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1 陌上郎(典藏版)

我那说不出的秘密,同凉生的一样,是无时无尽的忧伤。 她叫姜生,他叫凉生。 她以为他是哥哥,他以为她是妹妹。惨淡的家境和生存的压力让妹妹姜生彻底的依赖与信任哥哥凉生,并不知不觉堕入了违背伦理道德的情感漩涡中。我喊他凉生,让他喊我姜生。或者,这只是一场梦,很长很长的梦呢? 自从你离开,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两样事情可做,寻找你,和,等待你!

CHAPTER 03
只是,小咪,请你一定要记住凉生的模样,记住回来的路,来生,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吗?
27 所以,凉生,你说谎了。
我咽下凉生给我夹到碗里的鸡蛋,北小武跟小九已经把面吃完了。
凉生看看我,说,姜生,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吃得那么慢啊?
北小武笑,说,她在想自己吃这么多饭也是浪费。你什么时候见到豆芽菜能吃成胖大海?
凉生瞪了北小武一眼,说,你少说话惹姜生了,她这么瘦,还不是被你给祸害的,整天遭受你的精神摧残蹂躏折磨……小九笑,说,凉生,凉生,知道你词汇丰富了,可你要真想你家姜生肥,你就给她蜂蜜喝,不出俩月,她就不扁了。
我不满地冲他们翻白眼,我扁关你们什么事?我扁我乐意啊,你们想扁也扁不起来啊?
北小武哈哈地笑,说,那个,姜生,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你进行精神摧残了,我发现你现在都智障了,我和凉生本来就很扁,你是看不出来还是摸不出来啊?
小九在一旁咯咯地笑,凉生一听,脸都绿了,放下碗指着北小武就吼,你少在这里跟姜生说胡话!
北小武摇摇头,对着凉生赔笑,说,都大人了,再说,我也只是说说啊,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人,你干吗那么计较啊?真不义气。
小九也笑,说,姜生,以后,我和北小武再不编派你了,不过,姐姐我可真怕过个几年后,你想不开,去动手术受苦,还不如趁还没发育完全喝蜂蜜来得快!
说完,他们两个就溜出去了。
我把脸转向凉生,我说,哥,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啊?
凉生说,别听那俩烂人的,他们的话听不得。姜生已经很好看了。
我吐吐舌头,慢吞吞地说,那……那万一我想更好看呢?
凉生一时语结,最后笑笑,说,我看,好像没有那个必要了吧。姜生,你听哥哥的,北小武那混球就是对你进行精神荼毒,你以后离那精神鸦片远一点儿。
我轻轻喊了凉生一声,哥。然后看看周围,确定父母都睡了,就小声说,你忘了,北小武是我男朋友啦。
凉生伸手推了一把我的脑袋,说,得了吧,那你绿帽子可是戴到家里来了。
我嘿嘿地笑,继续吃凉生做的面条。我抬头看了看凉生,我说,哥,要是我一辈子都能吃到你煮的面条就好了。
凉生说,少说胡话了,那还不腻死你?
我很固执地摇头,我说,要是,我一定吃不腻呢?
凉生笑,那好,我就给你煮一辈子面条吃。这简单的。
我摇摇头,我说,哥,你也学会骗人了。这样不好。
凉生有些着急,眉心微微地隆起,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我说,是啊,不对。长大后,凉生有凉生的家,姜生也要有姜生的家,凉生会煮饭给别的人吃,也会有人给姜生煮饭吃。但是凉生却不可能给姜生煮一辈子饭吃,所以,凉生,你说谎了。
凉生愣了愣,笑了笑,隐隐约约,我发现他的眼睛涌起一股晶亮,他吸吸鼻子,笑着说自己好像感冒了,那股晶亮又陡然黯淡,消失。
晚上的时候,我们把凉席拖到院子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凉生在院子里垛起一些碎木头和湿草,燃起浓浓的烟,借此来熏走蚊子。
他给我打着扇子,自己的额头倒出了一层晶莹的汗,他问我,姜生,今天有人打电话找你了吗?
我奇怪地看着凉生,点点头。我说,是啊。一个朋友。
凉生笑,说看不出,我们的姜生也会交朋友了。
我笑,我本来就很多朋友啊,小九啊,金陵啊,还有我们宿舍的人啊,可多了。
说到金陵,我不禁想起,我该给她打个电话了,也不知道她去南京了没有,玩儿得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漂亮的男孩子?
凉生说,我知道,可是北小武说那个人是社会上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是担心你遇到坏人。
我吐吐舌头,说,反正我这么扁,坏人见了早跑了。
凉生哭笑不得,说,姜生,你那是什么破理论啊?
我说,哥,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男人手机丢了,问我看到没有。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小九也一骨碌爬起来跟凉生说,姜生没骗你,那小公子每天乱花迷眼的,姜生这根豆芽算哪根葱哪头蒜啊?
凉生说,我只是问问。
我问凉生,哥,你回来后还没跟未央联系吧?小心那妞生气啊。
凉生用扇子拍拍我的脑袋,说,你每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凉生笑意盈盈的眼睛,嘴角却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睡梦里,我是前世那只叫作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不懂眼泪,不懂心伤。
我也梦到了凉生,梦到他像一个王子一样,坐在一架黑色钢琴旁,纤长有型的指尖滑过黑白键盘,流水一样动人的音乐立时倾泻而下,他微笑着,嘴角一个淡淡的笑涡。钢琴旁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流云一样飘逸生动的青春。
我不哭也不难过,嘴角划开一个明媚的微笑,因为,梦里,我只是一只叫作姜生的猫,冷漠而骄傲。
28
如果生命能在这一刻停驻,
我会甘之如饴地享受这份不算美好的美好。
小九问我,姜生,你爸和你妈怎么会病成这样?
我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推着父亲接受阳光的凉生,轻轻地给母亲梳理着头发,异常小心。现在,母亲头上的头发变得无比的脆弱和敏感。我生怕一用力,它们即将无情地脱落。就如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突来的矿难一样无情,改变了凉生,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没回答小九。我很喜欢这一刻,我、母亲、凉生,安静的院子,还有高大树木上那些疯狂尖叫的知了。如果生命能在这一刻停驻,我会甘之如饴地享受这份不算美好的美好。因为这个时刻这里有我的家,有我最爱的两个人,我苍老的母亲和我亲爱的哥哥。
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变得一言不发?
是啊,破碎掉了的一生,还有什么语言能使它重新黏合吗?很多书本和很多言论教我们坚强。我觉得那是狗屁。只要眼泪不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你就永远不知道眼泪多么苦涩。如果鲁迅让他笔下的祥林嫂坚强地活到新社会,我想我会立刻疯掉。所以,鲁迅还是一个很尊重人心的文人,他让祥林嫂疯了,死了。
而且,类似于我的母亲这样的人也学不会坚强,此时的我,倒宁愿她学会哭泣,也胜于现在的沉默。
很多人可能都想知道,十二年前魏家坪那场矿难是如何平息下来的,那些死难者得到了怎样的赔偿。
11月30日,七煤公司一领导在接受采访时表示,1127矿难的主要原因归咎于井下矿工对规章制度执行不力,劳动者的素质离我们的要求还差很远。
同样,十二年前的那场矿难也被归咎给素质不高的劳动者了。当然,那个矿井的杨姓头头也因此在魏家坪这一带失去了竞争力。从此,魏家坪飞速进入了北小武他爹统治的时代——北叔时代。
小九问我,说,姜生,你别光发呆啊。你说程天佑是怎么捣鼓到小武的电话的?他怎么知道找他就能找到你了?
我将母亲推到房子里,冲小九笑了笑,说,因为我是北小武的正牌夫人啊。
小九嗤嗤鼻子,冷笑,说,去你个傻丫头,少在这发春了。姜生,我想在魏家坪四处逛逛,你陪我遛遛。
我爽快地答应了,我问小九,要不要喊上北小武啊?
小九说,不用了,咱俩女人的事,喊上一爷们儿干吗?
我最怕小九用“女人”这个词,她一用,我就感觉自己老了十几岁,跟那些失水的黄瓜似的。
我跟小九说,魏家坪除了草场很美,天很蓝,水很清澈,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地方。
小九笑,说,你还真当魏家坪是旅游胜地啊,我不过是随便溜达溜达。哎呀,姜生,你看,那是什么意思?她指了指一堵墙上的大标语。
“少生孩子多种树,少养孩子多养猪。”
我看了看也跟着小九笑起来,我说小九,这样的标语在农村多得是,这个还是很普通的教育人民计划生育和致富的标语。
吃晚饭的时候,小九把这个自己看到的那个好笑的标语跟凉生和北小武说了,她说,真是变态啊,这个养孩子跟养猪能等同起来吗?
凉生笑,说,姜生,你带小九去看什么不好,怎么带她去看那些东西啊。
我说,又不是我要她看的,是她自己看的。
29 我硬生生地将她说的“妒妇”听成了“荡妇”。
未央的到来,是毫无预兆的。
那天,北小武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北小武,我要找凉生。
凉生接完电话,眉眼间有很大一片阴云,久久挥不开。
我小声地问他,我说,哥,出什么事了吗?
凉生看看我,又看看小九,说,未央到县城了,我得去接她。说完凉生就甩开步子往外走。
我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凉生在清水桥觉察到我的存在,转过身,很吃惊地看着我,他说,姜生,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清透的眉宇间那片浓浓的阴云,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说,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凉生笑笑,我没有不高兴啊。
我突然哭起来,眼泪亮晶晶地挂满我的睫毛,我说,哥,你是不是怕未央看到咱家这个样子会瞧不起你,以后会不和你在一起了?哥,我看出你不开心来了。
凉生的鼻子狠命吸了吸,揉了揉我碎碎的头发,说,傻姑娘,快回家去吧。等哥哥回来。
凉生把未央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在院门处,一直跷着脚等,直到凉生温柔明媚的笑容在夜空下出现,我才安静地坐回屋里。
北小武热烈地迎出门去,冲未央来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笑,说,哎呀,大美女,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就这么跑来了?
未央淡淡地笑,打量着这座院落,又看看凉生。然后对北小武说,我就是暑假一个人在家特别闷得慌,才来这里看你们,还是在一起热闹。
三个人边说边走进门来。
小九说,看到你哥没,标准的有异性没人性。
我点点头,说,对,跟北小武一个德性!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悲哀,我想,我们仨一起玩儿到大,怎么到了现在,好像只有我自己是多余的?
未央进门后,惊讶地看着小九,说,这个人,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九媚媚地一笑,说,我整天在你们学校里乱转悠,你没见过都难。
可未央还是认真地思索着,说,我感觉不像是学校,可是在哪里,我确实又一时想不起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小九笑,说,跟着凉生混吃混喝来了。
未央就笑,跟凉生这样的穷人还能混出吃喝来,可真不容易啊。
小九显然不是很喜欢未央,所以语调也有些尖刻起来,凉生怎么穷了?好歹人家也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卖了也值几个银子吧?
我听前半句时真开心,一听后半句,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所以,小九说完话,我连忙小声补充一句,我说,我哥不会把我卖了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九跟我说,姜生,你看到没有,未央进门后就一句话没跟你说,为什么呢?答案就是,这小娘们儿分明将你当成了假想敌。
我瞪大眼睛看着小九,我说,什么叫假想敌啊?
小九踢踢拖鞋,说,姜生,你就是一头猪,就是她把你想象成跟她竞争凉生的情敌呗。
看到我的脸突然红成一片,小九就笑,说,姜生,你脸红什么?该脸红的是那妞,那妞估计把全天下女人都幻想成自己的假想敌,一个十足的妒妇。
小九这次的普通话有些不够纯熟,我硬生生地将她说的“妒妇”听成了“荡妇”,很吃惊而又敬佩地看着小九,刚想开口问问小九,这个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才发现自己听错了。所以脸不由得更红了。北小武说得对,姜生开始长大了。
小九看着我的脸莫名地红了又红,说,姜生,你怎么听什么都脸红?
不等我回答,就听未央在一边埋怨。我和小九偷偷跑过去听,她对凉生说,你看,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是没有六块五毛钱的好用,我的牙龈都出血了。
凉生解释,你也看到了,那个超市里这种是最贵的了。如果你想把这里和你们省城比的话,你现在回家就好了。
我瞅了瞅小九,忿忿不平,我说,我才用九毛钱的牙刷。
小九冷笑,人比人,气死人啊。凉生那小子还真有志气。
说完就拉着我跟俩黄鼠狼似的溜一边去了。
睡前我去洗漱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牙刷竟然换了,高露洁的,蓝白相间,小巧的牙刷头,流线型的刷毛,很是精致。
凉生正要去北小武家里睡觉,看到我愣在院子里发呆,就问我,姜生,你发什么愣啊?
我说,是不是北小武他妈真成七仙女了,怎么我想什么就有什么呢?
我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北小武他妈对我进行过精神荼毒。前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发现了我的骨骼清奇,将来必列仙班,于是每天来动员我加入拜玉皇大帝。我当时是殊死抗争,最后,她就说,既然你还不曾参透,那么等我功德圆满,成为七仙女时,也让你和我享有同样的法术,就是想什么就能有什么吧。到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我们教是怎样的博大精深了。而今天我偷听了未央的抱怨,我就想,自己要是能用上一支三块九毛钱的牙刷就该偷着笑了。结果,现在,我牙缸里确实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这样的牙刷。
为此,我只能想到,北小武他妈真修成七仙女了。
凉生轻轻拍拍我的脑袋,说,傻瓜,快刷牙去吧,看看好用不?
那时,我才知道,是凉生给未央买牙刷的时候,同时也给我买了一支。
我愣愣地看着凉生,嗓子里冒起一股浓浓的酸涩,一直抵达眼睛。
凉生说,我一直不知道牙刷的选择也很重要,今天听未央说了,我怕你以前用的那些牙刷对牙齿不好。你用用看吧。说完,他就去北小武家了。
30 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未央在魏家坪的日子里,凉生一直劝她早些回家,可是未央一直在赌气似的,并不听凉生的劝说。
我问凉生,未央跟她家人怄气吗?这算离家出走吧。
凉生说,我只知道她在跟家人怄气,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未央这女孩,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倔强了。
我一听,马上腆着笑,说,哥,那我呢?
凉生就笑,说,你?你有什么好的地方吗?
我一听,脸立刻阴沉起来。
凉生就笑,说,姜生,你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实话。
他这么一说,我都快哭了。
凉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要不,你跟小九去劝劝未央,女孩子之间比较好说话的。
这时,小九插话了,她说,凉生,难道你就看不出那妞悍得很,我跟姜生哪能对付得了她啊!
北小武一听,脸都笑肿了,他说,小九,你就别逗了,要我说,姜生肯定不是那悍妇的对手,至于你,当那悍妇的祖宗都可以了,你还在这里乱嘚瑟什么啊?扮清纯啊。
小九的脸立刻狰狞起来,她冲北小武挥着细胳膊,你再给我扯,你再扯不出句人话来,奶奶的我掐死你!
北小武立刻讨饶起来,说,女大王,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不说了。
小九拉着我,说,姜生,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就一妒妇吗?咱还怕她不成,走!
我说,姐姐,我肯定不行,我见了未央就打哆嗦。
小九轻蔑地笑,说,德行,你这样的要是生在万恶的旧社会,然后再摊上这么个悍妇做嫂子,小白菜都比你幸福!
我下了下决心,说,好的,我跟你去。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被小九给看扁了不是?
我问凉生,未央在哪儿呢?
凉生恍然大悟,说,我还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刚才还在屋子里呢。
为此,我们不得不分头去找未央。
我和小九在清水桥找到未央的时候,突然,风云剧变,天空突然降下倾盆大雨,不出半分钟,我和小九的衣服全都湿透了。我们冲未央喊,未央,未央。
可能她急着躲雨,并没往我们这个方向看,加上雨声太大,淹没了我们的呼喊声。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未央凄惨尖锐的呼救声,此时,她已不在桥上,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清水桥一旦遇到雨天,桥面便异常的滑,经常有人从桥上掉入河中。
我就急切地望向河面,面对这样的暴雨,能见度变得异常低,当我发现未央的时候,她已经被骤起的浪头给卷到远处。那时,我什么都没想,大脑异常空白地跳下河。我没想自己很讨厌未央,没想万一我淹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凉生了。
我逆浪游到未央身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体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沉下河底了。我奋力拉住她在水中卷成束的长发,然后拼命地向岸边游。
雨,急剧地落下,蒙住我的视线,我的体力渐渐消失。我听到小九在岸边疯狂地尖叫,她说,姜生,姜生,你千万别淹死啊。
游近河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凉生跟北小武的影子,凉生几乎疯跑过来。这时,一阵大风推起一排浪头,突然,未央从我手中滑掉了,我的身体突然失去意识。这时,凉生越来越近了。我脑子中竟然划过一个极其可笑的念头,如果,凉生来了,他会先救谁呢?是未央吧。想到这儿,一种骤然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布满心脏。疼,特别地疼。这种疼痛使我骤然清醒,返回身去找未央,然后狠命地拽住她,狠命地朝岸边划。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未央拽到河岸,凉生正踉踉跄跄地赶到,我把未央的手放在他冰凉的手里,冲着他笑,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自己慢慢慢慢沉入河底……我确实需要这样来深深地憋上一口气,否则,我会,流泪。可我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哭。
当我从河里钻出的时候,凉生正在河边一脸焦灼地给未央做按压和人工呼吸,雨水打湿他们的脸,他们的发,他们的唇,也打湿了我的脸,我的发,我的唇。
我在河里静静地看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人鱼公主的故事,曾经她也在漫过胸膛的海水里飘荡着,看着公主将自己喜欢的王子带走。
最终,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未央醒过来的时候,小九和北小武扶着她离开了。凉生在岸上安静地看着我,雨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也在我脸上肆意流淌。
我最怕他说,姜生,谢谢你。
可是,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姜生,谢谢你。
突然,一句话,就成了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以前,我以为,凉生同姜生,姜生同凉生,是永远不需要谢的。因为凉生就是姜生,姜生就是凉生。
我冲他吐吐舌头,大着声音喊,未央没事吧?
凉生说,没事的,呛了一口水。小九他们把她扶回家了。
别人都可以忘记凉生右耳有些背,但是,我无法忘记。每次他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左耳略微倾斜,而唯独听我说话时,他不需要这样,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他右耳上的伤,所以,我总会大着声音,让他听清晰。
不知道凉生还记不记得,为此,我曾偷偷地哭,我说,哥,我宁愿是自己变成聋子。
而他说,傻瓜,凉生是男孩子,没事儿。你是小姑娘,变成聋子会嫁不出去的。
我故作生气地问凉生,刚才我沉下河底,你不怕我出事吗?
凉生说,不怕,因为你这个坏习惯从小就有,一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沉在水底憋气。
可是,我不甘心,继续追问,可是我要是真的淹死了怎么办?
凉生一把把我拽到岸上,说,要那么多可是干吗啊?有那么多可是,我就白做了你十二年哥哥了。
上来就开始打哆嗦,我说,错了,我很快就十七了,你是做了我十三年哥哥了。
凉生就笑,用手给我挡雨。
我突然开始发冷,而且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清晰,我就说,凉生,我怎么这么冷啊?
凉生将手贴在我额头上说,姜生,坏了,你在发烧!
31 世界上第一大笑话就是,姜生告诉凉生,我,爱,你。
那天晚上,我被凉生从诊所背回来就一直在说胡话。我说自己真该一直活在清水河里,做一只水妖。我说自己不是人,是一只猫,一只叫姜生的猫。
凉生不停地给我喂姜汤,用湿毛巾给我退烧。
面对着凉生那么坏的脸色,小九和北小武都在一旁沉默着。父亲和母亲守在一边,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担心,因为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没有喜好的孤单之人了。
北小武他妈“七仙女”听说我病了,竟然也赶来了,看了看躺在床上说胡话的我就跟我妈说,我一早就跟你说了,这孩子要列仙班,我说对了吧?这是玉皇大帝在勾魂了,你们还是让她早登极乐吧,别折她的福了。
如果这个时候,我能听到她的话,我绝对会笑醒的,可是,当时,我什么都听不到。我的手指不时地伸向空中,想去抓住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要抓什么。
北小武他妈一看,说,看到了没,玉皇大帝抓她的手了。这就要走了,赶紧烧纸吧!
凉生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哐当将脸盆摔在地上,冲北小武他妈吼,你再在这里瞎捣鼓,姜生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砍了你!
北小武推推搡搡地将他妈咪推出门,“七仙女”一听凉生要砍她,竟然尖锐地大笑,对北小武说,你听到没有,玉皇大帝终于要我了,我很快就要功德圆满了,我很快就要成为七仙女了……北小武进门时,凉生说了一声,对不起。
北小武笑笑,说,我确实没想到,我妈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说完,竟号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满脸。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中午了,凉生看我醒来,高兴得傻笑,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我说,哥,我怎么这么饿啊?
凉生连忙给我端来面条,说,来,我喂你吧。然后一口一口看我吃下,脸上一直跟抽筋似的笑。
我问他,未央呢?
他说,一大早让北小武送回家了。他想了想又说,你知道,未央的姐姐叫什么吗?
我摇摇头,狐疑地看着凉生。
凉生笑了笑,说,算了,等你好了,我再给你讲,以你现在的智商听也听不懂。说完,他吹了吹碗里的面条,继续喂我。
也非常奇怪,那时候,我竟然没有刨根寻底的兴趣。
凉生说,姜生,等你好些了,我想和北小武去打一个月的工,我们不能事事依靠着北叔叔,你说是吧?
我点点头,其实,我在想,我也该去找份适合自己的工作,赚点钱,赔程天佑小公子一款手机,免得惹来一身臊气。
只是,程天佑跟宁信是什么关系呢?恋人?情人?小蜜与大款?富姐与小白脸……我越想越好奇。只是问小九的时候,她一脸不屑,说,关于小公子的事,你还是少知道一些的好。再说了,姐姐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养病的日子里,竟然很少笑,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北小武跟凉生说,八成你这个傻妹妹烧傻了,失去笑神经了。
所以他们开始极尽可能地逗我笑,北小武做出各种各样的怪样子,我竟然连笑的冲动都没有。
北小武说,姜生,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抱着小咪去上课,咱老师说,摩擦这只猫的毛皮,可以产生电。你还记得咱班有个傻瓜怎么说的吗?
我摇摇头。
北小武就哈哈大笑,那傻瓜说,老师,那发电厂得养多少猫啊?哈哈哈哈哈,好笑不?
我摇摇头。
凉生说,北小武,你好像忘了给姜生补充上那个傻瓜的名字吧?
北小武很不乐意地看着凉生,跟我说,当然了,当时那个傻瓜就是我。
我笑了一下,说,我好像记起来了。
小九把北小武拖到一边去,说,姜生,姐姐给你讲个笑话听,你一定要笑啊,我这辈子可就指着这个笑话活着的,说完,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大象正在森林里准备抽大麻,突然过来一只兔子。
兔子说:大象啊大象,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大象想:兔子说得有道理,于是扔了手里的大麻和兔子一起奔跑了起来!
他们跑着跑着,看见老虎准备吸食可卡因。
兔子又说:老虎啊老虎,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于是大象、老虎跟着兔子在森林里跑了起来。它们跑着跑着,看见狮子正准备注射吗啡。
兔子又说:狮子啊狮子,生活多美好啊,森林的空气多好啊,干吗抽注射那个害人的玩意儿啊?跟着我一起在森林里奔跑吧!
狮子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毒品,走到了兔子面前,二话没说给了兔子几拳,打得兔子眼冒金星,倒在了地上。狮子又拿起毒品继续注射。
大象和老虎就纳闷啊,问狮子,人家兔子是为你好啊,你可以不听兔子的话,可是你干吗打人家兔子啊?
狮子轻蔑地一笑说:你们两个傻瓜,这王八蛋每次吃完摇头丸都带着我在森林里跟傻子一样瞎跑!
小九说完了也自顾自地笑起来,我也笑了一下,如果放在以前,我的嘴肯定笑得跟脸盆那么大。
突然,北小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么深情地看着我,说:姜生,我爱你。
小九愣了。
凉生愣了。
我也愣了。
然后我就大笑起来,笑得特别畅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指着北小武骂,我说,太好笑了,太好笑了,这是我能想到的世界上第二好笑的笑话。
北小武也笑了,他跟凉生说,你看,姜生不发傻了,姜生好了。
小九扶我去上厕所,她突然问我,姜生,什么是世界上第一大笑话,你知道吗?
我的眼睛突然酸涩,我永远没法告诉别人,世界上第一大笑话就是,姜生告诉凉生,我,爱,你。
小九眼睛也那么迷茫着,涔涔着泪光,她说,姜生,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就是北小武说,小九,我爱你!
她清秀迷幻的脸仰望着天空,说,姜生,你知道吗?这个暑假,我为什么来魏家坪?我想要一份回忆,单纯的关于我的,关于北小武的。
然后她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因为,我很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32 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满脑子都是小九的眼睛,那么迷茫,涔涔着泪光。
很久以来,对小九,从抵触到接受,从接受到喜欢。她是那样无赖地活着,没心没肺地笑啊,哭啊,飙车啊,满口脏话啊。其实,我很想告诉小九,你这个样子,你妈见了会难过的。可是小九告诉过我,她没有母亲,她六岁时,妈妈就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小九叼着烟,烟雾缭绕着她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几粒小雀斑,精致而可爱。
小九翻了一个身,她说,姜生,你睡了没?
我说,没。小九,我想起你白天说的话,心里就堵得慌,就睡不着。小九,你别走好吗?
小九说,姜生,你是个傻丫头,快睡觉吧,要不明天咱就没精力到魏家坪的草地上作威作福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凉生正在给父亲洗脸,晶莹的水珠在他细长的手指中闪着光,钻石一样。不知道他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咧着嘴不停地笑,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
我一边看,一边用凉生给我买的新牙刷刷牙,长了这么大,还真没用过这么贵的牙刷。所以,我不停地刷啊刷啊刷,牙膏的药香弥漫在清晨的阳光中,嘴巴里堆着满满的泡沫,我冲凉生笑,感觉眉毛和眼睛都飞起来了一样。
凉生给父亲擦干脸,然后很小心地在他下巴上涂满泡沫,小心翼翼地给他刮胡子。他看了看我,说,姜生,你看你,把自己弄得跟只小猫似的。然后,停下手,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笑,爸,你看你和姜生,一只大花猫,一只小花猫,真不愧是父女俩啊。
父亲偷偷看我,笨笨地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
这么多年来,我几乎不喊他,更不跟他搭腔。
小时候,他在我心里埋下了陌生和仇恨的种子,到现在,终是疏离。
可是,为什么此刻,我看着他满脸沧桑满脸落寞的样子,鼻子会酸。
如果,如果当年,他也像宠溺凉生一样宠溺我,哪怕是小时候多牵一次我的小手,多给我一个微笑,多给我一次温暖的怀抱,那么现在,我也会像凉生一样,腻在他身旁,像天下所有父亲膝下娇憨的小女儿那样,喊他爸爸,对他撒娇,看岁月在他脸上刀刻一般的沧桑。那么今天给他下巴涂上泡沫的是我,而拿着刀小心翼翼剃下他胡须的也是我。
可是,那时,他并没多给过我一个微笑,多给过我一次拥抱。所以,我只能酸着鼻子刷牙,然后让那些牙膏的泡沫被风吹散,如同我薄凉的童年一样。
我冲父亲尴尬一笑,急忙地漱口,转身回屋。
我和小九躺在魏家坪的草地上,不远处有一帮小孩在一起玩儿,他们就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灰着小脸蛋,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巴和小树叶。他们玩儿着我们曾经玩儿过的游戏,单着腿跳,相互对撞,然后倒在一起,有咧嘴哭的,也有咧嘴笑的。
我随手拔了一朵苦菜花别在小九头发上。云彩懒洋洋地从天空飘过,很久以前,我和凉生还有北小武他们,也像这帮孩子似的在这片草场上厮混。那时候,凉生取代了北小武成了魏家坪最斯文的小霸王。那时的他,有着最光洁白皙的皮肤,像个瓷娃娃一样,在魏家坪的草场上飞跑,汗流浃背。
我指着那些小孩对小九说,小九,我和凉生就是这么长大的。还有北小武,他曾经是这个草场上的霸王,直到凉生来到这里。
小九就笑,她说,姜生,你知道吗?看着这些小孩子,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北小武,尽管我认识他没有你久,但是,我真感觉自己是从他生命里完整走过一般。
小九这么一说,我不仅相信了她以前说的话,她说她也差一点儿成了诗人。
我说,是啊,看着这些孩子,我仿佛还能听到北小武他妈喊他吃饭时的情景呢。我和凉生就没这么幸福了,因为我们早已经回家煮饭去了。
我第一次煮饭的时候踩着板凳,那一天,凉生去县里参加红领巾竞赛,没有回来,所以我只好踩着小板凳往锅里添水煮饭,可是我却踩偏了,一头栽到门上,头上肿起一个好大的包,而且还星星点点地渗着血。母亲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吓坏了,一直抱着我哭,给我用锅灰涂抹我的伤口止血。可是我却没哭,只是扁着嘴,眼睛直溜溜地望着门外。我在等凉生,他答应我的,要给我买麦芽糖回来吃。那时,我们管麦芽糖叫大麦芽子,拇指肚大小的糖粒,一毛钱十块,如果和老板熟悉的话,他会给你多加一块。这种糖的香甜我一直记得,它从凉生的指端一直甜到我的舌尖,再到心里。凉生每一次买五块,一粒一粒地给我填到嘴里,微笑着看我吃。他从来不吃,因为不舍得。吃完后,我意犹未尽,总会像只小猫一样再去吮吸他手指上残留的甜味。凉生就看着我,笑。
那一天,凉生回来的时候,我挣脱了妈妈的怀抱,一直牵着他的衣角哭。
直到凉生拿出大麦芽子我才止住了哭泣。凉生不停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从那天起,凉生再也没让我碰过锅台,尽管他只会做面条,于是,我就日复一日地吃面条。
这时,小九突然坐了起来,她说,姜生,快中午了,凉生不会又给我们做面条吃吧!
我点了点头,说,小九,凉生就会做面条。
小九抓起一把野草往天上扬,她说,姜生啊姜生,来到你家,我还不如做一只吃草的兔子呢!
很久以前,凉生曾经问过我,他说,姜生,你是不是吃面条吃腻了?我摇摇头,说,没啊,怎么会呢?凉生说,哦,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腻了。
其实,凉生,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我做饭,你一直记得那天我头上的大包和我扯着你衣角哭时的眼泪,而你自己,又只会做面条,所以,凉生,这么多年来,水煮面,是你疼我的一种方式。
只是,小咪,
请你一定要记住凉生的模样,
记住回来的路,
来世,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吗?
HAPTER
33 姜生,你都看到了,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
小九离开的前一天,魏家坪下着小雨。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雨天过后,彩虹挂上清水河,就是我们离别的日子。
当时,小九还问我,说,姜生,有酒不?
我说,家里没有,你要喝的话,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我和小九买了酒后并没回家,而是去了那片酸枣林。雨淅淅沥沥地下,淋湿了我们的头发。
小九问我,姜生,你有没有感觉,有很多时候,一个人对你越好,你就越内疚?
我想了想,点头。曾经,我用饭盒打伤了凉生,而凉生却没责怪我一句;我对他发脾气,抱怨他的母亲毁掉了我母亲一生的幸福,他只是傻傻地站着,不作声也不回嘴。当然,这些,我并没有说出来,它们已经烫伤了我的心,我就不想它们再烫伤我的舌头和双唇。
小九说,北小武那傻瓜对我越好,我就越内疚。他多看我一眼,我的心就多疼一次,所以,姜生,我得离开了。
说完,她将酒瓶缓缓地举起,我安静地听着,啤酒滑过她喉咙的声音。
小九说,姜生,其实,我并不愿意喝酒,抽烟,打架,飞车。有很多时候,看着你,看着金陵,看着未央,看着你们这样的小女孩,我就想,如果,如果,六岁那年,母亲没有离开我,现在,我是不是也像你们一样,剪着清汤挂面似的头发,有一双温暖的小手,见到自己心仪的男生会偷偷脸红?可是,姜生,这些所有年少的美丽都离我好远好远,我就是见到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也只能像个小太妹那样大咧咧地轻狂着。
我身上有那么多不美好的过去。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巴,我洗啊洗的,可是任凭我怎么洗都洗不掉,我搓着我的皮肤,直到它们发红,直到它们剥落,我看到了自己的骨头,我才明白,原来,我本身就是脏兮兮的,不是泥巴弄脏了我,而是我弄脏了泥巴。
说完,她就大口灌酒,然后,就大笑,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很纵情地朗诵着:绿色的
酒瓶
粉色的
双唇
它们
交接的
地方,

那些
飘逝掉的
青春,
它们就那么华丽丽地走了,

剩下
可怜的
小九,
还有
可怜的
眼泪,
流啊
流……
我傻傻地看着她舞蹈着的身体,不知所措。小九冲我笑笑,雨水中,她的头发不再蓬松,而是那样温柔地贴在她的耳际。我说,小九,别喝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给你买酒了。
小九把脸凑到我眼前,用手扒着红红的眼睛给我看,她说,姜生,你真讨厌,我不喝酒,怎么能流出眼泪,没有眼泪,我怎么给你讲下面这个悲惨的故事呢?
那个时候,我和小九都没有发现,北小武正欢天喜地地奔来。
小九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姜生,你看,我的眼泪都流光了,我得喝些酒,补充一下水分,好流泪。姜生啊,我来到你们家,我才知道,咱俩真是同命的姊妹啊。你父亲抛弃了你和你妈,而我妈却抛弃了我和父亲。
我怯怯地问,小九,你不是说,你六岁时,你妈就去世了吗?
小九将酒瓶扔在地上,捞起另一瓶继续喝,她说,姜生,你就一傻妞,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程天佑说,他喜欢你,你就真当自己是他的真命天女了!笨啊!说完,她用手指直戳我的脑袋。
我的脸腾然红成一片,我低声说,小九,你瞎说什么呢!
小九摇摇晃晃地看着我,笑,她说,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和北小武一样,都特蠢特傻特死心眼儿。姜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是,我不会说,我怕你疼啊。
我说,小九,你醉了,咱回家吧,回家等北小武给我们带葱油饼和美林的烧鸡吃。
小九摇头,我不想吃,我就想吃我妈包的韭菜饺子,说完,她就哭了,她说,姜生,我宁愿她在我六岁那年死了!这么多年来,我恨她恨她!可是,姜生,我真想有个妈妈,我想跟她撒娇,跟她要漂亮衣服,让她把我打扮得像你们这些小妞这样清秀……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和鼻涕流在一起。
她说,姜生,有个秘密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替我保守。一定替我保守。
我点点头。
小九终于不哭了,扔掉酒瓶,擦干眼泪,安静地看着魏家坪的操场,她说,我六岁那年,妈妈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扔下我跟爸爸。后来,我长大了,长大后,我就找到那个将母亲带走的男人,跟他上了床!
我傻傻地看着小九,小九就笑,我知道我无耻我下贱,可我恨我的母亲!
我想让她知道,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当真!我想让她痛苦,让她感受到这十年来我生活在对她的思念和渴望中是多么痛苦!可她竟那么平静地告诉我,她说她知道那个男人一直没有离婚,可是她就是喜欢他,没办法。说到这里,小九又哭了,她说,从此,我就跟形形色色的男人一起鬼混,我当自己是一只鸡!
我当自己是被她丢弃了的垃圾!直到碰到北小武……她喊北小武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动得一塌糊涂,她说,姜生,只有北小武从来没占我一点儿便宜。他就当我是一个纯粹的女孩子来喜欢,可是,姜生,你都看到了,我是多么坏多么糟糕的一个女孩子……小九说完了,就安静地呆站在雨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么长的沉默,她说,姜生,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她,离开我这么多年,想起我的时候,会不会难过?说完,她抬头看着我,一瞬间,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我转身,只见,北小武愣愣地站在我们身边,雨水从他发梢滑落,悄无声息,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因为,昨天小九对他抱怨凉生总是煮面条,所以他今天一早就屁颠屁颠跑到县里去给小九买美林烧鸡和葱油饼去了。
34 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以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北小武,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北小武是那样好看,不同于凉生的清奇,而是有种邪气的美,可是此刻,那双黑眼仁里确是密密麻麻地布满惶惑和疼痛。
小九也呆呆地看着他。
雨点渐渐地密起来,小九的面容变得惨白,就像没有血液的玻璃美人一样站在北小武的对面。包从北小武的手里落到地上,他沉默着,用力地将身上的衣服脱掉,默默地将衣服撑在小九头上,对着我挤出一个笑容,姜生,拎着袋子,回家吃饭,看看你武哥给你带回什么来了!
然后他又用力冲小九笑,说,咱回家吃饭吧。别淋成落汤……鸡。最后一个字,北小武声音变得好细好细,几乎吞进了嗓子里。可是,我能看到,小九也能看到,他如墨玉般通透的瞳孔渐渐被一种血红包围、浸染,像极了当时的凉生,看着我和何满厚两个人被带走,歇斯底里喊我妹妹时的眼神,疼痛欲裂!
午饭时,我们三个一直在沉默。尽管北小武不停地冲小九笑,可是我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饭后,凉生悄悄问我,姜生,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哭,我说,小九真可怜。
凉生揉揉我细密的头发,说,姜生,别哭。小九不是还有北小武吗?
我仰起脸看着凉生,眼泪从我腮边滚落,哥,如果将来我受到伤害,你会像北小武守着小九那样,一直守着我吗?
凉生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姜生,我当然不会像北小武那样。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我看着凉生紧紧抿着的嘴唇,突然有一句话一下子蹦到我嗓子眼儿,可是我硬是生生地压了回去。我很想问问他,包括未央吗?可是我没问,我只是对着凉生傻乎乎地笑。
35 北小武,是个死心眼儿的小孩!
小九还是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跟我说,也没跟北小武说,更没跟凉生说。
睡觉前,我还跟她说,北小武那么好,你还会走吗?
小九笑着摇头,说,不会了,不走了。
那天夜里,我就给她讲北小武的事情,从他小时候,到他念高中,每一件有趣的事情我都给小九讲。我说,小九,你看,我替你在北小武的生命里走过了。我不愧是你的好姐妹吧?小九就笑。我突然难过起来,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天,我将凉生的事情也要对着未央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女子讲起,从他六岁时,我做鬼脸吓哭了他开始讲起,然后,我也要对她们说“你看,我替你从凉生的生命里走过了”吗?
小九说,姜生,我也给你讲讲小公子的事情吧,当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这种人,我也够不着。
程天佑?我皱起眉头,我说,小九,我才不要听他的事呢!我说,小九,我给你讲,北小武六年级的时候,上课看黄色小说被数学老师逮起来过,嘿嘿,被老师罚站,结果,他一直半蹲着,就是不敢站直,你知道为什么吗?说完我就哈哈哈地笑。
小九就皱着眉头,吃惊地看着我,姜生,你什么时候变成大欲女了?
我的脸腾然红了,半天,我才说,小九,你才是大欲女呢!那是因为北小武的裤子被凳子上的钉子给挂住了!他站直了的话,不就撕破裤子把屁股露出来了吗?他的屁股那么大!说到这里,我又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正色看着小九,你当是什么?
小九说,是我多心了。想想也是,那时,你丫多纯净,还是“娃哈哈”呢吧?还有,北小武那厮,那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育成熟,怕是还分不清男女吧。说完,也大笑起来,整个夜空里只有孤独的月亮和我俩巫婆似的笑声。
我说,小九,我忘了告诉你,北小武最终还是站直了,是老师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拉直的。教室里只听到一种声音,便是北小武裤子的裂帛声。
小九说,那北小武就光着屁股在你们教室里了?那老师也太帝国主义列强了吧?
我得意地说,哪能啊?有我这么机智的人在,怎么能让北小武的贞洁不保呢?我用透明胶带又给他黏起来了。那时,数学老师还当堂表扬了我的机灵呢!说我将来会成为科学家。从此我就酷爱科学研究,直到后来我才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小九笑,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打击你对科学华丽丽的追求啊?
我叹气,后来自然课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各自做一个实验,选题、方案都自己定,结果那天我感冒了,就让北小武给我操刀了。结果北小武那厮给我做了一个超级华丽的实验。题目是:证明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材料:蜘蛛,白纸,桌子,小刀。步骤如下:第一步,将白纸放到桌子上,将蜘蛛放到白纸上,用力拍桌子并大吼,跑!蜘蛛就跑了。第二步,用小刀将蜘蛛的腿全割掉,然后放到白纸上,再次用力拍桌子大吼,跑!蜘蛛不动!由上可得,蜘蛛的耳朵是长在腿上的。
小九笑得直翻白眼,北小武这个白痴!那他自己做了个什么实验啊?
我说,他的题目是:证明姜生是科学白痴,进而证明数学老师有眼无珠外加青光眼白内障!材料就是:姜生的白痴科学实验报告。
小九破口而出,北小武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啊。太小人了。
我点点头,说,是的,小九,你也看出来了,北小武就是一个这么死心眼儿的家伙,别人对他不好,他死记住;别人对他的好,他也死记着。所以他认准了谁,那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小九,别离开好吗?北小武,是个死心眼儿的小孩!
小九就笑,睫毛上挂满细密的泪光,她说,姜生,我给你讲一个小公子的笑话啊。听说三年前,小公子买了一只德牧,带出去会狗友,结果被一只小短腿的牛头梗给放倒了。后来他又买了一只藏獒,结果被另一个高干子弟弄的一只高加索犬给弄伤了。小公子就彻底恼了,最后,干脆花重金请人走私了一只西伯利亚野狼养着。结果,小公子被送进了医院。
那狼咬人?我看着小九,紧张地问。
小九哼了一声,咬人?没吃人就不错了。
我说,是啊,幸亏是养狗,如果小公子喜欢养猫的话,是不是就会走私一只老虎回家养着……小九说,我还真巴不得呢,这样三年前,他就是被送进陵园而不是医院了。
我说,小九,你对小公子的成见可真够深的!
小九淡淡地说,姜生,或者,程天佑不是个坏人,但是,也绝对轮不到他做好人。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快睡觉吧。
我听小九的话,很快就睡了。可我醒来的时候,小九已经离开了。
北小武一直问我,姜生,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我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的,我确实不知道,小九怎么会在选择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离开?离开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看满天的星星,有没有觉得这满天的星星特别像北小武固执的眼睛?
北小武傻了一般开始自言自语,他对着昨天吃剩的葱油饼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然后又对着那半只烤鸡说。最后他跑到墙角上,对着小九喝酒留下的酒瓶说。他说,你跟我说说,小九去哪儿了,你跟我说说吧!
36 你看,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吗?
北小武对凉生说,他要回省城去找小九!他说,小九肯定回了她的小出租屋,除了那个小出租屋,她别无去处。
我忧伤地望着北小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本来只会嬉皮笑脸游戏人间的男孩,突然长大,突然变得冷漠而忧伤。我又看看凉生,在此时,我仿佛懂得,为什么我的凉生,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总是盛满忧伤的光。
凉生拍拍北小武的肩膀,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我早就跟姜生商量好了,我想早回学校,一来可以复习功课,二来可以趁暑假打打工,增长增长见识!
可是,当我们回到省城,小九的出租房已经更换了铁锁。北小武一直在门前坐到半夜,才等到有人回来。而那个人,不是小九。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如同他的死心眼儿一样,小九是那样的倔强。
幸福就像一件浑然天成的瓷器,一旦碎裂,便不可能完好如初。
那天夜里,我和凉生跟着北小武来到“宁信,别来无恙!”
霓虹灯闪烁下,红男绿女,扭成一团,金属质感的音乐敲打着人的耳蜗。
我并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这个方向。
凉生说,姜生,我出去打一个电话,你看好了北小武,别让他乱跑。
我点点头。
可是没等凉生走出门,北小武已经扭着身体转进了舞动的人群。我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傻瓜一样紧跟着他。疯狂的人群中,明灭不定的灯光下,我手足无措。可是北小武竟然忘记了我,早已不知扭到哪里去了。在人群的夹缝中,我只能随着舞动的人流,不断地躲闪,像个迷路的孩子。直到有一个人介入我的面前,挡去了我前面的舞动的人群。他说,小家伙,你不该来这里!
我抬头,迷离的灯光勾勒出程天佑那张明媚的大脸,他带着几丝玩味的笑,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刚要说什么,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出这片舞动的人海。刹那间,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度,让我的脸红了起来。
他把我挤到一个安静的过道里,一只胳膊靠在墙上,俯着脸看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温热的鼻息游走在我的发丝间,他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用力往后靠,闭着眼睛大声说,我来找小九!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鼻子,轻盈而迅速,一脸坏笑,你这个样子,至于吗?
我就那么不像好人?再说,姜生,你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啊!你才十六啊,小孩子,就满脑子杂念,你们学校老师,是怎么教导你的?
我连忙睁开眼睛抢白了一句,我快十七了!不是小孩子!然后又慌忙地闭上眼睛!
他摇头笑,他说,姜生啊姜生,我就这么难看,以至于你都不想看我一眼吗?说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他说,姜生,你快睁开眼,你再不睁开眼,我就把脸贴你脸上了!
我确实不想让他把脸贴我脸上,所以只有把眼睛睁开,我说,这样,总可以了吧!把你的脸拿开吧!
程天佑就笑,坏坏的那种。他感觉良好地说,姜生,怎么着,今天我也救了你一命吧!我告诉你,跟两个男人一起逛夜总会多危险!万一他们居心不良!你看,刚才那个男孩子出去,估计是去联系买家,准备将你卖掉!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两个扯平了,你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两清了!以后,不许你再像今天这样缠着我!
程天佑这番没大脑的理论把我弄恼了,我说,小公子,你有没有智商啊,今天晚上是你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你,再说,刚才走的那个人是我……这个“哥”字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给打断了,她说,程天佑!
怪不得最近找不到你!你竟一个人出来!原来是为了和这个小狐狸精鬼混!
我推开程天佑,冲着那女人笑,我说,你看咱俩站一起,谁更像狐狸精啊?
程天佑一把拉住我,护在身后,他说,苏曼,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在这里给人添笑话看。
那个女人狠狠地看着程天佑,说,你有种!然后她从旁边拿过装饰用的维纳斯雕塑就向我打来,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凉生对我说城市的女孩都那么斯文,原来,他骗了我。至少,眼前这个,她就一点儿也不斯文。
雕塑落下的时候,程天佑将我护在身后,伸手去挡,但那女人好像练过什么移花接木之类的武功秘籍,于是美人维纳斯哐当砸在程天佑脑门上,瓷片四裂!雪花一样漫进我的眼里。
剧痛之下,我尖锐地叫了起来。程天佑慌忙转身,看着蹲在地上紧紧捂住眼睛的我,迅速将我抱起,冲向停车场。
苏曼在一旁,吓呆了,很显然,她没想到会伤到程天佑。
程天佑的血滴在我的脸上,温热。他说,姜生,你忍着点儿,我们这就到医院。姜生,忍着点,别哭。说完他就将我塞到车里,然后脱下衬衣包在头上,边开车边联系医生。
联系完医生后,他便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说,姜生,别哭,咱这就到了。这就到了!
迷糊中,我喊了一声,哥。
那时,我想,凉生现在肯定在给未央打电话吧。他知不知道姜生受伤了呢?因为眼睛的剧痛,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37 程天佑这厮绝对没碰上一个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
我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眼前仿佛是一个白色的天堂。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小心地触摸纱布。我想,完了,我不会瞎了吧?只知道红颜祸水,却不知像程天佑这样好看的男人也是祸水!
突然,有一双手抓住了我触摸纱布的手,声音因熬夜而略略的嘶哑,他说,别动,会感染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我不会失明吧?
程天佑冷哼,我也想你失明,这样我随便找个地方将你一扔,你也再找不到回来的路找我纠缠!
我皱皱眉头,也学他冷哼,纠缠?我对仇人向来采取漠视政策!某些人是被身边那些狂热的女人宠坏了吧?当自己是全天下女人的春药了?
程天佑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说,姜生,你别跟我贫嘴,你再顶撞我,我就不给你治疗了!
我转身,将面孔朝里,我说,有本事你就将我扔出门去,我还真不稀罕你救我!我可怕自己的病还没好,就被你的狂热女子小分队给歼灭在医院里。唉,幸亏人的眼睛只长在脸上,要是眼睛周身全都是,我现在还不被缠成木乃伊!
我敢说,程天佑这厮绝对没碰上一个像我这么有智商的女子,所以,他总是一副很自得的样子。在同我一起的这十多个小时里,我用自己的智慧震撼了这个幼儿园小班还未毕业的男人。
我本来想给北小武打电话,告诉凉生,我在医院里,我怕他昨晚没找到我会担心。但最终,我没有打。我固执地想知道,凉生会有多担心?他会害怕,会惶惑,会哭吗?
第三天,医生将纱布给我摘下来,眼前又是一片澄明的世界,就是眼睛里还残存着划伤时留下的红血丝,而且眼皮有些肿,有点儿像金鱼。
我在想,我怎么回去跟凉生说呢?说我因为遭遇一衰神男人而被误认为成第三者,惨遭殴打,住进医院?
程天佑接我出院的时候,他头上还包着纱布。只是,他戴着小运动帽给遮住了,并不影响他的魅力值。
当我们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却见到未央!
我,和,一个叫作程天佑的好看的年轻的男人,一大清早从医院里走出来,碰见了我的同年级同学。
而且,我还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眼皮肿肿的,由于程天佑的虐待,我还没吃早饭,就这么缥缥缈缈地出现在未央面前,她会怎么想?
就在那一刻,我主动上前澄清,我老远就冲未央打招呼,满脸微笑,我说,嘿,未央,怎么是你?我这住了两天院,挂的是眼科诊疗,嘿嘿,不是别的什么科,真是眼科。
未央微微一笑,并不搭言,对程天佑说,天佑哥,我听姐姐说,我同学姜生住院了,就过来看看,姐姐说,让我接她回家养几天,正好和我做伴呢!然后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跟离别多年重逢的老战友似的,对我笑,说,对吧,姜生,一个暑假不见,可想死我了,说着,就将我往车上拉。
天佑皱眉,说,宁信是怎么知道?那天,她不是不在吗?
未央笑,多新鲜,你最近老往店里跑,还从店里风风火火地抱走一个人,我姐哪敢不知道。
这时,我恍然大悟。凉生曾经问过我,知不知道未央的姐姐竟然是谁。我怎么也没想到,未央的姐姐竟然是宁信!我的心里突然打起小算盘,宁信是个有钱人,未央是她妹妹,凉生是未央的男朋友,我是凉生的妹妹,这么类推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小富婆。想到这里,我竟红光满面。
程天佑这个小人最终看着我上了未央的贼车,自己一走了之。他说,姜生,再见!我皱了皱眉头,胡乱说了一句,程天佑,不见!
未央在车里像公主似的坐着,她说,姜生,你的眼睛还疼吗?
我看了看她,点点头,很奇怪,这是第一次她对我说话这么甜美,甜得我有些摸不着北。
未央埋怨我,你不在的时候也不给凉生和北小武打个电话,你不知道他们多着急,凉生差点将北小武吃掉,他一直咬定北小武将你弄丢了。
我说,哦。
未央笑,说,幸亏我姐姐,她让我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这两天住在我家里,和我一起玩儿。凉生才安心下来。
啊?我看看未央。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提疑问。
未央笑,说,我总不能跟凉生说,你半夜被一个大男人抱走了吧,这个样子多不好听!是吧,姜生。
既然未央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点头。
未央说,一会儿回家就这么跟凉生说吧,这样,你还少生一些事。
我点点头。
离开前,我想起未央前些日子的离家出走,回头问她,未央,你家里没事了吧?
未央一愣,说,没,没事了。
38 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
两天不见北小武,他也不再那么神志不清。坐在我们暂时租住的小屋露台上晒太阳,见到我,他说,姜生,你回来了?未央没来吗?
我摇摇头。我说,北小武,凉生去哪儿了?
北小武说,哦,忘了告诉你了,昨天,凉生找了一份零工,帮人推销咖啡。
我轻轻俯身,坐在北小武身边,我说,有小九的消息了吗?
北小武用力地吸吸鼻子,说,没有。然后,他就在地上不停地涂鸦,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泥地面上,又瞬间蒸发。他抬头看看我,说,姜生,怎么办?我把小九给弄丢了。说完,像个孩子似的抱着膝盖哭。
我扯扯北小武的胳膊,我问他,你相不相信,小九会回来。
北小武抬起头看看我,眼泪鼻涕一大把,为什么小九会回来?姜生,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姜生,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找她!姜生,我那么喜欢小九,就像你喜欢凉生那么喜欢!不,可能这两种感情不一样,但是,都是一样的一碰就疼啊。
我笑,我说是的。小九说,她两年后就回来,因为这个城市有她喜欢的男孩子。她等他能像一个男人一样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时候,她就回来!
北小武就笑,说,姜生,你发誓你不骗我!
我点点头,说,我发誓!
我发誓,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有这么一个男子,可以像一座雕塑一样守在自己身旁,给自己像天神一样的保护。
凉生回来的时候,北小武正在擦眼泪。凉生看着我的眼睛,说,姜生,你的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我说,没什么,我跟着北小武一起学兔子。
凉生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这两天未央又欺负你了。
北小武推了凉生一把,别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未央欺负姜生,你还能替姜生出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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