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会再来

都说叶柏舟心冷,但他偏偏帮门安琪出头,把无人机拍到的砸车视频放了出来,让门安琪摆脱委屈。 都说叶柏舟心硬,发小求他拿无人机拍个校园大全景都得花半年,但门安琪想让叶柏舟做艺术节模特,只提了一嘴他就应了—— “可以吗?你愿意吗?” “我愿意。” 叶柏舟爱门安琪,他说不出来“我爱你”三个字,但是他知道,如果沙尘暴来了,他会把他的毯子分给门安琪一半。 然后他们一起躲在毯子下面,手拉着手,一起等风暴过去,等好天气再来。

第十二章 我想死你啦
门妈妈把被子不客气地摔在沙发上时,瞪了眼叶柏舟:“你那几句学得一点儿也不像!”
叶柏舟愣了一下才明白门妈妈说的是他学小品《卖车》的事。
作为一个研究《和丈母娘沟通交流的100个小技巧》比《ERDAS IMAGINE遥感图像处理方法》还勤恳的人精学霸,他当即心领神会。
“肯定是没有阿姨您学得像的,有空还得劳烦阿姨指点呢。”叶柏舟跟门妈妈说话时比跟导师说话还恭敬。
“嘁。”门妈妈语气不屑,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被哄得开心了又觉得该端起架子,“狗腿子,我可不喜欢这样的。”
说完门妈妈扭头高傲地离开了。
叶柏舟:“……”
他终于知道门安琪身上那股“我能做但你不能说”的傲娇别扭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哭笑不得地睡下。
门安琪洗漱完了,嗒嗒嗒跑过来。
她的脸湿漉漉的,水珠在下巴上挂着,就先凑过来看叶柏舟睡觉环境如何。
“哎,我妈给你把沙发打开了,这样也好,睡着舒服一点。”门安琪夜里视力不太行,这么说完,才看见叶柏舟盖的被子,“我妈偏心!这被子是她高价买的羽绒被!平时不是我盖的吗?怎么你一来就给你了!”
叶柏舟顿了一下,眨眨眼,然后就开始笑。
门安琪还在那儿不满地说:“亏我以为你们俩水火不相容,刚才洗脸都在思索对策,结果……这个世界太疯狂!”
“耗子都给猫当伴娘。”叶柏舟下意识地接了这句话。
两人同时愣住。
“还是少看点赵本山老师的小品吧。”门安琪憋笑,“好歹也是校园男神,张口闭口都是小品选段,多不好。”
叶柏舟又在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胸口好胀好满,所有明快的情绪一股脑往外冒,像是繁花簇拥着提前盛开在这一片春光无限中。
“门安琪,”叶柏舟的额头和门安琪的额头相抵,声音带着笑,沉沉的,尾音又上扬,像是一把浸了酒的古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嘿嘿。”门安琪傻乐,憨憨的,“这不是应该的吗,除了我还有谁值得你喜欢?”
“也是。”叶柏舟也傻乐。
他们俩在客厅里坐着说悄悄话,其实也没什么营养含量,大多是无意义的废话来回说。
夜深了,但谁也不肯先去睡。
“明天我醒了,你该不会就不见了吧?”门安琪问叶柏舟。
“不会的,”叶柏舟弹一下门安琪的额头,“你今晚都问了四遍这个问题了。”
门安琪又开始傻乐了。
早上阳光明媚。
门安琪昨晚睡得晚,现在自然起不来。
倒是叶柏舟,七点就起了,把沙发收拾好,正在叠被子。门妈妈醒了,出来看见叶柏舟,有些意外。
“起这么早?”
“嗯。”叶柏舟笑了笑,“生物钟,习惯了。”
他帮着门妈妈和面,两人对站在桌前,一个擀面皮,一个包饺子。
画面看着倒也和谐。
门安琪是被凌落落的电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就听凌落落大声说:“今天要上网课你记得吗?”
门安琪立马清醒,她还真忘了。
赶紧进了直播教室,老师已经在说开场白,都是关于疫情突发情况,学校灵活地安排了网上授课……
门安琪打个哈欠,这才听了半分钟,又犯困了。
“我听见有同学打哈欠了。虽然这是门选修课……”
门安琪一听,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她连忙闭嘴,乖乖躺被窝里接受教育的洗礼。
这时候突然听见“嘶——噗——”的动静,在困意缭绕的安静“教室”里,显得如此响彻云霄。
“……”
门安琪手机疯狂地振动,全是凌落落发来的消息。
“你听见我拉屎了吗?”
门安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动静是什么。
“我去!我拉屎忘记关麦了!啊——”
门安琪瞬间笑得手机都拿不稳,抖着手发了半个屏幕的“哈哈哈哈”过去。
凌落落崩溃得不行。
“别笑了!你听见了吗?快告诉我!”
“你放了那么响一个屁,我能听不见吗?而且全班都听见了,江老师讲课都停顿了!现在说话还在结巴呢,你说说你,哈哈,你太牛了,哈哈哈!”
凌落落连发了六个【猛虎落泪】的表情包过来。
“今生我怕是没脸见人了。”凌落落发语音哭号着,“四郎,嬛嬛怕是不能陪您左右了!”
这人最近因为疫情在家,追了不少的剧,每天动不动就给门安琪表演一段。
好在门安琪反应快,立马接上:“嬛儿!别走!再陪朕说说话!”
“四郎!”
“嬛嬛!”
“门安琪!吃饭!要给你端到面前来嗦!”
两人的深情表演被门妈妈打断。
门安琪出去吃饭了,因此没看见电脑屏幕“通告栏”那一栏写着——
课上两位表演《甄嬛传》的同学,下课后私聊我。
可怜门安琪本来和妈妈、叶柏舟共享丰盛早餐,其乐融融。
叶柏舟接了个电话,挂断时表情像是在憋笑。
门安琪挺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你上课做什么了?江老师让你下课后去找他,结果你也没去。”叶柏舟憋笑憋得痛苦,“他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让我教育教育你。”
门安琪一脑袋问号,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转头一看,果然是妈妈在盯着自己!
“门安琪你干什么了!老师都留堂批评你了,你得犯多大的错!”
“我没有!”门安琪连忙哀号,拼命给叶柏舟使眼色,让他救她。
“把你乱眨的眼睛给我闭上!别以为现在有小叶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收拾你咯,一天天的越来越不像话……”
听完妈妈一顿训,门安琪坐在沙发上,双眼无光。
叶柏舟这人太可怕了,上个网课的时间,叶柏舟在门妈妈那里已经从横竖看不顺眼的家伙变成亲昵的“小叶”了。
而她呢,从独得妈妈宠爱,变成现在这副凄惨模样。
羽绒被给叶柏舟盖了。
水果也给叶柏舟摆上了。
饺子也把多的那一份给叶柏舟了。
还专门给叶柏舟调了蘸料,因为叶柏舟喜欢吃蘸饺胜过汤饺。
…………
天大地大,竟没有一个她的容身之处。
叶柏舟帮门妈妈收拾好碗筷,走了过来,坐在门安琪身边。
“表演《甄嬛传》怎么也不知道关麦?”叶柏舟来教育门安琪了。
门安琪悠悠地抬头,看着叶柏舟。
“你怎知我心中的委屈和苦痛?”
啧。
叶柏舟无语扶额,一听这莫名其妙的句式就是刚跟凌落落说完话,被传染上戏瘾了。
“跟你说了要学学凌落落的好,别学她的彪。她本来挺怂,跟着你立马来劲儿了。”
门安琪失落地摇摇头。
谁也无法安抚此时此刻悲伤的她。
“斗地主吗?”叶柏舟突然问门安琪。
“斗!”门安琪眼睛一亮,“斗!来来来!”
小屁孩。
望着门安琪兴高采烈地飞奔着去拿牌的背影,叶柏舟无奈地摇摇头。
确实是小屁孩,智商完全不够。
叶柏舟从没有打过这么累的牌。
门安琪一身憨劲儿,有炸就扔,丝毫不管自己之后剩下的牌该怎么出。
叶柏舟存心给她让牌,她只剩一张了,叶柏舟拆牌给身为地主的她递了张小三。
但凡门安琪有点智商应该也不至于把小三小四留在最后。
结果门安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过。”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过什么,小三都要不起,还能要啥。
带不动,完全带不动。
叶柏舟叹一口气,教门安琪:“最后一轮牌权没在你手里,你就剩一张,结果给自己剩张三,你说你怎么想的呢。我问你,那张三你要怎么打出去?”
门安琪受教了。
第二把给自己剩了张四。
叶柏舟:“……”
他突然觉得太阳穴胀疼。
门妈妈赢得眼睛冒绿光,连连感谢门安琪。
“幸好我没把你生得多聪明,小叶给你让牌让得我都想喊犯规了,就这样你还能输。哈哈哈,可咋整,要不晚上我们吃鱼吧,给你补补脑子。”
门安琪觉得自己受辱了。
这一把发愤图强,重新做人。
她憋着劲儿,有小王和三个二都不轻举妄动。叶柏舟做地主,她一路小心翼翼,不再像之前那样只顾自己嘚瑟出完连子、姊妹对、飞机,不管之后剩下的散牌怎么出手。
总算熬到了最后一把,门安琪手里剩了个8和小王。
她先出了8,然后门妈妈用2管住。
门安琪跟中彩票一样,高兴地大喊:“王!小王!我赢了!”
叶柏舟把蹦起来的门安琪按回去,慢条斯理地甩出大王:“牌权没在你那儿呢。我先出大王,你把你那小王收回去。”
没关系,我不信你没有单牌,只要你出单牌,我这个小王就能赢。
门安琪算盘打得极好,却没料到叶柏舟还真的没有单牌。
他一个四连对,然后一个飞机,就这么把牌出完了。
门安琪又输了。
她都输呆滞了。
叶柏舟有些不忍,摸摸门安琪的头:“乖。”
门妈妈也摸了摸门安琪的头:“乖。但是再伤心吃完晚饭你还是得洗碗哦。”
下午叶柏舟要去做他的事了。
门安琪想跟着一起去,门妈妈要睡午觉,懒洋洋地挥手:“晚上回来前估摸时间跟我说一声,我好开始做饭。”
“好。”叶柏舟应下。
现在坐公共交通工具还是有些危险,为了方便一点,所以两人就近去了家4S店,叶柏舟问门安琪会不会开车,门安琪高中毕业那年学了车,想也没想便说:“会。”
“来,送你辆车。”
门安琪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叶柏舟,一脸震惊:“什么?在你心中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叶柏舟憋着笑,牵过门安琪的手:“我们的爱不是可以用物质来衡量的。只要你高兴,别说车——”
他指了指对面那栋楼:“楼都给你买下来。”
门安琪把手从叶柏舟手里抽回来,做作地捂住胸口,痛苦地摇头:“不!我不能要!”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啦!”门安琪手直直指向前方,“走!我富裕的男朋友!我们资本主义一把!”
叶柏舟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可太喜欢门安琪了。
叶柏舟开着车,门安琪忙着往曲库里导歌,没注意路。等她忙活完抬头,才发现上了一座熟悉的桥,过了桥就是她的初中了。
门安琪看着面前这座灰色建筑,一时间愣住了。
“嗯?这就是你这次弄那个什么无人机体温检测的学校?”她扭头问叶柏舟。
叶柏舟点点头。
他把口罩给门安琪戴上,自己也戴上一个。两人下车,还没走到校门,校长和一众学校领导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感谢感谢,这次你真的帮我们大忙了。今年中考可马虎不得,再过一段时间初三学生该返校了,我正愁量体温这事呢……”
叶柏舟和校长握手,谦和地说:“没事的。”
他看了一下还处在发呆状态的门安琪,伸手揽过她的肩,提醒她回神儿,同时向校长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她就是从这里毕业的。”
校长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说:“原来如此!”
门安琪挤出个笑容。
校长还是老样子,戴着一副掉了漆的银框眼镜,后脑勺有些秃,所以喜欢把头发往后梳,遮住秃的地方。
“校长好啊。”她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你是哪一届毕业的?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啊?毕业了也可以随时回母校来看看嘛!”
门安琪垂下目光,避开所有问题,小声说:“我都忘啦!”
她摇了摇叶柏舟的胳膊,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门安琪一点也不想回到这里。
升国旗的地方有白倩在上面主持“五四”青年节的身影;操场有她跑步跑了一半儿鞋底子掉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既羞辱又尴尬的回忆;单杠那儿有白倩坐在上头对所有人绘声绘色地讲她鞋底掉了这件事的声音;篮球场上有门安琪心动过几天的学长的身影,也有白倩拿着门安琪的日记本给学长念日记的回忆;教室里更不必说,有小组讨论学习唯独门安琪被晾在一边,于是她只好装镇定地趴着假装睡觉的桌子;黑板凹槽里的粉笔灰进过她的笔袋;辛苦画好的黑板报被人一夜之间全部擦干净……
这里不是学校,这里是白倩在的地方,这里是曾经的门安琪最怕的地方。
她每天早上告别妈妈,背上书包往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水泥。
“我去车上等你。”门安琪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难怪叶柏舟要说给她买辆车,估计是早就料到了现在这个场景,提前给她找了个可以躲的地方。
可是叶柏舟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门安琪把车内音乐开到最大。
门妈妈在家里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回想着今早和叶柏舟包饺子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来成都。
叶柏舟:“有个跟学校合作的项目。”
听他这么回答,她反倒放心了,就怕是专门为了门安琪而来,那样显得太隆重,她总觉得不踏实。
“哪个学校啊?”门妈妈把馅儿放在饺子皮上,利索地收口。
叶柏舟说完之后,门妈妈手下没控制好力度,饺子皮居然裂开了。
“那刚好就是门安琪的初中。”门妈妈苦笑一声,“你们俩还真是有缘。”
门妈妈说门安琪初中的时候很排斥上学,但为了不让她担心,一直都没说。她那时候也忙着养活娘儿俩,每天做三份工,根本没注意到门安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性格变得那么静了。
“她小时候淘得哦,那真是能把一栋楼掀翻的那种淘。这附近谁不知道她的名字,亏得她爸爸脾气好,每次门安琪犯错了,他都挨家挨户去道歉。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到,但都简单地归于她为她爸爸难过了。难过谁不会,关键是得继续活着,活下去。”门妈妈又开始苦笑,“那段时间真的是忙到眼黑,睡觉都梦见钱,每天都在算生活费……实话说,我那时候还庆幸,幸好门安琪不惹祸了,安静待着了。
“后来我在她书包里看见一个被撕碎了的日记本。”
叶柏舟越听越心惊。
“我心想着,永远躲着不去碰,说明还是在意。她现在每次路过初中,还绕着路走。门安琪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看得出来她也很依赖你。你要是能让她彻底地把这段阴影放下,你们俩在一起,我不反对,我还会支持。”
门妈妈是这么说的。
现在她翻了个身,其实也挺忐忑。
她提这个要求其实也算是在难为叶柏舟,她支持或者反对都不是必要的,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而且感情还挺好。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问叶柏舟:“怎么样了现在?”
叶柏舟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
“阿姨您放心。”
他只回了五个字。
门安琪都在车里睡着了,车窗突然被人叩响。
“你弄完了?”门安琪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叶柏舟应了一声,他把车门打开,双臂张开,门安琪自然地钻进他怀里。
他手一使劲,把门安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
门安琪还处在刚睡醒愣神儿的状态,手环住叶柏舟的脖子,头趴在他肩上打小盹儿。
“乖,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学校好不好?”叶柏舟轻声问门安琪。
“不好。”门安琪眼睛都不睁,“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又不是没看见学校长什么样儿。”
“待那么久都是在谈事情,没有逛。”叶柏舟颠了颠门安琪,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行吧。”
叶柏舟侧头亲了一下门安琪的脸,说:“我保证什么也不问。”
门安琪哼一声:“问了也不跟你说。”
她动动腿,要自己下来走了。
叶柏舟把她放到地上,门安琪牵着他,走进校门。
“以前这儿是面镜子,校长说这是为了正仪表,检查自己是不是戴校牌了。但是他每次在校门口就把没戴校牌的人给逮住了,这镜子在校园内,谁还能越过校门照镜子检查啊?
“这儿是食堂,但大部分学生没在里面吃过,我们都是在那边小卖部买面包或者零食。听说小卖部老板娘一天能赚五千块。所以我人生中第一个梦想就是成为小卖部老板娘。
“这张乒乓球桌,我在上面补过作业。轮到我值日的时候,我就把卷子藏在校服里,趁着来倒垃圾的空当,趴在这里抄作业。”
…………
不知不觉,门安琪就带着叶柏舟把整座学校都逛了一遍。
她惊奇地发现一直被她当作地狱的地方,其实藏有不少美好的回忆。
坐在回家的车上,门安琪总算明白了叶柏舟的苦心,他又是一如既往拐着弯儿地安慰她或者保护她。
也只有叶柏舟能这样,叶柏舟不仅知道她的别扭,还知道怎么化解她的别扭。
如果今天叶柏舟是直接说“应该走出来了”或者“所有时光都是有好有坏”之类的话,她能当场扭头就走。
门安琪转头看着叶柏舟的侧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
“叶柏舟,谢谢你。”
前面是个分岔路口,回家应该右转。
“往左拐吧。”门安琪说。
叶柏舟看了一眼门安琪,表情不像是逗乐子,于是照做了。
“你猜这是去哪儿?”
“到你的心上?”叶柏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
土味情话这种东西除了硌硬人,还能有啥用!
门安琪痛不欲生:“我求求你了,我妈刷抖音的时候,你别听。”
叶柏舟也很无奈:“我又不聋。”
“那你别记住啊!”
“我听过就忘不了了,你以为我想记住啊?”
“算了算了,这一段儿就过去了。”门安琪揉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重新回归一开始的话题,“这是去看我爸的路。”
叶柏舟踩了个急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得有十几下。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小山,难怪越走越偏。
“你确定吗?”叶柏舟问门安琪。
“确定。”门安琪答得很快。
“那好。”
他踩下油门,两人重新上路。
叶柏舟停下车,门安琪拍了拍他的手背,问道:“我上去跟我爸说会儿话,你要一起去吗?”
他难得又犹豫了一下,手摩挲着方向盘,不确定地问:“我可以去吗?”
门安琪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我爸应该很想见到你。”
叶柏舟点点头。
墓园果然是在小山上,水泥阶梯从山脚一直铺到山上。
成都老是下雨,水泥阶梯上时不时有个小水洼,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他跟着门安琪一起上山,进入墓园之前买了两束黄白色的菊花,迎着倒春寒的凉风,两人把花摆在门安琪爸爸的墓前。
“来得匆忙,临时决定的,没有带什么东西,只能送你两束没啥用、但还挺好看的花啦。”
门安琪一边念叨,一边坐到爸爸的墓旁,伸手拂开墓碑上土黄色的枯叶子,又拿出纸,把墓碑擦了擦。
“跟你介绍一下,站在你面前的是我男朋友。”门安琪对着叶柏舟笑,“他叫叶柏舟,盘亮条顺会来事儿,也只有他能降得住我,还不让我反感——破你纪录了嘿,老爸。”
有时候门建国管门安琪,她还挺烦的。
叶柏舟听门安琪这么介绍自己,乐了。
“叔叔您好。”他对着墓碑鞠了个躬。
门安琪摆摆手:“好了,一会儿你再来跟他聊吧,我先跟我爸说会儿悄悄话。”
天暗沉,风也凉,墓园这种地方,是阳光也照不暖的。
叶柏舟手揣着兜,看着这些坟冢,心里思绪万千。
他们生前应该也读书、考试,有过心动的人,可能也都有错过了几趟车、在公共场合丢过脸、有害怕得不行也要勇往直前或知难而退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曾为了活着而奔波,有过子女、家人,还跟他们吵过架、怄过气,是否在死前又都和好如初?
现在活着的人,以后也会死去,只有路边的石头、天上的月亮一直安静伫立。
叶柏舟回头,门安琪还在跟她爸爸聊天。
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但语气亲昵熟稔,一看就经常来。
“爸,谢谢啊,还算给力,我跟我妈都挺好,没什么大病,顶多就是偶尔感冒一下。今年新冠肺炎好严重……这是一个过得很沉重的春节。不过多亏了你的保佑,我和我妈挺过来了。”
门安琪坐得有些累了,她把头靠向墓碑,看着不远处叶柏舟的身影,微笑浮上嘴角:“我现在特别开心。”门安琪顿了一下,语速更加慢,“但是不能因为你看我现在好过了就懒得来梦里找我了呀,我还是很想你的,有时间来梦里见见我吧。”
…………
“好啦!差不多就是这些,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我跟妈妈会好好的!”
门安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爸,我走了啊。让叶柏舟来看看你,但是他话不是很多。要是一会儿他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别介意。”
今天风有些冷,但不刺骨,隐隐约约还能闻见花香。
其实门安琪一开始没想让叶柏舟知道这个地方,怕他觉得愧疚。
叶柏舟把她带去曾经的地狱,直面它,她竟然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心结;她要让叶柏舟和门建国直接对话,这样也许他心中的愧疚,就也放下了。
叶柏舟站在门建国墓碑面前。
如门安琪所料,他没什么话说,但是心里却想了很多很多。
黄昏,当所有的云彩汇聚到同一侧天边的时候,叶柏舟把所有想说的话,汇聚成两个字:“谢谢。”
门建国给门安琪留下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让她即使是难过得要命时,也能有“爸爸”这个念想和依靠;他给了门安琪足够的爱,所以即使面对别人的不喜欢,她也不会彻底怀疑自己、贬低自己。
风从远处吹来,草坪上散落着的一些小落叶也被吹起来。
叶柏舟对着门建国的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奚怀洋也顺利结束了他的医疗志愿者服务。
庄穆临走前,拍了拍奚怀洋的肩,经此一役,两人熟悉了不少。
“下次来长沙玩告诉我,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庄穆说。
奚怀洋的眼睛开始冒星星,拼命地点头:“好呀好呀好呀!”
“哦对了,你昨天跟我说的做医生不好找女朋友的事,”庄穆推了推眼镜,“因人而异吧。”
“哎?”奚怀洋没反应过来,“我上次去仁和医院,他们都说你没女朋友啊。”
“我没有女朋友,但我有老婆啊。”庄穆一向端正严肃的脸难得带上笑,还笑得有点坏。
奚怀洋眨了眨眼,有点蒙了。
“你,加油。”庄穆又拍了一下奚怀洋的肩,就跟着随行团队上了专机。
飞机都飞远了,奚怀洋还站在那儿。
什么世道。
现在帅哥都流行“英年”早婚吗?
那怎么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奚怀洋摇摇头,郁闷地往回走。
不过,幸好,门安琪还在读大学,叶柏舟他们两个人短时间里还不会结婚。
奚怀洋松一口气,还好还好,压力没有那么大了。
叶柏舟收到奚怀洋消息说让他把那封邮件删掉时,叶柏舟还在睡觉,迷迷糊糊的。
“什么邮件?”
奚怀洋一听这话都快急了。
“就是我去做志愿者之前发给你的那封遗书呀。”
叶柏舟恍然大悟,半睁开眼,从邮箱里找出那封邮件,发给奚怀洋。
“你自己删。”
奚怀洋打开邮件,重新读了一遍——
爸爸妈妈:
过去的这么多年,我让你们操了不少心,我也就不说“以后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这种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话了,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希望我们都能挺过去。
天冷了呢,爸就不要瞎臭美,不要不乐意穿保暖内衣,嫌那是老年人才穿的衣服。
妈去跳广场舞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要太拼,上一次就为了转个身把腰给扭骨裂了,给我吓一跳。
吃饭的话,爸你记得多吃一点绿叶蔬菜,老是吃肉也不行。
妈你该减肥啦,不然心脏的负担太大。说到心脏,不要熬夜呀,你们俩都不要熬夜,有时候看你们熬夜比年轻人还严重,天天捧着手机刷抖音……我们有的身体器官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不能休息的,比如心脏,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它才能够稍稍跳得慢一些——算是短暂的休息,所以一天8个小时的睡眠一定不能少。
少刷抖音,我知道你们刷抖音是为了了解年轻人的生活、跟上时代,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是非得要跟着时代的步伐才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
爸,你给妈剥虾的时候,记得要连虾线一起去掉;妈养的花长蚜虫了,你拿手呼噜掉就行,一大把年纪了,就别还粘着一手蚜虫去吓唬妈了。【摊手】不是我说,你俩也太幼稚了!
还有小的时候,爸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我当时正为了什么事情跟爸生气,就赌气说,喜欢妈妈,最讨厌爸爸。
我记得当时爸的神情黯淡了特别久,我特别后悔说出那句话,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回。
今天看起来像是一个好的机会,爸妈,我爱你们一样多,希望你们健康,希望你们长寿,希望你们化险为夷,希望你们坐地铁能有人让座,希望你们排队的时候不会被插队。
希望你们遇见的都是好人。
我从小到大都让你们不停担心,不停操心,好像因为有你们,所以我永远都不用长大。这一次疫情我想了很多,自我感觉好像成熟了不少。
决定去做志愿者,就算因此感染上新冠肺炎,没治好去世了,我也不后悔。
死亡并不让我恐惧,如果我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里的人民而死去,我觉得也挺值得的。
最重要的是,想让你们记住,你们的儿子是一个有责任担当的人。
天啊,我觉得到时候你们收到这封信,肯定哭得不行。
我自己都感动哭了,我怎么这么棒!以后你们记得逢人就夸我!(也别夸得太过,容易招人烦。)
差不多就这些吧。
不要难过!
奚怀洋还记得当时写这封遗书的时候,自己边写边哭,感觉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悲壮雄浑的气氛。
现在形势转好,他顺利归来,再看这封遗书,从末尾开始,一字一句删掉它们。
他删得特别慢,在这个过程里,他回忆起了很多很多,一幕一幕的画面闪过。
终于页面变为一片空白,好像从未写过这么一封信。
他点击彻底删除。
奚怀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了一个懒腰。
他养的小黑蛇,还一动不动地趴在笼子里。他隔着玻璃,说:“天气已经暖和了,你也该醒了吧?”
回到家以后,奚怀洋和爸妈深情拥抱。
父母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结婚啊?”
奚怀洋想走了。
“你看你,这次是你运气好,回来了。要是你真的就没回来,只剩我们两个老家伙,可怎么办啊?我看你就是一个人惯了,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要是有个老婆或者小孩了,你做事也不会这么莽撞……”
妈妈的念叨从客厅到了卧室,又跟着奚怀洋到了客厅。
奚怀洋崩溃了。
“叶柏舟也没结婚,你们怎么老盯着我呢?”
“谁说叶柏舟没结婚,人家戒指都买好了!不然我能这么急吗?你说说你……”
后面的话奚怀洋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嗡嗡的。
武汉已经解封了,但学校还是没有通知具体什么时间开学,于是凌落落继续安心地窝在家里。
她看中了一款胶片相机,一看价格,立马就明白了金钱之于人类生活的重要性。
她在微信上对门安琪哭诉。
“这也太贵了,为什么胶片相机的价格差距这么大呀?我看有的一两百块就能搞定,这个怎么就要四千多呢?跟一个单反的价格差不多了。我感觉我吃土都买不起。”
门安琪看了一眼价格,深表赞同。
“我也觉得,我卖血都买不起。”
凌落落顿了一下。
“你犯规!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土?”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吃土吧。【可爱】【可爱】”
“哼。【微笑】【微笑】【微笑】”
骂完门安琪,凌落落重振精神。
“不行!我要站起来!我要好好安排我的生活!明天我8点就起床!起来之后打完卡绝对不钻回被窝继续睡觉,我要站起来奋斗!只有奋斗才能够有钱,有了钱我才能买喜欢的东西!”
门安琪翻了个白眼,她都懒得理凌落落这些隔三岔五来的雄心壮志。
门妈妈一开始特别稀罕门安琪在家里,把她看得跟个宝贝似的。
结果这都过了四个多月了,门安琪还在家里。
门妈妈确实有些烦了。
尤其叶柏舟来了一趟,人家懂事能干、进退有度,关键还能早起吃上早饭,对比门安琪,她真的就是个废物。
“茶几上那么多果皮、瓜子壳,你看不见吗?你就不能吃完直接丢垃圾桶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堆在茶几上呢?
“穿着外套就不要往床上坐了……也不要往沙发上坐!这都是干净的,你去换了家居服再来坐。
“晚上三四点手机屏幕还亮着,第二天早上10点了还起不来!你看看你这生活习惯!
“你眼睛怎么就看不着活儿呢?那么多脏衣服,你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摁几个按钮洗一下,晾一下,你做不到?非得放着让我去洗,我是你妈还是你的保姆?”
…………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门安琪不敢吭声,只敢偷偷在微信上向叶柏舟诉说自己活得艰难,顺道打听什么时候开学。
叶柏舟挺意外:“你什么时候这么热爱学习了?”
“我可盼着赶紧开学了,我在家里再多待几个月的话,我妈能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了。”
叶柏舟耐心地等门安琪哭诉完,然后转移她的注意力。
“最近有一个超级月亮,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吧。”
门安琪眼睛一亮,从床上坐起来,问道:“你要来成都找我吗?”
“想什么呢?到时候我们身居两地,但是对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一个月亮,不也挺浪漫的吗?”
“行吧。”
门安琪重新躺下。
超级月亮果然很“超级”。
比平时大,比平时亮,真跟个白玉盘似的嵌在夜空中。
门安琪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轮月亮,看了几眼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月亮是很美,但总觉得应该两个人一起看。
她低下头,看着她买的那盆喷雪花,算是明白这个为什么叫喷雪花了,一直都是枯枝状态,后来突然有一天就长满了绿芽,然后白色的小花立马开满了枝条。
手指伸进土里感受土壤湿度,有点干了,门安琪接了盆水,把它浇透。
月光下的喷雪花,洁白、娇小、细嫩、轻盈,边缘好像镀着一层朦胧的光。
门安琪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跟叶柏舟看的那一场月光下的樱花。
有点想叶柏舟了。
这时叶柏舟正好打电话来了,门安琪接起来就问:“你也在看月亮吗?”
“嗯。”叶柏舟声音里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的原因,门安琪听着好像有风声。
她问叶柏舟:“你是在哪儿看的月亮呀?”
叶柏舟顿了一下。
门安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
“在你家楼下看的呀。”
预感成真了!
接着是乒乒乓乓一串响。
门妈妈骂门安琪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门安琪来不及解释,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噔噔噔跑下楼。
一打开单元门,面前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
不是叶柏舟还能是谁?
“叶柏舟!”
门安琪飞扑进叶柏舟怀里。
叶柏舟抱起她在空中转了两圈。
转完之后他也舍不得放下,直接托着她的腿抵到墙边儿,看着她,眼睛黑沉沉,深邃得像一片海洋,有月光有海浪,清冷又汹涌。
“我想死你啦。”门安琪小声开口。
叶柏舟笑了下。
“好久不见,最近又拜冯巩为师了?”
两人一起笑出来。
月亮好美。
月色温柔。
叶柏舟地看着门安琪。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要和谁共度一生。乖,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好像从来都没说过“我爱你”,顶多是半开玩笑地来一句“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正儿八经的情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擅长表达自己。
好在,门安琪都懂。
好比现在,明明他没说什么浪漫的话,但门安琪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没有嫌这一切突如其来,也没有觉得他是心血来潮。
她胡乱地点头说:“好!”
叶柏舟在门安琪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与此同时,门安琪无名指上多了份冰凉的触感。
月亮像硬币、像此刻门安琪装着泪水的圆眼睛、像他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光辉照着兜兜转转总算相遇的他们俩,终于要成为眷属的恋人。
叶柏舟爱门安琪,他说不出来“我爱你”三个字,但是他知道,如果沙尘暴来了,他会把他的毯子分给门安琪一半。他们一起躲在毯子下面,手拉着手,一起等风暴过去,等好天气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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