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安琪盖着被子睡了一觉,一大早被街道办的电话叫醒,是为了核实身份,主要就是确定她是从武汉回来的学生。她正坐在床上发蒙,没一会儿派出所也来电话了。“要配合社区和街道办的工作啊,不然要负法律责任的。”警察大叔的声音很疲惫,听起来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嗯!”门安琪点头。挂掉电话之前,门安琪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手机大喊一声:“警察叔叔辛苦了!我保证配合工作!”“嗯?啊好,哈哈哈,傻姑娘。”警察大叔笑着挂了电话。门妈妈敲门,让门安琪量体温。门安琪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昨天觉得胸闷、喘不上气是心理作用。因为自从跟叶柏舟把话说开之后,她现在通体舒畅,感觉啥毛病也没有了。“好!”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门安琪站窗口那儿看外边萧瑟冷清的景色,天空雾蒙蒙的,深不见底。体温计发出“嘀嘀”声,门安琪拿出来一看。36.5℃。门安琪飞奔到门边,疯狂地拍门,对门外的妈妈说:“妈!妈!36.5℃!不发烧了!”“我的天啊!吓死个人!”门妈妈拍拍胸脯,劫后余生似的,“快,再量一遍,确定一下。”“嗯!”再量一遍还是36.5℃,这下母女俩总算都放了心。门安琪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偷偷地抹眼泪,眼睛肿得不行——昨晚估计一个人哭了很久吧?门安琪心里泛起涟漪。“你吓死我了!”门妈妈瞪了门安琪一眼,下巴指了指餐桌,“快吃饭,蒸了糖角和花卷,豆浆在厨房,还没打好。”“好。”豆浆机停止轰鸣,门安琪从碗柜里拿出碗倒豆浆的时候,想到刚才妈妈偷偷掉眼泪的样子,也觉得鼻酸。平日里老是说这个世界糟糕透顶,活着还不如死了,但是真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却发自肺腑地觉得还是活着更好。幸好啊,只是虚惊一场。母女俩总结了一下,昨天门安琪的体温之所以高了,可能是因为量体温之前,门安琪给自己灌了两杯热姜茶——妈妈大早上起来泡的,门安琪寻思不能白泡啊,于是全给喝了。母女俩正哭笑不得呢。门安琪接到表哥的电话,他应该是刚值完夜班回来。“怎么的,听说你中招了?”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门安琪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懒洋洋地说:“没有,刚才量了一下体温正常了,也没有什么胸闷、气喘的情况。”“这么神奇?睡一觉就好了?”表哥不放心。“真的,我回忆了一下,那会儿有点发热应该是因为我量体温之前灌了两杯热姜茶,再加上昨天跟男朋友有点矛盾,一时之间心梗,气到了。”两杯热姜茶。被气到了。…………这什么破理由,害他担心了半天。表哥静默了,最后化作无奈的一声叹气。“行吧,知道你没事就行了,好好休息,按时吃饭睡觉,适当地在客厅里动弹一下,别瘫在沙发上剥橘子吃,增强免疫力是最好的抵抗方法……”“莫非正直如人民警察,你在我家里安了摄像头?”瘫沙发就算了,怎么连她剥橘子都知道?!“我还用那玩意儿?你从小什么德行,我又不是不知道。”“嘁。”门安琪撇撇嘴,眼睛里却又是笑意,她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叶柏舟还啰唆。”表哥问:“叶柏舟就是你男朋友啊?”门安琪羞涩了,她转移话题:“哥,你看你长那么帅,每次上岗只要站那儿,热了有女孩给你送水,冷了有女孩送你暖宝宝,你怎么也不说找一个回来。”门安琪又起身,剥开一个橘子。这个橘子好酸,她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把这阵酸熬过去,好半天想起来,电话那头表哥居然没动静了。“喂?哥?你还在吗?”“废话,我难不成还死了啊。”表哥开口又是笑嘻嘻的不正经模样。门安琪叹了口气。她知道表哥心里有个白月光,特别白的白月光。“哥啊,不是我说,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你怎么还搞起了深情那一套。”门安琪深沉地说。表哥翻了个白眼。“让你少看点言情小说,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挂了!”小区封锁了,谁也出不去。业主群里有人说家里没菜了,蛋炒饭吃了三天,现在蛋也没有了。“总不能连菜也不让人出去买吧?”群主物业大叔无奈地说:“现在就算出去也买不着,菜市场哪有人啊?”门安琪看了看,说家里没菜的人正好是自己楼下的邻居。没有考虑太久,她在微信里打了招呼,然后直接找了根绳子吊了一篮子菜放下去。楼下邻居把篮子拽进屋里的时候,看见里面还放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字迹清秀整齐:今早量了体温,36.5℃,菜放心吃,然后是一个笑脸。门安琪收到楼下邻居发来的微信:“感谢!真的!”她笑着回复说:“没关系,都是邻居。”窗外好像是太阳升起来了。门安琪扭头去看,冬天温和的阳光像蒸笼打开瞬间散出来的雾气,又湿又暖。阳台上的喷雪花没有开花,但是也没有枯萎。门安琪不敢怠慢,每天都伸手去摸土壤湿度。冬天的植物看起来最丑,也最娇贵,为了来年春天的盛放,冬天时必须得伺候好了。手机振动,叶柏舟打来电话。“今天情况怎么样?”叶柏舟问。“不发烧了,整个人感觉很轻快。”叶柏舟也挺高兴,但还是嘱咐道:“不要放松警惕,随时量体温,有什么异常情况立马跟我说。”晚上七点半,叶柏舟又打电话来问体温。“你怎么跟我们社区的物业大叔一样,隔两个小时就问体温。”话虽如此,门安琪还是乖乖地报了体温:“36.2℃,量了两遍。”“行。你现在正隔离着的吧?”“对,哪儿也不能去,中午听指挥加了好几个群,每天按时按点在群里报体温。”“我也是。”叶柏舟叹了一声气,“奚怀洋那小子没能回来,他不是养了条蛇吗?他想着要是他走了,也没人敢接手,所以打算等除夕过年再回来,结果碰上武汉封城,这下彻底留里面了。”“啊?那怎么办?他住哪儿?”“他二姨一家在武汉。”“哦,那还好。”门安琪拿牙签插盘子里的苹果吃,“不过,想想还是有点心酸,大家再怎么隔离行动不便,好歹是跟着家人一起的,就奚怀洋……”叶柏舟撇撇嘴:“你很关心他啊。”“啊?”“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门安琪眨眨眼:“什么啊,不是你先说奚怀洋的吗?!我为了避嫌,现在跟他聊天的时间还停留在大半年前呢!”“那不然你还想多聊一会儿?”叶柏舟反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幼稚!”门安琪翻白眼,苹果也不吃了,坐起来,手叉着腰,生龙活虎地指责他:“天天醋吃得这么勤,上回,我就多长了个记性给校门口的流浪狗买了根火腿肠,你给念的啊。你怎么想的,跟一只狗比?你又不喜欢吃火腿肠!好歹也博士生了,怎么感觉像直接从幼儿园跳级去的呢!”叶柏舟闷笑。门安琪更生气:“你还笑?!”她气得不行,又开始翻旧账,说最开始的时候叶柏舟见她电动车被砸了也不阻止,事后问起来,居然还好意思说因为跟他没关系。叶柏舟连连求饶,说多久的事了怎么还记着。“我就是这样,昨日你损我翅膀,今天我念到你进天堂。”门妈妈在厨房给土豆削皮,把客厅里门安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门安琪回来那么久,就数跟叶柏舟打电话的时候最精神,平时要么躺床上,要么躺沙发上,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动一下都费劲,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碰上叶柏舟了两嘴叭叭一开一合说得倒是挺利索……门妈妈越想越气,自言自语道:“真的是!什么臭毛病!”停下手中削土豆皮的动作,转身打开厨房门,却看见门安琪好端端地站在门口,看她的动作是正准备进厨房。“哎?妈?”门安琪愣了愣,“厨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门妈妈一瞬间不愤怒了,不仅不愤怒了,好像心里还流着蜜。“用你帮什么!出去看你的电视,来了反而碍我的事。”妈妈翻个白眼,笑着要关门。却听见门安琪说:“看吧,我就说了,我妈不让我帮她。”门妈妈定睛一看,门安琪正打电话呢。呵,合着是叶柏舟让她来帮忙才来问的啊。门妈妈额角跳了跳。“把电话挂咯!”门妈妈重新拉开厨房门,“给我进来洗菜!”门妈妈问门安琪:“有那么喜欢叶柏舟吗?”天然气灶台上的锅里炖着鸡,咕噜咕噜地响着,鸡汤的味道随着热气升腾,缓慢而细密地飘到空中。门安琪洗娃娃菜的手顿了一下。“嗯。”她继续洗,“很喜欢,非常喜欢。”“那我要是不让你们在一起,我是不是就成后妈了?”门安琪乐了,她把娃娃菜往水池子一丢,扑过去抱住妈妈。“才不是!你永远是我亲妈!”门妈妈不耐烦地挥手:“烦人劲儿,赶紧出去看你的电视、打你的电话。”“好嘞!”门安琪说完就往外跑。“等会儿。”门妈妈叫住门安琪,“我再看下他的照片。”门安琪有些迟疑:“这回不会又给我把手机摔地上吧,我先说,摔坏了换新手机得你出钱哈。”“赶快拿来!”门妈妈仔细端详照片,里面是叶柏舟凝神认真看电脑的样子,电脑屏幕光微微打在他身上,寸头上一层浅浅的光。“他戴眼镜啊?”门妈妈问。门安琪说不戴,只是平时看电脑会戴,说是防蓝光。门妈妈一点也不稀罕,说道:“新闻里都说了,防蓝光眼镜一点不管用。”门安琪抿着嘴偷乐。隔了一会儿,门妈妈看完了,她把下巴往上抬了抬:“行了,收起来吧。”“是不是特别帅!”“也就一般般吧。”门妈妈骄矜地转头,拿起门安琪洗了一半就扔下的娃娃菜,“你试试冰箱里的酸奶,我跟网上学着做的,你尝尝好吃不。”门安琪一边感叹妈妈果然是网上冲浪达人,一边哀号:“这么没日没夜吃下去,我真的会被喂胖的!”奚怀洋在二姨家寂寞得不行,二姨的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家里就二姨和二姨父,加上奚怀洋,每天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连奚怀洋这种自来熟都觉得气氛沉闷。他只能找叶柏舟聊天。谁知道打开微信,居然看见叶柏舟发信息问他要凌落落的微信。原来是要建个群,大家说一说话,不然门安琪每天在家里闷着太无聊了。奚怀洋无语极了,骂他神经病。叶柏舟冷静得不行:“那不然你来建群,反正你有所有人的微信。”“我才不做你的创意执行官,自己弄!”凌落落发现自己进了一个群,关键这是叶柏舟组的。开启多人视频后,奚怀洋首先阴阳怪气地说:“我活这么久了,总算见着叶柏舟主动找我要别人微信了。”凌落落不甘落后,也帮腔道:“那会儿就不该直接通过叶柏舟的验证,应该截个屏来着。”叶柏舟:“啧。”门安琪笑得不行:“哈哈哈……”奚怀洋:“有事发愁不要慌!热心怀洋来帮忙!”说完,他把叶柏舟找他要凌落落微信号的聊天界面截屏发出来。结果所有人的关注点都错了。门安琪和凌落落几乎是同时问奚怀洋:“你给叶柏舟备注的什么啊?”叶柏舟:“你居然叫我‘液氮畜生’?”奚怀洋连忙撤回。叶柏舟:“你觉得现在撤回的意义何在?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了。”门安琪则好奇得不行,追问:“为什么叫‘液氮’啊?”“因为叶柏舟这个人不是人,血是液氮做的。”“啊?”叶柏舟和奚怀洋交换一个眼神,这届文科生实在不太行。结果两人忘了现在开着视频呢,他俩的眼神交流就是在现场直播。门安琪怒了:“你们这眼神什么意思!”叶柏舟连忙安抚:“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可爱。”凌落落和奚怀洋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非常同步地挂了视频。最后还是只有门安琪和叶柏舟两人视频。手机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讲故事吧。”叶柏舟没话找话。“好。”刚好手边有一本《庄子选集》,叶柏舟边拿起来,边说:“今天给你读《逍遥游》……”“游”字还没说完,门安琪就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打住!”门安琪一脸痛苦,“我现在对庄子有点阴影。”最后叶柏舟给门安琪读了《上帝掷骰子吗——物理量子力学史话》。那一夜,门安琪睡得格外香甜。当奚怀洋告诉叶柏舟他要去做志愿者的时候,叶柏舟以为他是在家待得无聊想找乐子,皱着眉说:“你疯了吗?奚叔和廖姨能同意?”奚怀洋选择性只回答第一个问题:“认真的。我想了一下,我是学医的,现在正是我出场的时候。”“你连实习经历都没有,只是医学生而已。你去了又能帮多少呢?”奚怀洋摸摸脑袋。“不知道,但我在支援武汉的名单里看见庄穆了。我偶像在的地方,必须有我的身影!”叶柏舟眉头拧得更深,问道:“所以你只是追随庄穆的脚步,他干什么你干什么?”“也不是。”奚怀洋不知道怎么说,在名单上看见庄穆只是个契机,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情自己只要听国家指挥就行了。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被国家保护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2003年非典、2008年汶川大地震,所有的灾难都是这样——配合国家工作,安心待在家里看新闻,偶尔热泪盈眶一下,然后惊天动地的灾难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庄穆是自己认识的人,他没比自己大多少,却已经在主动保护国家了。“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我想了一晚上,也该轮到我站起来担责任了。”奚怀洋对叶柏舟说,“我去了可能也就是打打杂,对比真正的医生,我只能有一丁点的作用。但是万一因为我,能让多一个人活下来呢?万一因为我,治愈的数字能增加一点呢?反正我得去。”叶柏舟没说话。奚怀洋趁热打铁,继续说:“叶柏舟,这事你不能阻止我,你跟我爸妈说也阻止不了我。我现在就在武汉,封城了你们进不来。我已经决定了!我名都报了,现在就等通知了!”谁都不能成为那一个力挽狂澜的超级英雄,我们只能怀着伟大的爱去做细微的事。叶柏舟笑了。他站在阳台接的电话,风从身后灌过来,像被一张张冰冷的布匹接二连三地拍在身上,手早就冻僵了,但是心里却慢慢燃起了一点光亮。“谁阻止你了。”叶柏舟转过身,迎着风,眯了眯眼睛。黑夜无边。“只是你做事情一直是三分钟热度,尤其是你听听一开始你说的什么话,因为庄穆去了你就也想去。”叶柏舟举起手,对着夜空里窄窄的月亮,月亮被指缝分为三小块,“名都报了你还跟我说什么。”手掌合拢,月亮被握在手中。“去吧。”叶柏舟轻声说,“你爸妈那边我来说服。”奚怀洋喜出望外,他爸妈从小就觉得叶柏舟比他靠谱,叶柏舟说一句话顶他说一小时,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最先跟叶柏舟打电话的原因。“好!”叶柏舟想着该怎么帮奚怀洋去跟他爸妈说。他爸妈之所以阻止,无非就是担心,那么要怎么消除担心呢……叶柏舟正在思索呢,奚怀洋传来一封邮件。什么东西搞这么正式?他正要点开看,奚怀洋发来微信:“有一说一,我现在身在武汉,确实情况有点严重。要是到时候有什么情况出现,你帮我把这邮件给我爸妈。”叶柏舟气乐了。“说得挺含蓄啊,还邮件,你直接说遗书,我也能听得懂。”他冷言冷语地讽刺。刚才真是脑子被冷风吹傻了居然答应奚怀洋帮忙说服奚叔和廖姨。叶柏舟现在想到“遗书”两字又开始后悔。真的要让奚怀洋拿自己的命去赌吗?“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骂我傻,我也知道你看问题一直比我看得深。但是,我是学医的,我以后就是医生。现在这种时刻,就是医生战斗的时刻。再说了,我还有一点私心,不都说善有善报吗,我想着我现在这么英勇了,也算是给我爸妈积福了,嘿嘿。”叶柏舟在屏幕这边,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医学生有时候真的迷信得不行。“你这话是对得起希波克拉底还是对得起佛祖、菩萨?这封遗书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回来自己删掉。”奚怀洋笑了,他没有叶柏舟那么聪明,看不到那么远,于是只好按照自己的思路,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叶柏舟!你真是我今生的知己!”“哼!”晚上叶柏舟对门安琪说了奚怀洋去做志愿者的事,门安琪当场惊叹:“哇!这么厉害!”叶柏舟一瞬间心里就不是滋味了。“那我没去做志愿者,在你心里是不是就不厉害了?”“我要你那么厉害干什么?”门安琪莫名其妙,“相比要你做个脚踏七彩祥云的英雄,我更希望你平安。”前脚祝福叶柏舟平安的门安琪,后脚就遭遇地震了。当时已经是凌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床在晃。门安琪翻个身,打算继续睡,结果床还在晃,而且震感没有一丁点减弱。她睁眼,开灯,床边落地灯正前后摇摆。门安琪打了个哈欠,坐在原地等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地震了。自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门安琪就没感受过这么久、这么明显的震感。她终于感到了一点点慌乱。“地震了!地震了!妈!妈妈!地震了!”她一边喊,一边拿起枕头边的平板、手机和充电器。她来不及穿鞋,跑到门边,一拉开门,就看到妈妈正好也已经跑出房间了。两人来不及说话,训练有素地往卫生间跑,刚进卫生间就察觉震感消失了,不晃了。门安琪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妈妈背上居然还背着一个包。“干啥,登山远行啊?”“莫得常识的娃儿,这是我跟教育频道学的,一样一样按着指示准备的应急物品。”门妈妈翻了个白眼,瞪门安琪,然后紧接着就开始猜地震级数。“我跟你说,这一次绝对绝对,起码都有5级。”“有那么凶?”“你看嘛。”门妈妈胜券在握,“一会儿新闻就要报了。”新闻一开始报出来是5.8级,门妈妈还挺失望,觉得自己居然没猜得很准,结果很快新闻就纠正了,说是5.1级。“你看嘛!你看嘛!”门妈妈兴奋得不行,那架势跟冬天在成都见着雪一样,手一拍沙发,“我就说!5级!你看嘛!”楼下有喧哗声。门安琪推开窗,楼下空地上果然聚了一小拨人。门妈妈也趴在旁边看,还点评:“往外头跑的一般都是外地人,我们这些久经沙场的,8级以下的地震都不得慌。”也不知道刚才背着包的人是谁,门安琪有些哭笑不得。“这日子可咋过,待家里有地震,往外走有新冠肺炎。”母女俩正说着话呢,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惊恐的怒喝:“我口罩忘戴了!你们赶快离我远些……”这声怒吼太真心诚意了,门安琪扒着窗沿笑得不行。“我给你丢一个口罩下来哇?”门安琪抻长脖子,对着楼下喊。“算了!我回去了,回去了,谢了哈!”门妈妈把应急包放在玄关,以备一会儿要是余震来了可以直接拎起来就跑。“你先回去睡觉,不要关灯,打开门睡。”“晓得了。”门安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到房间。可真等到她躺在床上了,却发现心脏跳得特别快。实不相瞒,纵使是经历过5•12汶川地震的她,刚才也真的有点慌了。门安琪拿起枕头边的手机,这才看见叶柏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打了13个电话过来。“喂?”“你终于接了!”叶柏舟松了一口气,“地震了?没事儿吧?”“没事,没事!”门安琪连忙说,“你是不知道当年大地震的时候,我刚被我爸送到学校,午睡后还没完全清醒。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坐操场边醒神,然后就觉得坐不稳,好像有人在推我似的,回头一看没人啊。紧接着就看见对面教学楼上所有人都往下跑,边跑边尖叫。操场上的人也在瞎跑,我啥也不知道,也跟着一边尖叫一边跑。我跟着跑了几步,停下来,觉得地还在动,当时哪儿知道地震这个东西,还以为我们学校地底下住了个怪兽,在那一天终于忍不住要钻出来了。我一边跑还一边看,到底谁身上带着奥特曼变身器,心想要是找着那个人了,赶紧踹一脚让他麻溜利索地变身……”门安琪说得眼睛放光,表情丰富得不行。叶柏舟没绷住,乐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地震,四川不是老地震吗?”“真的!2008年以前四川很少地震,我感觉可能就是那次把板块什么之类的东西震松了,然后最近几年就时不时震一下。那之后,我们那儿所有建筑都开始注重防震指数,学校每学期定期做地震演练。”门安琪一边跟叶柏舟说话,一边翻朋友圈。不出她所料,朋友圈里果然都是统一的内容——“地震了!”“地震了!天啊!”…………她变笑边说:“哎,我给你发几个表情包。”叶柏舟打开微信,看她发来的图。图里一个人说:“想出去躲地震。”另一个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嘴:“不,你没有口罩。”叶柏舟哑然失笑:“什么鬼。”“哈哈,我嘴角都要笑裂了。网上说成都人民最高兴的就是猜中地震级数,以前我没觉得,今天看我妈,发现还真的是这样。”门安琪兴致勃勃地跟叶柏舟说,“今晚上我妈说这次地震应该是5级……”叶柏舟一边听门安琪在电话里头逗乐子,一边默默叹了一声气。叶柏舟从新闻上看见“成都”“地震”“震感强”几个词时,托网络即时性的福,微博上立刻有人传房子塌了、路从中间断开的视频——其实这视频不知道真假,更何况,震中离门安琪家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叶柏舟在等待门安琪接电话的时间里,想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把想到的种种可能击毙,最后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却又都死灰复燃,只因为叶柏舟心底那不确定的三个字——万一呢。那么多理性推导,抵不过一个“万一呢”。“你怎么了?”门安琪说了半天,没听见叶柏舟的回应。“害不害怕?”叶柏舟轻声问。门安琪瘪瘪嘴。还真是这样,她所有的伪装在叶柏舟面前都没效。手揪紧被子,身子往里面缩了缩,直到半张脸也埋了进去,她小声问:“说实话会不会很丢脸?”“有时候会,但在我面前,永远不会。”门安琪把眼睛也盖住,声音听在叶柏舟耳朵里嗡嗡的。“其实,有一点点……今天我们家的灯都晃成一个圈儿了,电视上放的那些玩偶兔子和熊也全都掉下来,把君子兰叶子砸断了一片……我妈把应急包都背出来了,说明她也吓着了。现在我们连灯都不敢关,开着门睡的,怕有余震。”门安琪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有点太弱了。“2008年的时候,我刚好在户外宽阔的地方,今年我在家中楼房里,到时候真怎么样了,跑下楼都来不及……”门安琪又往被子里缩了几分,蜷得更紧更小。弱就弱吧!她自打遇见叶柏舟之后,干的傻事儿还少吗!“你说,要是我下一秒就……就走了,你会、会怎么办啊?”门安琪问。“马上找新女朋友,忘记你,好好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叶柏舟答。“嘿?!”门安琪脚一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再说一遍!”叶柏舟没再说了。门安琪听见手机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是不是气死了?所以,加油努力,攥着劲儿让自己好好活着,到时候生龙活虎地和我见面,我任打任骂。”门安琪重新躺下去。她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但是笑意还是又从眼睛里流露了出来。窗外月亮低垂,好像在偷听情人对话,星星羞得躲起来,只有柔风吹拂树梢。哄着门安琪睡了觉,听着手机那头浅浅的呼吸声,叶柏舟闭上眼睛,心想门安琪果然被吓着了,以前她睡觉哪需要酝酿这么久。突然,叶柏舟脑子回想起奚怀洋那一句“不都说善有善报吗,我想着我现在这么英勇了,也算是给我爸妈积积福了”。这么不科学的说法,大半夜的,叶柏舟却开始仔细揣摩起来。这一个寒假,门安琪过得实在闹心,随便坐的滴滴车的司机也能确诊;她又因为喝了两杯热姜茶而体温升高,误以为自己中招了差点被吓死;好不容易平息了以为能消停会儿,现在她所在的地方又地震了。该不会真是因为自己平时“事不关己”太多次,于是被什么神明给处罚了吧?可是要处罚也该罚他,关门安琪什么事?2020年实在给了他太多惊吓,还记得元旦跨年的时候,他脑子里有好多愿望,希望自己和魏成合伙弄的无人机物流能顺利,希望不吃饭也不会饿,希望能赚更多钱,希望带门安琪出去玩一次……但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门安琪一定要平安。第二天醒来,奚怀洋收到叶柏舟的微信——“你怎么当上志愿者的?要报名吗?在哪儿报?”他问叶柏舟:“你干什么?终于决定爱这个世界和人类了是吗?”叶柏舟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只是想做点好事,换门安琪平安而已。”奚怀洋翻了个白眼。“你这目的性太强,菩萨就算听见你的愿望也不会理的。”“菩萨不就是指着人们的愿望存活吗?”叶柏舟很冷静。“每个地方的政策都不一样。你要不去问问居委会或者物业?”“行。”等待物业回复的时间里,叶柏舟看见住同栋楼的邻居卫阑在业主群里问有没有能帮忙送药的,说现在所有小区和路都封着,家里老人年前做的手术,现在该用第二轮的药,却没有办法送到老人手里。叶柏舟想了想,如果用无人机的话,这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送到哪个小区?”叶柏舟评论。“枫亭御景!”这不就是两条街之外的小区吗,在无人机航程内。卫阑按照叶柏舟说的,在窗边等着,手里拿着装着药的袋子,正在打结,便看见远远一架小黑飞机嗡嗡嗡朝自己飞来。无人机停在面前,传出了叶柏舟的声音:“底下有个挂钩,把袋子挂那儿就行。”卫阑把袋子挂好,想了想,又多打了个结,说道:“挂好啦!”无人机便掉换方向,气流把卫阑的刘海吹乱了。她没工夫理,看着远去的无人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一会儿,卫阑爸爸打来电话,说拿到药了。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开始还把我吓到了,生怕无人机的桨打到我,小伙子贴心地飞高了一点,这才顺利把药拿下来。不是我说,你系的结也太紧了……”卫阑放下心来,她从冰箱里挑了一些菜,戴好口罩,根据业主群里的备注信息,找到了叶柏舟的家,敲门。“谁?”“刚才托你送药的人……”卫阑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啊。”叶柏舟戴上口罩,开门。“没什么。”“不不,这肯定要谢的,我爸现在根本不能停药,一直想着怎么把药给送到他手里,我都愁好几天了,以前没觉得,心想离得近,现在发现路一封,管它近不近,出不了门怎么都没招……”万万没想到,这邻居居然是个话痨,叶柏舟站在门后,听得一愣一愣的。“总之吧,感谢!这是一些菜,送给你!”“啊!不用。”叶柏舟摆手,“我家里有菜的……”“有菜也就那几样,还没吃腻啊?换点我的,这是我的心意,你不收下我可过意不去,你救了我爸一条命呢……”眼看面前这人又要说下去,叶柏舟连忙投降:“好好,我收下,谢谢。”“这不就得了!”卫阑笑了笑,口罩遮住半张脸,但眼睛弯弯的,里面带着真诚的感激。关上门,叶柏舟把菜装进冰箱,有卷心菜、土豆,还有三朵西蓝花。想了想,叶柏舟拿出手机,对着这些菜拍了张照片,发给门安琪。“干什么?”门安琪回复很快。“我帮邻居送药,她回赠的菜。”“是不是一下子暖流涌进心海了?”门安琪问。“还好吧。”“嘁,还装呢。指不定现在笑成什么样儿了。”叶柏舟觉得门安琪有些夸张了。他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里确实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送药本来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最后居然引起了社区的注意。现在出门谁都不安全,用无人机要方便很多。社区管理人员跟叶柏舟提出用无人机帮着开展一些工作,叶柏舟本着造福万家、多积一点德的想法,便答应了。无人机喊话这个事更是无心之举,主要是叶柏舟在窗边看到还有老人和小孩聚在楼下的健身器材那儿玩,他住高层,喊话又听不见,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就用了自己的无人机喊话。没承想这么一个偶然的举动,居然被当地的公安局给知道了。“哇,叶柏舟你厉害啊!”门安琪看着手机屏幕上叶柏舟发来的红色袖章,“无人机小分队!队长好!”“我哪儿就是队长了。”“整个小分队就你一人,你不是队长,你还队员啊?能不能有点志气!”叶柏舟乐了:“有警察跟着的,哪能就我一个人单独行动了。”公安局派了个大约四十来岁、留着胡子的人带着叶柏舟一起行动,听别人叫他“队长”,叶柏舟也就跟着这么叫。“别,你叫我王叔就行。”王叔说让叶柏舟先操纵无人机在城里逛一圈儿,看看有没有人群聚集。叶柏舟心想应该不能,现在不是各个小区都封着的吗,谁还能出来?结果刚出发,在护城河边就看见了一群老爷爷在那儿钓鱼,一个个距离挨得还很近,其中一个穿棕色夹克的老爷爷甚至连口罩都没戴。叶柏舟用无人机喊话之后,才见那穿棕色夹克的爷爷从衣兜里慢慢悠悠掏出一个口罩,再慢慢悠悠戴上。屏幕这头的叶柏舟看了哭笑不得。王叔也无奈地摇头。“卫阑那丫头跟我说是你利用无人机送的药。”王叔从兜里掏出烟,正要点燃,想起来现在正戴着口罩,于是又默默把烟收回去,手指无聊地摩挲着天台栏杆,“啥也不说了,感谢!”原来送药那位老人也是王叔的爸爸。“卫阑是我妹,准确来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跟我年纪差太多了,一般情况下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她哥。”王叔不太好意思地一笑,说卫阑比他细心,他天天忙着公安局这边的事,把药这回事儿都忘到了脑后。“难怪,我说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警方给知道了。”叶柏舟恍然大悟。“无数的医护人员奔赴前线,我们不懂那救人的专业知识,想着好歹要把后方给守护稳定好了。”王叔伸手又想摸烟,中途想起戴着口罩,又作罢,“无人机是个法子。”“嗯。”叶柏舟点点头。他玩无人机是兴趣,没想到现在这兴趣能在这次疫情中帮忙。这感觉,出乎他意料的不错。叶柏舟嘴角微微扬了扬。门安琪晚上照例给叶柏舟打电话。听见他声音,她觉得有些不对。“你心情不好?不是吧!这才踏入仕途第一天,就被领导穿小鞋了?是不是带你的那位警察叔叔训你了?”叶柏舟哭笑不得:“跟你说了少看一点小说、电视剧。没有,王叔挺好的。”王叔,听着叫得挺亲昵,应该问题不大。门安琪放下心来,她重新瘫倒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海绵宝宝》,她已经无聊到开始看童年经典动画片了。“那你声音这么低落,我以为谁欺负你了呢。”门安琪说。“不是。只是今天借着无人机在辖区巡逻,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的景象。”叶柏舟说,“今天操控着无人机飞过街头,看到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靠近才看见原来那一家其貌不扬的药店是在免费发口罩。药店阿姨用镊子把口罩一个一个放进袋子里,扎好,发给大家,还听到她对着每一个人都说‘有颜色那一面是外边儿的,不要戴反了哦’,就特别耐心,没有一丁点不耐烦。然后我想起来王叔说他就五个口罩轮着用,想给他买几个。于是等人群散去之后,我通过无人机,问药店阿姨口罩还有没有剩的,想买点儿。结果药店阿姨手一挥,说有口罩,但是不卖,只送,每人限领一个。”“啊?为什么啊?”门安琪不懂其中的逻辑,“有人买还不好吗?比白送要好多了吧?”“对啊。我也以为自己说买是在为药店着想,结果药店阿姨这么说:‘小伙子,我不是针对你,主要是有人会一下子全部买完,然后高价又卖出去,最后那些没有口罩的人还是没有口罩。不如我这样一人一个发,都别买。’”门安琪一下子愣住了。“有个理论说,如果最后真到了末世,提前储备粮食也没用,因为到最后一定是谁的粮食储备多,谁最容易被抢被杀。”叶柏舟眼底泛起一片柔软,“所以我特别感动,这种情况在我们国家不仅没有出现,甚至出现了与这理论完全相反的做法。”叶柏舟平时没注意,或者说是想当然了,今天借着无人机视角,全面地看了一圈:每个小区的保安,天晴也好下雨也好,白昼也好黑夜也好,疫情也好,没有疫情也好,总是一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快递点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拿着消毒酒精喷洒快递;清洁工人也是一直都在上班的,不然这城市早就不知道会脏乱成什么样子;还有菜市场旁边卖衣服的刘姐,当她知道现在需要隔离轻症病人的地方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店铺腾出来了……人类这种生物,有时虚伪、逐利、谎话连篇,可也会在每一次灾难来临时,又自发联手,用自己的力量,化作一束束星光,携手共渡难关。不同于以往只在电视宣传里看到的,这一次,叶柏舟真实地感受到了平凡人的努力。正是这一点一滴的努力,这一颗颗维持城市正常运转的螺丝钉汇聚在一起,才共同筑成了抵抗病毒的钢铁之城。“老是在网上看见一些坏消息,只关注到暴露出来的一些妖魔鬼怪,却忽略了所有不起眼的那些人默默作的贡献。”叶柏舟笑了笑,自嘲地说,“我之前好像过于自大和冷漠了一些。”这是那么多人在拼命活着、又拼命守护的世界啊。门安琪默然。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有时候好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总是提不起兴趣,要么就是半途而废。好像被满腔的忧愁笼罩,一直就这么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度日,可今天听到叶柏舟这一番话,门安琪好像突然想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太闲了。真正做事、真正忙起来的人,哪还有空去想如何看破人生——他们就在书写人生。“叶柏舟,你把你每天见到的人和事讲给我听吧。”“啊?”“我好像想明白了一点自己的未来……反正就那一类的东西吧。”门安琪说,“我现在觉得胸口好像有一把火在烧一样,特别想干点儿什么,不想再这么每天瘫着过日子了。”她想做个有价值的人,想做个能带给别人力量的人。门妈妈提醒门安琪说今天晚上应该又是她表哥站岗。“你提醒他多穿件衣服,这几天降温,别把自己搞感冒了,现在医院又不能去。”门安琪应了,结果后来转头去看综艺节目了,等想起来打电话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她想打电话,又想起来表哥站岗不能看手机,于是默默发了条短信过去:“我妈让你多穿点衣服——你记得这句话是我在你上班之前说的啊!别在我妈面前说漏嘴了!谢谢我同荣辱共患难的哥哥!感恩的心!”发完消息,门安琪打着哈欠去睡觉。可第二天醒来,却没收到表哥的回信。她再也没收到表哥的回信。表哥死了。“深夜站岗,被车撞到,抢救无效身亡……”简简单单一句话,但门安琪听了好几遍才听懂。不可能啊。表哥前几天不还在跟她打电话吗?怎么就死了呢?开玩笑的吧?门安琪愣愣地回头,妈妈早就哭成了泪人。晚上叶柏舟打电话来,照例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门安琪语气如常:“就那样,反正我宅,这次疫情正好给了我一个宅家里就是作贡献的机会。”叶柏舟笑了笑。门安琪也笑,她像是在说什么笑话:“哎,我跟你讲,我表哥死了。”阳台上的喷雪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黑夜看起来那么黑,好像所有星光加起来都点不亮这稠密到凝固的漆黑。“叶柏舟,”门安琪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开始痛哭,“我好讨厌2020年,我想回到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