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巫蛊周末好天气,风和日丽。夏锦年早起,难得主动地去掀墨凤的床帘,想偷偷拍上两张独家专有的睡颜照,不想帘子一扯开——一只凤凰盘颈而卧,缎墨一般的羽毛铺满了床,身上还盖着薄毯,睡姿十分恬静美好,可惜,拍了也没法卖!她正要摔帘子走人,不想这只凤凰梦中似有所觉,睁了眼,瞧见是她,就迷迷糊糊地问了声:“早,早上吃什么?”吃货!她扫了一眼那张快要被挤变型的床,面无表情地说:“你该减肥了。”前些日子,夏锦年抽空编写了一册《寄宿约法》,已经记录到第七十三条了,上面写的都是各种情况下墨凤应该注意和遵守的规则。因此在墨凤起床,嚷着要去校外吃早点时,她就把这本册子翻到第七十一条,指给他看。墨凤微眯着眼念:“白天同夏锦年一起出门,必须从头发伪装到牙齿;晚上同夏锦年一起出门,可以适当放宽要求,但保证不被任何人认出来的前提一定要遵守。”他挫了挫牙:“霸王条款,我不干!”夏锦年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把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指给他看。他一愣:“我什么时候签的?”夏锦年笑靥如花:“前天晚上。”前天晚上……他想起来了,前天晚上她来问自己“墨凤”这两字的繁体怎么写,于是自己这个傻冒就写给她看了。墨凤幻出一身黑色的带帽运动衫,帽檐直遮到眼睛,将整张脸都笼罩在了阴影里,临出门前,还戴上了黑色的口罩,从头到尾一抹黑。这种低调的打扮,配上他那颀长的身形,反而显得个性张扬起来。校门外卖早点的摊子很多。墨凤说:“我想吃肉包。”夏锦年瞥了他一眼:“你的原形就很像肉包了,还是吃点别的吧。”墨凤说:“我想吃熏肉大饼。”夏锦年考虑了一下:“早上吃清淡点比较好。”墨凤说:“我想吃……”“我知道了!”夏锦年十分干脆地打断他,“我们去吃麻酱凉皮!”铺着新鲜豆芽和黄瓜段的麻酱凉皮看上去的确挺诱人,墨凤就没有反对。当然,吃东西前口罩要先解下来,而带酱的东西,吃的人再小心,嘴角都免不了会沾到一些酱汁,墨凤自然也不例外。夏锦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他吃完还没抹嘴的时候,迅速摸出了手机,拍下他较为真实的一面,一瞬间,墨凤已经把嘴抹干净了:“我吃好了,可以走了吗?”夏锦年将手机塞回牛仔裤兜:“等一下,我还没吃完……”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咔嚓一声。她抬头,看见墨凤笑盈盈地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拍得不错吧?”手机屏幕上,她满嘴糊的都是麻酱……夏锦年欲哭无泪:“你的手机哪里来的?”“找谢依曦借的。”她仔细一看,果然!“为什么要找她借啊?你又没有人可以联络。”墨凤理直气壮:“你这两天总是拍我,来而不往非礼也。”周末不用赶课,出去逛得远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夏锦年和墨凤早上八点出去,晚上八点才回来,谢依曦当然不在宿舍,出去约会了。夏锦年把手机连上电脑,将一整天的战果都调出来查看,结果发现无论她摁下拍摄键的那一刻,墨凤的模样在她眼里到底有多狼狈或尴尬,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时,仍然给人一种个性率真的感觉。与此同时,墨凤也在借用谢依曦的电脑看他拍的照片,夏锦年悄悄转眼斜瞥了瞥,立刻就扶额呻吟起来,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上天果然一向都不公平!这就好比他俩要是同时哭起来,墨凤那叫潸然泪下,连伤心都带着点优雅文艺的气息,而她只配用涕泗滂沱这样的词来形容,想也知道模样有多不堪。夏锦年深深地叹气,将照片全数导出。好吧,不管怎么说,总还有一件事值得高兴,那就是墨凤的美照一定会有很多人想买!夏锦年在校内论坛上随便注册了一个ID,敲出一行标题——拍卖第一手校草高清生活照……字还没打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侵犯了墨凤的肖像权,有点不太厚道,犹豫了一会儿,转头问他:“喂,我要是把你的生活照拿去网上拍卖,你会生气吗?”墨凤想都没想,只问她:“分钱给我还是买好吃的给我?”夏锦年扶额:“……你想选哪种?”他停下来想了想:“分钱给我还得自己去买吃的,有点麻烦,不如直接选吃的吧。”“你就这么同意了,一点都不生气?”墨凤好纳闷地看她:“我为什么要生气?”“因为我卖你照片这种行为好像不太尊重你……”“你一直都很不尊重我,要为了这个生气,我早就已经气死了。”忽略,忽略他这句话!“那这么说吧,我在校内论坛上卖你的照片,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困扰,比如你走出去会被人指指点点,会受到很多骚扰……”墨凤看她的目光愈发纳闷了:“我不是一直在被人指指点点,一直在被人骚扰吗?”夏锦年发现自己反驳无力。见她无语,墨凤倒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建议你不要在校内论坛上卖我的照片,因为这年头有一个词叫偷拍,其实我已经被很多女生偷拍过了,你的照片不一定卖得出去,就算卖得出去,价钱也不会太高。要不你把照片放你的网店里去卖吧,反正像我这样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凤凰,不管到哪都是闪亮的存在,我相信你的生意一定会很好。”墨凤一边说,一边还在看她的囧照,等了许久,没听见动静,就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对着电脑发呆。“你到底卖不卖啊?”她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被他一问,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致,把贴子一关:“不卖了。”墨凤意外了一下,紧接着唇角微弯:“这样啊……”他那笑容显然不怀好意,夏锦年打了个激灵,忙道:“警告你!不许卖我的照片,不许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也不许给别人看!”墨凤郁闷:“你真没趣。”照片的事情搁到一旁,夏锦年闲着无聊就顺便浏览起论坛信息来,忽然看见有个贴子标题为——《你心目中的学生会长人选》。她一时好奇就点了进去,发现这是一个投票贴,上面列着十来个人名,她唯一认得的,就是票数占了压倒性优势的苏舜文。苏舜文这个名字,在308宿舍是禁忌的存在。趁着方欣然还没捣乱,她立刻就把贴子关了,再粗粗扫两眼,发现整个论坛里议论苏舜文的贴子很多,看来他在学园里的人气还挺高。当然,这同她没什么关系,但是要再多看两眼,被方欣然发现就有关系了。夏锦年连忙关掉论坛,刚巧这时谢依曦回来,脸上的神情瞧着有些沉郁。“怎么,玩得不开心?”“没,就是有点累了。”谢依曦一笑,转身就进了浴室。周末总是一转眼就过去,天气愈来愈冷,如果可以的话,夏锦年真心希望每天早上都没有课,让她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周一早上,她和谢依曦各捧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往课室走去,远远看见苏舜文被四五名学生围在中间,似乎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尤其是苏舜文意态飞扬的模样,倒让夏锦年觉得他比从前顺眼许多,不禁道:“他最近在学园人气很高啊。”“是啊。”谢依曦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目光还是投注在他的身上,“他们系前几天办了一场辩论会,他出了不小的风头。我觉得他最近人缘比从前好了许多,同他走在一起,经常会有人上前找他打招呼搭话。”“学园风云人物。”夏锦年微微一笑,“那挺好的。”谢依曦垂了眼,没有说话。“哎,怎么了?你这两天情绪明显不对,只不过在宿舍里我不好问你。要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就算我帮不到你,你说出来心里也会舒服点。”谢依曦这才迟疑道:“周六那天同他出去,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女友,他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夏锦年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谢依曦又说:“要是问他这话的是女生,我可能就彻底死心了,可是那人是男生,跟他也不熟,我才……”“才犹豫要不要跟他分手?”谢依曦点了一下头:“我一直在想,他是考虑到我的想法,或是不想曝光我们的关系才这么说,还是心里真这么认为。”夏锦年没有发表意见,对别人的恋爱,少发表议论才是明智的举动。可是,她心中仍觉得苏舜文很古怪。当天晚上,烹饪社有活动,夏锦年对苏舜文的怀疑越来越深。从苏舜文一进门,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包括她。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看着苏舜文就心情很舒服,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扯牵到人的心灵感受。就连他说出来的那些话,不见得有什么出奇精彩的地方,可是听到耳里就是有种浑身都很贴慰的舒畅感。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他都说完话了,大家都开始烹饪的时候,夏锦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将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直到墨凤不知道什么时候隐身进来,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震颤了一下,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后,她回想自己方才的感受,很是纳闷,再转头看其他人时,不禁被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份仰慕之色给惊骇到了。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问道:“墨凤,怎么回事?”墨凤答非所问:“那人好臭!”接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夏锦年低头一看,是一根墨色闪金的凤翎:“给我这个做什么?”“上头施了法术,可以避邪清神。”好吧,她承认这事是有点邪门,便拿这凤翎做了发簪,簪到了头上。墨凤又咕哝了一句:“气味很容易影响到人的情绪,这么浓烈,熏得我都快晕了。”气味?夏锦年疑惑地深吸了一口气,墨凤问:“闻见了没有?”“嗯,闻见了。”“有什么想法?”“我饿了。”墨凤愣了一下:“混蛋!你闻见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夏锦年老实地回答:“酱爆鸡丁的香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闻到,更没有臭味。墨凤又咕哝起来:“算了,对你们这种反应迟钝的人类,本来就不该抱什么过大的期望。”夏锦年恼了:“那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等等。”墨凤说着就没了声音,夏锦年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往旁边探了探手,可是摸到的只有空气。他离开了?她一怔,发现周围的人仍然保持着对苏舜文的痴迷态度,连杜铭也是这样,他将做好的酱爆鸡丁装盘,直直地往苏舜文那里张望了两眼,目光流露出恋爱中少女般的憧憬……夏锦年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冒了出来,忍不住喊道:“杜铭!”杜铭木然地回头,向她露出一个迷离的微笑。夏锦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我觉得房间里油烟味太大,有点呛人。你能不能把你身边的窗户开一下啊?”杜铭点点头,温声道:“好。”走去开窗。这时墨凤的声音又出现在夏锦年耳旁:“我勒个去,那家伙居然擦着护肤霜,味道好重,混着他身上的臭气,差点没把我熏死。”夏锦年无法评论,赶紧问他:“看出来究竟怎么回事了吗?”墨凤一时没有作答。她以为墨凤正在沉思,等了一会儿,不想无意中一低头,看见盘子里的酱爆鸡丁在迅速减少,顿时黑线。她端起盘子刚想撤走,谁知一转身,杜铭回来了,目光刚好落在那少了一半的酱爆鸡丁上,怔一怔,笑起来:“好吃吗?”夏锦年好想声明这不是她吃的,但是还得替墨凤背这个黑锅,苦着脸道:“很……很好吃……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些饿了,所以……”她说不下去了,这种感觉真是尴尬,幸好这时苏舜文走了过来,杜铭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这菜做得不错嘛,你们都已经吃上了。”苏舜文笑得温文尔雅,然而距离近了,夏锦年竟看见他眼角上有数道鱼尾纹。至于墨凤说的护肤霜气味,她倒是没有闻见,可能是男生用的,味道很清淡吧。墨凤在她耳边低语:“这家伙是很普通的人类,但是身上带着一种比较邪门的法术力量,能够蛊惑人心……啊,对了!近似于巫蛊,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巫蛊!好邪门的词!夏锦年赶紧说:“抱歉,我有点事,先走一步。”话毕就匆匆跑出了课室,回头张望两眼,见没有人跟上来,她才边走边问,“你开玩笑的吧,巫蛊这种东西都跑出来了?”墨凤反问她:“你觉得他很正常?”不!绝对不正常!苏舜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强大的,能够影响到别人的亲和力,绝对没办法用常识来解释。“好吧,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谁会对他下巫蛊啊?”“那谁知道。”夏锦年再问:“还有啊,巫蛊一向是用来害人的,可是他身上这种气场好像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别问我,我又不是万事通的,不过有些巫蛊,譬如金蚕蛊,就会让养蛊之人聚财暴富。当然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养蛊的人事后多多少少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夏锦年一怔:“那是不是可以猜测,他在养蛊?”墨凤大笑起来:“你开玩笑的吧?养蛊很麻烦的,限制多多,他怎么可能在学园里养这东西!不过他是知情者,这点应该可以肯定。”03. 仰慕药水这是一个冷而晴的夜晚,抬头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夜空里的星星比平常要多且亮。苏舜文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夏锦年和墨凤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夏锦年缠着墨凤在她身上施了隐身法,防止被苏舜文发现。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感觉新奇又自由,她跑到苏舜文身前,对着他挥了挥手。苏舜文目不斜视,照常迈着步子,她又转到他身侧,借着路灯的光芒,近距离打量起他来。仔细一看,他的肤色细腻,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好像是夏锦年熟悉的某品牌BB霜的味道,头发也黑到有点不太自然。夏锦年不禁纳闷起来,难道苏舜文优等生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粉红的伪娘之心,偷偷地化妆染发?不过,这些是个人喜好,她没有资格置喙。跟着苏舜文走到男生楼前时,她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想转头找墨凤商量一下,偏偏他也隐了身,她根本就看不见他,又不敢出声喊他。眼看着苏舜文已经走进了男生楼,夏锦年一咬牙追了上去,只是楼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还有不少人围过来找苏舜文说话,挤得她简直没有站的地方,有两回生生地紧贴在墙角,收腹憋气,才险险地躲过了危机。跟到403宿舍前,她慢了一步,苏舜文已经进去并且反手关上了门。不过紧接着她又看见门无端端地开了,她知道肯定是墨凤,快步赶了上去,探手在空气里一摸,果然捉住了墨凤的胳膊。不知道墨凤能不能看见她,反正他没有被惊吓到的表现,而是顺势牵起了她的手,反指一扣,将她拉进了宿舍里,贴墙而立。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哎,门怎么没关,冷风都吹进来了。”苏舜文愣了一下:“我记得我关了。”人的记忆有时候会出现不确定性,尤其是那些不经意间做的事情,不一定有明确的印象,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带了过去,没有谁太过在意。墨凤拉着夏锦年,悄悄地在宿舍里查探起来。男生宿舍的陈设布置与女生宿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稍乱一些,墨凤随便转了一圈儿,就拖起夏锦年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没”字。没有,确定苏舜文没有养蛊。两人本来还想再翻找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可是这种时候宿舍里的人多半都在,随便动什么都很容易被发现,因此他们就没多逗留,很快退了出去。尽管已经很小心了,然而偷偷开门的时候,还是被人发现,那人再次奇道:“咦,门怎么又打开了?”……这事最后引起了怎样的猜测,夏锦年不知道,她被墨凤拖着一口气跑出了男生楼,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心还怦怦跳着,感觉有点刺激,又有点好笑:“我们还真是幼稚,居然跑去跟踪别人。”两人走到僻静地方,墨凤替夏锦年解除了隐身法术:“是你要跟的,幼稚的也是你。”夏锦年懒得计较,只道:“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到。”“有啊,起码证明我的话是对的,他没有养蛊。”“然后呢……”“然后就不管了呗。”夏锦年黑线:“虽然我不喜欢多管闲事,而且苏舜文他也没有害到别人,不过小谢……她之前那么讨厌他,前段时间却突然喜欢起他来,我觉得肯定是受到了巫蛊之力的影响,要是不管的话,她还会继续痴迷下去吧?”“那样很好啊,让她痴迷好了,这样她才可以出去约会。你没发现吗?她不在宿舍的时候,明显安静很多,我还可以借她的电脑玩。”夏锦年憋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可诛!”黑暗中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墨凤在空气里显露出身影,他不知道被哪句话触动了情绪,显然生气了,挑眉看着她的神情有点冷:“那你想怎么样?”夏锦年看惯了他懒懒散散的不正经样子,再看他此刻的神情,不禁怔了一会儿,随后垂下眼:“我只是想着能顺手帮她一下的话,就帮了,要是不能,当然也没有办法。”她说完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她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后来忙着念书,替自己赚生活费,很少交到朋友。她和谢依曦合住了一段日子,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算是朋友了。尽管她有时也嫌这个朋友言行太过脱线,偶尔有点烦人,却不可能明知道朋友要沦陷进泥潭里去,还眼睁睁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墨凤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你会帮我吗?”夏锦年一怔,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神情异常认真,就不想再像往常一样敷衍他,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会吧,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能力有限,能帮上忙的事当然会帮你,要是帮不上忙,那也没有办法。”墨凤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前一刻还紧绷的脸,下一刻就露出了微笑。恰好他还微扬着脸,夜空里的星光倒映入他的眼中,流光溢彩,让夏锦年有那么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微屏了呼吸。夜半静寂,308宿舍里悄无声息。黑暗中,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夏锦年立刻就探手过去,拿了手机查看。你睡吧,我会继续跟着他。发件人是墨凤。信息——啧啧,这家伙不简单,居然有男生楼的大门钥匙,半夜悄悄溜出去,干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再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夏锦年翻身坐起,想不明白这么晚了,苏舜文会去哪里,去做什么。她掀了窗帘往外张望,深沉的夜色里,远处的学园建筑只是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能看清的唯有通往女生楼的林荫小道,一半掩在树影里,一半亮在路灯下,静谧而寂寥。不知怎么,夏锦年忽然想起杜铭,他就经常在这条林荫道上等她,紧接着想起的是他那句话:苏学长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占用烹饪课室,把钥匙收回去了……烹饪课室!时间这么晚了,苏舜文应该不会走很远的路跑到校外去,那么路程相对近很多的烹饪课室就是他极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夏锦年略为迟疑,起床披衣,走到谢依曦床前看了看,见她睡得正香,就拿了手机悄悄地启门出去。女生楼前的大门早就锁了,她当然不可能像苏舜文一样有钥匙开门,而且那门根本没法攀爬,她只好去敲舍监的门。舍监显然被吵醒了很不高兴,惺忪着眼问:“怎么回事?”夏锦年捂着肚子,苦着脸道:“我……我肚子好疼,想去校医室看看,麻烦您帮我开开门……”“肚子疼?”舍监狐疑地看她,“这么晚了,最好还是忍一忍,明天早上再去看吧。”“不行……真的好疼!我都上吐下泄好几回了……可能是食物中毒。”舍监皱着眉头看她,怕她真的食物中毒,回头出点什么事担不起责任,就登记了她的姓名和宿舍门号,还叮嘱她回头要拿校医签字的病历来看,这才放她出去。成功混出了宿舍,夏锦年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凉而清新的空气,就急匆匆往烹饪课室跑去。才到教学楼前,她就瞧见了那课室里亮着的灯光,欣喜着自己没猜错的同时,有点儿纳闷,难道苏舜文不怕被学园里巡视的警卫发现吗?这疑惑在她心里略存一刻就解开了,苏舜文既然有办法拿到男生楼的门钥匙,那么肯定摸清了警卫的巡视时间,要不然也不用等到凌晨一点再偷溜出来。上楼的时候,她尽量放松了脚步,悄悄走到课室门外,听听里头的动静,可是什么都没听见,而且课室有门的这边只有墙没有窗,就连门上方镶的也是磨砂玻璃,只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却看不清其他。她一急,摸了摸簪在发上的凤羽,干脆抬手敲起门来。反正在里面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苏舜文,何况墨凤一定也在,她不害怕。咚咚咚三声响,在静寂里听来格外清晰,夏锦年都有种敲门敲在自己心上的感觉,紧接着就听见里头有细微而不可辨的杂乱声音传出,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有人问:“是谁?”问话声很低,带了点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惊慌,是苏舜文的声音。夏锦年稳了稳情绪:“是我,夏锦年。”片刻后门开了,苏舜文满脸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他的身体挡在门前,夏锦年看不见门内的情形,就微微一笑:“这么晚了,学长怎么也在这里?”“我……”苏舜文尴尬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温和地笑起来,“过来为下周活动做点准备,你知道,下周要做西点,我自己总得先学一下。”“这样啊。”夏锦年也不揭穿他,“那我在旁看着一起学行吗?”苏舜文盯着她的双眼,目光温和到了极点:“很晚了,你先回去睡觉吧,下次再喊你一起学。”夏锦年微扬了眉,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了片刻:“学长这么百般推脱,该不会在这里藏了什么不可以见人的东西吧?”苏舜文的脸上又有讶异的神情掠过,但紧接着就露出了无奈的笑,将身一侧:“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进来吧。”他语气里带着些微宠溺,让夏锦年禁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她当然要进去,就将门推开些,闪身进去,尽量不碰到他。烹饪课室看上去同白天没什么两样,她扫视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苏舜文跟过来:“你看,我还没开始动手,你就来了。”何止是还没动手!连西点食材都没看见,亏他还能装得这么煞有介事。夏锦年转过身:“学长,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互相敷衍了,还是开诚布公吧。”苏舜文目光微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当然知道,你只是不想说。”苏舜文紧抿了嘴,很隐忍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夏锦年低下头去看手机:“一点半了,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个时间很难溜出宿舍,所以别再说你忘了什么东西没拿,别再说要过来为下周的活动做准备,你只是来做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她顿了顿,忽然转头往窗外望去:“你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是藏在那里吗?”此言一出,苏舜文面色顿时大变,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将她往门外带:“大半夜的别闹了,走了走了,我们都回去……”他忽然噎声,因为墨凤正斜倚在门框上,微笑着看他:“早安,学长。”桌上摊着一本看上去年代有点久远的书,书名是《奇异食谱》,旁边还搁着一只玻璃杯,杯中盛的东西呈绿糊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说,还在不停地冒着黏糊糊的小气泡。墨凤厌恶地扭过脸去:“好恶心!”夏锦年也紧皱着眉,扫了一眼苏舜文脚边那一袋稀奇古怪的东西,再看看桌上的杯子,真心纳闷他前两回把这玩意喝下去的时候,怎么没被毒死。“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吧?”苏舜文一脸沮丧和郁闷,“老实说,我又没害人,想干什么你们管得着吗?”墨凤唇角微扬:“没害人?那我刚才威胁你要把这事张扬出去的时候,你慌什么?”夏锦年帮腔:“对啊,欺骗别人的感情,就已经很不道德了。”苏舜文不以为然:“我只不过虚荣心强了点,谈不上什么欺骗,再说别人同我相处时都会感觉身心舒畅,如沐春风,对他们来说又没有任何伤害。”夏锦年紧盯住他:“那谢依曦呢?别告诉我你是真心的,你之前对她的印象不太好,接近她一定另有目的。”苏舜文语噎了一阵儿:“好吧,我承认,我接近她一来是为了试验这仰慕药水的效果,二来是想知道她先前为什么要探问方欣然的事情。”果然如此!夏锦年从来没有特别讨厌过谁,但是她现在特别讨厌苏舜文:“你这么做真无耻!”“随你怎么说了,反正我也没有害她,她和我在一起,玩得还很开心。”“但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和你接近她的目的后,她绝对会很伤心!”“你们不告诉她不就得了。”苏舜文还一脸的坦然,“只要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还可以继续和她约会,直到她想跟我分手为止。”这是什么无赖逻辑!夏锦年被恶心到了极点,只转头对墨凤说:“我先吐一会儿,你接着问。”跑到窗边,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她才感觉好受了一点儿。墨凤没她这么脆弱,笑盈盈地拿起那本《奇异食谱》翻了翻:“你说的仰慕药水的配方是从这本书里找到的?”反正已经被揭穿了,苏舜文只想让他们替自己保守这个秘密,因此有问必答:“是啊,本来我是去图书馆找食谱的,看见这本书的书名有点特别就顺手翻了翻,结果发现最后两页写着这个药水配方,就姑且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听他这么一说,墨凤就翻到页尾去查看,发现他说的是真话,某一页的页眉处,用淡淡的铅笔写着这个配方,只看了两眼,他就知道这配方有什么负作用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书页撕了下来。“你拿去好了,反正那配方我也记住了。”苏舜文忽然凑近他一些,“这配方里有些东西很难找,需不需要我提供给你?当然,我是有要求的,就是要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你省省吧!”墨凤不屑地扬了扬眉,“你还真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这真是好东西,效果嘛,不用我说你们也已经看到了。”苏舜文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奇怪,为什么你们不受影响?”墨凤慢慢将那页纸折起:“这药水你喝过两回了吧?”“是啊,收集配方上的东西就花了我不少时间,而且做一回药水需要一周的工夫,配方上面不是都写了?要喝九回才能永久有效。”苏舜文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只玻璃杯,目光无限渴望。墨凤抄起杯子,用力往墙上一砸——哐一声,杯中绿糊飞溅,玻璃碎了一地。夏锦年被吓了一跳。苏舜文猛然迈前一步,捏紧了拳头,无比愤怒地瞪视着墨凤:“你什么意思?”“这种东西,倒找给我钱我都不喝!”墨凤冷笑起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根本就没有喝到九回的机会!”苏舜文一愣。“这配方是一种蛊药,凡是用蛊来获取利益的人,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什么代价?”“你的命!”苏舜文惊得连退数步:“你……你用不着这样吓唬我……”“吓你?”墨凤好笑地瞥他一眼,“你真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变得衰弱苍老?”夏锦年这才恍然,难怪他的眼角突然有了鱼尾纹,看上去老了许多的样子,想必他擦BB霜、染头发,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外表的变化吧?苏舜文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墨凤再瞥一眼墙角那摊恶心的绿糊:“我不确定这东西喝一杯下去会减你多少年的命,但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减十到十五年总是有的,你算算你有多少机会喝到第九回?”完全没有机会!苏舜文顿时傻了眼,无比颓丧地倚靠在了墙上,滑坐在地。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受尽万人倾慕,无限风光……其实他当然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老,但以为这只是暂时现象,或是刚开始喝这药水,还不能适应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以为今后会好的,不可能一直这样,绝不可能一直这样,谁知道偏偏就是这样!看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夏锦年都不知该同情他好,还是骂他自作自受的好,最后只能摇摇头:“配方你早就记住了,我们要让你今后别再喝这东西,你也未必肯听,反正命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请你别再骚扰谢依曦了,我不想看见她落到方欣然那种下场,作为交换条件,我们答应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听见方欣然的名字,苏舜文轻颤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到了臂弯里。“你这是答应了?”他哑着声音道:“你们走吧,我对谢依曦没有兴趣,不会再去骚扰她了。”“那你好自为之吧。”墨凤拖起夏锦年的手,想走。苏舜文忽然喊住他们:“等等……”墨凤挑眉:“怎么,你还有问题?”他犹豫着:“别人都看不出来,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不对劲,还跑来逮我?”这个问题嘛!墨凤一笑:“无可奉告。”凌晨二点半,夜最深沉的时刻。校内静悄悄的,夏锦年和墨凤走在路上,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彼此的脚步声和掠过树叶草尖的风声。夏锦年沉默了一会,忍不住问道:“那蛊药真的那么邪门?”墨凤斜睨着她:“不信你可以试啊!”“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停了一停,她再道,“我还是觉得这仰慕药水太神奇了,你把配方拿给我看看。”“好奇心害死猫,那配方需要的东西有很多十分恶心,劝你最好还是别看。”她可不想找虐:“那算了,不过这事该怎么告诉依曦呢?”墨凤一抿嘴:“还用告诉吗,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夏锦年愣住,墨凤转头喊:“谢依曦,你还要在我们后面跟多久?”黑暗中,有道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可不是正在抹眼泪的谢依曦?喵了个咪的,她怎么不知道!刚想说点什么,谢依曦就扑了过来,搂住她哭:“呜呜呜……我怎么这么蠢啊!我还以为……以为他是真喜欢我,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是另有目的……”夏锦年不知道怎么劝人,转头向墨凤求助,谁知墨凤却只是兴灾乐祸地瞧着,根本没有帮她的意思,她只好很不自然地轻拍了拍谢依曦的背,以示安慰。不想这一拍,谢依曦哭得愈发厉害,像只八爪章鱼一样死缠在她身上。夏锦年无计可施,只能任她搂着哭个痛快,兴许哭出来她心里就会好受许多,当然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别边哭边把眼泪和鼻涕抹在她的外套上……好在谢依曦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痛哭了一阵儿,宣泄掉郁气和伤心后,她就差不多恢复了正常,甚至还一边抹泪一边安慰他们:“你们放心好了,如果说人生是块蛋糕,那爱情就是蛋糕上点缀的小樱桃,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我绝对不会像方欣然一样,因为失去了其中一颗樱桃,就放弃整块可口的蛋糕和其他的小樱桃。”夏锦年与墨凤对望一眼,各自低头憋笑。谢依曦不干了:“喂,你们俩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都被人甩了,你们还笑?”“没有……”夏锦年抖动着肩膀,“你根本就没有被人甩。你们还没进展到正式交往的地步。”谢依曦一怔,随即就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说得也是!都怪你不早说,害我浪费了这么多眼泪。”这家伙的神经真是粗到了非同凡响的程度,再说下去,就该拖着他们出去喝酒庆祝了……夏锦年连忙转换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谢依曦有点尴尬:“我啊……我看你三更半夜突然出去,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却不喊上我,一时好奇就悄悄跟在了你后头。”夏锦年黑线:“你怎么哄了舍监替你开门的?”“简单啊!就说我俩一个宿舍,晚上一起吃的饭,结果跟你一样肚子疼了,怀疑是食物中毒,她就忙不迭地替我开门了。”她这么一说,夏锦年就想起了一件要紧事:“惨了!我差点忘了,舍监要我带校医签名的病历回去给她看,怎么办?”谢依曦忙道:“别问我,我不知道……”墨凤却在旁插话道:“简单啊!苏舜文那里还有一袋子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们去找他要点,吃下去,保证不出十分钟,肚子立刻疼起来。”夏锦年和谢依曦一起抡起了拳头。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夏锦年和谢依曦只好先把墨凤打发回去,再抱着侥幸心理往校医室跑一趟,路上对好了词,就说有事出去回来晚了,进不了宿舍,希望能磨着校医大发慈悲,替她们开份假病历,好让她们蒙混过关。可巧,校医室里值班的医生恰好是上回替谢依曦看病的沈良,他笑眯眯地听完她们的来意,问:“你们是想让我开急性肠胃炎的诊断病历是吧?”“是啊是啊!”两人一块儿点头,觉得这医生真是善解人意。沈良点点头,拿了笔开始写病历,不过写完没把病历交给她们,而是喊了护士进来:“去把药配好。”护士拿着诊断病历出去。夏锦年和谢依曦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问:“沈医生,配什么药啊?”沈良还是笑眯眯的:“当然是配治疗急性肠胃炎的药。”两人怔了怔,谢依曦一拍额头:“懂了,我懂了,尽管配!没问题!”不就是想赚两个药钱嘛,没关系!最多她们把药拿回去,今后要真不小心得了急性肠胃炎,还可以吃,绝对不会浪费。然而她高兴了还没两分钟,先前那护士又进来了:“出来吧,可以打点滴了。”打……打点滴……两人同时黑线,质问的目光就朝沈良扫了过去。沈良朝她们眨了眨眼:“做戏做全套才真实嘛,你们放心,我是很有医德心的,绝对没有胡乱开药,就是给你们挂点葡萄糖,让你们补充一下水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过。苏舜文这个人也好像彻底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学园里。308宿舍,谢依曦仍然如同往常一样活得没心没肺,说话声音最大,笑起来也最灿烂。不过夏锦年觉得她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阳光,她经常走神,投向窗外的目光里,会有寂寥和忧伤一闪而过。偶尔午夜梦回,夏锦年也会看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抱膝发呆。不管苏舜文是个怎样的人,在她心里总有想象中的美好挥之不去吧,因此对于她这种情感症状,夏锦年束手无策,只能任她顺其自然。反正记忆是一种很不靠谱的存在,随着时光的流逝,会渐渐淡却,直至遗忘消失。墨凤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永远吃得好睡得好,日日无烦恼。而且不论提醒多少次,他总是时不时就忘了在学园里要同夏锦年保持适当距离的规定,不经意地就与她言行亲密起来,从而惹出麻烦无数。好在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咬,夏锦年起初还头痛郁闷,恨他恨得牙痒,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顺其自然。只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夏锦年的心头——《奇异食谱》里那张蛊药配方,究竟是谁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