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她,曾经震煞四方的女土匪,摇身一变成了蓄谋复仇的古董铺老板娘。 他,名利场里处事圆滑的大户继子,表面风光,却视她为醉生梦死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覃一沣明白,无论他在这名利场里留下了怎么让人惊舌的传说,又有多少人艳羡他不凡的能力,他跟大哥孟珒修都是不一样的。   他是一个继子,一个生来就在黑暗里的人。而他爱着的晋秋,心心念念的人也不过是他的大哥。他渴望阳光自由洒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人生,他不知道有多羡慕。 再遇晋秋之前,他曾想过有朝一日若再相逢,他一定要告诉她那夜他去了哪里,熊熊大火里为什么就他一人不见。可是真遇见的那一天,他想算了。她记得他,叫出他的名字,就算是因为恨,也好过她忘了他……

作家 野榈 分類 出版小说 | 12萬字 | 13章
第八章 你尽管去做天下第一自私的人,我会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
1.
从警察厅里贴出来的消息,说三日前在街边发现的五个人,是被从河南逃窜来的土匪见财起意杀害的,杀人凶手已经抓着了,两日后就枪毙行刑。
报纸上这样登着,斗大的几个字占了快一半的版面。
晋诚将报纸对折起来,小心地放进钱柜里面,嘴里嘟囔着:“这年头,干啥都不能干土匪,忒背黑锅。”
又有消息说,九州商会的散铺们要重新洗牌,沾亲却拿不出交易额的商铺,通通得撤了。如此,便有五家商铺被清整了出去。
说是清整,却连铺子也被商会给收了回去,更巧的是,听说五家商铺的儿子都无故失踪,再也没人见过了。
晋秋打院子里进来,瞧了一眼支着手优哉游哉站在钱柜边上的晋诚。她手里抱着个酒坛子,抬手放在桌面上,掀开坛盖,香味四溢。
“这得多少年前的杏花酒了?真香啊!”晋诚闻着味走了过来,手伸进酒坛里,被晋秋一巴掌打了回来。
“没规矩,给斗老板送过去。”
“斗三两?”晋诚不可置信。
“这么好的东西给他干吗呀?这不是太便宜他了嘛。”晋诚不肯,抱着酒坛子不撒手。
“孟姑娘的药是人家斗老板给求回来的,咱得谢谢他不是?”晋秋难得讲理。
晋诚却不依了:“银票子你也贴出去求药了,这坛酒你也送了出去,说起来也是人家孟家的事,与我们何干?”
晋秋无话,只是叫晋诚快快把酒给斗三两送了去。
出门前还不大乐意的人,回来时就变了样子,笑得脸上红通通的,说着两句话便打了个嗝,带着酒香的。
半个月后,孟家递了张折子来,请晋老板到府上一聚。
晋秋手里掂着折子,想来想去,最后叹了口气,把折子扔在了一边。
晋诚瞧她这模样,好奇:“怎么了这是?你帮了他孟家这么大一忙,求来这么灵验的好药,谢你不是应该的吗?”
晋秋起身,瞧了一眼被他抓在手里的折子,摇摇头回了房间。
这下完了!晋诚一拍额头,心想。
该不会是半个月前没喝完的豆浆里被人下了药,害得他姐姐这几日话都少了许多?
到了折子上宴请的日子,是孟珒修来请的。
这些日子他向学堂请了假,留在家里陪着孟曼新说话解闷,有时候不放心,便在隔壁厢房睡下,一点点情绪也照顾着,倒是常忘记了给自己梳洗打扮。
今日这趟出门,他可花了好些时间,挑了套新做的西装,头发特意上了发蜡,胡须也被清理干净,在镜子前来来回回照了好几次才出门。
他许久不见晋秋了,心里其实很惦记她。
缺月坞的门开着,门上挂着串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盯着风铃看,伸手去碰,里面却听见了这微微的声音。
晋诚瞧清来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风平浪静:“孟少爷来了。”
孟珒修瞧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问:“晋秋呢?”
来了便是客。晋诚认这个理,客气地上了杯茶,说:“在房间里歇息着呢,这会儿还早,也许睡了也许没睡,我去帮你瞧瞧?”
孟珒修拦下他:“不用,我就在这里等着她吧。”
“这……”晋诚脸上有难色。
孟珒修是个懂礼数的人,瞧他为难的样子,起身:“要是不方便,我去车里等着。”
这下换晋诚急了:“不是不是。”他解释着,“我是怕她睡久了让你等过了时间,我还是去替你看一看,至少有个明白话是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帘子。
连台阶也没下,就瞧见晋秋房间的门正开着,人坐在里面发呆,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看了两眼,叹了声气。
他回身说:“没歇下呢,你坐一坐,待会儿我去叫她。”
车往孟家开,已经是傍晚时候了。
街上的小贩还在叫卖着,面铺拉起了灯索,铁皮车在这之间穿梭着,谁也看不见车里的女人面上的愁容。
“有什么心事吗?”孟珒修瞧晋秋脸色不好,关切着问。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宋老爷子家里,那时候他俩就无话,算一算时间,也已经是近两个月前的事了。其实他曾经来找过她,可是每次脚刚落在缺月坞门口的台阶上,就不敢再往前了。
他知晓自己的怯懦,可每一次,他又能为自己找着一个理由辩解:也许,还不是时候。
那现在呢?跟她坐在同一辆车里,彼此之间隔着不过两拳的距离,他心想,也许,今天该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晋秋摇摇头,余光瞥见孟珒修的手在两人的膝盖之间来来回回好几次。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一次是不是最后一次了,她并拢膝盖,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靠了靠。
终于鼓起勇气的孟珒修在无声之中被拒绝了,他顿了顿,自嘲一声。
“谢谢你送来的药,那天宅子里上下乱了一通,连杯茶也没给你奉上。”想起那日孟曼新出血不止,大夫开的好几帖药通通无济于事,反倒是登门的晋秋送来了神药。
晋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总归不落在孟珒修的身上:“怎么说我也是商会的人,帮了这样天大的忙,以后我若有求于商会,想必商会也不会推辞。”
她的言下之意,是全把这份心意当成了交易。
孟珒修知道晋秋不是如这凉薄言辞一般的人,放在膝盖的手攥了攥,最后松开,舒了一口气。
孟家这次做宴,是为答谢晋秋的救命之恩。
刘克说:“若不是晋老板送来这及时的神药,我家小姐也许……也许……”
不吉利的话蹿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刘克抬袖擦了擦泪,视晋秋如观世音菩萨,就差点香叩拜。
他引着晋秋去孟炳华的书房,推开门,覃一沣也在。
恍然间,晋秋起了错觉。
她好像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角落里号啕大哭,哭到最后没了声,手指抠在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她一定没有记错,在前不久的某个晚上,她曾真的见过这样的画面。
只是画面里的那个人,现在手捧着杯茶,熟视无睹地细细品着。
“晋老板。”孟炳华起身,微微欠身,双手抱在胸前。
长辈对晚辈如此,是大礼。
“晋秋受不得。”晋秋伸手去扶,没料到孟炳华身后的覃一沣同样如此。
她有些头疼,只好也欠身行礼。
最后三人僵持着,还是刘克进来添新茶时才叫三人落了座。
“曼新小姐的身子可有好转了?”晋秋突然想起那个夜里用衣服包裹着受伤的身体、被覃一沣抱在怀里的女人,嘶哑的喉咙只能发出一点点的声音,她那么痛苦,却不能将那愤恨哭喊出来。
孟炳华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了不少,眼圈青黑,下巴上长出不少细碎的胡须。为了这个心爱的侄女,他操心了不少。
“那天她跟我说,学堂的同学邀请她去参加晚上的舞会,不许府里的人跟着,还跟我闹了通脾气。”孟炳华回忆着。
其实以前这样的争执不少,不过每一次,都以孟曼新的撒娇成功告终。中间也偷偷叫人跟过去,可是都被她发现了,为此她也哭闹了几次。
这一次,他什么都依着她,却没想到,真的出了事。
“她身上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是伤疤还要留些时候,她日日见着,心里肯定不痛快。”说到这里,孟炳华忍不住深深叹息。
站在孟炳华一旁的刘克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抽噎。
“曼新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性子急冲,可是个好姑娘。她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我们也常受她的恩惠……”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孟炳华扭过头,想起这个他放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对待的孩子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他心里疼得就好像快要被人撕碎开来。
“父亲!”覃一沣一声惊呼。
孟炳华的右手扶着左边胸腔,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着气。
“药。”覃一沣拉开孟炳华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白色的药瓶,他取出一粒药丸给孟炳华服下。
手忙脚乱之中,谁也没瞧见覃一沣的手里抓着一份文件,趁人不注意时,塞进了衣衫内衬里。
歇息了好一会儿,孟炳华才缓过劲儿来。他身子虚软地靠在椅背上,瞧着天花板,也顾不得房间里还有两个小辈,自嘲地笑着:“果然是老了,连这副身子都不听话了。”
“放着这些孩子,能叫他们怎么办?”
像是杞人忧天的一句话,可是他在心里又不得不问自己,要是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这三个孩子该怎么办?
“老爷,会过去的,孩子们会有自己的福分的。”刘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着他顺气。
缓过劲儿的人费力撑着手让自己坐起来,刘克在一旁帮着使力。
“孟老板,一定要保重身体,商会还要您来主持大局。”整日听着晋诚回来说的那些客套话,晋秋也学会不少。以前她不爱去客套,现在却也不自觉地就说了。
她抿着嘴,眼神落在覃一沣身上。他立在书桌一旁,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衣侧,也正瞧着她。
她眉头皱了皱,片刻又舒缓了过来。可是她不知道就这片刻的瞬间,也被他记在了心里。
怕再待下去会叨扰着孟炳华的身子,寒暄两句后覃一沣便领着晋秋出了书房。
是领着的。
脚踏出房门的时候,他的手扯着她的衣袖。
“你拉着我做什么?”晋秋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不动。
院子里立着两个小厮,听见声音齐齐往这边看了过来,覃一沣瞥了他们一眼,人便退了下去。
“我跟人打听过,他们说那几日每日夜里都有个女人来孟家门口,是你对不对?”覃一沣想起那个晚上,后来遣人打听。
晋秋摸着刚被扯着的衣袖,承认:“是我。”
院门口路过几个下人,见九爷站在院子里,欠身后离开。
覃一沣瞧着她的手,语气放软:“入秋后夜里凉,你什么时候养成不爱穿鞋的习惯的?”
他低头,见她脚上穿着双黑色布鞋,没有花样,贴合今日的装扮。可忍不住还是觉得头疼,他往院门口走,又回身瞧她:“跟我来。”
黄土上长着细草,铺着青色的石板,一步一石板,晋秋跟在他身后。
进了西苑,他径直往屋里走,听着身后没了动静,驻足,说:“眼瞧着天黑了些,应该是要落场雨了。”
天被乌云压了一片,空中悬着几只鸟在低飞。她瞧了一眼,望着台阶上的人推门。
就这眨眼的工夫,雨滴就落了下来,打在她的睫毛上,沉重的感觉包裹着她。
覃一沣喊她:“进来吧。”
屋子里陈设少,覃一沣将书桌上的宣纸拢成一沓,空出小块地方。她蹲下身,像在翻找着什么,又跟她说:“你来这里坐。”
她进门的时候脚上沾了雨水,现在往里走一步,就落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两步并作一步往他靠近,坐下,瞧着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个皮箱。
皮箱不大,他打开来,里面装着三双新鞋,一双皮的,鞋尖的地方镶着颗珍珠;两双布的,一黑一白,两侧绣着一簇小朵梅花。
他把皮箱推给她:“试一试,要是不合脚,明日我去换。”
她拿起那双皮鞋,放在脚边比了大小,又放了回去。
“不喜欢?”覃一沣见她没了动静,颔首问着。
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坐得规矩,瞧不见往日里的放肆,她低声说:“我穿不上。”
西式的皮鞋,她平日里连洋装都不见一件,配这样的鞋,奇怪了些。
覃一沣明了她的意思:“这双就先放着。”皮鞋被他拿了出来,小心收进抽屉里,两双布鞋仍摆在两人中间。
窗外雨大了些,噼啪落在房檐上,结成珠掉落在地上绽开小朵的水花。
淅淅沥沥的声音让人听起来觉得周身潮湿,起了丝寒意。
从左侧的抽屉掏出火柴盒,点亮桌面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亮,覃一沣发现晋秋的面色有些憔悴,嘴唇泛了白。
“我去叫人把火炉子送来。”他往屋外走,见苑外没人,往屋里瞧了一眼,从屋角拿了把伞又低头继续往外走。
房间里就剩下了晋秋,见覃一沣迟迟没回来,她伸手拿过桌那边垒着的书,翻了两页觉得无趣,犯懒支着手在桌边小憩。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覃一沣回来了,困意席卷着她,没去理会。
叩门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一声发问:“覃一沣,你在不在?”
是孟珒修的声音。
屋里没人回应,他也不着急,就在门外站着,直到瞧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苑门口,懒散的身子才挺直了起来。
穿着件单薄长衫的男人腋下夹着伞,手里捧着个小火炉,里面烧着炭,炉壁已经发烫,用袖口包着。
刚下过雨,脚落下就绽水花,一步一步很小心。
孟珒修走下台阶,从覃一沣手里接过火炉:“这种小事叫刘放做就好了。”
覃一沣望着渐浓的夜色,比房檐高出一截的树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黑夜里,他心里突然一暖,说:“小事而已,自己也能做。”
他把伞依然放在屋角,很快伞尖就洇出水来,他又往里拢了拢,怕打湿孟珒修的鞋底。
孟珒修跟他肩碰着肩,在他弯腰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推门。
火炉子重,孟珒修使不上力,门还是覃一沣推开的。
火炉子被他放在桌上,见左边的小书房里亮着灯,又抱起来往那边走。
“听刘叔说父亲身子不舒服,我去看过,没什么大碍。只是说晚上不同我们一起用饭,你要跟我一起吗?”
他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覃一沣还没进屋,右脚还在屋外,听孟珒修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答他:“好。”
拂过门帘,光亮愈加明显,桌边靠着个影子,背对着他,可是也叫他发了愣。
“你屋里有人,我这会儿来是不是打扰了?”孟珒修回头,问拿毛巾擦衣袖的覃一沣。
覃一沣闻声抬头,瞧见那个影子没有动静,光影里的身子微微晃动。
他走过来,轻手轻脚地给睡着的晋秋披上一件外套,他低声说:“去那边吧。”
孟珒修学他的样子,动作变得又轻又缓,经过正厅,走到屏风后面,通过一扇门,走进去是间小小的房间,中间立着张桌子、两张木凳。
倒扣的茶杯被立起,覃一沣倒了两杯茶水,说:“去看过曼新了吗?”
“看过,今日她瞧着精神不错,同她说了些话,怕扰着她,就过来你这儿了。”
像是兄弟间的叙话,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瞧着夜色已经黑透,才起身往外走。
晋秋已经醒了,坐在正厅里发呆,脚边放着火炉子暖身子。见孟珒修跟着覃一沣从里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就先听见孟珒修说:“饿了吗?我去叫人备饭。”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是有些饿。
孟珒修推开门,一阵风灌了进来,她哆嗦了一下,人算是清醒了,眼神落在火炉子上。
覃一沣在她身旁弯腰,抱起火炉子,跟在孟珒修身后,叫她:“走吧。”
2.
下人来说,孟炳华已经歇下了,曼新小姐胃口不好,只食了碗清粥,在房间里坐着,叫人不要再去了。
覃一沣帮着理碗筷,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又盛了碗汤给她和孟珒修。他微微笑着:“先吃饭吧,歇息会儿送你回去。”
孟珒修说:“我送你回去。”然后抬头气碰上覃一沣的目光,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个人,一顿饭用得如此漫长。
覃一沣说:“本来今日是想好好谢谢你,没想到饭却吃得冷清了。”
像是在感慨,他懒散地坐着,手摸着桌面上,什么也摸不着,又缩到桌下。
晋秋放下碗筷,碗里还剩着半碗饭。她没什么胃口,抓着一旁的茶杯抿了两口,开口说:“平日里也就我跟晋诚两个人吃饭,今日没了他,也有你们两个,不算冷清。”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话说得笨,抬眼去看覃一沣,见他笑着,目光落在她跟孟珒修之间。
“若是不觉着麻烦,你跟晋诚每日来这里用饭好了。”他提议。
孟珒修也说:“每日放学后我去接你们。”
以为唐突的话,没想到晋秋没拒绝,她说:“晋诚该高兴了,他可喜欢吃你家厨子做的饭菜了。”
孟珒修一愣,那个相认的夜晚,她也是这般说的,只是那以后,她却没再来过。
“那就说好了。”覃一沣确定着。
孟珒修也瞧她。
晋秋点头:“说好了。”
送晋秋回了缺月坞,孟珒修又去了西苑。
到苑口的时候才见这里没有光,他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烦闷压得他连着叹了好几声气。
门开,覃一沣披着件衫子站在屋里,摸黑瞧着身影,心里领会,唤孟珒修进屋。
身上染着丝寒气,孟珒修站在门口跺脚,将鞋底的泥土抖落才进屋。
覃一沣点上灯,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着。皮箱在晋秋走时交给了她,那时她无话,伸手接过,不同的是,车开的时候她朝他挥了挥手。
想到这里,他淡淡地笑。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孟珒修在覃一沣对面坐下。
关上抽屉,覃一沣跷腿坐在太师椅里,他仰头,先瞧着的就是挂在墙壁上的那盏电灯,里面的灯丝生出光,将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他反问:“在学堂里待得习惯吗?”
“开始的时候倒不习惯,时间长了,便好些了。”孟珒修顺口答着。
“当年你走后,父亲不舍得,可是又想,总该让你出去闯闯,去见见外面世界的样子,心里也就开阔些。”
那时候他每日跟在孟炳华身边,闲时聊得最多的,就是孟珒修在外的生活。担心儿子的孟炳华托了不少人照料着孟珒修的生活,听闻他在外的一点一点变化,也就慢慢放心了。
“外面的世界跟这里,不一样。”孟珒修回忆着在国外的生活。
当年他坐上越洋的轮船,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踏上一片新的土地后片刻烟消云散。那里的世界是自由的,是高谈论阔的,不像他的国家,每一日都被黑云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内忧外患。是他在大海的那一边,望向他的国家时,脑海里唯一浮现的四个字。
“那时候在宋老爷子家,你的学生曾问过我,是不是会支持你在这片土地上做的一切?我说会,没有条件。”覃一沣坐直身子,视线与他交错。
“这句话,是我对你的承诺,若我活着,它就不变。”
放在膝上的双手一颤,孟珒修不可置信地抬头,瞧见的是覃一沣无比坚定的眼神。他双眼湿润,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覃一沣身上的与天宽阔的信念。
他听见自己的回应:“谢谢。”
那一夜,孟珒修在覃一沣的房间里待到深夜。他们聊了许多,关于孟宅,关于屠神寨,关于祖国的未来……
那时候,孟珒修才惊觉,他心里同覃一沣暗暗较劲了许多年,于覃一沣来说,不过些缕云烟。更甚的是,他一直被覃一沣放在心里。
他想,他们是兄弟吗?不是,甚至他这些年一直觉着,于他而言,覃一沣存在于孟家,便是在提醒着,有个人曾经见证过他当初如何深陷在黑暗里与泥同淤。他孟珒修,如此出身,也曾陷于淤泥里,想来就觉得可笑。
可是这一夜,他才知晓,覃一沣一直在仔细保护着他。
出门前,他问坐在太师椅里的人:“曼新同你,是不是……”
“父亲同你说了?”覃一沣掩着额。
说了。傍晚覃一沣去瞧孟炳华时,孟炳华正在同刘克交代婚礼的细碎事,他在一旁听着,才知晓了是为覃一沣和孟曼新准备着。
孟珒修没有说话。他心里觉得不妥,可是那时候在孟炳华房间里不敢说,在这里,又不知该怎么跟覃一沣说。
“我说我会照顾她。”覃一沣缓缓开口。
孟珒修急了:“以夫妻之名?”
“父亲是这样想的。”覃一沣站起身,拉了拉滑落的衫子,走到窗边,打开些缝隙。
“你明明知道曼新喜欢你,你这么做会害了你们两个人。”他顿了顿,“你不喜欢她,你的心不在她那里。”
风吹进来,将桌面上的宣纸吹乱。
覃一沣低垂着眼,似是无奈,却又坚定地说:“我会想办法。”
一直到冬天的雪飘飘洒洒落了下来,孟曼新才肯出门。
学堂许久没去了,落了不少的课业,宋采芸和顾罗安来瞧过她几次,常常讲起学堂里的事。只是聊不到两三句,她便借口身子乏了送客。
孟珒修给她送了不少书来,说是给她解解闷,只是她说瞧着头疼,拢着一摞放在角落里积了灰。
那段日子孟炳华身子欠安,在屋里养了好些日子。瞧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某一日,他想起什么,唤了刘克来,说了两句话,穿戴整齐后,把覃一沣叫了来。
养病的日子里,生意全是覃一沣照料着,他自然安心,从来不多问。有些时候覃一沣来见,他大多都睡着,听刘克说每次九爷都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这孩子有心、孝顺,就是可惜他娘没赶上享福的时候。”孟炳华支着身子坐在床头,刚服了药,嘴里苦涩。
刘克宽慰他:“兰姨太若是地下有知,也欣慰。”
门外响起脚步声,孟炳华挥手,示意刘克不要再提,又遣他去开门,自己从床边捞了件外套披上。
肩上有雪,覃一沣在门边抖落掉才跨脚进来,欠身:“父亲。”
床边放着张小凳,孟炳华招手唤他过来坐。
“宋老爷子那边去过了吗?”他嘴唇没有血色,人看着苍老了不少。
覃一沣答他:“去过了,宋老爷子也乐意。”
孟炳华点头,刘克送来药,覃一沣伺候着他喝下。
一碗苦汤下了肚,孟炳华倒是恢复了些精神,又说:“曼新呢?我这些日子也没能去瞧她,她的胃口可好些了?还是得常出去走走,闷在家里容易闷出病来。”
“珒修常去瞧她,身子养得是不错,就是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他白天在商会里留得晚,等回来想去瞧她时,丫鬟说人已经歇息下了,倒是孟珒修跟她碰面多些。
孟炳华听着担忧,想起身去瞧瞧,被刘克劝了下来。
“外面风雪大,您身子还在调理着,这出去了要是再染了寒,又得吃几天药。”
覃一沣也劝,最后人被按在床上,没法动弹。
“父亲,我待会儿就去瞧曼新。”覃一沣再下一剂贴心丸。
孟炳华这才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
覃一沣手里拿着水果刀,仔细地削去苹果皮,然后分成好几份,把其中一份递给孟炳华。刚刚折腾了一回,这下却没了什么力气,连苹果也咬不了,孟炳华摇摇头递回去。再过一会儿,一份苹果又被分成了指节大小的小块,装在盘子里递给他。
覃一沣低着头还在继续切苹果块,没注意孟炳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是带着疼惜和懊悔的目光。
他听见孟炳华在问:“日子定在新年的初六,你觉得好不好?”
手里的刀顿住,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来覃一沣回忆着,也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只记得走出房间扣上门时,听见了孟炳华沉重的叹息声。
从孟炳华的房间出来后,他去瞧过孟曼新,坐在厢房正厅里的姑娘手里卷着本书发呆,是一旁的丫鬟在耳边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她的气色瞧着不错,话也说得明白通顺,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
“晚上我跟珒修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这些日子你闷在房间里,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很担心你。”覃一沣吩咐下人备了些水果来,专挑她喜欢的。
孟曼新从丫鬟那里知道孟炳华身子不好,也遣人去问过几句,得了回复说已经养得不错,便没去叨扰了。
她说:“我这副样子,不敢去见小叔。可有时候晚上想起,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掉了几次泪,想着隔天得去看看,又怕他到时见了我这样子更担心。”她声音渐渐变得哽咽,到后来哭腔就更明显。
覃一沣叫一旁的丫鬟去瞧厨房里的桂花糕可好了,趁热给曼新小姐端上来。
等人走开,他才劝:“父亲从未说过你,你也不必如此挂记。我们都知晓,你们两人心里互相牵挂着。你若还不想去见他,那就不去。等你愿意了,跟哥哥说一声,哥哥同你一起去。”
脸上沾了泪,孟曼新找丝帕去擦,没找着,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伸手便往脸上去,半路却被覃一沣给截住。
他从长衫里掏出丝帕,灰色面料裁出的小帕,一直贴身放着,递给她。
“哥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孟曼新仰着头瞧他,好一会儿才问。
他摸着她的头发,笑着:“我们曼新尽管去做天下第一自私的人,要什么便去拿,喜欢什么就去争,我们会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从学堂出来后,孟珒修叫小厮开车去了缺月坞。
夹在西装外套上的怀表指针刚指到六点,天已经见黑了。路上有一层浅浅的积雪,车不太好走。
车拐进西关街,远远地瞧见晋诚站在缺月坞门口,收了招牌,人正往里走。隔壁的斗三两跑出来,拉着他说了两句话,然后悻悻而归。晋诚也摇着头,样子比刚刚萎靡了些。
车停下,刚巧是积雪最深的地方,一脚落地,他发觉雪水浸进了鞋里,脚背凉凉的。
小厮在车门边瞧着这一幕,关切着说:“少爷,我去请吧。”
孟珒修摆了摆手,脚踩上台阶,皮鞋上还染着雪粒子。
门掩了一半,他叩了两声才往里走。晋诚就站在钱柜边上算今日的账目,见他进来,合上账本,斟了杯茶,递给他:“秋姐儿还在房间里呢,我去叫她?”
孟珒修悠悠坐下,手里托着茶杯,答了声好,在晋诚转身的工夫才瞧见他衣服后背靠腋下的地方破了一块。
他又问:“衣服怎么破了?”
晋诚听声,抬起胳膊看,脸色变换了一瞬,才答:“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刚刚有人来找麻烦。你瞧那门也破了一块,明天还得找人来修。”他指着没掩上的那边门,挨着门槛的地方豁了一个大洞。
他进来时没瞧见,这会儿看着就明显了。
孟珒修站起身:“人有事没有?什么路子来的?不知道这是九州下的铺子?”
晋诚掀开门帘的手又放下,也想诉诉苦,走回来,答他:“也不知是什么路子的,四个壮汉,来了话也没说,往门前一站就撒泼,样子凶得很,我也不敢惹。”
孟珒修想了一遭,也没能在天津城里找出这般蛮横的人。
他问:“租界那边的人?”
“瞧着不像,这条街上也没见过。”晋诚挠着脑袋想了想,确定着,“真没见过。”
孟珒修想起还在房间里的人,问他:“晋秋呢?跟他们起冲突了?”
“没呢。”晋诚缓了口气,“那会儿她正睡着呢,要是醒了,再吵两句,这店子怕就给砸没了。”
孟珒修松了口气,望着门上那豁洞想了一阵,交代着:“那就不同她说了。我叫人打听打听,能了就悄悄了了。”
正中晋诚心怀。
他对晋秋太了解,这事儿要是叫她晓得了,这条街怕也不安宁了。刚才斗三两来问,他也特意托了个底,别叫晋秋晓得。
车子开回孟宅,晋家两姐弟往这儿跑了两个月,下人都认识了,欠身打了招呼,便各自忙着。
孟珒修借口回房换件衣裳,同晋诚使了个眼色,便往西苑去了。
晋秋下午睡得深,这会儿人还昏沉,挑了张椅子坐下,支着手继续瞌睡着。晋诚瞧她这样子也没去打扰,自己去后花园逛着。
临近新年,下人忙着将宅子清扫,西苑苑口站着两个丫鬟,一桶热水被泼在地上,积雪便融化了不少,氤氲的热气腾腾冒着。
见路的那头来了个人,两人提着桶往旁边站着。
“九爷在屋里?”
长着圆脸的丫鬟答孟珒修:“刚回。”
一脚跨进苑里,他才瞧清最里面的房间里亮着灯,灯光微弱,从窗户玻璃折出来。
敲门,覃一沣穿得单薄。已经晚冬,雪也下着,这个天气容易着凉。
孟珒修蹙眉,瞧屋里没一件外套,他低声说:“怎么不多穿点儿?这个天气伤人,也想成病号子?”
话说得很严厉。
覃一沣点亮桌面上的小灯,微微一怔,笑着说:“屋里暖和。”
孟珒修打眼瞧着,书房的窗户开着:“风都灌进来了,还暖和。”
覃一沣坐下,额间的头发湿着,刚洗漱了番,问他:“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他又想着晋诚的话,“下午有人去闹事了。”
“哦?”手里的笔停下,覃一沣抬头,等着孟珒修往下说。
孟珒修把晋诚的原话重复一遍,自己的思索也想了出来,最后发问:“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覃一沣闭眼想着,脑子里的一根弦牵制着神经,最后噼啪作响,理顺了。
“明日我叫人去查查。”
他的语气轻松了些,惹得孟珒修不满:“若明日还有人去闹事呢?”
覃一沣抬眼,见他性急:“我这就叫人。”
刘放站在门外台阶上,听完覃一沣的吩咐,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他瞧见孟珒修,称呼一声:“少爷。”
孟珒修从屋里出来,这会儿又飘起了雪,很小,刘放的发丝里藏了几粒。他把门边立的竹伞递给刘放,靠近说:“不要叫晋老板知晓。”
刘放抬眼,见覃一沣眼里肯定着,应了一声便转身。
苑口的积雪被扫干净,积着一摊浅水,他跨过去,又回身,见两人望着空中的雪粒子,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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