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冷毓川进门,唐伊乐露出老母亲式的慈祥微笑,“回来啦?晚上我爸让人送了阳澄湖的大闸蟹过来,公的四两母的三两半,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了两对,还在蒸箱里保温呢,快吃吧。”她说话的全程都盯着手里的牌,一条腿蜷起来,脚踩着自己的椅子边上,一副女流氓的架势,末了还飞甩出两张牌说:“对二,压死你,叫爸爸。”冷毓川咬咬牙,走去蒸箱取出了那两对大闸蟹,捧着蒸盘说:“我上楼去了,不打扰你们。”唐伊乐没留他,只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冷毓川离开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剩着半瓶黄酒,垃圾桶里还有两个空酒瓶。而唐伊乐的脸也有点红。她这种半杯就倒的量,居然敢跟三个男人一起喝酒?!冷毓川顿了下脚步,再度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上了楼。蟹是好蟹,色泽红亮,金爪白肚,每根竖起来的绒毛都是黄灿灿的,捧在手里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鲜香味。可是冷毓川没有半点胃口,只是坐在小茶几前,把四只螃蟹一点点地剥了出来,蟹黄蟹膏是金色的一堆,蟹肉则是白色的一堆。四只膘肥体壮的螃蟹耗费了冷毓川一个多小时,可唐伊乐仍然没有要上楼的迹象。一整天下来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冷毓川像只渐渐充气的高压锅,连螃蟹都剥得乱七八糟,最后实在忍不住从楼梯上探出头去,却只能隐约看见一楼仍然亮着的灯,听见一阵阵笑声。他从三楼下到二楼,想了想又折返回三楼,捧着自己刚剥好的蟹粉,才再度下楼。冷毓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猪油,起锅坐油熬蟹粉,熬得满屋喷香,四只螃蟹的灵魂充满了整个空间,争先恐后地往人的每一个细胞里钻,要进去把馋虫勾出来。四个打牌的人已经被他深夜熬蟹粉的操作惊呆了,安静了半晌后,肚子纷纷开始老实地叽里咕噜起来。然而冷毓川并没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而是迅雷不及掩耳地把熬好的金灿灿的秃黄油装进密封盒,送进了冰箱。然后他又动作潇洒地切了一整个柠檬,丢进玻璃壶里,再撕了一把薄荷叶,跟柠檬一块儿泡水,拿着四个碗走到餐桌边,在每个人面前倒了一碗柠檬水。杜鹏程颇为享受被冷毓川伺候的感觉,端起柠檬水就喝。唐伊乐直觉有诈,刚迟疑了一下,冷毓川已经握着她手往水碗里按,一本正经说:“洗手的,吃完螃蟹手腥。”杜鹏程不出所料地把喝进嘴里的柠檬水喷了出来,冷毓川则装聋作哑地帮唐伊乐洗了洗手,抽了桌上的纸巾替她把手擦干净了,就施施然地转身上楼了。唐伊乐怔怔地看着他飘逸冷然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了,转头看了看前襟湿透的杜鹏程,终于忍不住捂嘴笑起来。真不愧是冷毓川啊,吃醋整人都玩得这么……有风骨。杜鹏程看唐伊乐笑就愈发地憋屈坏了,而另两位客人不敢造次,呵呵陪笑,把手伸进碗里主动洗手。这两人是独立导演和编剧,是杜鹏程朋友的朋友,一起鼓捣了一部小成本电影的剧本,想找人投资进行拍摄,就找到了杜鹏程。杜鹏程对这方面完全没兴趣,又磨不开面子,不想当这个盲目掏钱的冤大头,才邀请唐伊乐一块儿去公司聊聊的,准备跟唐伊乐唱双簧把两个人婉言拒绝掉。谁知道唐伊乐一看剧本就两眼放光,说这个剧本是非常完整典型的双线叙事、三幕喜剧,幽默又没有匠气,新奇而不晦涩,绝对有潜力,没聊多久,杜鹏程就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一百万的投资。唐伊乐自己也没手软,同样投了一百万,同时安排导演和编剧建组,等回头正式开拍了再追加投资,正好也考验考验他们的执行能力。几个人越聊越开心,尤其是唐伊乐,一提到剧本中的节奏、台词、人物、隐喻就两眼放光,所以才会从公司聊到了家里,从下午聊到了半夜。三个男人被深夜出炉的秃黄油馋得魂不守舍,偏偏唐伊乐又没有半点要招待他们的意思,只得匆忙出门去吃烧烤了。唐伊乐上楼时,冷毓川已经关了灯缩成一团,睡了。唐伊乐站在床边看着冷毓川像只虾米一样的姿态,没忍住又笑了一会儿。冷毓川听见她笑了。如果唐伊乐开了灯,就能看见冷毓川的脸比那四只蒸熟了的大闸蟹还要红。冷毓川不能原谅自己刚才当着外人的奇葩行为。根据理性分析,他可能是真的喜欢上唐伊乐了,才会脑瓜空白,做出这种心态崩溃的事来。可是他怎么能喜欢唐伊乐呢?一个尽看无脑电视剧、家里开洗脚城、硬安排他去给情敌打工的奇女子?他觉得自己把冷家列祖列宗的雅致风骨都给丢尽了。偏偏罪魁祸首唐伊乐还跑来火上浇油,趴到他耳边问:“川哥哥,明天周末,我们去普陀山玩好吗?”冷毓川一个激灵。普陀山是求子胜地!这个小姑娘要干什么!他脱口而出地拒绝:“不行,明天我跟我师弟要干一天活,那个艺术家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时刻。”然后还不放心地说:“最近肯定都很忙。”唐伊乐在他身后笑得差点儿打滚。“普陀山”只是她信口胡说逗冷毓川的,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逗,一瞬间就从虾米变成了炸毛的刺猬。唐伊乐试着戳了戳冷毓川的背,他马上就缩得更紧了。唐伊乐也不以为意。高冷先生习惯心口不一,更习惯身心分裂。唐伊乐每天都信誓旦旦告诉自己“不要主动”,已经好多天没挑逗他了,这时候实在是乐得忍不住了,躺下来贴住他背,一只手不规矩地从薄被地下探进去,抬起头来往他耳朵眼儿里吹着气说:“小冷同学,你睡着了吗?”冷毓川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唐伊乐的嘴唇就贴在他耳畔,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耳朵发起了烧。唐伊乐憋着笑,也不着急,沿着他耳后“进攻”他的脖子,像只小狗在试探性地尝试某种新鲜的食材。冷毓川的脖子微微湿了一块,他的呼吸也非常明显地顿住了,紧绷的身体似乎在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唐伊乐知道一个血气方刚、又很久没有开荤的小伙子是经不住这么挑逗的,于是又往他背上贴了贴,伸手环住他的劲腰,硬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扳,一边扳一边还在悄声逗他:“别装了……想要你就说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冷毓川全身绷得极硬,唐伊乐好不容易把他扳过来了一丁点,刚气喘吁吁地要继续,冷毓川却突然猛地一个翻身,居高临下地压住了她。他剑眉微拧,带着薄薄的怒意瞪着她,眼神中有她从未见过的一股子狠劲,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大猫。大猫凶神恶煞般地质问她:“你喝酒了?”唐伊乐心叫不好,今天聊得开心,太嘚瑟了,一不留神就喝了不少酒。她在冷毓川面前一直装“半杯就倒”的,这下露馅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唐伊乐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一公分不到的距离。冷毓川一把攥住她的手,恶狠狠地举过她头顶按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吻住了她。唐伊乐不但不反抗,反而还特别高兴的样子,哎哟哎哟了两下,假意装傻问:“你要干什么?你又没喝多……”一切都发生地一气呵成,因为他已经酝酿了好多天。唐伊乐的脑袋被他撞到床头板上,这回是真的“哎哟”了一下。他于是腾出一只手来,手掌垫在她的脑袋和床板之间,温柔地护住她。可是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像装了永动机似的毫不停歇。这样的热情似火并不像是正常的冷毓川,但不正常的冷毓川……她更喜欢。急迫的动作证明了他也不是一块无情无欲的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