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武的话说得我心生荒凉,北小武有小九,凉生有未央,纵使他们再疼我,我们再也回不到童年,那时,他们俩是我的大马,我想骑谁就骑谁,我最喜欢用北小武做大马,因为,他和我年龄相仿,身量相当,骑起来容易。凉生看了看北小武,说,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姜生!夜里睡觉的时候,凉生给我点了一支蚊香,无奈地摇头,姜生,你就是只小猪,连蚊香都不能自己点,将来怎么照顾自己啊!我正用手电筒照着看日历,抬头看看凉生,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啊?凉生迷茫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国庆?圣诞?元旦?好像都有一段距离吧。我气鼓鼓地睡下,不理凉生。凉生给我关上门,边关门边念叨,哎呀,到底是什么重大的日子呢?什么重大的日子呢?我怎么没有一点儿印象了呢?凉生走了,我的眼泪也落下来了。39 姜生,凉生一直记得那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北小武突然转变成了一个革命青年,开始和凉生一起做零工。其实,我骗了他。小九没有告诉我,她会回来的。只是,我不想北小武总是难过。但是,我那么相信,小九会回来的。因为,如果我是小九的话,从天南到海北,再从海北到天南,当所有繁华红尘都斑驳落尽的时候,我会回来的。生命中最不能割舍的,就是最初萌生的感情,无论经历多少繁华,总记得那个陌上少年清秀的眉眼。因为未央,我在宁信店里的冰吧做小收银员。偶尔,会见到程天佑,他看我的目光很游离,在他面前,我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体。宁信见到他,总是讶然,看看他,然后目光会落到我身上。我就只埋头收钱,不过我想起小九讲的关于他养狼的笑话就想笑,只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向他求证真伪。一天下来,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数钱;最痛苦的事情也是数钱,因为点数整齐后,我得一分不剩地交给值班经理。回去后,我就跟北小武讲,我说,北小武,你真不知道,粉生生的票子从自己手心里过,自己却留不下分文,这感觉有多么痛苦!北小武说,别跟我说这个,我和凉生明天就要发工资了!我们一点儿都不痛苦。凉生说,姜生,快睡觉吧,天不早了,小心脸上生痘痘。哦,知道了。我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说,哥,再见,哥,晚安。然后我仅存一线希望地转身,我说,哥,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结果他们的门已经紧紧关上了。第二天,我怀着极大的委屈起床,却不见凉生和北小武。我想,开工资的动力就是大,平时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过。凉生给我留下了早饭,一杯豆浆,两根油条。他在纸条上写着,姜生小朋友,我和北小武可能今晚不回来了,我们领工资后,可能直接去网吧玩通宵。落款是:你的凉生大朋友。下午的时候,程天佑从我身边晃过两次,最后,趁着无人,他停在我身边,审视着我的眼睛,半天,说,姜生,你眼睛没事了吧?我笑笑,摇头,说,没事了。程天佑思忖了一会儿,说,姜生,是我对不住你。我说,真没什么,小公子,你别内疚了。说完了,我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小公子都喊出来了,好在程天佑没感觉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台子,似是在下什么决心,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指是那么的纤长而具美感,像极了某个梦境里,白色钢琴旁,衣衫熨帖,手指翩然……等等!姜生啊姜生,你又犯花痴了!手指有什么好看的!他迟疑了良久,说,姜生,我这个人从来没跟人道过歉,今天第一次,跟你道歉,我是想说,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样我的内疚会轻一些,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跟你道个歉。真的。我笑,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记得。本来挺不开心的,好在今天能听你说这么好听的话。这时,未央从门外直冲进来,脸色苍白,也不管程天佑还在,拉起我的胳膊就朝停在路边的车跑去。我吃惊地看着她,我问她,出什么事了,未央?她紧闭着嘴巴,直到车七拐八拐开到了一家叫“天心”的小诊所门前,她才跑进去,我紧跟在她身后,心,突然跌到了谷底。凉生,安静地躺在床上,左眼青紫,肿得老高,几乎和鼻梁一样高。北小武的身上也沾满血迹。脸上也有擦伤。他看着我,又看着未央。未央紧紧握着凉生的手,心疼地落泪。北小武说,我们今天发工资是在外面发的,被一群小混混给盯上了,我和凉生刚下班走到一个小巷子里,就被他们截住了。其实,给他们钱也就好了。可凉生死活不肯给。我的手机也被他们抢去了,刚才给你打电话用的是一个过路人的电话。未央看着凉生,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低低地俯下身来,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伤处,我说,哥,很疼,是不是?凉生摇摇头,用力扯出一个笑容给我看,可能扯痛了伤口,痛得直掉泪。然后他伸出握得紧紧的右拳,缓缓地摊开在我面前,两张卷得不能再卷的粉红色钞票绽放在他的手心。他看着我,嘶哑着声音,姜生,其实,凉生一直记得这个很重大很重大的日子。凉生没有忘。只是,现在,哥哥没法给你买礼物了,你喜欢什么就自己买吧。这么快,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他用力挤笑容给我看,眼睛却因为疼痛急剧而流着泪。我喊他哥,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凉生伸手给我拭泪,钞票从他掌心滚落到地上,他说,姜生,别哭,别人会笑话。生日的时候是不能哭的。凉生。在我四岁时,你给我第一口红烧肉吃,那时的你,踩着凳子,踮着脚,晃着胖胖的小胳膊,往我碗里夹肉。从此,我喊你哥,从此,我是你的姜生,你是我的凉生。九岁时,你在魏家坪那小片枣树林里刻下“姜生的酸枣树”,每根枝条如是!那时,露水浸湿你单薄的衣裳,黏着你柔软的发。你疲倦地睡着了,脸上却有一种满足的笑!十七岁,你给了我一份礼物。这时的你,为了这份礼物,躺在床上,满身伤痕,只有漂亮的睫毛还是那样浓密。你说,姜生,别哭。我便泪水决堤!那天晚上,将凉生送回家。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吸了第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是程天佑铁青的脸,他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捞起,夺过我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碾碎!他说,姜生,你怎么能这样?叫姜生的女孩,不能作践自己,因为,姜花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倔强的花!我说,你是小公子,你懂什么?然后我就在他肩膀上一直哭,我说,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那一夜,我在程天佑的肩膀上哭得鼻青脸肿,像个猪头。40 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儿。凉生受伤的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我想着他昏迷中却一直喊我名字时的样子就心如刀割。“宁信,别来无恙”里面,音乐一直很疯狂,霓虹灯歇斯底里地闪烁着,让人的眼前一片迷茫。那一夜,我一直处于迷幻状态,脸上的皮肤被眼泪浸湿,生疼。嗓子里还残留着香烟辛辣的味道,不停地咳嗽。小九曾经跟我说,姜生,小太妹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夹着烟,烟火明明灭灭,在她手指中间,仿佛一道生命留下来的伤疤,明媚鲜亮。是啊,我多么没有用。我连做坏女孩都做不了。如果我是坏女孩,我就能同很多小混混厮混。如果有人欺负凉生,我就和那些小混混一起为他报仇!我不怕伤害,也不怕堕落。我是不是一个很傻的小孩?很傻,我知道。可是,我多么不愿意别人伤害凉生啊。我靠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眼泪不断地流。视线迷糊掉的时候,我似乎能看到凉生对我笑,他清亮的眼睛,漂亮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姜生,姜生。然后,我就在程天佑的肩膀上睡着了。半睡半醒间,我似乎问了他,程天佑,你见过姜花吗?他点点头。我说,我想看。他说好。漂亮的手指拂过我的长头发。第二天,我是从程天佑的大床上醒来的。阳光透过水蓝色的窗帘,洒在程天佑的脸上。他站在窗前,清晨的风吹过他的白衬衫,柔和的阳光短暂逗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童话里才能见到的王子,在清晨的城堡中,等待公主的到来。那天清晨,我从他的侧影中读到一种孤独的味道。无从遮掩。可能是听到了我翻身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眼中原本淡淡的孤单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玩味的坏笑。他斜靠在窗户边,双手抱在胸前,说,姜生啊,你是不是特喜欢我的床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啊?我可还是黄花大闺男啊!我可是……他这么一说,恶心得我跟摸黑刷完牙,开灯时却发现牙缸里盛着半只水淋淋的老鼠一般。我顺手扯过一个枕头摔向他,我说,去你个黄花大龟蛋吧!去你个黄花大鸭蛋!程天佑一手就挡开了,身手之利落,不是我能想象。原来小九没有骗我,他确实是跆拳道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现在这个跆拳道高手中的高手将我拎到窗户边上,用手按住我的脑袋,他说,姜生,你信不信我将你扔下去?我吓得直哭,却不肯求饶,嘴巴跟铸了生铁一样强硬。我说,你个黄花大龟蛋!你把我扔下去吧!反正你姜生奶奶活够了!程天佑说,姜生,我就不信你不说软话!你不求饶,我就真扔下你去!反正在这个城市里,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你还不求饶?不求饶我就像扔小猫一样扔你下去!让你再也见不到你喜欢的人了!更别说保护他了!我一听就明白了,昨晚在“宁信,别来无恙”,我对着他哭“天佑,天佑,我保护不了他!可是我不愿意别人伤害他”,这些话,让他以为我恋爱了。所以我对着他很轻蔑地笑,也不跟他解释,我就是一直骂他,我说,程天佑,你个小儿智障,你个乌龟,你个猪头,你快放开我啊!事实证明,那些日子,我很想小九,所以语言总是带着她的风格。可是程天佑似乎跟我死磕,就是不肯放手。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期待我求饶,说软话。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在小公子的过往记忆中,所有人都是对他充满敬畏的。而且,特别是女人,对他,多是又爱又恨。他满世界地招惹,满世界就回应他的招惹。所以导致他严重地自恋成灾,以为没了他,全世界的春色就失去了半园之多。我闭上眼,睫毛不停地抖动着,我直着脖子同他叫,程天佑,你有种就摔死我,你敢摔死我,我就敢眼睛一眨不眨地横在地上。程天佑很轻蔑地笑,姜生,这是十七楼啊,你家摔死的人还能眨眼?我一怒之下,就用脚踹他,可能是踹疼了,他就猛扯我的胳膊,只听一声裂帛的声音,我的衣服被他活生生地撕裂了。我愣了。程天佑也愣了。这时门铃响了,程天佑估计是真愣过头了,什么也不想就直愣愣地去开门,没问是谁,也没通过猫眼看。我连忙扯下床单抱在胸前。苏曼如同一条鳝鱼滑了进来,一脸媚笑地冲着程天佑,直到看到我,她愣在了原地。足足愣了半分钟。我的衣服七零八落,抱着床单可怜兮兮地站在程天佑身后。因为我刚才扯床单,床上也显得一片凌乱。程天佑连忙解释,他揉揉鼻子,眼睛瞟向窗外,说,呃——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苏曼一头撞进程天佑怀里,不停地撕扯程天佑的衣服。她说,程天佑!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有这么一嗜好!你就这么喜欢飞机场?你喜欢一洗衣板吗?你恋童癖吗?你……她的话让我自卑不已,下意识地紧了紧床单,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个来势胸胸的女人,错,是来势汹汹的女人。程天佑一把将她甩开,他脸色异常难看,他说,你闹够了没有?苏曼笑,她说,你们俩这个样子跟我讲龌龊!程天佑,我算是瞎了眼!我本是来跟你好声道歉的,宁信姐说,你是个好男人,我不该将你想得那么坏!可是,以前你同我分手,你说,如果你再年轻几岁,你一定会娶我!你说,我太年轻了。可是,这个贱货难道不比我年轻!?她还没来得及狠狠瞪我,程天佑就狠狠甩了她一耳光。苏曼愣了,程天佑也愣了。他说,你嘴巴放干净一些!她还是个孩子!苏曼的眼眶红成一片,她委屈地捂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程天佑,她说,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她……说完就冲程天佑扑来,发疯一样撕扯,只听到另一声裂帛的声音,程天佑的白衬衫被她撕扯掉一个袖子去。原来世界顶级名牌衣服同我身上的地摊货一样,都会被撕裂。衣服就是衣服,再名贵又如何?当苏曼发现程天佑的脸色确实很坏的时候,哭着离开了。她走后,门如同一道敞开的伤口,凸现在我和程天佑面前。程天佑走到我身边,他说,对不起,姜生,你看,总是这个样子。我蹲下,撇嘴,苦口婆心教导这个失足小青年,说,你们这些老男人,爱招惹,却不爱负责!程天佑抱起胳膊,看着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乎很有兴致,那表情就像是,你说来给寡人听听!我就笑,我说,程天佑,你看刚才那女人,你说她丑,她可以去整容;你说她胖,她可以去抽脂;你说她旺仔小馒头,她可以去隆成中华大寿桃;你说她不高,她可以做增高手术……可是你偏偏说她年龄小,你太毒了,你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将你一脚踹进你妈肚子里再等她几年……我的话还没说完,程天佑就和我掐成了一团。这时,宁信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直愣愣地看着一身碎衣的程天佑和我,还有眼前的一片狼藉。她只有拼命地咳嗽,脸微微发红,一丝不愉快从她的眉梢闪过,可是她依旧微笑,说,你们这个样子,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儿?41 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那次之后,我在宁信面前一直灰溜溜的,跟一只忘记了穿毛皮就溜达在街上的荷兰鼠。同时,我也恨死了程天佑。你看,我们多么郎情妾意地在苏曼和宁信面前亮相啊,放在古时候,我们俩早该被浸猪笼了,铁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可以四处乱蹦跶。宁信对程天佑说,我不是故意进来的。只是,我找不到未央了。我以为她会在你这里。天佑,你知道未央这丫头,我怕她给你添麻烦。程天佑就笑,脸上笼着一种很邪气的美,在他看来宁信这个人总是有道理的,黄鼠狼偷鸡,在她嘴里也会解释成黄鼠狼为了它病重的老母才无奈做贼。他说,宁信,你为什么不昨晚就来?宁信的眉心皱起,散开,然后,淡淡地笑,程天佑,你我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你怎么想随你,但是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三点了,我总不能这个时候来找你吧。恐怕那样的话,你更添堵。说完,她拿眼睛扫了我们这对衣冠不整的男女一眼。那天,程天佑一直对宁信没有好气,他总觉得,今天,苏曼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宁信的挑唆。而此时的宁信,是来看好戏的。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俩,从他们的表情中,我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横亘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似的。而且,面对程天佑的冷漠,宁信一直避让。宁信走的时候,我差一点儿告诉她,未央在陪我哥呢。可是这话最终被我咽下去了,因为,我被程天佑传染了,对宁信有着很大的戒心。我觉得她那么眼明心亮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未央在凉生那里呢?她周围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她能察觉不到呢?这样的女人,委实令人敬畏,却令人难以与之接触。她走后,我边揉着刚才被他弄红的胳膊,边傻笑,问程天佑,是不是宁信也是你的盲目崇拜者啊?他一把将我扔在床上,他说,是你个老鼠屎!然后就冲到楼下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他这句话让我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确实有几分道理。就在几分钟前,我绝对不会将老鼠屎这么粗俗的话同程天佑这张天使一样精致的面孔联系到一起。程天佑最后扔给我一件大T恤,说,换上!然后就独自走进了洗手间。我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往洗手间偷偷探头,我说,程天佑,你不会偷看吧?程天佑在刷牙,听完我的话,冲我展开一脸迷死人的笑,他说,姜生姐,姜大妈,姜奶奶,我寻思着去电影院看《无极》都比看你有内容,有剧情得多。说完继续刷牙。你全身上下,有哪里是值得我偷看的!你告诉我!他一边说一边比量了一番,翻了个白眼继续刷牙。这时,我才发现,他手里的牙刷和我用过的完全不一样,是电动的。我忍不住问程天佑,说,它……很贵吧?程天佑看着我,吃惊于我眼里完全不遮掩的艳羡,财迷到这般坦白!其实,我只是想起了凉生曾给我买过的那只最贵的牙刷。我连忙躲回卧室,就像躲开了自己所有的心思。我将程天佑的大T恤套在身上,原白色,质地非常绵软。我穿着它,不停地耸肩膀,试图让它不要显得太肥太大。程天佑从洗手间走出,一脸牙膏沫,看到我滑稽的样子,他就喷笑,他说,那个,姜生,你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天使的身材,魔鬼的脸庞”啊!我当时没听出什么不妥来,我以为他在颂赞我“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心里还很不好意思,原来旺仔小馒头也可以魔鬼啊。我美滋滋地说,程天佑,你这样的人,家里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衣服呢?给我找一件吧,我不能这么上街啊!我的话刚说完,程天佑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肚一样,无比的难看,一脸阴沉,他说,吃过猪肉的人一定要养猪吗?喝牛奶的人一定要养牛吗?姜生你是一头猪吗?以后少问我这样的问题,我会讨厌你的!我端着脸看程天佑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冷笑,我说,那你使劲讨厌我吧,这样我会开心死,我就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那么邪劲,总是跟你这样的猪纠缠不清。那一个早晨,我同小公子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的,相互以猪侮辱对方,污辱完人格后,污辱智商……上至祖宗八代,下至未出世的曾子曾孙,甚至,我将程天佑家的抽水马桶都诅咒下了十八层地狱……总之能污辱的东西,我们都污辱完了,一个也没放过!半个都没放过!程天佑靠在沙发边上喘息,嘴巴上的牙膏泡沫已经干掉,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半天后,他说,姜生,我输了。你是我姑奶奶。以后,我不跟你作对了!我一听,心里无比的爽,我那么希望这个小太岁能在我面前偃旗息鼓,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可爱,但是,就是太自以为是。可惜的是,我高兴得太早,程天佑就是一个阴狠的角色,他说,姜生,姑奶奶,我怎么可能跟你比呢?你那魔鬼的面孔一笑,全天下男人都打消了娶妻的想法,从此对女人断了念头,集体同性恋。你那天使的身材一秀,全天下再也没有BQ一词,从此人类绝种……我还没来得及弄懂BQ一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得出,程天佑通篇鬼话都是在讥讽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床单蒙在他脑袋上,一顿痛揍,然后,飞奔出门。程天佑的声音歇斯底里在大楼里回荡,他说,姜生,我饶不了你!我很怕程天佑,小九说过,他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如今我却在小太岁的脑壳上动了土,错,不是动土,简直就是动了一座山。万一他弄死我,我真的就含笑九泉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我那苍老而病重的母亲尽孝,而且,凉生的伤还那么严重,我还得看着他好起来,所以,就目前的战况来看,我绝对不能栽在程天佑罪恶的小手里面。所以,我跑出程天佑的老窝,就天使一样地横穿马路,连闯红灯,飞奔到“宁信,别来无恙”,跟宁信请了假,我说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我得复习一下功课。宁信看着我几乎及膝的大T恤,淡淡一笑,说好,等你开学后,有机会就来,这里的大门永远对你姜生打开。那天,她多给了我一千块钱,说是给凉生看病。我当时心里犯嘀咕,她原来知道凉生受伤了,知道的话,就应该知道未央会同凉生、北小武在一起啊。程天佑说得对,宁信今天早晨,极有可能是来看戏的,所谓的找未央,只不过是个借口。可是,为什么未央不在,她会到程天佑这里寻找,说是怕未央给程天佑添麻烦呢?唉,程天佑这个男人,真是麻烦!42 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叫姜生。北小武说,姜生,你昨晚不在,凉生一直不安心。未央告诉他,你去帮她姐姐收账,晚上才不回来的。他才安心地睡了。姜生,你说,咱家凉生不会被毁容吧?我摇摇脑袋,怎么会呢?不会的。其实,我的心里那么酸,凉生这么好的男孩,为什么他们还要欺负他呢?我恨他们!北小武看了看我身上的大T恤,倒退了三步,他说,姜生,你这是穿戏服唱大戏呢?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一直穿着小公子的衣服,所以悄悄跑回自己的房间,打算换下这身行头。在门口碰到未央,她看看我,也是淡淡一笑,扫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说,姜生,如果凉生知道你在外面玩得这么疯,他该怎么想呢?我说,未央,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真的不是。随后,我给她乌七八糟地解释了一通,最后发现,自己越解释越糊涂,到现在,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模样。未央还是淡淡一笑,眼里很明显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她说,姜生,当我没看见,你自便吧。我看着未央离开,那时候,我非常想找到程天佑,跟他说一句心里话,这句话,我估计只有他能懂,我想跟他说,程天佑,我发现,其实,未央和宁信都是一个调调的女生。是的,她们的心思仿佛是遥邈的海,你看不见底,更望不到边。当然,凉生和北小武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的看法,她是凉生的纯洁小天使,是北小武的冷艳小校花。如果我这么对金陵说,金陵这妞肯定会说,姜生,你这是嫉妒未央。是的,我嫉妒。我说过,前世,我是一只叫作姜生的猫,而我也固执地认为,凉生前世的妹妹,不甘心在今生还做妹妹,所以,她对那只叫作姜生的猫说,姜生,来世,你替我做凉生的妹妹好吗?后来,她用一条肥鱼收买了那只叫姜生的傻猫。所以,今生,姜生这只傻猫变成了一个叫作姜生的傻女孩,做了凉生的妹妹。而前世那个只能做凉生妹妹的女孩,却在今生,成了可以随意喜欢凉生的女孩。我固执地认为,这个女孩,就是未央。或者,还可以是别的谁,只要你的名字不是姜生。不是那个吃了十三年凉生做的水煮面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赤着脚丫替一个叫凉生的小男孩罚站的姜生;不是那个吃大麦芽糖吃到贪婪地吮吸凉生手指的姜生;不是那个为了凉生可以同那些比自己高大很多的少年厮打的姜生;不是那个月亮底下让凉生撕心裂肺喊妹妹的姜生……只要你不是,你都可以喜欢那个叫凉生的少年。我一直想在某个时空可以交错的时候,找到那只叫姜生的傻猫,问问它,如果知道今生会这么忧伤,还会不会为了一条肥鱼,做一个这样的交换?用一条肥鱼,交换这一生永远无法言说的喜欢。这些想法,我都不能跟别人说,他们会笑话我是傻瓜,世上哪有什么猫?世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哪有那么多冥冥注定?北小武一直都说我是个傻瓜,可是,现在的我们都是傻瓜。他在等一个叫作小九的女孩,而这个女孩,可能一生都不会再回来。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在异地寂静的深夜里,她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北小武的男生,对自己那么痴狂?会不会想起他时,也会清泪一把?还是,在冰冷的岁月里,她已忘记?当然,我同北小武的伤心,是未央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这七天,她一直陪在凉生身边,给他清理伤口,照顾他起居。她常常给他从书上或者报纸上读一些笑话,凉生总是安静地听,安静地笑。未央也笑,像一朵盛开在凉生身边漂亮的百合花。这个时候,阳光总会洒满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裳。我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凉生清透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慢慢消肿,看着他的手臂一天一天恢复。听着未央给他讲的笑话,他们笑,我也笑。尽管我没太听明白是一个怎样的笑话,但是我生怕错过了同凉生经历的每一个开心和快乐的瞬间。生怕很多年后,我就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和他在同一个时刻笑,在同一个时刻哭。那么多年啊,我们如同并生在一起的两朵冬菇,倔强而顽强地相依相偎。那些在魏家坪的暗夜里,两朵连根的冬菇,拔了任何一朵,另一朵都会感觉到疼痛,那是一种连体的疼痛啊!凉生对未央示意,他嘴巴轻轻地动,他说,未央,我床下有一个小陶罐,你帮我拿出来好吗?未央就俯下身,帮他从床下拿出那个陶罐,疑惑地看着凉生,问他,这是什么?凉生笑,说,很多年前,我种的一株植物。未央呆呆地看着陶罐里绿油油的植物,转而笑,那是什么植物呢?凉生眼睛晶莹起来,他笑了笑,可能是伤口还疼,所以他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呆滞,他说,未央,这是一株姜花。姜花?未央的身体明显一颤,但是脸上还是堆着笑,她看似爱惜地抚摸着这株绿油油的植物,漫不经心地问,这株姜花陪你多久了?凉生想都没想就回答,快十三年了吧。未央的嘴角荡开一个极其美丽的弧,她说,那它叫姜花,为什么不开花呢?凉生望着窗外,我紧紧躲到一边。他说,未央,有些花,注定无法开放,就如这盆姜花,我每天能够看到它绿油油的样子,已经很开心了,并不指望它能够开花。不过,未央,听说,姜花很美,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总之,那么灿烂,你如果看到,一定会喜欢上。真的,未央。未央笑,我知道,就像你那个妹妹,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石头见了也沉不下大海……呃,真遗憾,那以后,它还会开花吗?凉生愣了一愣,笑,说,未央,其实,我告诉你,这是一盆永远无法盛开的姜花,它永远都不可能开花的。未央紧紧盯着凉生清凉的眼睛,她说,为什么呢?凉生叹了一口气,他说,没有为什么。未央淡淡一笑,她说,凉生,你知道姜生为什么救我上来?并不是因为她想救我,而是因为,她怕知道,当凉生你跳下水,你会先救谁?说完,她的眼睛如同一张密密的网,紧紧拢住凉生的眼,她说,凉生,你会先救谁?凉生说,我不想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对不起。未央冷冷地笑,说,算了,我一点都不通人情,毕竟她是你的亲生妹妹,骨肉相连,怎么可能要你为了我,放弃救姜生呢?我真不通人情。凉生沉默了半天,他说,未央,你帮我从陶罐里拿出一粒沙,替我扔掉,好吗?未央说,凉生,你说过,这么多年,你每天都要从这个陶罐里拿出一粒沙,然后扔掉。可是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倒掉好了。未央说完这话,抬头,直到看到凉生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才改口,一脸谦和的温柔,声音盛满了甜蜜,她说,凉生,对不起,我只是开一下玩笑。你的想法,我怎么会干涉呢?我在窗外安静地听他们对话,凉生总是将那只健康的耳朵侧向未央。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姜生每时每刻记得,凉生听力有问题,只有姜生对他说话的时候,会将声音扬得比往日高。因为,只有姜生,不愿意凉生时刻侧着耳朵听她说话,因为这会提醒她记起,儿时的凉生,为自己挡掉的那一记耳光。43 没有程天佑这只猪来聒噪我,我的生活十分惬意。开学之后,凉生的伤势还没有痊愈。我和北小武像两个小跟班似的,跟在他身边。哦,忘了说,我给凉生买了一顶帽子,那是我到耐克专卖店里溜达了半天后,下了很大的狠心才买下的,我担心开学后,凉生脸上的伤不能痊愈,就这样走在校园里会让他感到为难。凉生,一直都是一个脸皮很薄的男孩子。这个,我一直记得。有了这顶帽子,凉生只要将帽檐拉低,就可以挡住脸上的伤,这样,他就可以从容地走在校园里。当然,这种经验是我从程天佑那里学来的。听未央说,程天佑最近一直等在“宁信,别来无恙”守株待兔呢。北小武我私底下对我说,他说,姜生,你看,这是刮的什么风?未央最近对你可是关怀倍加呢。你说她怎么了?难道,真的要为咱凉生从良了?我说,北小武,你的嘴巴能不能干净一些,什么叫从良,你少来诋毁凉生!北小武嘿嘿地笑,他说,姜生,原来你还是承认凉生和未央的关系,还承认未央是你哥哥的媳妇儿。我以为你这些日子被金陵那丫头灌了迷魂汤,要帮她抢夺凉生呢?我吃惊地看着北小武,怎么?金陵也喜欢凉生?不会吧?北小武就笑,姜生,你就一傻子,那么你说,金陵为什么整天黏着你,有这个必要吗?我说,金陵是因为同我的关系好啊。我们之间有友谊的。北小武,你不能因为小九的离开,心理就这么阴暗,见不得人世间的美好可爱!北小武冷笑两声,他说,姜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欺骗你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我。这一点,我想,凉生是做不到的。但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为你能幸福和快乐,不辞奔命的话,我不如凉生。但是,凉生可能欺骗你,我却不能骗你,从小到大,我当你是妹妹,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偏见来影响你呢?再说,朋友是那么重要的财富,我怎么可能伤害呢?可是,你看金陵,难道你就一点看不出,她和你并不是因为友谊,而是,你,姜生,是她走向凉生的桥梁。我这样说,你总能懂吧。我撇了撇嘴,说,我懂,可是,北小武,你绝对对金陵有成见。如果,你能好好地接触一下,你会发现,她远比你想象的可爱得多。北小武说,好吧,我也不过是发表自己的意见。北小武离开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他,我曾经听未央对凉生说过,小九以前在“宁信,别来无恙”混过一段时日。这也就是为什么暑假的时候,未央来到魏家坪见到小九,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北小武。我想告诉他,是因为,或许,他能从宁信那里得知小九的去向。但是,我怕这件事情又成为他的新伤,让他更加难受。我想,既然凉生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合适告诉北小武的话,他一定会告诉他,如果不合适的话,他也就不会说。我就看凉生怎么做吧。一个多月后,凉生脸上的伤,基本消退了,又恢复了本来的清秀。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无比温暖,就像一个小太阳。未央就是太阳下面的花朵,而姜生,却只能是墙角树荫下的一棵小草儿。很多男生都说,凉生那顶帽子很漂亮。凉生对他们笑,说这是姜生给我弄的高仿品。嗯,我当时就是这么跟凉生说的,我怕他知道我花了那么多钱,会心疼。那之后,很多男生都对我殷勤不已,我想,他们大概是想知道,从哪里能买得到这么真的高仿品。或者,他们都想,如果我成了他们的女朋友,他们就可以花几百块钱从头到尾买一身耐克了。哼,美死他们!这个世界上,你确实要相信:一分价钱一分货!当然强买强卖不在此列。那些日子,我一直过得蛮悠闲的,没有程天佑这只猪来聒噪我,我的生活十分的惬意。我时不时对北小武这个心理阴暗的少年讲一点儿社会主义的春风化雨,期待他的幼小心灵不至于因为小九的离开而变得太畸形。但是,依旧有令我讨厌的事情,就是各类试卷比高一的时候厚了很多。高一的时候那厚度顶多算是中雪,到了高二的时候,简直就是大雪纷飞。就是这样,那些老师还不忘吓唬我们,他们说,这点试卷算什么?到了高三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冰雹!其实,这些卷子怎么可能和可爱的雪相比较呢?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这些试卷能吗?不能。它只能让很多孩子,在高中的时候,就满头白发,小鼻梁上架上个眼镜。多深刻的伤害啊。所以,我刚才的破比喻,简直是对雪的一种玷污。即使生活这样繁杂,我的生活依然趣味十足,我和金陵依旧会跑到篮球场上,看那些疯奔的篮球超男们炫耀球技,兴奋得小脸通红。偶尔也会想到程天佑,想程天佑的时候,我就会想小九。我不知道她独自一人飘零在外,是不是受了更多的漂泊之苦。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一定要告诉她,北小武过得很不好,因为他很想她。44 那一夜,我和程天佑在车上看了一晚上星星。关于我同程天佑的经历,我都告诉过金陵。那个年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分享自己秘密的小姐妹。金陵说,果真有这样的男孩,会像极了凉生?我说,是啊,至少在我眼中,他同凉生很像。我告诉她,曾经,最初,在肯德基,宁信就将凉生错认,当时,我和北小武都不知道她将他错认成谁,直到我认识了程天佑,才知道,那天,宁信应该是将凉生错认成了程天佑吧。其实,他们两个人也不是特别像,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惊讶了呢。开学后,再见程天佑,是在学校门口。我拉着金陵出来买小贴画,刚对着贴画上的帅哥们大流口水,就见程天佑那张黑脸贴在我耳边。他说,我可爱的小姜生,很久不见,你还好吧?我一听是他的声音,手都抽搐了,拉起金陵,撒腿就跑。却被程天佑一把拉住。他说,姜生,今天我非用被单憋死你小样儿的!让你跟我斗!说完就将我拽上车,我当时虽然挣扎,却不敢太用力,我怕我的衣服在大庭广众面前被这混球撕裂。程天佑载着我扬长而去,我回头,只见金陵急得直跺脚。我转头对程天佑说,你会害我缺勤的!你这只大脑长在屁股上的猪!程天佑冷冷地笑,冰冷着脸,黝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得意,浑身散发着一种邪气的诱惑,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他笑,缺勤?好像你没逃过课似的!都要被人用床单勒死的人了,还在这里惦记上课,真是好学生啊。说完,他猛踩油门,敞篷车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我紧紧抓住扶手,唯恐自己被摔下去,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人世间的美好就晃到阎罗殿上报名。我说,程天佑,你这是去哪儿?程天佑笑,不去哪儿,就是我活够了,想在高速路上自杀!觉得一个人太寂寞,只好拉你来陪葬!这样黄泉路上我们两个人可以双宿双飞。姜生,同我这样的帅哥一起,不是你这样的花痴一直都会有的梦想吗?现在多好,我来帮你圆梦了!说这话的时候,风正扬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我当时真想拿锤子在它上面敲一个洞。看他还嚣张不。结果,在高速路上,他接完一个电话,就对我笑,他说,姜生,我有事,不陪你玩了,我就是估摸着高中生活压力太大,带你出来兜兜风,让你放松一下。你看你,紧张什么,我怎么会杀死你呢?杀死你太有辱我的英明了。说完将手机扔在车前,冲我美滋滋地露着大牙笑。我随手捡起他的手机,扔了出去,转头也冲他美滋滋地露着大牙笑。偷偷说一声,这种奢侈的行径让我兴奋得手心直冒汗。做有钱人过瘾,在有钱人身边,时不时地帮忙扔点儿手机之类的东西更过瘾。程天佑的脸都变形了,他两只眼睛几乎冒出火来,他说,姜生,一会儿回家,我非用床单勒死你!我让你跟我作对!我一声不吭,反正我是要被勒死的人了,无论是床单还是被单,都没有活路了,还是任凭他用各种语言来威胁我吧。正在我大义凛然准备慷慨就义的时候,程天佑的小跑车却在回去的路上抛锚了!傍晚时分,我和程天佑跟两只孤单的猫一样,等在这人烟稀少的外环上。程天佑时不时踢这辆车一脚,然后舔舔干裂的嘴唇,看看我,说,姜生,姜生,招惹你真是我的灾难!你说你手贱吗?你是不是也是穷疯了,有仇富情结啊?你干吗要将手机给我扔掉?你看现在,我们向谁求助!我边哭边骂他,我说,程天佑,你才是我的灾难呢!我一碰到你我就倒霉,你干吗总是招惹我啊?今天我又夜不归宿了,我会被开除的,你是猪吗?我仇富怎么了?你有本事也像我这样穷疯了好了!那天夜里,程天佑在路边没截到一辆车,那些司机都不曾停下。我在车上冷笑,我说,德行,看看你的样子,跟车匪路霸似的,谁会停下呢?除非他们脑子想不开,想被打劫啊!然后程天佑就将我提溜到马路上,让我去拦车。结果,我左折腾右折腾,也没拦到车。真奇怪,那些车本来跑得半死不活的,当司机一看到我明媚的小手,立时变成了飞车超人了。真看不出我的手还有动力作用,可以做太阳能了。程天佑就在我身后冷笑,说,看到了吧,人家现在这年头,营养跟得上,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个不是出落得身板是身板,模样是模样,随便拉出一个来,不是明星就是模特。谁跟你似的,跟生在六零年似的。快快快给我回来吧,别站在那里跟小纸片似的,给我丢人现眼了,那些司机又不是瞎子傻瓜,会以为一洗衣板有魅力啊!我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去死吧,有本事你就搬一奶牛过来给你拦车!程天佑看都不看我一眼,说,得了,嘴犟的家伙,等回家我被单床单一起用,非将你勒死不可!……就这样,我和程天佑没截到一辆车,却相互讥讽着彼此,不亦乐乎。那一夜,我和程天佑在大马路上看了一晚上星星。星空下的程天佑皮肤如同月光一样,看得人眼花。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翻了翻白眼,看了看程天佑,笑,真是浪漫大了。程天佑看看我,没说话,脑袋靠在方向盘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强势的男人无奈的样子。我心里无比地懊悔,真是的,我难道真的手贱吗?扔什么手机啊?扔也该把他扔出车外。现在好了,在公路上浪漫吧。想着想着,人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夜晚总是比白天清冷很多,我在睡梦中一直喊冷。程天佑将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紧紧裹在我身上,然后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迷迷糊糊中,我听他说,姜生,对不起。声音很小,仿佛我的错觉一样。45 有凉生在,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第二天,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却见凉生和金陵远远地守在门口等我。我的心咯噔一下,落在地上。从头到尾,凉生看到我从一个陌生男子的车上下来,然后看着那个陌生男子的手轻轻拂过我的长发,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开车离开。尽管,这一切都是一个远远的背影。可是,当我走近凉生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他眼中隐忍了良久的泪光。他一直看着我,眼中是一圈令人心疼的红,他说,姜生,她这么说你,我不信!可是现在……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啊?你就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可以跟哥哥说,哥哥就是不上学了,去打工,哪怕去抢,去偷,我也会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姜生?我怎么跟爸爸妈妈说,都是我没看好你。他苍然欲倒喉咙间是一种压抑的声息,仿佛从骨头里剥裂出来,比哭泣的声音还令人难受。我上前扶他,满心难过,我说,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没有你听说的那么坏!真的,凉生。有凉生在,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说着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是的,有凉生在,姜生怎么舍得去做坏女孩呢?凉生扬起头,看着我焦急的眼,伸出手,饱满冰凉的指端,划过我的脸庞。他说,姜生,你怎么学会说谎了呢?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学校。我重重倒在地上,一直喊他的名字,凉生,凉生。凉生,你怎么会不相信呢?有凉生在,姜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坏女孩的。金陵上前扶我,被我一把推开。我说,你少这样假惺惺,你怎么能对凉生这样编派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从今天起,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跟你见面了,我们不是朋友了!金陵委屈地看着我,直摇头,她说,姜生,我没跟凉生说你和天佑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他一直都问我,是不是你上几次的夜不归宿都是跟程天佑一起,可是我一直没回答啊,我只是告诉他,你被别人劫走了,结果,我们沿着学校找了一个晚上,网吧、旅馆、酒吧、歌舞厅,我那么担心你……姜生,我怎么会编派你呢?我冷淡地笑,你怎么会?可是,金陵,我那几次夜不归宿的真实原因也只有你知道,可现在,凉生知道了,你说,难道是我自己告诉他的吗?我说,北小武说得真没错,你真不是一个好人!说完,重重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晚上,我一直没见到凉生,便和北小武四处寻找。我对北小武说,我怎么也没想到金陵会是那样的人,太阴险了!北小武淡淡地笑,阴险谈不上,不地道倒是肯定的。我们来到“宁信,别来无恙”的时候,却撞见了更惊人的一幕。大厅的回廊处,几树亚热带常绿盆栽前,两个清丽无比的女子,冷冷地对峙着。宁信伸手拉住未央,眼睛里闪过丝丝痛楚的神情,她说,你不能跟那些客人一起喝酒,你看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未央扬手闪开了她的牵制,灯光映在她粉嫩的脸上,她极其轻蔑地冲宁信笑,我有你这样的姐姐,怎么可能像什么呢?我除了像妓女,我还能像什么?宁信的眼睛噙满泪水,我从来都不相信,宁信这样的女孩,也会流眼泪。未央拿着酒瓶冲那些客人走去,被宁信死死拉住,她将酒全泼在宁信脸上,怎么了,为什么你可以去做婊子,我就不能……没等她的话说完,满脸酒水的宁信就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她冲未央喊,你滚,你滚!我这里容不下你这样身娇肉贵的大小姐!你滚!未央用手捂住脸,反手给了宁信一巴掌,冷淡地笑,你就是一婊子,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告诉你,你没这个资格。说完,甩手走了。当她看到我和北小武就近在眼前时,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我看了看对面的宁信,她正在对着玻璃窗发呆,强忍着泪水,擦掉脸上的酒水,不想被外人看到。我和北小武一声不吭地带着流泪的未央离开了“宁信,别来无恙”。那天夜里,未央一直在我面前哭。她红着眼睛看着我,她说,姜生,其实我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幸福的小孩。未央这么一说,我就难过。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一些等爱的小孩,流浪在不同的街道,只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给自己一双手的人,可以带着我们走向幸福的街。我静静地坐在未央身边,看她流眼泪。很多时候,我嫉妒她,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只是一个不幸福的小孩。随便一句安慰,就会流眼泪。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未央同宁信之间的矛盾。原来,九年前,宁信跟一个比她大许多的男人厮混在一起,然后,在外面给这个男人做了二奶。这件事情惹怒了病重的父母,就这样,急火攻心的愤怒中,他们相继去世,本来尚好的家业也因此败落下来。未央说,姜生,你说,我该原谅这个姐姐吗?我能原谅这个姐姐吗?虽然,这么多年来,都是她一直供我花销,供我一切的一切,可是,我每当想起父亲和母亲,每当我在那个热闹的会所里,看到那些寻欢的人色迷迷的眼神,我就会无比地恨她!我望着未央,心里一阵难过。以前,我一直没明白,宁信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事业,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可是要说,这样的事情也能让父母双双被气死,倒是不太妥帖,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吧,除非她们的父母是无比刚烈的性子。北小武说,未央,好歹她也是你的姐姐,你不该对她那样。每个人都年轻过,都会犯下错误,你不该对你姐姐那么坏。未央一直不说话,漂亮的眼睛望向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说,姜生,凉生去哪儿了?她一问,我的心无比的酸楚,我摇摇头,我说,我一直在找凉生呢。我惹他生气了,未央,我是混蛋。未央跳下台阶,擦干眼泪,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姜生,我们一起去找凉生吧,我想,我应该知道他在哪里。说完,就拉着我们向中心街走去。我们是在中心街的一个雕塑下找到凉生的,他一直躲在下面,安静地坐着,安静地流眼泪。他身后的雕塑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一片草坪上。拿着小木枝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雕塑时,凉生愣了半天,他指着雕塑对北小武说,你看,这个小女孩,像不像我们姜生小时候在魏家坪草地上捉蛐蛐的样子啊?那时,北小武也惊叹,说真像,真的很像啊。如今,凉生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坐在中心街雕塑下,陪伴他的不是姜生,而是一个和姜生小时候酷似的青铜雕塑。凉生,你在想什么呢?想那个小时候一直躲在你身后的小姜生吗?想她怎么可以转眼就变坏吗?可是,凉生,你要相信姜生啊,她有一个凉生这样好的哥哥,她不敢更不舍得变坏,因为她害怕凉生伤心。这个世界上,在她心中,有什么可以同凉生的眼泪相比呢?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喊了他一声,哥,然后就抽泣起来。我说,我和北小武找了你一天了。我说,哥,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真的没有夜不归宿啊。那些晚上,我一直都和未央在一起,她不是也打电话告诉过你吗?凉生抬起清凉的眼睛看着我,泪眼迷蒙,他说,姜生,你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怎么这么喜欢撒谎?我急切地拉过未央来,我说,哥,你可以问问未央,前几次,我没回去,是不是都同未央在一起,她还给你打过电话呢。未央看了看我,叹气,上前去拉凉生,她说,你别生气了。怎么说,姜生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和自由了,你不能总是拘束她。然后,她又看看我,说,姜生,你去哪里我不知道,上几次是你要我帮你骗你哥哥,我明明知道你那样子不好,但是,我更不愿意凉生伤心,所以,我就帮着你骗他……我吃惊地看着未央,刚才在我面前还那么委屈地流眼泪,现在突然对我说,是我要她帮我骗凉生。明明以前是她要我对凉生说在她家的,说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测,今天,却又对我来这一套。她清澈的眼神,让人忘记了她刚刚难过地哭过。她上前来拉我,说,快跟凉生道个歉吧,别让他难受了。我发狠地推了她一把。她软软地倒在凉生怀里,眼睛犹如羊羔一般无辜。凉生扶住未央,他说,姜生,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这么说不也是为了你好!如果真的要你由着性子疯,将来受伤害的是你自己啊!我指着未央问凉生,你竟然相信她,不相信我?凉生清凉的眼睛仿佛深海一样的颜色,他说,姜生,该看到的,我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我也看到了。如果你是别的什么人,我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你是姜生,你是我的妹妹,我看到你这样子,我就往死里难受,你知道不知道……我指着凉生就骂,我是你妹妹?你算我哪门子哥哥?去你的往死里难受!我就告诉你,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用不着你像教育失足少年一样教育我。告诉你,我不稀罕!说完,我就跑开了,北小武上来挡我,被我一把推开了,我也没看他是否受伤,就兀自跑向漆黑的夜里,眼泪跟花生似的,落了下来。凉生竟然不肯相信。姜生怎么会做坏女孩呢?他不相信,有他这样的哥哥,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可是,今天,我却骂了他,天知道当时我多么难受啊。从小到大,凉生不曾给过我半点儿委屈,而今天,他宁肯相信未央,也不肯相信姜生!身后,却听未央对凉生说,我去劝劝姜生,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劝她的。就听着她追着我的脚步而来。未央不愧是练过舞蹈的,很快就追上了我。我发狠地看着她,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我同北小武都对你那么好,当你是朋友,你怎么这样对我!边说,我边流眼泪。未央笑,她看看不远处的凉生,转脸对我说,我也不愿意伤害你,但是,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一件我得不到!可是,偏偏凉生,偏偏程天佑,偏偏这两个男人都拿你当宝贝!你有什么好的?你什么都不如我,你不过就是一农村妞!说白了你就是一村姑,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对你百依百顺,而拿我当空气?我吃惊地看着未央,看着她清丽的脸庞,看着她脸上从容的微笑,她转头,将脸上最单纯的微笑抛给不远处的凉生和北小武,他们此时正在幽幽地望着我和未央。我仿佛可以看到凉生焦虑的眼神,盛满了忧伤。未央笑,她说,你不过是放一个暑假,程天佑就跟一只没头的苍蝇似的,谁能看不出来。不过就是两面之缘,他就那么喜欢你!可是我从小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在他身边长大,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直到我遇到凉生,我以为,有了他,我对程天佑的喜欢可以在凉生身上功德圆满。可是,那天在魏家坪,你发高烧,我也发高烧,凉生却一直守在你身边。难道妹妹要比女朋友重要吗?所以,姜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讨厌你,多么恨你!说完,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面带笑容,狠狠地弄疼了我。我吃力地往后退,她却依旧笑,她说,姜生,十三年养一盆姜花,每一天拿出一粒沙,十三个三百六十五天,十三个三百六十五粒沙,他丢掉了沙,却丢不了牵挂!还有,说到这里,她轻轻附在我耳边,姜生,我跟你说,凉生这次受伤,是我找人打的,因为我看不惯他为了你的生日而这样奔忙!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生日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现在,我都告诉你了,姜生,你打我啊!我愣在原地,看着未央巧笑如花。她看着不远处的凉生,转脸对我笑,她说,姜生,你打我啊!你这就去告诉凉生,是我找人打的他,看看他相不相信你啊!说完,她就笑,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糖果。就在那一夜,中心街离凉生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我的心碎了一个大窟窿,鲜血淋漓!我狠狠地推倒未央,看着未央将无辜的眼神投向奔来的凉生,看着她一脸柔软的依赖和无助。我头也不回,狠狠奔离这条伤心的街。46 原来,我是一个这样小心眼儿的人。高二,那个被称为“大雪纷飞”的一年,时光仿佛弹指,匆匆划过我们的指端。因为中心街那个夜晚,我和凉生的关系变得那样疏离。北小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屋,搬出了学校宿舍。他说,学校宿舍熄灯太早,而他想好好学习,想多学一会儿。我知道他不是说笑。我也知道,他是为了小九。在高中的年月里,我们不知道用怎样的姿态才能拥抱住幸福,只是看了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都这样教育了我们,所有的幸福都会在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得以功德圆满。北小武想给小九一个更加坚实的肩膀,所以,他只有让自己的基础更加坚实。而这份坚实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好好学习。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可是我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权且这样吧。很多时候,北小武温书的时候,都会突然大笑出声音。他将小草扔到我腿上,嘴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他说,哎,姜生,你说,如果我真考上大学,小九知道了,会怎么说?我合上书本,看看空旷的操场,然后看看他,摇头。小九会说什么?已经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我不敢忘记这个穿着一套套主题套装从我生命中走过的女孩,不敢忘记她抽烟时孤独的模样,不敢忘记她喝酒时流泪的模样。可是,我却不敢记起她说话时夸张的模样,我怕想起她眉毛飞舞时的生动表情,心就会难过得不成模样。北小武眯着眼睛倒在草地上,阳光晃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明晃晃的,他笑,说,姜生,你真是猪。我觉得吧,我家小九会这么说:北小武,我就一文盲,居然还泡上你这么个大学生!我靠,我这不是荼毒生灵吗?说完,北小武就哈哈大笑,很开心的样子。他抬头看看我,说,姜生,我从来没听到任何一个女孩,将脏话说得跟小九一样悦耳动听,仿佛是从她嘴巴里开出的花儿一样。北小武是个傻瓜,他以为他咧着嘴对着我笑,我就看不出他眼圈发红,看不到他眼角零散的泪影。我想逗他开心,所以,我就用书本拍拍他的脑袋,说,切,我还以为小九会说,奶奶的北小武,是不是中国普及十六年义务教育了,轮到你这个猪头上大学了!北小武听了,就捞着我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如果不是因为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站满了养眼养心的小哥哥们,我早就鬼哭狼嚎地叫起来。但是为了我巨大的帅哥梦想,我只好四平八稳地看着胳膊被北小武这个卑鄙小人给捏肿了。北小武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他说,哎,姜生,你看,肿了。你说以后那些健美运动员也不用整天累死累活地运动,都到我这里,我挨个儿掐几把,就都掐得肿出肌肉块来了。我冷笑,一边冲胳膊吹气消肿,一边瞟向篮球场上的帅哥,还得腾出嘴巴来还应付着北小武的傻瓜问题,我说,我靠,以你这样伟大的智商,你还考什么大学,今天下午就退学发展个“掐掐”肌肉馆,这生意还不风靡全球?然后申请一个专利,后半生,你就是比尔·盖茨第二了。别的事情你也甭担心了,光跟你妈坐在炕头上数钞票就行了。说完这话,我才发现,自己多么惦记小九,连说话的方式,都带有她的味道。虽然,我们不曾深交,但是,这么多年来,小九是唯一一个能走到我心深处的女孩。我也相信,对于小九来说,我也同样重要过。可是,北小武真是小人,他听完了我的赞美,并没有因为我说话像小九就对我手下留情,他瞪着两只眼睛看了我半天,笑了笑,然后小爪子一伸,又在我另一只胳膊上狠狠掐了一大把。那一整天,我耸着两只胳膊像一只大龙虾似的在校园里晃荡过来晃荡过去,别提多么丢人现眼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凉生在我的身旁,他肯定会冲北小武凶。也就是因为凉生不在我的身边,北小武才敢这么气焰嚣张地欺负我。想起凉生的时候,我的嘴角会上翘,淡淡的一个弧,很缥缈,眉心间却有两道深深的皱印,只是我不自知。在校园里,经常会看到凉生,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如果是以前,我总会雀跃地跑到他眼前,亮着声音喊他哥,然后没心没肺地闹腾他一会儿。而现在,如果碰见了,我们也说话,也跟没事似的说说笑笑,但是总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不疼不痒的事情。原来,我是一个这样小心眼儿的人。一直不曾走出那个午夜,不曾走出那条伤心的街,一直走不出凉生给我的不信任和未央给我的伤害。那天的凉生,那天的未央,那天中心街上那个小女孩的雕塑,仿佛历历在目。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在金陵的身边大哭。我诅咒未央,怪凉生的不信任,怪北小武的不仗义,大哭大闹,泪水满脸,仿佛整个世界都辜负了我一样。唯独没有对金陵道歉,似乎我的咽喉对“对不起”三个字特别吝啬。或者,我怕这三个字太矫情。金陵也跟着我难过,给我打洗脸水,她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姜生,你是猪吗?然后将大毛巾捂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擦。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对金陵说过“对不起”。可是,我相信,任何人都知道,我多么内疚。我也相信,很多人都这样任性过,伤害过自己身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