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如他所说的,姜生,我不会伤害你的。60 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于幸免它的荼毒。程天恩的出现让我心有余悸,那晚,我没有去上晚自习,也忘记了同凉生和北小武谈论怎样给金陵庆祝生日的事情,而是独自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直发冷,梦魇随行。那个该死的程天恩,活生生地将我这么一个热爱生活满腔热情的小青年给吓成了林黛玉。金陵那天晚上也很早回了宿舍,她看着我病恹恹的模样,问我,姜生,姜生,你怎么了?我就抱着金陵哭,我给她看我手上的伤口,我说,从小到大,他奶奶的,就没有人像程天恩这龟孙子这么折腾我。我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从小就没肉吃啊,怎么对肉这么感兴趣啊。再说,我顶多也是一个小排骨,有什么好啃的啊?金陵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我的伤口的原因,身体一直在发抖。她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能言语。我想,金陵这样的女孩,跟我一样,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估计,程天恩的彪悍行径也将她给吓傻了。我最后靠着金陵睡着了,而且很安稳。当有一个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守护在你身边,你总会觉得特别安全。迷糊中,我仿佛仍能看见她靠在床栏前,手里抱着历史书,嘴巴轻轻地开开合合背诵着历史题,但是,我似乎感觉她更像在梦呓,傻傻地念叨着,天恩,天恩。唉,这个名字太罪恶了,就是在睡梦里,都让我难以幸免它的荼毒。61 一时之间,四分五裂。北小武终于像疯一样奔回了魏家坪,因为,他母亲这次不是病重,而是病危。我同凉生也跟着他疯奔回家。那个本来张扬的女人躺在自家的大屋里,瘦得不成人形。我突然想起,她往日的凌厉样来,到别人家去,不带走点儿东西,是不肯离开的。同北叔吵架,每次都不死不休的感觉。北小武抱着她呜呜地哭,他喊她,妈,妈,我是小武啊,咱去医院吧。北小武的妈妈就睁开眼,看看他,脸上透出星星点点的欣慰来。他们的亲戚全都在周围,唯独北叔没有赶回来。北小武不顾一切拨通他父亲的电话号码,号啕大哭,他说,爸啊,爸,你快回来吧,妈妈不行了,她以前再不对,你也原谅她吧。北叔一直对北小武的母亲心有成见,原因是她总是无中生有地给他添了很多的麻烦,她总是四处宣扬她的不幸,宣扬北小武父亲的负心。可是,眼下看来,北小武的父亲并没有给北小武带回什么小姨娘来,所以,这很多年来,他们夫妻的关系很僵。电话那端,北叔似乎也哭了,但是,他并没有应承要回来,只是说,他对不起她,让北小武好好替他陪陪她吧。北小武最后对他的父亲破口大骂,骂他不是男人,骂他小肚鸡肠,骂着骂着他还是哭,还是哀求父亲回来。我同凉生看着北小武鼻涕眼泪流成一团,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心里特别难受。北小武见求不动父亲,最后,将手机哐当摔在墙上。一时之间,四分五裂。北小武的母亲最终闭上了双眼。她没有去医院,她跟北小武说,她今天喝了一点儿农药,因为病痛实在太辛苦了。她说,她要去天宫做七仙女了。那时候,她的意志已经迷幻了,可是,当众人给她灌绿豆水解毒的时候,她的牙齿却咬得死死的,紧紧的。这个时候,我才理解,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因为,她求死的决心是这样的大。而她又没喝太多,因为,她非常想见见她的儿子,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她停止呼吸前的一段时间,她特别清醒。那时,只有我同北小武陪在她身边,别人都去忙着准备她的后事去了。而凉生,先回家照顾母亲去了。她对北小武说,其实,并不是她对他父亲造谣,她干枯的手拂过北小武的脸,她说,孩子,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妈妈和爸爸的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能看得通透的。然后,她残喘着,说,小武啊,这一辈子,你得做个好人啊,不要像妈妈这样,更不要像你爸爸。然后她看了看我,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说,你爸爸,这辈子想出人头地,所以一直是不择手段。很多年前,魏家坪的那场矿难,就是他跟何满厚,不知受了谁的唆使……给捣鼓出来的,将引爆炸药的芯子给截短了……所以,那场矿难,埋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五十条人命啊……只是为了从姓杨的手里夺过煤矿的开采权……可我知道……他是被人利用了……我当时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北叔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对凉生这么好,对魏家坪所有的小孩都不错。原因是他内心的惶恐,内心的不安,时时刻刻灼烧着他,让他不得不对我们这些失去亲人的孩子做一些补偿,这样,他的良心才能得以安慰。北小武也停止了哭泣,傻傻地看着母亲。他根本不愿意相信,此刻母亲所说的一切。他同凉生,同我,本来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却成了有着这样渊源的仇人。而他的父亲,那个他一直敬重的男子,顷刻之间,竟然成了一个身负血案的杀人凶手。北小武的母亲,目光突然落到我身上,说,姜生啊……因为有人!想你爸死……这是她曾经在电话里偷听到的,但是我却并不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的来由,更不会知道,从父辈恩怨纠葛开始,因缘际会,造就了我和凉生此生长长,颠沛流离的命运。北小武的母亲在停止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北小武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她说,小武啊,无论别人和我多么恨你父亲,你都不要恨他啊,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啊……话说到这里,她就不停地喘息,喘息,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急促。到最终,她也没将剩下的话说完整,就离开了。是啊,世界上子女哪有痛恨父母的权利。或者,我对父亲的痛恨也是这样没有理由的,毕竟,他赐给了我们生命。62 圣诞节的时候,要吃一个苹果。北小武母亲的离世,让冬天特别早地到来了。北小武变得异常沉默,常常对着书本发呆。每次,从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的心就无比酸楚。我想,如果,如果小九看到了,会不会心疼,会不会流眼泪呢?他一直没有再联系他的父亲,而我也没有将北小武母亲临终的话告诉凉生,我宁愿那只是她说的疯话。我不想凉生再次难过,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很多事情都可以随时间湮灭掉。雪花随着圣诞的到来,来到了北方的城市。北方一直缺少南方的山水明秀之色。但是,每年冬天的时候,北方的雪确实漂亮得异常。我同程天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动听的话,是不是还是算数的。我想,如果是算数的,那又怎样?我喜欢他吗?想同他在一起吗?我还记得在别墅的那个夜晚,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很温暖的掌心,很明净的微笑。至少,在黑白键盘流淌的悦耳音符中,我感觉到了很大的开心和幸福感。我想,我一定一定好好记住那个夜晚,对我这样的女孩子,无论当天,谁是王子,我能记住的是那个夜晚的瑰丽和梦幻就已经足够温暖了。美好的回忆就像一枚叶子,搁置在你心底最隐秘的地方,等待垂垂老去的那天,然后,你再拿出来看看。当苍老的你,如果还因为这枚宝贵的叶子,会像一个少女一样微笑时,那么,这一生,总算不曾白白地经过。下课后,雪地里就堆满了脚印,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高中生活里,下雪是一件蛮令人开心的事情。记得高中的第一年,我第一次意识到有圣诞这么一个美好的节日时,我曾经跟凉生赖着要礼物。凉生最终在学校周围的小饭馆里,请我吃了一道糖醋里脊。从那天后,我就开始有一些很白痴的念头,我想如果天天是圣诞该多好啊,那样,我得吃多少糖醋里脊。这样的话,我没有说给凉生听,我怕他心疼。心疼我是一个拿糖醋里脊或者红烧肉做终极理想的孩子。这件事情,我偷偷说给北小武听过。北小武请我吃了小半月的糖醋里脊,直到那个叫小九的女生出现,他忘记了他背负的责任,大脑直接成了空壳,将我扔在一边,天天同小九腻歪在一起。或许,我对小九最初的不喜欢,可能也与吃不到糖醋里脊有关。唉,私下里,我真是一个小人。中午的时候,在宿舍里,金陵给我削好一个苹果,放在手里,说,姜生啊,圣诞节的时候,要吃一个苹果,那么,下面的日子,你便会平平安安,你所想的事情也都会有完美的结果。我冲她吐吐舌头,多少年了,我吃了无数的苹果,也没见得我生活得多么平安啊。但是,我仍然对金陵的好心表示感谢,毕竟我得好好表现一下自己是一个心存美丽愿望的女孩不是。下午的时候,我也学着金陵的样子,送给北小武跟凉生每人一个红苹果,他们都为我的体贴表现出无比开心,双双当着我的面,在冰冷的雪地里啃苹果。结果,他们双双啃出一条虫子来。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背呢,刚从学校的商店挑的两个苹果,千挑万挑,竟然挑了两个长虫子的?我发誓,它们的表面光滑无比,艳丽无比,根本看不到任何疤痕和虫眼儿。北小武把虫子挑出来,扔在地上,活活冻死了,然后他继续大嚼。我想他一定是记起,那个叫小九的姑娘,因为小九也说过,圣诞的时候,你一定要吃苹果。不过她的版本是,如果圣诞节的时候你吃苹果,你所期望遇见的人就会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你面前,而且,终生,他都将平平安安的,而且,你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忘了说,小九就是在那个圣诞,啃着苹果满街乱晃的时候遇见北小武的。北小武看见她红得跟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搭讪了一句,你这样不冷吗?三九天的啃苹果。我问过小九,说,那时候的北小武是不是特别暖男,你一下子就融化了。小九说,没。我说冷你姐夫!滚!然后将苹果扔在他头上。……就这样,他们认识了。所以,小九一直都这么跟北小武说,跟我们说,她说,圣诞节的时候,你一定要吃苹果。北小武现在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地嚼着苹果,我知道,他肯定也想起了小九,否则,他不会嚼着嚼着,眼圈就渐渐变红了。我扯扯他的衣裳,说,咱今晚去金陵那里聚会吧!毕竟是圣诞夜了,一起祈祷一下,咱明年都能金榜高中。我提议到金陵那里去,是因为去北小武那里不方便,因为何满厚就在他的对面。我知道凉生不喜欢见到他,而我,虽然救了他,但是,我也不愿意见到他。有些人,总是你的伤,让你不愿意面对。当天傍晚,我们四个人均跟自己的班主任请了病假,说是吃凉苹果吃得肚子疼,要去诊所里检查一下。现在想想,当时幸亏我们的学校没有诊所,要不,我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美好而简单的借口呢。当天晚上,我们像雀跃的小鸟一样,飞奔出了校门。我们准备先到超市里买点儿水果零食可乐一类的东西,再飞奔到金陵的小窝。唉,我真没出息,一提吃的,脚上就跟长了风火轮一样。学校门前三十米处是公路,路灯像一个个沉默的少年,对心事缄默不语,雪花依旧在空中飘飞,如同上帝撒向人间的花瓣。我的视线就在这漫天雪花和灯光下变得迷离起来,脚步突然迟疑了起来,因为在正对着学校的路灯下,我看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在灯下不停地徘徊,徘徊,心事满怀的模样。不仅是我,我身边的北小武也停住了步子,我转脸看着他,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鼻尖开始冒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时间仿佛定格在那一秒钟。当路灯下的那个人影站住,抬头的那一刻,北小武再也停不住脚步,像发疯一样跑过去,他的声音抖动得厉害,几乎压抑得嘶哑,他喊,小九。是的,是的。是小九!怎么会是小九?竟然会是小九。我看着北小武抱起那个孤单的女子时,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讨厌啊,怎么圣诞节让人流眼泪呢。我们的小九,北小武的小九,她竟然回来了!在这个下着雪花的圣诞,她像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我们面前,一身洁白,似乎全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干。我的眼泪不住地往外流,小九,小九,她真的回来了。如果,如果,如果你也想遇到一份久违的幸福,那么圣诞节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完整地吃一个苹果,那么你等待的人,一定会在某个飘雪的圣诞,重新出现在你面前。63 他难过,因为……姜生啊……对不起……雪王子爱不起你……在金陵的房间里,红红的炉火映着我们三个年轻人红彤彤的脸庞。凉生同金陵在厨房里弄火锅材料,我在桌子前做大灯泡,对着小九傻笑。她瘦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圆润了,但是似乎更清丽了。凉生在厨房里喊我,我很不情愿地挪到厨房里,看着凉生,我说,干什么啊?小九回来,我还想多看几眼呢!凉生说,好姜生,你怎么就这么愿意做大灯泡呢?我偷偷从他摆好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瓜条,塞到嘴巴里,笑着说,哥,关键是小九不像未央那么难伺候,你看我什么时候给你跟未央做电灯泡了?我敢吗?我早就被未央掐死喂鸟了。再说了,我是北小武的正室夫人,这都是众所周知的,我家相公纳小妾了,我能不去看看吗?凉生无奈地笑,将一块蜜饯放到我的嘴巴里,他说,姜生,你别对未央有那么多的意见,其实,她性格乖张一些,但人还是不错。我撇撇嘴,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才不要管你呢。说完,我又打算跑到小九跟北小武面前见证他们的喜悦时刻。凉生拉住我说,姜生,走,咱到阳台上看雪花。你别去凑热闹了好不好?我同凉生到阳台上看雪花。那天的雪下得真大,空气也不是特别的冰冷。我仰着脸,雪花落在我的眉毛上,不久,溶化消逝,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凉生站在我的身边,穿着厚厚的棉衣,鼻尖红彤彤的。我看着看着,眼睛就发酸。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苹果,愿望怎么就永远不能实现呢?是不是,我就是那个被上帝遗忘了的小孩,永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糖。凉生看了看我,他说,姜生,姜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他这么一问,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抱着他哇哇地哭,就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哭。很多年后的现在,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怀抱,更不是我可以取暖的怀抱,尽管在那些没有忧虑的年代,这个怀抱给了我世界上最大的温暖。但是,这终究是不属于姜生的,不属于那个叫姜生的小孩的。我一边哭一边呓语着“哥哥”两个字。因为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做对白,找不出任何借口来解释我的眼泪和悲哀。凉生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却不知道怎样来安慰。雪花划过他天使一样的面容,落进我的衣领中,我的身体抖了一下。凉生说,姜生,你是不是冷啊?要不,咱回屋吧。我摇摇头,说,哥哥,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多看一会儿雪。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很少和凉生单独待在一起,以前同凉生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天空,问他很多傻问题。有一次下雪的时候,放学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小手,唯恐我滑倒。那时,我看着天空的飘雪,问他,哥哥,你说,天空为什么会下雪啊?是不是有什么神仙不开心了?凉生愣了一会儿,对着我笑,说,是啊,有神仙不开心了。我说,那哥哥,是哪个神仙不开心了呢?他为什么不开心?当时,我只知道,七夕的时候,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因为悲伤,他们会流眼泪。凉生将我背过清水河,那时的清水河特别的滑,每年,总是有一些小孩从桥上滑下去,很多小孩就这样失去了生命。凉生说,我的小命很重要,因为,我得留着小命将来吃他给我做的红烧肉。凉生将我背过河,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答,他说,因为天上的雪王子喜欢上了我们的姜生,但是,他却注定不能娶她,因为,神仙是不能和凡人结合的。每当他想姜生的时候,就会下一场雪,只希望,雪花能替他到凡间来陪伴他的姜生。我当时听得心里美美的,臭美地觉得自己的魅力真大,连神仙都对自己动了凡心。但还是撅着嘴巴,对凉生说,我才不是他的姜生呢,我是凉生的姜生。凉生就笑,眼底闪过隐隐约约的悲伤,这是我发现不了的悲伤,就如同我心底的悲伤一样,永远见不了天日。我看着厨房里金陵在忙碌,抬起眼睛,望着凉生,嘴巴轻轻地蠕动,声音异常干涩,我喊了他一声,哥。凉生低头看看我,轻轻应了一声。我的眼泪汩汩流下,突然像小时候那样问他,我说,哥哥,天空为什么会下雪啊?是不是有什么神仙不开心了?凉生的身体一震,他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我,声音无比低沉,似乎是压抑了很多心事一般,句句艰难,他说,因为……天上有一个……叫作……雪王子的神仙,他……喜欢……喜欢上了我们的……姜生,但是,他却注定不能……娶她,甚至……不能去爱……她,因为,神仙是不能和凡人结合的……说到这里,凉生的眼泪狠狠地流了下来,落在我的脸上,灼痛了我的皮肤,一寸一寸,迅速灼烧到我的心脏,顿时,四分五裂,疼痛就像山崩地裂的伤,不可扼制地侵吞了我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凉生一边流泪一边艰难地说完最后的话,他嘴唇颤抖不已,每一字,每一句,仿佛是蹦出来的一般,他说,每当……雪王子……想姜生的时候,就会向人间……抛撒……一场雪,只希望,雪花能替他到凡间来陪伴他的姜生。因为,他难过,因为……姜生啊……对不起……雪王子爱不起你……雪地里,我只听到凉生的心跳,还有他无助的眼泪,就这样滴满我的脸。64 原来过了这么久,属于我的人和物,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一夜,我们五个人凑在一起吃火锅,平安夜,谁来佑我们平安?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以及小九的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一样。在雪地里,我最先收起了哭泣,就像刚才没流过眼泪一样,我对凉生笑,我说,哥哥,小九回来了,我们该开心才是啊!我不好,不该流眼泪,我只是一想小九受过那么多伤害,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开心,开心就会流眼泪……凉生仰着脸,看看天空,雪已初晴。他揉揉眼睛,说,没事,没事,只是,我刚才想起了你的小时候,就觉得没让你多吃几顿红烧肉,所以难过,就哭了。姜生,你别难过啊,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得开心呢。金陵看着我,又看看北小武,再看看凉生和小九。最后,小九打破了沉默,她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拿起筷子,冲我们吼,奶奶的,你们都哭什么?你们的小九姑奶奶回来了,多喜庆的事儿啊,你们还一个一个多愁善感地给我装兔子,小心我把你们仨给涮火锅!她这么一说,气氛突然轻松了好多,我们都动起筷子,跟猪一样吃起火锅来,红红的辣椒油,吃得我们直冒汗。小九回来了,我那么开心。可是当她一直在我们面前沉默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心里特别难受。而现在,她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抖出那副小太妹的“嘴脸”来,我的心顿时觉得踏实了不少,我觉得无比的开心,原来过了这么久,属于我的人和物,一切都没有改变。夜里,凉生和北小武回到北小武的小出租屋里。金陵睡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板上,我和小九挤在床上,说了一晚上的话,我们都无比的累。我将脑袋靠在小九的胳膊上,我轻轻喊她的名字,我说,小九,小九。小九张开眼睛,说,干吗?跳大神呢,还是叫魂儿呢?我吐吐舌头,我说,小九,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啊!小九拍拍我的脑袋,说,姜生,你还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我们家小武还是原封不动地给我保留着啊!我笑,鼻子有些酸,这个没良心的小九,她就不想北小武的好。我说,是啊是啊,我可怕动了你心爱的北小武,你回来了拿刀把我大卸八块。小九笑,奶奶的姜生,你的嘴真甜。然后她伏在我的耳边小声地问,姜生,凉生跟未央分手了吗?怎么,换了一妞?她指了指睡在地板上的金陵,说,这妞眼熟啊。我说,小九,你认识她的,你忘了吗,以前,北小武还犹抱琵琶地喜欢过这妞啊,你认识她的。小九说,我知道我认识她,我的意思是,以前我没留意,怎么现在看了,才发现,她太眼熟了,但是我又想不起到底以前我们在哪里见过面。然后她胡乱地把被子盖在身上,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这样就挺好的。说完就呼呼大睡了。65 有一个叫作程天佑的男子,他像极了凉生,他爱着我,喜欢着我。我一直想,是不是小九回来了,北小武就可以放弃他考大学的梦想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变得比以前还用功,而且搬回了宿舍,把自己的小窝腾给了小九。我跟小九笑,看样子,你注定要做状元夫人了。小九笑,切,状元夫人?你不会说,就别弄出这些来路不明的词来糊弄我这个文盲,这叫诰命夫人,不叫什么状元夫人。你还皇帝夫人呢!说完特别鄙视地看了我一眼。我本来打算让小九跟金陵住在一起,因为何满厚就住在北小武的对面,我总觉得这样不太方便。对了,何满厚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而宁信给我留下的钱,似乎也刚好花完了,我想等元旦过后,就让腿脚利落的他赶紧回魏家坪吧。而且,我觉得何满厚确实不是个好人,每次我和金陵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总是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如果说,是青春期的小女孩心理太过敏感了,我也只好承认,但是他的眼神确实让人感觉特别不舒服。或者北小武说得对,我不该将一只白眼狼救回家。不过,我还是没有将自己的不放心说出来,因为何满厚最近一直不在出租屋,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样,小九住在那里,比较稳妥一些。我经常过来看小九,看到她跟北小武站在阳台上对着彼此吹“仙气”,小九对着北小武吹一口“仙气”,说,变,变成猪!北小武就将自己的鼻子戳扁,扮成猪的模样。小九就很开心地哈哈大笑。冬日的寒气在她脸上涂上粉红的胭脂色,让她看起来非常漂亮。她在北小武面前笑得跟个孩子一样。北小武扮猪扮够了,就对着小九吹了一口仙气,说,变,变小鸡蛋!小九就踹北小武,说,你才是鸡蛋呢!看他俩掐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程天佑。以前,我们俩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两句话,就掐成了一团。程天佑绝对没有北小武可爱,北小武总是让着小九,而程天佑总是想在我面前装霸王。可是,最终,我们不再吵架了,他却像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我甚至怀疑,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叫作程天佑的人,他不过是我大脑中的一个想象,我自欺欺人地欺骗着自己,有一个叫作程天佑的男子,他像极了凉生,他爱着我,喜欢着我。我看着北小武同小九,他们那么幸福地说笑着。我也在远处跟着傻傻地笑,我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也像小九一样幸福。想到幸福两个字,我的手背就隐隐作痛。我抬起手臂,程天恩咬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牙痕,在光滑的手背上,看得我心一直发冷。再次遇见程天恩,是在金陵的房子外。那天,我给金陵去送准考证。周末有考试,而这丫头今天没有来上课,我不得不将准考证给她送到房子里去,总不能让她耽误了明天的考试不是。程天恩在我身后出现,他喊我,姜生,声音无比温柔,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转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冲着我很友善地微笑,他裹着厚厚的围巾,头发飘逸地落在围巾上,看起来像是画中的男子一般好看。他说,怎么,姜生,这么快就将我忘记了?我收起了自己的花痴,转身想跑。却见一群男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一阵哆嗦,停住了脚步。程天恩摆摆手,故作生气的表情,对身边那个平头正脸年纪稍长的男子说,平啊,你也不管管你的手下!他们这个样子,把我的姜生吓坏了怎么办?然后他慢慢靠近我,说,姜生,我们真是有缘分啊,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说的就是你和我吧。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口,还疼吗?我当时真是不该那样,弄疼了你,你不知道,回去之后,我的心多么难过。我自责啊。说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试图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我当时已经被他逼疯了,我心想,大不了我就英勇就义,也不要再受这个变态小公子的骚扰,这样下去,我非发疯不可。所以,我甩开手后,就冲他吼,你这个人怎么心理变态啊?你到底有完没完了?你非要看着姑奶奶死在你面前你才开心是吧?程天恩看着我,并没有因为我的反应而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拍拍巴掌,说,精彩,真精彩!多么有个性的小姑娘啊,怪不得程天佑会喜欢。说完,他对着同来的人笑,说,姜生,怎么办,你刚才不冲我发脾气的话,我本来想将你让给我哥哥,可是,你发脾气了,你好威风啊,我就喜欢上你了。怎么办?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程天恩确实是一个疯子,而且疯得不轻。他身上有一种将人逼到窒息的鬼魅气息,就像一种黑暗的势力一样,不知不觉间,扰乱了你所有的生活,所有的思维。我看着他略带幽蓝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跌到了谷底。他说,姜生,你别这么幽怨地看着我,好像我虐待了你一样,我怎么舍得呢,你有什么事你就去办吧。然后他转动轮椅,转身离开。离开时,他还不忘回头给我一个魅惑至极的笑,他说,姜生哦,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找到你的,别躲我,我会难过的,难过的话,我容易冲动,冲动的话,我容易做傻事。说完,他就像鬼魅一样离开了我的视线。我踉踉跄跄地走进金陵的房子。她面容苍白,看到我,艰难地笑了笑,说,姜生,你怎么来了?我说,给你送准考证。然后又聊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程天恩好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在我心里投下了极其浓重的阴影。66 至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模样。考试过后,有几天讲评试卷的时间,这两天,我们就比较轻松。我似乎没有受到程天恩这个疯子多大的影响,成绩依旧强劲。班主任很满意地看着我,说,姜生,你跟你哥,将会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好好考!由他的话看来,凉生的成绩肯定也不错。北叔曾经说过,姜凉之是魏家坪唯一的文化人,姜生,凉生,你们俩将来会是魏家坪更大的文化人。我从来不敢想象,北叔居然是那场灾难的制造者。我只以为是上天给我和凉生的命运带来纠结,万万没有想到,导致了我家庭悲剧的人竟会是北叔。一直以来,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凉生,要不要让他知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能将时光退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黄昏吗?如果,没有这场矿难,凉生应该很幸福地在城市里成长,像个王子一样无忧无虑,不需要经历这么多辛苦和酸楚。而我,也会在那个阳光挂满半个山坡的美丽午后,和小咪一起等待妈妈从外面干完农活回来,然后甜甜地喊她一声妈妈。那么她这一生,虽然委屈,但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痛苦。我可以对着魏家坪上任何一个小男孩做鬼脸,他们都不会像你一样,被我难看的鬼脸吓得大哭,用胳膊挡住脸,努力地憋住声息。凉生,至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哭的模样。当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让你再流泪了。这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对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萌生的最初心愿,也将是她一生不会变更的心愿。金陵的成绩似乎并不如意,她趴在宿舍的铺上哭了很久。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突然抬头望着我,说,姜生,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要跟我讲实话。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变得这么严肃,但我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金陵说,姜生,你喜欢过吗?你真真正正地喜欢过吗?我难过地点点头。金陵说,那么你会为你喜欢的人做任何事情吗?我还是点点头。是的,如果他能幸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金陵笑,擦擦眼泪,说,那么姜生,你有好朋友吗?我点点头,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了,你和小九都是对我很重要的朋友。金陵的脸突然变得非常悲伤,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生怕错过了我脸上的任何表情,她说,那么你会为了你喜欢的人伤害你的朋友吗?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说,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呢?当然不会了,而且这样的假设也根本不可能存在。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金陵,这些问题都与你的成绩有关,还是与牛顿三定律有关?金陵收住眼泪,说,姜生,你讨厌。我不是理科生,别跟我讲什么“牛顿三定律”。我并没有关心金陵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因为北小武在宿舍楼下等着我,今天我们要到他那里找小九,他的成绩考得不错,想“大宴宾客”。67我只是觉得这一刻,世界上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突然不见了阳光。当我同北小武兴冲冲地来到小九的屋外时,就听到小九发疯似的呼救声。北小武将手中的水果扔了一地,疯一样冲上楼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推开房门,却看见何满厚正将小九死死地压在身下,撕扯她的衣服,小九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肿得厉害,可能是被何满厚给打伤的。北小武疯了一样将何满厚揪起来,狠狠踹在地上。何满厚并没想到我们会回来,他可能以为这个屋子已经换了人。就像我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突然回到出租屋一样。小九躲在我的身后,嘴角噙着血丝,她像一个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恐地看着北小武同何满厚摔打成一团。何满厚虽然不高,但是力气很大。所以尽管北小武很高,但是毕竟精瘦,也占不了太大的上风。我的脸上热辣辣的,觉得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所以,羞愤之下我抡起暖瓶“哐当”砸在何满厚后脑勺上,何满厚重重倒在地上,不停喘息。北小武冲我吼,姜生,你他妈的给我看看你救的白眼狼。说完,他将小九紧紧抱在怀里,不停给她擦脸上的伤。小九呆呆地,一句话不说,只是挣扎着要离开这里。何满厚在地上咧着嘴冲北小武笑,他晃着肥胖的手指指着北小武,不就一鸡窝里出来的女人,你这疯小子跟我急什么?北小武伸出手给了何满厚几拳,他像疯了一样,眼睛血红。他说,你要侮辱小九,我废了你!何满厚仍然笑,晃着脑袋冲北小武指手画脚,很吃惊却很轻蔑的表情,怎么,这是你女人?北小武说,他妈的,我是你北爷爷,她就是你北奶奶!何满厚笑得特别开心,整个楼里,只有他疯狂的笑声。他指着小九,说,北小武,你们北家真他妈是一窝畜生!你爸爸玩完了的烂货,再扔给你,你他娘的还拿着当宝贝啊!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何满厚得意地笑,说,怎么了,你不会不知道这婊子的妈妈现在还在河北伺候你老子呢吧。这婊子还是雏儿的时候,就跟你爸爸上了床,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爸爸太不是人了,怎么弄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扣在自己儿子身上?何满厚越说越得意,根本没留意自己的血已经淌了一地。北小武像雕塑一样呆立在原地。小九的脸变得煞白。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北小武竟然是将她妈妈带走的那个男人的儿子,而她曾经的不堪,本来渐渐被我们淡忘,在今天却更清晰地放大在北小武面前。更重要的是,那个老男人居然是她喜欢的男孩的父亲。就在这一刻,小九崩溃了,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就冲出门外了。北小武的血液已经开始倒流了,整个脸都变得扭曲起来,他狠狠地将拳头砸在门上,鲜血直流,然后,他不顾一切冲出门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小九,我只是觉得他像一头发疯的雄狮,充满了危险。我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何满厚在地上苟延残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觉得这一刻,世界上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突然不见了阳光。从那天起,我一直活在自责之中。我觉得是我的傻,导致了小九同北小武的不幸。我真的特别痛恨我自己,如果有那么多同情心,为什么非要滥用在那个叫作何满厚的小瘪三身上。就因为我的同情心滥施,我伤害了小九,间接伤害了北小武。那些日子里,彷徨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将我的整个心脏都装在里面,除了彷徨还是彷徨。我想要的快乐和幸福,就好像在命运的翻手和覆手之间。我本来开心地在翻手的幸福中微笑,转瞬却在覆手之下,一切全都失去。我找不到小九,也找不到北小武。我天天在学校的围墙边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象着北小武带着小九回来,然后,他们幸福地对我笑,说,傻姜生,那只是你做的一个噩梦。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我所见到的只是川流的车辆在这个城市里穿行,如同流水一样,不知道装载着谁的喜悦抑或悲哀。因为北小武的母亲已经去世,没有北小武父亲的具体联系方式,学校也无法找到北小武,更没有办法找他的家长对他进行思想教育。我问凉生,哥,我是不是一个很讨厌的女孩啊?我怎么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说,我害了北小武,我害了小九……凉生紧紧握着我的手,他说,姜生,别胡说,北小武不会怪你的。这样的事情,谁都预料不到。我就哭了,我说,哥,北小武都骂我了,他说是我害了小九。哥,其实我不想这样,我真不想这样的,我那么希望他们幸福。68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北小武是在春节放假前回到学校的。他回来参加了考试,也接受了学校的处分。我和凉生去找他的时候,他根本不肯看我。我站在凉生的身边,无限的委屈。凉生问他,小九也回来了吗?北小武点点头,不说话。我张张嘴巴,想同他说话,却被凉生轻轻地拉住。凉生说,那有时间我们去看看小九,她现在在哪里?北小武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小九说,她想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凉生,你别担心我了,我没事。说完,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离开了。我抬头看看凉生,凉生转过脸,看看我,眼睛水一样湿润。他说,姜生,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相信凉生,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就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是在巷子弯碰到小九的,她正陪着一个疯疯傻傻的中年女人在吃小龙虾,那个女人坐在她对面,小九很耐心地给她剥开壳,放在她嘴边。中年女人吃得很快,眼睛直直地盯着小九手中的每一只龙虾。小九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一个没有童话发生的秋天一般,阳光和煦,轻风拂面。当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头,看看我,眼神中有些迷茫。似乎,我的出现,又让她想起那个夜晚的不堪,又让她想起了那些污秽不堪的往事,所以,她迟疑了很久,才同我打招呼。她说,姜生,你们要放寒假了吧?我点点头,说,小九,对不起。小九笑,你没做错什么,北小武不该怪你的。然后,她又笑笑,说,姜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其实,她的笑容并不如她的语言那样坚强,我能看出她眉头间的伤痕,能看到她的犹豫和忐忑。小九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清澈干净的眼睛,它们从来藏不住心事。小九指指对面的中年妇女对我说,我妈。两个字,简短明了,可能她怕多一个字自己的声音都会多一分颤动,尽管她百般掩饰,我仍能听出她声音中的哭意。那一天,我和小九坐在巷子弯的小店里,为小九的母亲剥龙虾。阳光辗转过巷子弯狭窄的过道,划过小九的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很久之前,我也常同小九来巷子弯,对这里的美食进行疯狂地掠食,就好像两个饿死鬼似的。那个时候的小九,化着浓妆,染着鲜红的指甲,穿着各类主题的衣服,她对每一个过往的男子评头论足,吐出的烟圈常常呛得我直流眼泪。如今的小九,安安静静地坐在巷子弯,沉默不语。那一天,我才知道,小九的母亲跟着北小武的父亲在河北的时候,吃尽了苦头。北小武的父亲去河北就是为了躲牢狱之灾。那天,在巷子弯发生的惨案——程天佑被枪击的事情,据说是北小武的父亲撺掇何满厚做的。因为,程天佑最近企图查清十四年前,魏家坪的那场矿难,是不是有谁在主使!我不明白,为什么程天佑会同魏家坪的矿难扯上关系,或者他为什么会对魏家坪的矿难这么感兴趣。小九说,为了钱吧。可能程家有意将势力扩展到矿业?对那些煤矿很感兴趣,而北小武的父亲又是魏家坪的势力人物,所以要想侵吞了魏家坪的煤矿,必须先清了北小武的父亲?所以,程家可能顺藤摸瓜,摸到了北小武父亲十四年前的那段黑暗史作为要挟?然后,北小武的父亲决心拼个鱼死网破,来到省城对程天佑下了毒手,以警告程家?不过,你们魏家坪芝麻大点儿地,都不够小公子塞牙缝的!至于吗?小九说着说着自己也乱了,说,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反正北小武父亲和何满厚后来逃往河了北。而程天佑也并没有死。那天在巷子弯,我和小九救了他。我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小九说得对,程天佑虽然像凉生,但是,他毕竟不是凉生。在凉生的心里,我是百分之百的位置;而在程天佑的心里,我似乎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因为他的心那么大,装了太多东西,他有太多想要得到的东西,太多的欲望,所以,可以分给我的地方,就变得那么小。我没有告诉小九,我与程天佑的事情,更没告诉她,我终于遇见了一个更像魔鬼的人物,他就是天恩。小九的母亲疯了,因为北小武的父亲最终将她给抛弃了。她跟他受尽了漂泊之苦,抛家弃女,陪他流亡。而最终当程天佑找到他们的时候,北小武的父亲却用她堵在了程天佑的枪口上,自己逃跑了。就在程天佑错开枪那一瞬间,子弹从她胳膊处划过,她的精神就在那一刻崩溃了。说到这里,小九哭了,可是她的母亲却木木地坐在她对面,贪婪地看着小九手里的龙虾,并没有看到她女儿脸上的泪水。人世间,总是有太多的爱情幻灭。她用一份不可寄托的爱毁掉了一个家,以及一个花一样的女孩。我不知道小九心里恨不恨她。是不是恨过了,剩下的就只有悲悯的血缘亲情?69命运是一个无常的轮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轮,它将会将你置身何处,置身何事。巷子弯,是一个命运纠结成团的地方。在这里,北小武的父亲和何满厚对程天佑痛下毒手,而我和小九却在这里救了程天佑一命,我还得到了宁信的金钱奖励,最后这笔奖励全花在了何满厚身上,花了这笔钱的何满厚竟然伤害了小九,而我同小九今天又在巷子弯里陪着她疯疯傻傻的母亲吃小龙虾……命运就是一个无常的轮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轮,它要将你置身何处,置身何事!譬如,明天的我和小九,又会怎样地相遇。离开小九的时候,我独自在巷子弯转了很久,很久。抬头看天的时候,我想起了程天佑,想起在这里,他的鲜血沾满我的衣裳。小九说,不要让我招惹他,最终,我招惹了。招惹了他,我就陷入了很多的旋涡。宁信与未央的。苏曼与天恩的。或者,就像小九说的那样,如果,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躺下而不施救的话,那么,现在的我,该是一个快乐的姜生,而不像现在这样烦恼满怀,独自彷徨在每一条街上,却找不到回去的路。70她看着我们,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确切的答案,生怕银行的人欺骗她。春节的时候,北小武没有回家,因为他没有家,更因为他想留下来陪着小九。那个叫小九的女孩,她有着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神和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没有人舍得失去她,舍得她失去最美好的一切。我同凉生回家之前,帮金陵把宿舍的行李全部搬到了她的出租屋。金陵说,姜生,我提前祝福你新年快乐了,你要保重。我拥抱了她一下,笑着说,宝贝金,你也要保重啊,等我回来,咱再凑到一起吃火锅啊。那天我很不开心,因为凉生让我等了很久才出现,他身后还跟着未央。我突然想起了《十八相送》,需要这么缠绵吗?光天化日地。金陵笑,说,姜生,你公平一点好不好?人家两个人什么都没干,你就给人家冠上“光天化日缠绵”这样的大帽子。嘿嘿,姜生,似乎很多妹妹都喜欢吃哥哥的飞醋,你说,有这样的必要吗?我不理她,也冲着凉生黑着脸。凉生说,姜生,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快站成化石了。未央笑笑,对凉生说,我们的姜生就是词汇量丰富,联想能力强。然后她很亲热地抱了我一下,说,宝贝,春节快乐啊!等回来,一起到“宁信,别来无恙”玩啊。她这热情的拥抱,真让我消受不起。我真不愿意她总是当着凉生的面对我这么亲热,好像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生姐妹似的,然后,背地里却对我小刀子刷刷刷。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情况,如果是在古代,将未央送进后宫里,绝对是争宠的好手,而且,她的对手都会死得很惨。当然,我估计会更惨,恐怕连进宫都进不了,就让别人给丢进护城河里了。在车上,凉生见我一个人在傻乎乎地发愣,就推了我一把,他说,姜生,你想什么呢?一脸花痴的模样。我吐吐舌头,对他笑,我说,哥啊,我刚才想,我没进后宫就被人扔进护城河里了。然后,我在替自己可惜,你想,要是当朝的皇帝恰好是一个大帅哥,我这不就错失了一辈子好姻缘。凉生笑,说,姜生,我真怕了你了,什么大脑啊,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我说,想啊,我还想,如果我是女皇的话,我该怎样扩充我的后宫,怎样防止那些男妃们相互争宠,防止他们把一些漂亮的男妃在进宫的路上就给我抛进护城河里……凉生将头靠在车窗边,不住地笑,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继续笑。我说,有什么好笑的,难道哥哥你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如果你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未央呢?其实,哥哥,你不要总是笑我浅薄。要说起来,你比我还要浅薄!凉生点点头,说,好了,姜生,我浅薄好不好,最不喜欢你跟我说未央了。我皱眉,为什么?难道我说她坏话了吗?凉生说,姜生,你别急,我只是不想你谈起她不开心。大约在凉生的世界里,一个让你那么不开心的人,你没必要提起她,不值得。我本来想跟他争论,这是什么破理论!那个叫未央的女生这辈子注定就是要活在我的生活里了。既然你将她带进了我的生活,又要让我对她视而不见,到底是我该戳瞎眼睛还是让她去学隐身术呢?最终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新年快到了,我不想再同凉生闹别扭。我们之间,在过去的两年里,有太多的不开心发生了。再说,我只有半年,就要同凉生相隔天涯——我没法保证,我们会读一个大学。所以,我宁愿现在百般珍惜他的笑容,将来没有他的冬天里,我就把他的笑容放在心里,好好取暖。整个冬天,我一直在母亲的被窝里取暖。我像一只小猫一样靠在她的身边。凉生弄了很多的柴火,将整个小屋弄得暖烘烘的。这似乎是一个很温暖的寒假。凉生,母亲,两个最亲爱的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和凉生围着炉火给母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微笑着看着我,脸上的微笑很动人,似乎这暖融融的氛围,让她感到了无限的满足。只是,在半夜里,她咳嗽得特别厉害,整个人似乎会窒息一般。除夕夜的时候,吃过了饺子,母亲破天荒给我和凉生封了红包。我打开来看,却见里面躺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凉生的红包里也是。这种红包是母亲亲手用红手绢缝制的,她说这样看起来比较吉利,财不能外露的,否则这一生都不会有福气。母亲还很害羞地说,这钱是她将一大包零票拿到银行里兑换的。她说,姜生啊,现在银行数零钱竟然收费了!你们知道吗?她看着我们,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确切的答案,生怕银行的人欺骗她。我的眼睛酸酸的,连忙转过头去,盯着电视,生怕眼泪落到母亲眼前。这二百元,是病床上的母亲靠给别人穿项链换来的,每穿十根项链五分钱。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她才能将一毛一分的钱全部积攒起来,然后再拖着生病的身体到县城的银行里,给我同凉生换成两张崭新的一百元。只是因为,新的整钱看起来才够好看,才够吉利。当时,我的心无比酸楚,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没有足够的能力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母亲似乎有些疲惫,看着我和沉默的凉生,靠在枕头上说,你们都长大了。姜生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总该买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她又看看凉生,说,凉生啊,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让你晚上了两年学,这样,你大学毕业都二十四岁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底子,没法给你盖新瓦房,给你娶媳妇,一切只能撂在你的肩上,看你自己努力了。妈欠了你两年时间啊,让你将来的生活会很紧张……凉生偷偷地擦眼泪,他说,妈,你别这么说,说了我的心怪酸的。不是过年吗?就该高高兴兴的,等凉生将来工作了,一定将你接到城里去,一定给你在城里买一栋房子,也让你逛公园逛超市,让你坐出租车……说完这一些,他就深深地低下了头。71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吗?回学校的时候,我给北小武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凉生今年学会了炸年糕,金灿灿的,黏黏甜甜的。他围着锅台忙,我在他身边坐在小板凳上吃。凉生揉揉被油烟熏红的眼睛,问我味道怎么样。我吃得跟猪似的,嘴里却说,还行,也就这么回事儿吧!凉生说,哦。本来是要给北小武拿一些“也就这么回事儿”的年糕,可是我嘴巴一抽风,全都给塞进自己肚子里了,为此还肚子疼了三天,直在床上打滚。凉生那三天只肯给我喂白水,不让我吃饭。他说,年糕这东西在腹内不好消化,你完全消化了才能好起来。结果,那三天把我饿得死去活来的,一冬天长的膘全在那三天给饿没了。可能是小九最近过得很好,所以,北小武见到我的时候,还像一个猴子似的,不停将手伸进我的包里乱捞,捞出什么来,就啃什么。他说,姜生,奶奶的,这个春节我就跟杨白劳似的,快饿毁了!我和凉生提前了两天回学校,就是为了能与北小武和小九在一起厮混上两天。我们将所有东西都拎到北小武的新出租屋,一个很漂亮很温暖的二居室。最大的遗憾,就是离学校比较远。没关系,总的来说北小武还算是一个小大款。他可以打车来回,不必像我一样,为一支两块五毛钱的润唇膏犹豫上半天。我问北小武,怎么不见小九呢?北小武说,小九不住在这儿啊。我说,哎呀,我给忘了,你们俩这可是童男女的小感情,纯洁!说完了,我就后悔,我本来是想开玩笑,现在却觉得是在讽刺小九。好在北小武并不是太敏感的人,所以,他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一边吃我们带来的东西,一边让我和凉生看他最近的大作。北小武的绘画天赋确实不错,今天我才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他不过是胡搞乱搞,信手乱涂而已。靠近北面的房间里,没有阳光,北小武一个寒假的画作全部在这里,每一张画上都是小九清瘦的模样,有她微笑的、发呆的、玩游戏机的,还有一张是睡着的。这张睡着的,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可能北小武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画,甚至不想让小九看到,但是我的手就是喜欢乱抽筋,总是喜欢翻东西,估计在我周围,我唯一没有翻过的便是凉生的小陶罐。睡着了的小九,像一个天使。长长的眼睫毛舒展着,长发散在枕头上,手靠在脸颊处,眉心有些皱,可能是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北小武见我翻出了这张画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看看他,说,很好看啊,小九怎么看都好看,北小武,你画得真不错。突然,我的嘴巴又比大脑反应快了,我说出了一个很神奇的想法,我说,北小武,你没给她画那啥人体写真吗?我当时绝对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前几天看电视看到了那部传说中的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被上面的故事给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又觉得北小武同小九的故事也够凄惨的,所以就这么类比了一下露丝和杰克。可是我的话把北小武给问傻了,他绝对不会想到,某一天,我也会问出这么色情的问题。其实,色情吗?不是现在都说,那是人体艺术吗?要不就是人体文化。总之,他们都说是艺术的、文化的,干吗我说出来就是色情的呢?凉生慌忙将我拉出屋子,拉到客厅里,让我好好晒一晒社会主义阳光。他大概知道我是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上的桥段。当时我还指着露丝问凉生,我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一类型的女生啊?当时凉生说他去厕所,就逃过了我这么变态的问题。凉生觉得,我似乎很缺少男女大防这一种意识,所以,他想用社会主义阳光帮我驱赶掉因为《泰坦尼克号》而残留在身上的资本主义阴霾。下午的时候,北小武打电话找到了小九。小九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雪花,海蓝色的围巾更显得她脸色的青白。她看见我同凉生,忙说,新年好啊,新年好啊。还没等我回问她好,她就伸出手来,鬼笑,说拿红包啊,拿红包!见过财迷的,没见过这么财迷的。那天下午,我们到朱老大饺子村吃的饭。听说朱老大的老板是一个女的,从沂蒙老区走出来的,似乎下过岗,然后白手起家,创造了朱老大的神话。我一向敬畏那些精明强干而不妥协的女子,有时候,女人身上表现出的那种坚韧,是令很多男人都汗颜的。如果不是未央讲过一些关于宁信的事情,我宁愿相信宁信是自己闯出的天地。那天吃饺子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念《金刚经》。我祈祷将来自己也能这么有出息,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拿出钱来,让很多我这样的小孩衣食无忧。尽管这些年来,入世了,神六上天了,但是,魏家坪还是一个很贫穷的地方,而且还有很多地方依然贫穷着,还有很多地方的小孩光着屁股赤着脚,还有很多的母亲像我的妈妈一样,无法得到该拥有的福利和保障。朱老大的灯光真漂亮,那么多穿金戴银的男男女女在这里的包间里一掷千金。红男绿女的生活,永远不必辛苦。凉生问我,姜生,你不是说,今天金陵也会回来吗?我抬头,看看他,说,不知道,反正她没回来不是?可能明天吧。哥,你不关心未央,怎么关心起金陵来了?凉生刚想说什么就被小九打断了,她说,姜生,那个金陵,我突然想起来,我在程天恩身边的时候见过她,听说,他们似乎曾经有过感情,只是,后来程天恩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好像就……小九现在说话特别注意,她这样吞吞吐吐的,无非就是不愿意凉生和北小武太过清楚一些事情。当然,北小武和凉生当时正在海吞水饺,并不关心这个陌生的、叫作程天恩的名字。那天吃过晚饭,我跟着小九回到她住的出租屋,见到她的母亲,正在给布娃娃梳头发。她一边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小九啊,小九啊,妈妈给你梳头发啦。小九走过去,说,妈,你早点儿睡吧!她就连忙把布娃娃抱在怀里,低着眼睛看小九,满眼伤痕,她说,别将我的小九带走,我错了,我以后不会把她弄丢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将她弄丢了,我的小九……小九抽抽鼻子,给她的房间关了灯,巨大的黑暗包裹着她们母女。小九的妈妈缩成一团将布娃娃抱在怀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充满了巨大的苦楚和不知所措。“小九,妈妈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可不可以,当作是一个母亲对曾经被自己遗弃的女儿最大的愧疚呢?72 姜生,人在做,天在看!你何必这么毁我。从小九那里,我得知了关于金陵的很多事情。她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她跟着奶奶过日子。从十一二岁的时候起,便经历了一段很“飞”的过往。未央并没有骗我,金陵同小九一样,都有过一段凌乱不堪的青春过往。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金陵。有时候,我们走过的路,常常会令自己充满幻灭感,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我们是故意自暴自弃。如果有千万分的宠爱,我们宁愿自己像一个公主一样骄傲优雅着。金陵认识程天恩是因为初二时久居香港的程天恩到她们学校借读。那时的程天恩读高二,是一个纯白色的男孩。总有这么一个男子是魔力无限的,金陵喜欢上了这个长发的男孩,喜欢上了他身上独有的那种清爽的气息。也是因为程天恩,她变得无比的纯净,彻底蜕变成蝶。只要有一个男子,能像王子一样,给我们足够的关注与担待,我们便能穿上玻璃鞋。就像童话中,那样爱和生活。可是,后来程天恩发生了那样的不幸……至于他们之间现在到底怎样,小九也并不是很清楚。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在金陵的门外遇到过程天恩。当时,我只是以为程天恩是跟踪我,却不知道他同金陵的关系。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金陵的眼泪,也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她在高一的时候,对凉生最初的好感。因为凉生身上,有着程天恩曾经的影子。我们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自己不能割舍的喜欢,转到那个与心爱过的男子或女子有着相似眉眼的人身上,企图能在他们身上延续那份不可企及或已经消失的爱和眷恋。网上不是一直有这么一句话在流传吗——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的人都像你。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金陵同程天恩这个魔鬼一样的男子脱离关系。可是,第二天,在“宁信,别来无恙”,我还没来得及跟金陵说几句知心话,警察就将整个大厅团团包围了。一时间,整个大厅的灯全部光亮起来。这是宁信为庆祝未央的生日举行的“清纯派对”,来的人大多同未央有关,或者同宁信有关,没有任何一个外来的客人。为了今天的派对,宁信停业了一天,很显然,她对这个小妹妹的宠爱很深。可是,就当我们戴着面具踏着音乐节拍狂欢时,警察将整个大厅包围了。当时,金陵的脸色异常苍白,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太大,我的关节有些吃疼。为首的警察问,谁是这里的主管。宁信从人群里慢慢地走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这里也会遭遇这样的突击检查。事先没有任何风声。好在今天是为未央举行派对,这个PUB里不会有任何藏污纳垢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也极其从容地走了出来。警察拿出相关证件,要求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我看看四周,都已经被警察包围住,而且他们还带着枪,谁这么想不开,敢逃跑啊?万一他们一高兴,啪一枪将我给击毙了,还得说我是拒捕导致了枪击事件。我可就光荣殉职了。这时候,四个警察牵着四条狗走了进来。我从小就怕狗,可是,我觉得做吃皇粮的狗可真幸福啊,永远不用像小老百姓的狗那样狗心惶惶,担心打狗的铁钳将自己夹得脑浆涂地,惨死街头。唉,吃皇粮的狗啊,什么时候,姜生这样的小孩能有你一半的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