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她,曾经震煞四方的女土匪,摇身一变成了蓄谋复仇的古董铺老板娘。 他,名利场里处事圆滑的大户继子,表面风光,却视她为醉生梦死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覃一沣明白,无论他在这名利场里留下了怎么让人惊舌的传说,又有多少人艳羡他不凡的能力,他跟大哥孟珒修都是不一样的。   他是一个继子,一个生来就在黑暗里的人。而他爱着的晋秋,心心念念的人也不过是他的大哥。他渴望阳光自由洒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人生,他不知道有多羡慕。 再遇晋秋之前,他曾想过有朝一日若再相逢,他一定要告诉她那夜他去了哪里,熊熊大火里为什么就他一人不见。可是真遇见的那一天,他想算了。她记得他,叫出他的名字,就算是因为恨,也好过她忘了他……

作家 野榈 分類 出版小说 | 12萬字 | 13章
第九章 他站在原地没动,像在等着她
1.
饭用了一半,孟曼新出奇地现了身,挨着孟珒修坐着。
覃一沣往她碗里夹肉,说:“晋老板这些日子常来,都是女儿家,说说话,免得心里闷。”
闷头吃饭的晋秋听声抬头,见覃一沣没瞧她,拿着筷子在碗里翻了两下便放下了。
她跟孟曼新对着,眼神怎么着都能落在孟曼新身上,瞧着消瘦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原因,面色苍白。
她隐隐觉得可怜,顺着说:“平日里我无事,你要是缺个说话的伴儿,我便来。”
孟曼新微微点头。
覃一沣跟孟珒修轮流往孟曼新碗里夹菜,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她吃得很少,孟珒修叫人盛了碗清粥来,算是见了底。
晋诚瞧孟曼新被这两人伺候着,心里有些不乐意,瞅着面前的菜全往晋秋碗里添。
他桌下的大腿挨了掐,晋秋凑过来:“你要撑死我?”
晋诚觉得她不识趣:“不是看你中午没用饭吗?这会儿不多吃点儿,晚上还得给你做宵夜。”
声音倒不大,只是屋里就这几个人,全给听见了。
覃一沣唤来下人,吩咐再做几个菜。
“不用了,这些吃着就够。”晋秋叫住下人。
“那就拿饭盒装着,留着宵夜吃。”覃一沣坚持着。
拗不过,晋秋老实地吃饭,吃一筷子,往晋诚碗里送一筷子,嘴里念叨着:“我晚上还有呢,得留些肚子。”
孟珒修闷头吃饭,谁的话也没接,就是觉得手有些抖,抬起头时余光自然瞥到覃一沣。孟珒修就看了这一眼,还被覃一沣抓住了,回看着他。
他咳嗽一声,听着像呛着了,一碗汤被推到面前,耳边响起覃一沣的声音:“慢点儿吃。”
这下他的脸也红了,埋着头不敢抬,心里却把覃一沣狠狠骂了一通。
往日里用过晚饭后晋秋便离开,也许是今日见着了孟曼新,想着不急着走,便留着说说话。
经历过了如此大事,孟曼新性子变了不少,以前特骄傲的一人,现在说起话来常常是庸人自扰的语气,说不了两句,眼里便开始泛光,也知道羞耻,最后都给憋了回去。
晋诚闲着无聊,听女儿家说话没什么兴致,自己跑后花园去了,说景致好,瞧不腻。
厅里孟曼新挨着孟珒修坐着,晋秋在对面,桌上有糕点,她嘴里闲不住,捏了一块慢慢咬着。
聊的是学堂里的事,晋秋插不进去话,就安静听着。门外突然传来声响,是覃一沣带着下人抱了个大一些的暖炉进来,下人往里添了几枚炭便退下。
覃一沣在晋秋身旁坐着。
一块糕点吃完,她手里空空的,伸手又去抓,没抓着。
覃一沣把碟子往她这边推,两人手指碰着,晋秋缩回手,没去看,连糕点也不拿了。
他们不再聊学堂里的事,话题换成了新年该置办的年货。往年这些东西都是覃一沣办的,孟曼新给他做下手。说是如此,其实她也只是跟着去瞧了一眼,什么忙也帮不上。
即便如此,让覃一沣一个人去,孟曼新说什么也不答应。
孟珒修平时在学堂里忙,抽不出空,趁此机会说:“那今年你也跟着去?”
其实是想让孟曼新透透气。
可是听着声的人浑身就犯了抖,心里逃不过这魔障,挣扎了几番,最后抿嘴摇了摇头,眼睛见了红。
覃一沣瞧着一直没搭话的晋秋,提议着:“晋老板愿意同我一道?”
晋秋一惊:“我?不去不去。”
“缺月坞里就你跟晋诚,也冷清,新年便在孟家过,人多热闹些。”
孟珒修想着不错,也附和:“对的,人多热闹。”
孟曼新似得了根稻草,也跟着瞧晋秋,眼里水汪汪的,叫人不好意思拒绝。
“那什么日子去?”晋秋心里算着,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离新年没几天了。
覃一沣敲定:“明日吧。”
腊月二十四,迎春日,是个置办新货的好日子。
刘放是在深夜里披雪进的西苑,竹伞还立在屋外门边,他叩了两下门,自己进去的。
屋里没点灯,他在夜色里等着,不多时屏风里侧亮了光,覃一沣走了出来。
“是走暗线的人?”他先问。
刘放微怔,才明白覃一沣早就知晓了,傍晚时候唤他来不过是让孟珒修安心。
“是。”
“刘叔那边你去过了?”压低的声音在房间沉闷响起。
刘放低头:“没有。”
背后的光亮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凛冽:“便不用去了。”
轻轻五个字,让寒冬的房间又裹上一层寒意。
刘放从衣袖里掏出小本,递给覃一沣:“上面是牵连其中的商铺。”
覃一沣翻开,足足五页,除了孟家名下的商铺,还有其他七家名下的百家商铺。
“这些年,父亲做了不少事啊。”
刘放不放心:“九爷,这些事……”他斟酌着,“这些事要是让官家知道了,孟家怕是毁了。”
揉着太阳穴,覃一沣将小本扔在桌上,头越来越疼,不晓得是不是风灌进来染了寒。
他拉开抽屉,将小本放了进去,挂上锁:“我自会处理。”
“可……”刘放犹豫着,“老爷身子越发不好,要是暗线里的人蠢蠢欲动,不用几日,这些事便会捅去租界里。到时候租界出面,官家就知晓了。”
“船商那边可有动静?”
“再过两日,船就进港。”
“船上的东西安全吗?”
刘放摇头:“老爷这几日昏沉,顾不上,没人去探查。”
“截下。”覃一沣冷眼道。
“九爷!”
覃一沣制止他:“老爷那边不用去说,这事我来做主。”
刘放走后,他拉开书房里的灯,影子映在窗上。他瞧不清自己脸上的神情,关窗的时候有雪飘进来,细细小小的一粒,瞬间化成水。
他伸手捻过那滴水珠,心底暗潮翻涌。
第二日天气好,早上的时候太阳在天边露脸,昨夜雪小,用过早饭后地面已经干了。
覃一沣是徒步来的,披着绒毛大衣,推开缺月坞的门,刻意往门上瞧了一眼,豁洞已经修补好。
晋诚正在整理柜面上的古董,拿抹布擦了擦,搭在左肩上,喊了一声:“沣哥儿。”
覃一沣点头,脚跨进来才看见晋秋坐在钱柜里,手里翻着书,书页泛黄,字体不清晰,看得却津津有味。
听声抬眼,她跟着站起来:“现在走吗?”
“都好。”他站在原地没动,像在等着她。
领会了意思,她将书合上放进柜子里,抓了把瓜子揣进兜里,手里攥了几颗,靠近他,问:“吃吗?”
摊开的手心瞧着柔软,里面躺着几颗饱满的黑瓜子。
“吃。”他伸手。
晋秋却合上掌心,从空隙里漏下几颗给他。
“兜里还有,要吃就说。”她先走出去,又回头跟晋诚说,“店看好了。”
晋诚应了一声,自己偷偷塞了两把瓜子给覃一沣:“她小气,你别怪她哈。”
样子“欠兮兮”的。
西关街上都是商铺,这会儿都准备着开门,瞧着天气变好,懒散着慢慢收拾。
路上行人少,两个人并肩走着特别打眼。
“去观音巷?那里办年货的铺子多,价格也公道。”晋秋提议着,从西关街过去,穿过两条街再拐进去就到了。
覃一沣没意见,问她:“你都在那儿办的?”
晋秋点头,前年刚来天津,什么也不懂,是鸢月来了信,告诉她怎么去,哪家店铺实在,她跟晋诚两人去的,是个好地方。
“两个人还是冷清了些。”
晋秋偏头:“今年就热闹了。”他邀请了她跟晋诚在孟家过新年。
“心里乐意吗?”跟迎面来的人碰撞了一下,覃一沣侧身让人先过。
晋秋反问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覃一沣抿着嘴,见她还在嗑瓜子,从她手里顺了两颗,扔进嘴里,不说话。
到了观音巷,晋秋径直往檐上挂着灯笼的那间店铺走,檀木的招牌上题着大红的字,名字显俗。覃一沣在招牌下站着,没动。
“不进去吗?”晋秋站在高他两级的台阶上,见他盯着招牌,问,“不喜欢这家?”
覃一沣摇头,跟上。
店里的小哥儿还认得晋秋,去年是他往缺月坞送的年货,招呼着:“晋老板,进年货来了?”
晋秋点头。
小哥儿瞧她身后还跟着个人,不像缺月坞里的晋小哥,热情地问:“你朋友啊?”
她应了一声,又说:“今年置的东西多些。”她指着覃一沣,“你跟他谈。”
小哥儿眼明心快,在覃一沣跟前站着,一一介绍着店里的好货。
其实都是些家常的东西,不过这两年生意做得好了些,也知晓有些人家讲究,货的价格稍提了些,也不过分,乐意的人便买,不乐意的,也有常价的。
晋秋自个儿在一边坐着。
覃一沣跟着小哥儿在店里转悠了一圈,小哥儿晓得面前这人是富贵人家,货都是介绍上好的,最后问:“老板有满意的?”
“去年置的都有哪些?”覃一沣问。
小哥儿瞬间心里通透,明白他问的是晋秋去年置办的货,翻出缺月坞的单子给他瞧。
覃一沣淡淡地扫了一眼,跟小哥儿说:“就照着这个来,备十份。”
小哥儿听了数,乐得嘴也合不上,高高兴兴地应他:“成嘞!”
十份东西不少,小哥儿一人置办不过来,把店铺老板也叫了来,路上跟老板透底说客人是个富贵人。
店老板姓顾,四十来岁,戴着顶宽帽走进来,扫了一眼瞧见坐在太师椅里的覃一沣,恭敬上前:“九爷。”
覃一沣抬眼,应了一声,说:“忙吧,不用顾着我。”
顾老板不敢怠慢,上了好茶,又从巷口买了些糕点回来上着,拉着小哥儿便去了仓库。
“这也是商会下的?”晋秋好奇。
覃一沣朝她伸手,手里得了瓜子,慢慢剥着:“不算,散铺。”
跟缺月坞一样啊。晋秋想。
“也不一样。”明了她的心思一般,覃一沣说,“顾老板家跟商会没签协议,只是同别家散铺来往得多,投了钱,拿了小股。”
晋秋把店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没想到一家小小年货店也有如此家底。
“珒修那个学生,顾罗安,”他又说着,“便是这家公子。”
晋秋记得,当时他在宋家时的愤慨模样还历历在目。
清点好数量,顾老板请覃一沣去瞧。晋秋犯懒没动,在铺里坐着。
一盏茶的工夫,覃一沣便回来,顾老板跟在身后:“下午便送过去。”
覃一沣点头,跟晋秋走了出来。
这会儿巷子里人便多了,都是来置办年货的,人挤着人,一条小巷里路难走了些。
很快两人被人流冲散,覃一沣瞧着人不见了,挤出人群在一家铺子前的台阶上站着,这里醒目,该是能瞧见。
晋秋找了来,覃一沣在人群中本就扎眼,还特意寻了个高地,想不瞧见也难。
“人太多了,新年的氛围这会儿才感受到。”不像是抱怨,她嘴角上扬,高兴的样子。
“是。”他这样回她。
这下叫晋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人头依然攒动着,上午正是采货的时候,人不见少反而更多。
“走吗?还是等一会儿?”她又问,将手里的几颗瓜子来回掂着。
覃一沣将她手里的瓜子抓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伸向她:“走。”
晋秋犹豫着。她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怕再走散了,从巷子出去还有好一段路。
她的手突然被攥着。
身旁的人说:“走吧。”
掌心是滚烫的,晋秋埋着头,目光追着他的脚步。
2.
年三十一早,孟珒修便去缺月坞接晋诚姐弟。
回来的时候,刘克来说,学堂里的不少学生送来东西,叫他去瞧一瞧。
孟珒修让刘克带两人去正厅里休息,然后便回了房间。
下人们忙前忙后,刘克的婆子从乡下来,会管事,这里帮衬完又去了厨房。她嗓门大,说起话来亲热,不少丫鬟跟在她身后,手里忙着活嘴里说着话,宅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孟炳华坐在正厅里同孟曼新说着话,见晋秋来了,招呼她坐下,和她聊会儿生意上的事宜,又适时结束话题聊着家常。
覃一沣来的时候怀里搂着一沓红纸,刚刚他在院子里帮忙,这会儿脸上蓄着不少汗,瞧着有些狼狈。孟曼新将攥在手里的丝帕递给他,他擦了擦,又忙活起来。
“每年的春联都是他写的。”孟炳华侧身同晋秋说话,膝上盖着毛毯,暖和不少。
晋秋生了好奇,不知晓覃一沣还会写联,起身去瞧。
红纸裁出大小,平整地铺在桌面上,他比画了大小,又拿出砚台。
晋秋在他旁边,问:“要我帮忙吗?”
覃一沣立刻反应,答她:“好。”
她研墨,他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是行书,遒劲自然,行云流水,片刻就写好两张。
玉兔辞年送吉利,金龙贺岁保平安。
笔停,他的目光落在“平安”两个字上,看了许久,才说:“贴起来吧。”
这是1927年的最后一日。
中午吃得简单,几人坐在院子里歇息着。厨房里还生着火,准备晚饭,那才是今日的重头活儿。
孟炳华同刘克说着话,任由小辈们玩乐。
覃一沣在糊风筝,孟珒修在一旁打下手,裁纸调糊,分神去问孟曼新:“喜欢什么样式的?”
“都可以做吗?”孟曼新惊喜。
“当然,想好了吗?”孟珒修从覃一沣手里接过毛笔。
孟曼新想了会儿,说:“燕子,燕子可以吗?”她手里比画着。
孟珒修领会,下笔画着轮廓。
晋诚忍不住好奇去瞧,画得栩栩如生,惊叹着:“真好看。”又叫晋秋,“你要来看吗?”
晋秋跷腿吃着杏花糕,手上沾着不少细屑,拍拍手,走过来瞧。
她挨着晋诚站着,另一边是离得不远的覃一沣,听见他问:“想要一个吗?”
她其实没什么兴趣。
孟曼新说:“若明日天好,可以一起去法国花园放。”
晋诚觉得不错,唆使晋秋:“就去吧,叫沣哥儿做一个,一起去。”
拗不过晋诚,她说:“做一个吧。”
中间宋家来了人,孟炳华请人去了书房,交谈了好一会儿。等送走时,院子里的人已经做好了两只风筝。孟曼新左右瞧着,很喜欢,又问孟炳华:“好看吗?”
孟炳华故意笑她:“差了一点儿。”
孟曼新噘着嘴,有些生气:“沣哥哥做的!”
孟珒修咳嗽一声,她又说:“哥哥也帮了忙。”
孟炳华还在笑,顺她的意思:“好看,好看。”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火炉在一边生着,火光把房间映照得更加明亮。
孟炳华先举杯,小辈们随后,大家互相说着新年祝词,到后来,孟炳华给每人散了红包。
晋诚捏着红包,心想真厚啊,胳膊肘捅了捅晋秋,下巴点着,在问“你有多少”。
红包被晋秋放在碗筷边上,没去瞧。
晋诚收了目光,老实吃饭。
等饭桌上清扫干净,刘克去下人院里散红包。丫鬟小厮们在后院里,紧紧围着坐了两桌正吃着。刘放和他的婆子也在,他手里提着竹篮,一一散了去,说:“这一年也辛苦大家了。”
碗筷也没放下,众人齐齐开口:“不辛苦。”
红包散完,他又说:“老爷从鸿粤楼叫了几个菜,你们慢慢吃,待会儿还有呢。”
桌上一阵小轰动。
刘克转身要走,被他婆子眼疾手快地拉着:“你不留下吃点儿啊?老爷跟几个小辈说话呢,也没你的事,先把肚子填饱。”
他往前院正厅那边瞧,能瞧见灯光,心里总觉得不对,摆手算了。
身后的婆子在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没听清,步伐却快了不少,心里忐忑着,怕不是出事了。
他闷头走进正厅里,瞧没人说话,心想果然。
他瞧孟曼新咬着唇,眼里有泪水在打转;孟珒修朝着门口坐着,像在赌气,谁也没瞧;覃一沣倒风轻云淡;晋家两姐弟脸上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缓解缓解气氛。
“老爷。”刘克欠身站到孟炳华身边。
膝上的毛毯滑落在地上,孟炳华伸手去捡,却弯不下腰,刘克捡起盖回他的双腿上。
久久没人说话。
街上响起鞭炮声,有孩童的吵闹声传了进来。厅外也放着不少爆竹,本来打算晚一点的时候再放,现在谁也没那个心情了。
孟炳华叹了口气,说:“回房吧。”
晋秋、晋诚起身,目送着他离开。
覃一沣跟在他跟刘克身后,被他一声叫停了脚步。
厅里留着几个小辈,各怀心事。
晋秋说:“那我们先回去了。”
覃一沣留她:“守完岁再走吧。”
她摇摇头:“就不叨扰了。”然后拒绝了覃一沣送她的请求,跟晋诚走出孟宅。
宅外,聚着不少孩童围在一起放爆竹,追逐打闹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姐。”晋诚叫着发愣的人。
然后,他听见她喃喃的声音:“覃一沣刚来的那个新年,我们也守整夜的岁,放的爆竹响了半个山头。”
晋诚记得,那时候他跟沣哥儿还不熟,是晋秋把他俩拉来作陪。
想一想,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书房里,刘克特意烧了热水给孟炳华泡脚。
寒冬里泡脚暖身,他这几天瞧着精神好了不少,偏气温反反复复有些折磨,所以得好好照料着。
他的脚伸进盆里,被烫得“嘶”了一声,想逃出来,又被刘克抓着,劝着:“老爷,身子要紧。”
孟炳华不再有动作,仰着头靠在太师椅里,任热气将双脚包裹着,到后面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刘克知道他忧心:“这个时候总归有些急了,孩子们接受不了。”
“早些知道,便早些接受。”孟炳华纠正着。
刘克知道越了规矩,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继续往下说:“其实老爷心里明白,九爷对曼小姐没有那个心思。”
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容易起争执。
刘克很清楚这一点,可依然忍不住。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谁痛苦他都不愿意瞧见。
孟炳华却自顾自地说着:“曼新现在这副样子,也许跟着沣儿是个好归宿。修儿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未来,跟这个家牵连不上关系。若是哪日……哪日孟家蒙了难,也许宋家能念在这层关系上,拉他一把。”
刘克想起下午宋家来的人,在房里跟孟炳华说了许久的话,大概是关于孟珒修跟宋采芸的婚事。
“听说,那帮人去了缺月坞?”孟炳华突然说。
刘克前一日听小厮传的话,本想瞒着,没想到他已经知晓。
“去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嗬!”孟炳华自嘲,“真的是老了,被人欺负到这般田地了。”
刘克往书房门口瞥去,见没人,轻声说:“老爷,要不……”
“不可。”孟炳华截住他的话,“若是我现在收手,这三个孩子,以后该如何安置?”
“是。”他应着,却觉得右边眼皮跳个不停。
他拿帕子擦干脚,又替孟炳华穿上鞋,吹熄蜡烛,只留了盏微微的灯光。
“明日就是新年了,老爷早些休息吧。”
拉下灯索,刘克退出书房。
他沿着石板路往后院去,远远就能听见里面还在吵闹的声音。今日守岁,大家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吃瓜果,好不热闹的样子。
刘克背手走进去,眼尖的小厮热情招呼他,很快融入进热闹之中。
宅子外还有爆竹声响,很快就是新年了。
1928年。
新年的第一天,街上很少有商铺开张,人却不少,结伴出游,车子堵成长龙,许久没见挪动。
晋诚搬了张凳子坐在店门口嗑瓜子,旁边是斗三两,摇晃着身子踢毽子,等着他夫人梳洗打扮。
“今日不出去玩啊!昨年就闷着,还没闷够呢?”斗三两弯腰捡毽子,好奇地问。
瓜子壳被吐得老远。
“出啊,咋不出?这不等人来接不是。”
斗三两凑过来:“去哪儿啊?前几日下雪,花花草草都给冻死了,没啥看的。”
其实斗三两是想打探打探,前一夜他夫人说出游,叫他安排,他什么也没想成,这会儿来取取经。
“放风筝。”晋诚答他。
放风筝?斗三两托腮想,以他夫人的身形在前面跑着,再跟着他这身形的,像两坨肉在草坪上跑着,不太好看。
“成吧,好好玩啊。”他夫人正踏出店门,他上前,牵着她的手,两人就走。
晋秋这会儿还没醒,晋诚就闲着,有时跟过路的人搭两句话,又瞧见对街的大娘扫着门口的鞭炮纸,上前搭手。
“不出去玩啊?”
“去,等我姐醒呢。”
大娘对晋秋没啥印象,只知道她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没嫁人:“你姐姐有婆家了吗?我给说说媒?”
晋诚摆手:“别介,我可不敢提这事儿,脑袋上准起大枣。”
大娘笑,真就没提了。
一个窈窕身影往他们这边来,在缺月坞门口站着,见门口没人,再看一眼,朝晋诚挥手。
“喜欢的小姑娘啊?”大娘收起扫帚,问他。
晋诚脸红:“不是,我姐的朋友,我先回去了啊。”
“走吧,走吧。”
晋诚走回去,接过姑娘手里的东西,问她:“你怎么来了?”
鸢月问他:“秋姐儿还没醒呢?这不是新年嘛,送点儿新鲜玩意儿过来,讨她高兴。”
将人请进屋里,晋诚开窗,散散屋里的潮味。
“我去叫她吧,待会儿还得出去呢,也该起来了。”
鸢月点头,手里搓着手绢,又叫住他:“算了,我跟你说两句就走了。”
晋诚折身,瞧她一身素衣,不像在翠悦轩时浓妆艳抹,素净的模样更可人。
“我今日下午就走了,来道个别。”她跟着晋诚坐下,打开带来的纸袋,里面装的是奶糖,少见。
晋诚诧异,却没好意思问。
鸢月红着脸,解释着:“我要去北平了,去那里安家。他对我好,我愿意跟他去。昨夜想了想,还是得跟秋姐儿知会一声儿,她也待我好。当年若不是她赎我完好之身,我也不敢下了决心跟他走。”
晋诚笑:“好事啊!他是哪里人?家里是做生意的还是读书的?父母可都在?”
连着好几个问题问出口,听着唐突,可鸢月都一一答了。
她知道,晋诚都是代秋姐儿问的,到时候从他这里知晓,心里也就放心了。
聊了几句,鸢月便要走:“行李还没收拾好呢,下午他会来接我。”话停在这里,眼眶便红了。
晋诚闷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鸢月擦擦泪,起身,又想起什么,从衣袖里扯出一封信:“这个替我交给秋姐儿。”
她又说:“上次你问我的事,我也没查得仔细。不过晋诚,代我跟秋姐儿说一声,要小心孟家。我知道秋姐儿在九州商会里有股份,但若能脱手,便放了吧,别跟他们有牵扯。”
留下这些话,她便转身走了。
覃一沣来的时候晋秋正好醒,打了盆清水洗脸,换了件新衣裳出门。
晋诚已经坐上了车,孟珒修跟孟曼新坐在后座,覃一沣在车门边上等着。
“天气不错。”晋秋脸上还有水渍,落在眉尾的地方,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发光。
覃一沣拉开车门,低声回着:“是,适合放风筝。”
孟珒修跟孟曼新心情欠佳,也许是因为昨晚孟炳华的话,现在两人眉头都还紧皱着。晋秋上车,挨着孟曼新坐下,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落在膝上,刚好碰着孟曼新垂下来的狐狸毛披肩。
“很好看。”她赞美着。
孟曼新看她,手里摸着狐狸毛,滑顺,一摸就摸到底:“谢谢。”
法国花园离西关街有大概半个时辰的路,开车的是覃一沣。晋诚对铁皮车很感兴趣,对会开铁皮车的覃一沣更是掩不住地羡慕,一路上问个不停,覃一沣都笑着答他。
后座的三人则安静许多,除了上车时晋秋跟孟曼新说过两句话,便一直没人开口。
车停的地方离法国花园大门不远,远远就能瞧见站了许多人,他们稀稀散散地站着说话,等走近问,才知道今日这里不对外开放。
“新年时候人多,也许是顾忌安全,毕竟这里是租界的地方。”覃一沣猜想。
晋诚问:“那我们去哪儿?人太多,挤着太难受了。”
其余三人依然无话。
“用过饭了吗?早上我们只食了清粥,这会儿也快用午饭,先去垫垫肚子?”覃一沣往大门那边看,觉着进去是无望了,提议着。
没人反对,几人便又上车往回走。
经过春秧街时,瞧见不少警察往湖塔港那边的方向去,晋诚惊讶:“新年时候还有人闹事吗?这不胡闹嘛!”
车里安静。
晋秋发现,孟曼新的狐狸毛披风一脚掉落在车底,她伸手去捞:“小心脏了。”
孟曼新没反应,脸色有些苍白,咬着唇,隐隐看得见印子。
“曼小姐?”她伸手在孟曼新面前晃了晃。
“啊?”孟曼新反应。
她又重复一遍:“小心脏了。”眼神落在狐狸毛披风上。
“谢谢。”没有生气的话语。
城里大一点的酒楼,独鸿粤楼还在开张,不少人家会在新年第一天设席,念这里菜色好,多了鸿粤楼便也不歇着。
他们没去包房,在一楼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样合胃口的菜,烫了壶酒。
覃一沣没尝酒,端着茶杯喝茶解渴。
桌上只有孟珒修跟晋诚两人斟满了酒杯,晋诚浅酌了两口,味醇,容易醉人,知道分寸,尝了一杯便不再动了,倒是孟珒修喝得多一些。
晋秋菜吃了不少,醒来便出门,肚子里空空的,这会儿见什么都想吃。面前的两碟菜吃得干干净净,覃一沣将面前的菜往她那边推:“不够再点。”
她边吃边点头,身后就是窗户,跑过去一群人,急吼吼的。
“这真出什么事儿了?”晋诚探着脑袋往晋秋身后瞧。
又是一阵人跑过。
孟珒修觉得不对,他瞧着,心里突然升起不快。
那些人去的方向,跟刚刚警察去的方向一样,都是湖塔港。
吃了酒,他脸上生出红晕,摇晃着起身。他在窗边拉着一人问:“出什么事儿?”
被扯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一手还牵着自家女儿,没认出拉扯自己的人是孟珒修,高嗓门响起:“听说警察去了孟家,孟老板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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