烦恼罢了。”叶柏舟摇摇头,用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那我给你变个魔术吧,用奇迹抹去你花季雨季里的多愁善感。”“拉倒吧。”门安琪以为叶柏舟说笑呢,结果他来真的,煞有介事地说手边的道具有限,就用平平无奇的一副扑克牌吧。一沓扑克牌在他手中来回倒腾了一遍,他一边跟门安琪说今天谁谁挖坑的时候不小心掉洞里了,一边埋着头理牌。门安琪笑眯眯地盯着屏幕,看叶柏舟那架势,生疏中带着慌张,慌张中又带着故作的一点镇定,真是太可爱了!叶柏舟那边已经开始了,他像模像样地说:“我不看,你记好你现在选中的牌。”门安琪心里叹了口气,她大概知道这所谓的“魔术”是怎么回事了,还是配合着说:“好,记住了。”然后叶柏舟就在门安琪了然的目光中,把那张选定的牌放回牌堆里。门安琪看着叶柏舟微微突起来的小拇指,心里再次叹了一口气,这么简单的做标记的动作,还能让观众一眼看见,这魔术变得还没有她娴熟呢。最后的结果,叶柏舟当然是把门安琪挑中的那一张红桃7给拎出来了。他还一脸兴奋:“看!神奇吧?!这是不是就是你刚才选的牌?”门安琪第三次在心里叹气。叶柏舟看门安琪一脸痛苦、憋着话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这魔术是怎么变的?”门安琪眼睛一亮,总算不用憋着了,疯狂地点头,正要张嘴说话,叶柏舟自顾自地开口了:“好的,你不知道,这是一个成功的魔术。”门安琪视力挺好,就是没什么眼力见儿,现在听叶柏舟这么说,还以为是自己这边视频卡顿了,叶柏舟没看见她点头呢。不抛弃,不放弃,门安琪兴奋地对摄像头大喊:“我真的知道这魔术怎么变的!”叶柏舟都无奈了,说:“那你知道怎么把嘴闭上吗?”在门安琪放肆的笑声里,叶柏舟挂掉了视频通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魏成连续忙了好几天,回来时看叶柏舟的心情不错。“我教你的魔术有用吧?”叶柏舟嗤笑一声:“你教的魔术太烂了,她一眼就看出破绽了。”“不能吧?”魏成有些诧异,“你是我见过的学魔术最快的一个人,她还能看出破绽?”魏成顿了顿,然后看着叶柏舟:“你故意放水了吧?”叶柏舟不以为然地点头,椅子一滑,一边在键盘上敲字,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小屁孩心情不好,哄哄她。”他知道门安琪觉得他俩差距大,于是偶尔装下幼稚,故意让门安琪一眼看穿,好跟他能亲近一点。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又是故意吃辣掉眼泪骗同情,又是立迅速倒下的flag(目标),又是故意露出害羞模样让她嘲笑……说出来也是没面子,但好在效果不错,门安琪现在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魏成是知道叶柏舟这个学弟什么样的,每次看叶柏舟这样,他都暗自觉得这人可怕,心想门安琪碰上这么个心思深沉的人也是可怜。“你为什么喜欢门安琪啊?”魏成问叶柏舟,他好奇好久了,毕竟之前一直觉得叶柏舟应该看不上任何人,只会高傲地孤独终老。“虚张声势,故作凶狠,一发怒就像只扑腾的小奶猫似的。”叶柏舟眯起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门安琪,她推着辆破烂电瓶车,自以为气壮山河地吼“看什么看,再看收钱”,当时他就对这人感兴趣了。“多好玩。”叶柏舟看向魏成,眼睛里全是笑意。魏成打了个寒噤,真肉麻,自己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今年元旦的时候,你的宿舍楼会发生一件大事。”叶柏舟都要睡了,门安琪突然发来消息,神神秘秘的。还能是什么大事,明年是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学校肯定要搞活动,多半是大合唱,辅之以朗诵。但是叶柏舟装作不知道,配合着惊讶地问:“哦?是什么呢?”“大合唱!《我和我的祖国》!”不需要打视频电话,叶柏舟也能想象到现在门安琪的样儿,肯定是眼睛瞪得老大,一脸得意。他嘴角微微上翘,笑门安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儿。“那你要去参加吗?”叶柏舟问门安琪。“我参加什么啊,”门安琪不以为意,“我对祖国的爱不需要靠唱歌来表达。”“你一句话让全国所有的庆祝节目变得毫无意义。”叶柏舟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话虽这么说,但真到了元旦那一天。门安琪看着上千位武大师生在樱顶老斋舍合唱《我和我的祖国》时,一不小心还是热泪盈眶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找面子,对着凌落落说:“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场面,你能理解吧?现在我就是看着奔涌的黄河也能和你执手相看泪眼。”凌落落嫌弃得不行:“你可拉倒吧,找你家叶柏舟执手去。”这话倒提醒门安琪了,于是她拿起手机给远在河南的叶柏舟发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刚问完,门安琪就后悔了。她特别怕叶柏舟问一句“你想我了吗”之类的肉麻话。幸亏叶柏舟没有这么做,门安琪问什么他就答了什么。“时间不确定,估计还得有一周多吧。”门安琪挺高兴,好歹日子有盼头了。为了更有仪式感,她还专门去买了一个挂历挂在自己的衣柜门上,学着电视剧里的痴情女主那样,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画一个小叉叉。一周的时间难道还不能坚持下来吗?门安琪心想。但她还真没坚持下来。她就画了两天,从第三天开始就完全忘了这件事。事后想想也不赖她,主要是第三天的时候,凌落落找她去爬山了。门安琪前一天晚上忙着指导叶柏舟变新魔术,聊得太晚。隔天一大早,凌落落就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她宿舍,看她居然还睡得香甜,立马肾上腺激素飙升,差点儿当场犯下谋杀重罪。“我生平最烦迟到的人,你倒好,我这要是不来,你今天是不是能直接睡过头给我爽约?”门安琪都没来得及回答。凌落落又把手一挥:“行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赶紧去洗漱收拾东西,我就等你15分钟。”15分钟,醒瞌睡都没这么仓促。这么紧急的时间,哪还顾得上画日历这种风花雪月的假把式,门安琪心想没事,我心里默念着倒计时呢。一周后,叶柏舟出站时没见到门安琪来接,都气乐了。之前门安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以为门安琪想他了,工作一结束就连夜赶回来,结果等来这个“空空如也”。直到叶柏舟坐上出租车了,门安琪的电话才姗姗来迟。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是不是已经回学校了?”“没有。”叶柏舟故意臊她,“某个昨晚信誓旦旦说要来接我的人爽约了,我气得掉头回河南了。”门安琪在电话那头嘿嘿地乐。这个出租车司机大哥的话少,一路沉默寡言地把叶柏舟送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