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锦年被他问得一愣,但很快就知道了他问这话的意思。已经中午了,要是再继续往前走,天黑前就不可能返回洞口。她犹豫了一下,问他:“快走完了没有?”墨凤摇摇头:“还早呢。”夏锦年咬着唇:“那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儿好不好?”关键还是这个地方太荒僻了,可能她一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不甘心。墨凤握紧了她的手:“好。”夏锦年一笑,不过转眼就想起了一个问题,微皱了眉道:“墨凤,你是不是知道这洞里有些什么?”墨凤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我是说这地方这么荒僻,溶洞里目前看来也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父母这种考古职业的人会来探探外,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的吧。”黑暗中,夏锦年的目光灼灼,“可你不但来过,而且还对这里很熟的样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有什么,或者你从前为什么来?”墨凤静了一会,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终于问了。”这句话里带的含义好像很复杂。夏锦年糊涂起来,怔怔道:“为什么这样说,我听不懂。”墨凤双唇微动,不想骗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能轻叹一声:“还是你自己去看吧。”“看什么?”夏锦年越发的一头雾水,“同我父母死因有关的东西?”墨凤迟疑着点了点头:“先不说了,我带你去。”“可是……”夏锦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紧接着他背上幻出一双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凤翼,脚尖那么轻轻一点,就带着她在溶洞里低低飞起来了。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瞬间飞出无数的疑惑和猜测,思绪乱成一团的话,她大概会对墨凤这近似天使的新造型非常感兴趣。然而眼下她只能目光茫然地望着墨凤那张近在咫尺、清俊异常的脸,发怔。溶洞越往里走就越宽敞,只要小心点避开石笋和钟乳石,还是可以低飞的,只不过四周一直很黑,即便是墨凤也飞得极慢,对于这点夏锦年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比她摸着黑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要快。墨凤带着她穿过千万年才能生长出来的林立石柱,越过沉寂冰冷的积水寒潭,最后掠过一大片平静的地下湖面,到了对岸才将她放下地来。“到了。”黑暗中,墨凤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夏锦年打着手电茫然四顾:“这里有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是的,一眼望过去,除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极高洞顶,看不分明的洞壁和身后一大片地下湖面外,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然而夏锦年学的到底是考古专业,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与众有别的地方。她再次转头四望:“这里很宽敞,好像一个临湖的平台……”平台!就是这样!湖对面有林立的石笋石柱,地面起伏不平,这里却是异常平整,好像被人工修饰过一样。夏锦年再蹲下身去触摸地面,脸上立刻又浮起了疑惑茫然的神色:“水磨过的石板铺的地面?这里……这里真的是古代留存的一处遗迹?可是这些……”这些跟她父母的死因又有什么关联?墨凤没有言语,只倚靠在洞壁上看着她。夏锦年打着手电仔细搜索,她当然不是想判断出这是哪朝哪代的遗迹,为什么建在这里,她只是想找同她父母死因有关的线索,于是很快就发现那平整地面的中央留下了一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再有就是远处的洞壁,她走到近前,手电的光往上一打才吃了一惊。赤红、晶黄、莹蓝、深碧、堇青……无数晶莹璀璨、流幻溢彩的光芒从洞壁上反射而出。夏锦年讶然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就转头去看墨凤。墨凤苦笑道:“你没有看错,这些都是宝石。”怎么可能!如果说夏锦年先前还觉得这种荒僻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话,她眼下的震惊就恰恰相反。这些宝石绝对是人工镶嵌上去的!姑且当成是千年前的古代遗迹吧,她纳闷了,这种地方现代大概少有人来,古代却未必。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不论是深入山林的堪舆药客和樵夫猎户,还是躲避战乱的流离百姓,都有可能误入这个溶洞,发现这些宝石的存在。何况远的不提,单只她知道的,十年前她父母那个四人考古队就来过,即便有三人已经殉职身故,可是还有幸存下来的李剑飞呢!事后也一定有人到这里调查过事故原因,那么这些宝石即便没有被带走,也应该被当成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吧。“没什么好奇怪的。”墨凤见她站在那里发愣,依稀猜到了一点她的心思,缓缓道,“这些宝石有部分镶成了障蔽阵法,普通人到了这里,只能看到凹凸的洞壁。”夏锦年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抬手去摸那些宝石,触感坚硬、平滑、微凉。墨凤明白她的意图,弯了弯嘴角:“只要阵法没破,拿手摸也一样发现不了。”夏锦年回头看他:“那我现在能看到,是因为你把阵法破了?”墨凤点点头,跟着扬起了手。两人这时相隔挺远,四周又很黑,但夏锦年还是在他手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她有些惊艳:“这是什么宝石?”墨凤的声音有些闷:“凤眼石,镶在阵眼上的,取下来阵法就破了。”听见一个“凤”字,夏锦年心里一跳,再转头去看那宝石镶成的墙面,倒退了一步喃喃道:“这些,难道同你们凤族有关?”墨凤沉默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轻叹道:“没错。”他走到夏锦年身旁,用手电照着那面洞壁,却吩咐她退远一些。夏锦年情绪乱乱的,也来不及想,依着他的话退了数米远,再一抬眼发现整面洞壁尽入眼帘,也只有到了这时她才看出来,原来这些宝石都不是胡乱镶嵌的,它们被依着不同的色彩,一颗颗精心地拼凑成了另类的壁画,历久弥新。壁画上明净鲜艳的红宝石被镶嵌得最多,拼凑出九只身如赤火,以各种不同姿势凌云冲天的火凤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罕见的墨玉镶嵌成的墨凤,它的身形同其他的凤凰对比起来瘦弱不说,飞的方向也完全不同,竟像是要一头扎入深渊之中。看到这里夏锦年忍不住问了:“这画上的墨凤是你吗?”墨凤轻轻地“嗯”了一声。画的寓意很明显,夏锦年心里一揪:“那你和它们……”“我和它们不一样。”墨凤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凤凰乃是火精,当然是赤色的,像我这种墨色的在凤凰界里万年难出,还有句俗话,墨凤降世,必有大劫。”他说着又臭屁傲然起来:“要不我怎么会说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呢?”尽管他又笑出了一脸的欠扁样,但夏锦年却听得心里发沉,探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道:“就是它们把你封印了七百多年吗?”“你猜到了。”墨凤倒没流露多少恨意,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幸好它们还觉得杀戮幼凤有伤天和,忍了我上千年,等到我成年才将我踢出凤凰界封印起来。”夏锦年不由自主地替他心酸起来:“它们封印你,就是为了打破你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对不对?”墨凤缓缓地点头:“凤凰可以浴火重生,即便我是一只墨凤,也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们想要让我彻底消失,只能用这种办法。”他说着一抬手,对面的洞壁上就有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飞到他手里,紧接着夏锦年就看见了另一幅宝石壁画。画上的背景就是这溶洞里的临湖平台,一只墨羽凤凰被禁在一层由金红色的繁复线条和符箓流幻成的封印里,他身周的地面上,撒满了各色散碎的宝石。墨凤微讽地笑起来:“凤族有着华而不实的毛病,好像用宝石来替我陪葬,就算对得起我了。”宝石再贵重美丽,也只是毫无生命的冷冰存在,反倒让壁画上的他显得孤寂无奈。夏锦年心里说不出地疼惜,转过身默默地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他可忍了七百多年寂寞荒芜的时光啊!尽管他说时轻松,但夏锦年还是无法想象如何才能煎熬过来。墨凤根本就不算他的名字吧,有可能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起什么名字,因为无论叫什么,在其他凤凰眼里他都是不祥的墨凤,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我没什么的。”墨凤也回拥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扬起唇角笑道,“反正在凤凰界里活得不开心,那些凤凰也呆头呆脑,十分无聊,陪它们不如陪你。”夏锦年听得面上一红,但还没来得及难为情呢,就听见他又傲娇起来:“哼,我觉得那些凤凰一定是妒忌我,怕我待在凤凰界里抢了它们的风头才编出什么墨凤降世、必有大劫的借口来封印我,事实上像我这种天下少有、举世无双……”又来!夏锦年近来很少听见他欠扁的自卖自夸,还当他转性了呢,原来没有!不过她当然知道他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缓和气氛,不愿意她替他难过,因此也没打断他。却没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低沉了语气,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温温软软的,喷吐在耳边有点微痒。夏锦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微红了双颊扭过脸去,一个“对”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她却蓦然一怔,目光紧锁在墨凤被封印的那幅宝石壁画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墨凤尚未觉察她的异样,还在催促:“快点回答。”“墨凤。”夏锦年轻唤了他一声,语气有点慌乱。墨凤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洋溢在脸上的愉悦笑容跟着倏然消失,他又紧紧抱了她一会,才松开手,仿佛若无其事地问她:“怎么了?”夏锦年没有回答,她的手微颤地指住了那幅宝石壁画,心里乱糟糟地说不出话来。壁画!那幅宝石壁画上面,墨凤被封印时所在的位置,就处于这个平台的中央,而现实中,夏锦年先前就发现了平台的中央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可是火从哪里来?溶洞里潮湿异常,又没有易燃的东西,夏锦年只能联想到墨凤的涅槃之火!墨凤被封印……十年前的四人考古队……涅槃的燃烧……父母意外亡故……幸存者李剑飞闪躲的言辞……这就好比一副拆散的拼图,最关键的一片消失了,于是夏锦年先前怎么都拼不完整,眼下消失的那片终于出现,她脑子里零碎的已知事实就自动契合了起来。拼凑好的真相,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父母的死因,竟然很有可能同墨凤有关!“锦年——”墨凤看见她那慌乱迷茫的眼神,心里就跟着闷闷地难受起来。夏锦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父母的死因是不是同你有关?”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忽略不问,她需要得到墨凤的亲口证实。是,或者不是。墨凤幽深的凤眸里反射着手电的微光,如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但他的神情是黯淡的,抿紧的唇角弯出了一抹忧伤的弧度。“是不是?”夏锦年其实已经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可是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执着地要他回答。“你猜得不错。”墨凤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死因同我有关。”夏锦年心里一窒,紧跟着问他:“涅槃之火?”墨凤叹惜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们本来没办法靠近这里的,因为外面也有障蔽阵法,可是这阵法到底是七百多年前布下的,本来就已经松动,他们中间不知道哪个又刚好触到阵眼,阵法就被破了。”夏锦年急急地问:“可是那障蔽阵法和你身上的封印没关系对不对?”“会有一点关系。”墨凤道,“之前我的意识一直处于半迷糊状态,阵法被触动以后我感觉到那种法力的波动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当时我不知道封印外面什么情况,只是发现封印束缚我的力量没有原来那么强大了,就试着调动了全身的法力,冲击了一下封印。”墨凤忽然静默下来,停了一会儿才道:“后面的事如你猜测,我冲破了封印后涅槃就来了,等我重生过来才发现他们。”果然是这样!她父母死在墨凤的涅槃之火里!夏锦年很清楚这件事不应该责怪墨凤,因为他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可是她的喉头还是哽咽起来,胸口有一种憋闷窒息般的痛楚,只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才能感觉稍微好过点。四周静悄悄的,伤感在无声弥漫。平复了好久,夏锦年才哑声问他:“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墨凤拉她背靠着洞壁坐下来,低声叙述:“我涅槃之后有一段时间感觉很混乱,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朝哪代,被封印了多久,很迷茫地就往溶洞外面飞。出去的时候好像是傍晚,很快就看见了守在溶洞附近的李剑飞,他还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过显然等很久了,坐立不安的样子很焦躁。我本来想找他打听点消息的,但我那时刚涅槃完,还没有修出人身,要真去找他说话大概会吓死他,我就隐身在附近看了他一会儿,顺便在想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墨凤苦笑起来,“李剑飞在洞外等了两三天,后来等不住就进了溶洞,我没有跟进去,隐身飞到山外转了几天,发现这是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我一时半会适应不了那种嘈杂喧嚣,就回来了。”夏锦年环抱着膝盖,低着头静静地听他说。“你不是说我对这里很熟吗?”墨凤仰起头来抵着洞壁,“那是因为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这里修炼,闲了就在山林各处乱晃,有时候也会回到这溶洞里。后来实在闷了才再次逛到了山外,慢慢习惯了这个年代的世界。”他说完这些就彻底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手电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那是电池就快耗光的预兆。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心情理会,就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直到它消失。眼前彻底黑暗了,想到在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了的容颜,需要依靠几张泛黄的相片才能铭记的父母就亡故在这里,夏锦年忍不住埋首到臂弯里无声地哭泣起来。好想他们,可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即便身周很黑暗,墨凤还是能依稀看清眼前的事物,他看到夏锦年微微颤动着肩头,她哭得很伤心。他心里跟着郁结,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就犹豫着探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不想手才搭到她的肩头,她整个人就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指尖落了空,触到了潮冷的空气。墨凤觉得整颗心都在往下坠,不觉垂了眼,黯淡了眸光。夏锦年回过神来,也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一慌乱就止住了哭,但是难过和懊悔止不住,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堵。她紧咬了嘴唇,过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我是说涅槃的事,不是你的错,不怪你……”“我知道。”墨凤的笑容苦涩,声音里也泛着一抹苦涩的味道。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她的父母到底因他而死,要说她心里没有一点阴影,那是不可能的。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失落,夏锦年有点急了:“我是说真的,墨凤我……”她说到一半就噎住了,生平第一次发现言语的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将她此时那复杂中带着矛盾的心情表达贴切,于是她只好闭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道:“好吧,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这个真相来得太突然,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她不知道是说给墨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要对他解释,又像是要坚定自己的心。最后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再次沉默了下来。找到了十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真相,夏锦年心里却没有释然,反而生出一种宁愿自己没有来过的痛苦和挣扎。她想她有些理解墨凤起初阻止她来的想法了,不单单只是为了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缘故,还怕这一行,连带她的心也一起病了。所以她没有埋怨怪责墨凤,毕竟他只是善意地隐瞒和阻止,没有对她说谎。然而理解和明白都无法去除心里蒙上的阴翳。她思绪纷乱如麻,剪理不清,欲诉又无言,最后默默哭到没有眼泪,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便疲惫地倚在洞壁上看着眼前浓如实质的黑暗,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04. 并非偶然梦里也没有安宁,她眼睁睁看着父母在滔天的黑色火焰中挣扎,结果惊醒过来,急促地喘息,一身冷汗。“做噩梦了?”墨凤没有睡着,递了水壶给她。夏锦年点点头,喝了几口水感觉心里舒服一些,低声道:“这地方太压抑,我们出去吧。”墨凤提醒她:“外面天早就黑了,现在是半夜。”夏锦年替手电更换了电池,摁亮后站起身道:“慢慢走出去天就快亮了。”墨凤本来想说可以带着她飞出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伸到她面前,等待着。夏锦年略微迟疑,抬眼看见他紧抿住唇,低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重重的阴影,神情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心里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心里。归程比来时要快,他们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出了山。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夏锦年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些天她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脑子里一刻都不得空闲,总是回闪着墨凤说的那些事,回闪着她父母在相片里露出的矜持笑容,还有寥寥几件她能记得的,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刘词!”这时一个满带惊喜的声音暂时将她从无尽循环的回忆里拯救了出来,夏锦年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发现一名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站在过道上,忽闪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墨凤。对上墨凤带着疑惑回望的目光时,那女生的脸不由自主地微红了起来,慌张道:“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们长得很相像。”这搭讪的借口真是太烂了!夏锦年扭过脸去看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但这女生兴奋的说话声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你真的和我朋友长得很像。”那女生说着拿出手机,满眼里晃的都是希冀,“可不可以同我合张影?回去我好拿相片给我朋友看,他肯定大吃一惊。”合影之后就是问墨凤的手机有没有蓝牙功能,好把相片传给他,当然顺便再问下手机号码才是重点,这整个流程夏锦年早就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不过眼前这个女生显然忘了自己正在飞机上,她手机才拿出来,空姐就赶到她身后,彬彬有礼地阻止了她:“抱歉,打扰您一下,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乘客的安全,请您在飞机降落前不要打开手机。”紧接着,飞机十分配合地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颠簸,于是这名女生就被请回座位上去了。夏锦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人与人的相识,有些是源于偶然的意外。但意外也分真假,前者是冥冥中的缘分,无法预料;后者是有心制造出来的机会,属于搭讪的一种方式,那么她遇上墨凤的那场意外……夏锦年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地穿行在无人的小巷之中,忽然一道闪电擦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只乌鸦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上。她一直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是她与墨凤的缘分,可是现在却开始不确定了。“墨凤。”她轻轻唤了一声。“我在。”墨凤眼里闪过一抹喜色,这几天她很少主动同他说话,总是一脸梦游似的飘忽,于是他也只好跟着沉默。夏锦年咬着唇,声音低得像叹息:“你遇到我那天,仅是一场意外吗?”没有这么巧吧!十年前他意外地遇到了她的父母,十年后修成人身,渡劫时再意外地遇到她……“不是意外。”墨凤微怔了片刻,果然给了她意料中的答案。夏锦年看着他那有些歉然的神情,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起,窒息,生疼。如同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她父母的死因一样,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不太在乎墨凤遇见她是不是一场意外,却很在乎他对她的感情是否纯粹,是否是一种设计好的补偿,或者另有其他原因。再不然就是她有一种宁可毁掉一切美好,也不愿装傻,不愿被蒙在鼓里的执拗性格和悲剧宿命!“我知道了。”她飞快地扭过脸去望向窗外。墨凤有些焦躁起来,他不怕同她吵架斗嘴,甚至宁可她像从前生气时一样,拿起枕头和书本就直接拍过来,也不想看到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然后树起一道沉默的墙,无形地将他阻隔在她的内心世界之外。“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好吧!”忍无可忍,他也爆发了,结果声音有点响,引得前后左右好几双眼睛都投射过来。夏锦年也吃了一惊,回过脸来,微张着嘴。一不做,二不休!墨凤盯了一会儿她那花瓣一样柔软但是略显苍白的唇,毫不犹豫地俯下了脸,飞快地,执着而坚定地吻住了她。这个吻不同以往的强势和霸道,夏锦年的大脑在一瞬间处于当机状态,非常迷茫地搞不清楚状况了。直到被他辗转吻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膛,她才挣扎着使劲推开了他,气极败坏道:“你好过分!”有笑意从墨凤眼里一滑而过:“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你可以直接说啊!”“我就是在说,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你你你……”夏锦年被他气到语结,紧接着发现他俩好像吵得太忘我了一点,因为投射好奇目光的眼睛已经由几双变成了十几双,有些人甚至站立起来往他们这里张望,连空姐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让她生出一种窘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人在极度失常的状态下,会不能自控地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夏锦年就是如此,她既气恼又羞窘,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就有崩溃的迹象,最后她做了令她无比后悔的一件事,那就是飞快地回吻住了墨凤,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再丢下一句赌气、幼稚、不经大脑思考的话——“我们扯平了!”架吵了,人咬了,脸丢尽了,夏锦年带着一身寒气和疲惫回到家时就病倒了。因为手术后抵抗力弱,夏锦年染了重感冒,肌肉酸痛浑身乏力,时不时地还要打两个喷嚏,墨凤提出要送她去医院。“我是太累了,睡一下就好。”她把他使劲地推出阁楼,然后关上门,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很奇怪,病了以后身体很不舒服,心情却比最初得知真相后要轻松许多,起码没有那种堵闷的感觉了。看来偶尔吵一次架还真是利于身心健康,那些想说的,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或者完全说不出口的话,吵着吵着就挟带着不良情绪统统发泄了出去,不至于继续憋在心里暗自神伤。脑子完全腾空了,什么事都不再去想,夏锦年躺在那里望了一会儿老旧的阁楼顶,在自小就熟悉的家的气息里,安然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她口渴难耐,饥饿难耐,坐起来想去找点吃喝时,一块湿毛巾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夏锦年一怔,再抬手摸摸额头。凉的,可能是烧已经退了,怪不得她好像出过汗一样,浑身黏腻难受,还有点大病初愈后虚弱的松快感。她披了件外衣拿着湿毛巾要下楼,不想才打开门,就有一股类似煳焦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再探头一看,楼下浓烟滚滚有如云海飘渺,又似山岚氤氲,反正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对了。“墨凤!”夏锦年惊慌失措地杀下楼去,结果刚好撞上同样惊慌失措从厨房里奔逃出来的墨凤,两人面对着面都看不清彼此,在浓重的烟雾里撞到了一起。“好……好痛……”墨凤捂着下巴痛呼。夏锦年也揉着额头,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在替你熬药啊。”墨凤理直气壮。夏锦年快哭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开窗,一边抱怨道:“熬药也能熬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失火了,要拨打火警电话喊救火车了。”她话音才落,窗外就有火警的警笛声呼啸而来。夏锦年愣在那里一脸的凌乱。墨凤被呛得一边咳一边笑:“你真是乌鸦嘴。”夏锦年被熏得泪流:“谁是乌鸦?你这只黑鸟才是乌鸦呢!”大病初愈的头一天,夏锦年面色苍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接受了消防警们长达半小时的严厉责备和火灾预防知识教育。好不容易把他们送走后,街坊邻居也络绎不绝地过来敲门询问、关心八卦,让她崩溃在一片混乱之中。不过这样也好,需要集中精神来应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苦恼其他,这甚至让她有些暗自庆幸。她处理完一切,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得清爽,结果出来看到一桌的丰盛菜肴后,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墨凤你故意的吧!”她颤抖着手,指着那桌子菜肴,“你居然会做菜!你会做菜还能把药给熬焦?”墨凤不慌不忙地斜睨着她:“谁说我会做菜了?”夏锦年囧囧:“那这些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墨凤一笑,眼眸中光彩流转:“这世上好像有个词叫外卖,我就是打电话叫外卖打了半天才不小心把药给熬焦了啊,怎么可能是故意的!要不然你以为你的病是自己好的?还不是我前两天给你熬药灌药才治好的!”“前两天?!”夏锦年被惊到,怪不得感觉那么饿。“是啊,你高烧不退都人事不省了,我怕带你出去看病又让你吹了冷风病情加重,就找隔壁许家妈妈打听了哪里有老中医,请来替你看了病,开了药方。”“许家妈妈!”夏锦年真是震惊连连,略微沙哑的声音又往上提了八度,“你居然敢去找她!”墨凤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为什么不敢?她人其实蛮好的,只要对着她笑一笑,夸她年轻漂亮,她就很热心地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还跑前跑后地帮我抓药,当然我还送了她一件小礼物。”他说着一摊手,掌心里赫然一把五颜六色、璀璨生辉的宝石。震惊过度后就是麻木,夏锦年有气无力道:“你什么时候把那洞壁上的宝石挖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对她这种学习考古的人来说,暴殄天物啊这是!当然与此同时她也知道眼前那一桌子丰盛菜肴是用什么买的了,想必是墨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卖了几块宝石。因为她的钱已经在前阵子住院和购买机票等等意外中花得快光了,她正盘算着该利用剩下的假期努力攒点开学后的生活费了。“没挖。”墨凤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你忘记那壁画上的内容了吗,我被封印在那里时,除了洞壁上的宝石外,地上也撒满了宝石,我早就捡起来了,只不过没花而已。”呃,好混乱。夏锦年头昏脑涨,理了理思绪后才问道:“我高烧昏迷了两天是吧,那今天几号?”墨凤将她拉到桌边,再次语出惊人:“除夕。”夏锦年睁大了眼睛,很无语地盯着那一桌菜。原来如此!时间过得这么快,竟然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除夕!“你先吃点东西吧。”墨凤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不过你饿了两天不可以吃太油腻,我替你要了十种粥,有甜的有咸的,你要哪种?”心情好复杂!夏锦年盯着面前的杯碗盘盏看了一会儿,忽然搁下了筷子,转过脸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吃东西之前,我们先聊一下天吧。”墨凤很配合,凤眸里满是浓浓的笑意:“你想聊什么?”夏锦年没笑,而是认真异常地说:“当时飞机上没聊完的,你从天上摔下来,蓄意砸到我头上那件事。”暮色渐渐落下来,阳光从窗边迅速退去,不知道巷子里哪家早早地就开始吃年饭了,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等停下来时,静寂的房间里立刻就显出了几分阴冷凄清。对坐的夏锦年和墨凤,在这暗沉沉的光线里,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大概是觉得看不清彼此,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容易吐露肺腑之言,因此他俩谁都没有起身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将他们吞噬。“你说吧。”夏锦年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当墨凤说出两人的相遇不是一场意外时,她就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了。她现在处于极度痛苦后的平静状态。她相信,不论听到的事实究竟如何,她都可以维持表面的冷静,然后安然接受。墨凤倒是有点无奈了,喊起冤来:“我没有蓄意砸到你头上。”夏锦年依旧平静:“那是?”墨凤望着天花板道:“我本来是想用一种优雅的姿势,无比潇洒地停落到你的肩头,结果低估了天劫的威力,被劈晕了,有点控制不住摔落的方向……”“这还是蓄意好吧!”夏锦年一针见血。墨凤一窒,无言可辩。夏锦年心里一阵揪疼,需要捏紧了双手才能勉强抑制住情绪的流露。她垂下眼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我要说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心血来潮想看看你,你信吗?”墨凤苦笑,“我起初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闲着到处乱晃,结果不小心晃到这里的考古研究院外。想起十年前我在李剑飞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看见过这个研究院的名字,就隐身进去逛了逛,查到了你父母和江然的资料。”夏锦年紧抿了嘴,静静地听他说。“资料上面有详细的旧地址,江然家离得近些,我先找到那里去的,发现他家早就已经搬走了,又顺路找了过来,看见了你。”墨凤紧盯着她,“其实你发现我之前,我已经跟了你两天,听见邻居喊你的名字,姓夏,我就知道没有找错了。”夏锦年低声叹气:“你说只是心血来潮来看看我的,既然已经看见了,那为什么不走?”“那两天我刚巧可以修成人身了。”墨凤郁闷道,“之前的十年为了不吓到别人,我只能隐身,没有人说话,独自一个太闷了,就想要改变一下过于单调的日子,找个人做伴。”夏锦年有些恼:“所以你就找了我!”“你也是一个人住,不会有意外的麻烦……”明知道这句话说出去,等于揭了她的创伤,墨凤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诚实。果然,夏锦年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冲口就道:“如果不是你,如果我父母没有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住!”还是失态了!夏锦年话一说完就后悔了,可是有如覆水难收,她不可能假装没有说过这话,墨凤也不可能假装没有听见。墨凤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微动了唇欲言又止。随着两人的沉默,静寂再次蔓延开来,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和孩童嬉戏的喧闹声。可惜,这些喜庆热闹与他们无关。夏锦年有些无力地趴到了桌上,将脸埋到了臂弯里,平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对不起,我说过那件事不能怪你,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有些话,没想就说出来了。”或者说她已经难过到没有思考的余力了。心里一阵接一阵的窒闷、疼痛,因为他说他只是闷得无聊,想找个人做伴,那么他说喜欢她,也仅仅是喜欢同她做伴吧……数天里,接连遭遇两次沉重的打击。父母的死因真相是一次,墨凤喜欢她的真实理由又是一次,她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眼泪也没有了,前两天就已经哭干,可是那憋在心里发泄不出去的抑郁却越积越深。她不愿意这样,自小她就告诉自己,就是因为身世已经够悲惨了,所以才要加倍乐观,不要自怜自伤,不要被坏情绪左右,不要被现实打倒,要尽自己的努力,微笑着面对每一天。然而,有时候面对起来真的很难呢!夏锦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不想吃东西了,有点累,我先去睡一会儿。”睡到人事不知,也是一种解脱,一种倾向于逃避的疗伤方式,没准醒来后她就已经有了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墨凤在她转身时就已经伸手拉住了她:“吃完东西再睡。”夏锦年微皱了眉头:“我不想吃。”墨凤很坚持:“你饿了两天,必须吃。”“你不要管我好不好?”夏锦年有点崩溃了,“我自己很清楚我该做什么,要知道你出现之前的十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一直都没有被人管过!”她紧咬了唇,使劲地挣了挣被他拉住的手,想在自己彻底失去理智,说出更加伤害彼此的话之前,从他的面前逃开。可是墨凤这次铁了心的就是不松手,将她拉到面前道:“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你和我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夏锦年摇头,“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自在,我不觉得无聊单调,我也不需要找个人来做伴!”“夏锦年,你是笨蛋吗!”墨凤也有些恼了,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揽入了怀里,“没错!我不否认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为了找个人做伴,可是当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为了喜欢你而同你在一起!”“你放开我再说!”“说完我才会放开你。”墨凤毫不妥协,“我都说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要仅仅是为了找个人做伴,我为什么要向你表白,为什么要成天同杜铭那家伙明争暗斗,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解释这么多话?”夏锦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墨凤反倒心平气和了:“其实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我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你分辨不出,你只是还不能接受你父母的死因同我有关,给自己找了逃避的借口。”他言辞犀利,直指人心。这回轮到夏锦年辩解无力了,紧接着又被他屈指在额头上重重地凿了一下。“你干吗!”她捂着额头欲哭无泪。“敲醒你!”墨凤的下巴紧抵着她的发,缓声道,“夏锦年,你不是属蜗牛和鸵鸟的,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这一个月内,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一个月之后……”夏锦年近乎赌气了,针锋相对道:“一个月之后,我要是还想不清楚呢!”墨凤轻哼一声:“没关系啊,我耐心很好,封印七百多年都可以熬过来,我不介意同你纠缠一辈子。”“墨凤,你这是无赖!”“同你在一起不无赖怎么可以!”墨凤眼里滑过一丝笑意,理直气壮道,“要不当初早被你扔出去了。”夏锦年无语。房里亮了灯,添了些许暖意。夏锦年坐在桌前,看着墨凤替她舀粥,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童年,等着照顾她的外婆替她盛饭。碗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豆绿釉的糯米瓷碗,有种沉淀了岁月的古朴雅润。可是闭会儿眼再睁开仔细看,她就发现端着这碗的手,手指修长而匀称,同记忆中的苍老粗糙完全不同。是啊,外婆早就不在了。已经好多年了,不论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这张桌旁都只坐着她一个人。如今多了墨凤,不管她心里还有多少需要时间来慢慢挫平的芥蒂,在这一刻,在墨凤将盛了粥的碗端到她面前时,她只感到暖暖的温情。墨凤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看了她一眼:“粥有些凉了,替你热一下吧?”夏锦年摇摇头,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山药红枣粥的微甜清香立刻在味蕾上弥漫开来,诱起了她已经麻木的饥饿感。温凉的粥很好入喉,她一声不吭,低头吃得飞快,转眼就消灭掉半碗。墨凤有些黑线:“你吃慢点好吧,我又不会跟你抢。”夏锦年“嗯”了一声,但是速度还是没有缓下来,也没有抬头。她先前哭不出来的眼泪,现在不请自来地溢了满眶,她生怕一停下来,眼泪也要跟着掉下来。这么爱哭,真的好讨厌!值得庆幸的是她用埋头闷吃的办法,让那些眼泪倒流了回去,不过墨凤已经有点被她吓到了,最后简直是从她手里抢下碗来的,因为她一口气吃了足足四碗!“够了!一会儿你要饿了再吃吧。”“好。”夏锦年其实已经撑得站不起来了,但是吃饱的感觉很好,心情也会轻快许多。此刻的她一改先前的敏感焦躁,嘴角甚至漾起了一抹淡到几不可见的笑。然后她就乖乖坐在那里,看着墨凤吃,心里什么也不想,一片澄明。房里还是很静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墨凤时不时地就会抬起脸来,同夏锦年对望一眼,彼此目光交错流转的瞬间,一种让人安然愉悦的温馨情绪就在悄悄蔓延。外面的爆竹声听起来不再刺耳,房里的静寂也不再凄清,他们两人自成世界,很默契地将那些破坏彼此感情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对,不想再吵架了。要吵也不能是今晚,今晚是除夕,守旧迎新。墨凤到底还是怕夏锦年吃撑了,同她一起收拾完碗筷后,问她:“出去走一走,看看烟花好不好?”她答得干脆:“好。”大门一打开,就有挟着火药味的凛冽寒风袭面而来。墨凤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捂在怀里:“冷吗?”夏锦年摇摇头,在房里闷了两天的她,被这寒风一吹,倒是振奋了一些,再听那忽远忽近的爆竹声也觉得真切了许多,原本感受未深的过年气氛,立刻就浓烈了起来。也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有了玩笑的兴致,拖了墨凤往巷子里跑,笑道:“走远一些,到广场去,那里每年都有很多人在放烟花。”沿路好多孩子,三两成群,或者站在路灯下,或者躲在黑暗中,点燃的爆竹就那样随手一扔,好几回夏锦年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炸响吓得跳起来,险险要失声惊呼,于是拖着墨凤跑得越发快了。街上比平时冷清,飞奔起来也不会惹来诧异的目光,墨凤悄悄施了法术,夏锦年就再次感觉到了那仿佛化成一缕清风、自由翱翔的畅快,心里的积郁顿时去了大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同墨凤一起,一直这样跑下去……微喘着气奔到广场,夏锦年一抬头,刚好看见数朵烟花在夜色里张扬绚烂,璀璨有如银河倒卷,流星雨落,忽而又如火树喷花,霓光流幻,天空被映亮了大半,色彩在狂欢。她仰着脸痴痴看了一会儿,墨凤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顺势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这么多年烟花,起初是我父母抱着我来,后来是我外婆牵着我来,再后来就是我一个人来……”墨凤果然打断她道:“现在我陪你。”我陪你!幸福的字眼,听起来温暖而又美好,就是不知道除夕夜里,对着夜空中这转瞬即逝的烟花许愿有没有用。夏锦年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暗自默念——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夏锦年才接,就听见谢依曦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无比欢快道:“夏锦年,突击检查!快点报告,你和墨凤在做什么?”她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刚好墨凤也侧过脸来,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看见他那双纤长的凤眼里染着璀璨的流光,熠熠有如夜星,就不禁笑起来:“谢依曦,新年快乐,再见。”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顺便关掉手机。想到谢依曦再拨打过来时会被她气到七窍生烟,咕哝着抱怨的情景,她的心情又好了两分,转身就抱住墨凤,同他紧紧相拥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飞快一吻。墨凤,新年快乐。05. 但愿人长久不想回家,不想睡觉,不想睁眼就到天亮,被迫去面对新的一天,新的一年,还有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烦恼。因此尽管除夕的夜晚,街道冷清,店铺关门,夏锦年还是兴致十足地拉着墨凤在外面逛了很久,直到她走不动路。最后是死乞白赖地跳到墨凤背上,被他背着回去的,反正没什么人会看见,不过也仅有墨凤,仅仅只有他,能够让她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黑鸟可不是一般人,不会累得喘不上气的。这一刻,头倚在他的肩头上,夏锦年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墨凤,凤凰这个词,其实应该拆分了说吧,你以前喜欢过漂亮的凰姑娘么?”墨凤死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来,中了毒一样嘴角微微抽搐道:“她们有我好看吗?”还是这样傲娇自恋臭屁啊!夏锦年轻笑起来:“那在你眼里,我这人类不但没你好看,也没她们好看,你为什么喜欢我?”墨凤一怔,目光深邃下来。为什么喜欢她?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回忆起来,脑海中满满的,全是她的气恼,她的无奈,她的笑容,她的落寞,她的恬然,她的哭泣……原来每次心动都在她情绪变化的瞬间,轻扯出细如发丝的情弦,就这样悄悄地牵在他的心上,直到一缕缕,一络络,千缠万绕成一世情结,再也解不开。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不是其他人,这个问题无解。因为爱情这东西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缘分更是微妙,也许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所以他才会是与众不同的墨翎,被凤凰一族排斥,封印七百多年后在有她的年代苏醒,然后蓦然起念要来看看她,最终爱上她。他们两人的相爱,其实没有过分传奇的轰轰烈烈,没有至死不渝的海誓山盟,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命中注定,注定相遇、相爱、相守。就是这样,他不会同她分开!墨凤的嘴角弯出一抹温柔的笑,可惜夏锦年看不见,只听见他傲然地轻哼道:“你们人类就是肤浅,我喜欢你,跟你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看惯了,当然可以接受你的丑模样!”“我一点也不丑!”夏锦年敲了敲他的头,给他贴上印象标签,“你这个自相矛盾的骗子!”墨凤目光流转:“别挣扎了,承认自己丑吧。”“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哎?”“其实我审美有问题,就因为你丑才喜欢你。”……夜色已经深沉,街上几近空无人迹,连爆竹声也稀落起来。伏在墨凤背上的夏锦年其实病后神虚,早就疲惫到了极点,只是不愿意睡,才强撑着困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过他们逛出去太远,回家的路很漫长,她最终还是在令她安心的轻微颠簸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听见木楼梯发出的咯吱声响,墨凤正摸着黑把她往阁楼上背。“到家了?”她揉了揉眼睛,挣扎着要下来,“我不要睡觉,除夕应该守夜的。”墨凤不允:“就快凌晨十二点了,差不多已经守过了夜,再不睡,你一会儿又该发烧了。”他执着起来的时候,很难被说服。夏锦年轻轻叹口气,话锋一转道:“我饿了,我要吃饺子。”墨凤皱了眉,这可为难他了,因为他没有准备速冻饺子。“我们自己包。”夏锦年顺势从他背上滑下,也不顾他同不同意,伸手就拉了他下楼。静寂的午夜,和着外头时起时落的爆竹声,两人在厨房里揉面剁馅,心里竟然也生出一种相依相守的温馨来。墨凤到底还是觉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纤长的凤眸斜睨着她:“你真的饿了?”“是啊是啊!”夏锦年擀着面,嘴角弯出一抹浅笑,“饿得能吃下十八个饺子。”墨凤压根不信:“那我一会儿替你数着。”夏锦年笑看了他一眼,竟然应下:“好啊!”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外面的爆竹声轰然响起,夏锦年包的饺子也跟着下了锅。当然,她趁着墨凤出去凑热闹放炮的时候,偷偷动了点手脚。十分钟后,墨凤盯着她面前的碗,一脸的抑郁。“夏锦年!这就是你要吃的十八个饺子?”夏锦年有意慢悠悠地拿汤勺舀起一只同鹌鹑蛋差不多大的饺子,笑吟吟地问:“有什么不对?”墨凤嘴角微微抽搐,再次质问:“这是饺子?”夏锦年咬了一小口,递过去给他看:“喏,有皮,有馅,不是饺子是什么?”真无赖,汤圆都比这个大一点好吧!墨凤无语地闷头去舀他碗里大小正常的饺子,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不想咯嘣一声,咬着个硬物,差点把牙给崩掉。他哭笑不得地垂眼一看,咬了一半的饺子里,一枚硬币赫然藏在其中。面对他无声的指责目光,夏锦年只是嘿嘿一笑,双眼闪闪亮道:“恭喜恭喜,咬到福了。”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错,但是墨凤真的很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碗十八个饺子,他随便舀一个就中奖?于是揣着点他自己也莫名的心理,他又舀了一个起来。三分钟后,墨凤崩溃又无奈。“夏锦年!不带你这样的,居然每个饺子里都包了硬币!”夏锦年趴在臂弯里闷声笑到抬不起头来,倦意都一扫而空。不过笑着笑着,忽然听不见墨凤郁闷的抱怨了,她缓了一缓,眼里漾着笑抬起头来,结果对上了墨凤那沉静深邃下来,满带着浓情的眼眸,不禁怔了一怔,微微失神。气氛,好像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染上了点暧昧的气息。“夏锦年,我要补偿。”墨凤的语气极轻极柔,然而动作却很快,夏锦年才那么一恍惚,就发现两人双唇间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他微微侧了脸。一个同他语气一样轻柔的吻,印到了她的唇上。除夕那么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大年初一。晨曦,清透的阳光爬上窗棂,麻雀三两声啾鸣。墨凤微动了长长的眼睫,有些醒,但昨夜很晚才睡,他扯了扯被子,还想转个身继续赖床,不想忽然感觉到异样。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结果看见夏锦年抱着双腿坐在他身旁,长发散披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情形忒诡异了,他残存的蒙眬睡意立刻就跑得一干二净。“夏锦年。”他有点哭笑不得道,“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在干什么?”夏锦年神情自若:“等你醒来。”墨凤愈发纳闷,试探着问:“然后?”她一笑,起身:“我们去找李剑飞。”夏锦年和墨凤牵着手,站在一幢有些年头,四周种着高大梧桐树的楼前。墨凤犹豫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先问下,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找他?”“他毕竟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事。”夏锦年轻叹,“可是他上回对我说得不详细,所以我还是想找他再问清楚一点。”墨凤微微发怔,可是看她眼神坚定,就知道她要不把事情彻底弄明白,心结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于是没有再说什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同她一块登门拜访。倒是很巧,李剑飞的家人都出去亲戚家拜年了,他由于不喜热闹交际,一个人在家,听到门铃响,有些疑惑地开门探头。夏锦年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四十,肤色黝黑但是满脸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心里有些唏嘘,过后浅浅一笑道:“李叔叔新年好,你还记得我吗?”李剑飞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但转瞬就闪过了明悟之色:“你是……鸿君和霍岚的女儿,对!没错!我还记得!”意外地再次见到故人之女,他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很快就将夏锦年和墨凤请进了门,一边兴冲冲地烧水泡茶,一边埋怨他们上门还买东西。夏锦年随口同他寒暄着,顺便环顾房内,见一切都同她上回来时差不多,还是四处都堆着厚厚的书,窗帘半掩着,光线有些朦胧。宾主对坐时,她没有迟疑,含糊地介绍了一下墨凤后,就立刻道明了来意:“李叔叔,我这次冒昧上门来打扰你,还是为了当年的那件事,可不可以麻烦你再详细说一次?”尽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李剑飞倒茶的手还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眼,很快就短促地笑起来:“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直白道:“我想知道我父母当年的死亡调查报告上到底是怎么写的。”她这次是横下心了,要把当年那件事的一切细节都问清楚,哪怕她已经听墨凤说了大概经过,仍然想要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一下。李剑飞再次怔住,连墨凤都微扬了他的眉,有点意外,没有想到她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这个……”李剑飞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上回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们是溺水……”夏锦年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李叔叔,别瞒我了。”李剑飞惊讶至极,脸色霎时有点难看起来,含糊其辞道:“他们就是啊……那溶洞里有地下湖,我亲眼看到现场……”话到一半,他不小心对上夏锦年那沉默而又清明的目光,立刻语噎,生怕眼神泄露心思,最后只好挪开目光不再看她。“我去过那里了。”夏锦年再次出语惊人,“我知道那溶洞里有地下湖,但他们的死因绝对不是溺水,这点我十分肯定。”“你去过了?”李剑飞猛然站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劈头就斥她道,“胡闹!那么危险的地方你都敢偷着去,你不要命了?”夏锦年苦笑起来:“李叔叔别生气,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是有十足把握才去的,而且我这不是已经安全回来,好端端坐在你面前了吗?”她这样一说,李剑飞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一点,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当初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生性固执,所以我才瞒着一些事情不敢告诉你,怕你想不通去干什么傻事,哪里想到你还是……”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责备下去,而是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对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肯定他们的死因不是溺水,不过你也没说错,他们的确不是溺水身亡。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要是实在想知道真相,我也没有再瞒你的道理,不过你必须先亲口向我保证,再也不到那个溶洞里去。”那个溶洞,当然没有再去的必要了。夏锦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诚恳的保证。李剑飞这才放心,但是目光沉痛起来,隐隐还有些困扰,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当年出事的不止你父母,还有另一名考古队成员江然。我之所以提起他是因为那次的事故很不对劲,调查小组给出的死亡报告上,江然的死因是火烧,但又不算直接被火烧到,倒像是他离一种温度很高的火非常近,被爆发出来的热度给瞬间灼焦了一样。”不是直接被烧到?也对,要是直接被墨凤的涅槃之火给烧到,大概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就算李剑飞知道他们进了溶洞,也不太可能找到事发现场。夏锦年目光微闪,不过也仅仅是感觉有点小意外而已,李剑飞接下来的那句话才真正的出乎她的意料,严重颠覆了她的认知。李剑飞伤感道:“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不一样,倒是正常了一点,他们是死于刀刺。”“什么?!刀刺?”夏锦年听到这里蓦然抬头,双眼里满带了极度的震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死于刀刺……”墨凤神色忽变,讶然万分。看见他们这么惊讶,李剑飞倒没觉得诧异。“很意外是吧?”他同情地苦笑道,“我看见死亡调查报告的时候,也觉得很意外,毕竟我是亲眼看见现场的人,我当时以为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一样,因为从表面上看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凶手是谁?”夏锦年忽然打断他,“既然是刀刺就一定有凶手!洞里当时就他们三个人,那凶手就是江然了对不对?”李剑飞目光又复杂起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十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夏锦年有点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真的不知道。”李剑飞歉然道,“虽然事后查出来凶器的确就是江然随身带的户外工具刀,但是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而且那是水溶洞,洞里又没有任何易燃物,我想不明白那温度极高的火是怎么来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正常范围,甚至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围,事故调查小组都给不出一个合理的推断。”说着说着,他就苦笑起来,这件事真的让他深受刺激,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李剑飞沉默地端起茶杯,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他当时扭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留守在外面。看着夏鸿君他们站在水溶洞口,神情兴奋地同他挥手道别时,他还很遗憾自己没能跟进去,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四人这一分别,就是永远。他在洞外等了整整三天,随着时间过去,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安,最后感觉自己扭伤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应该不影响行动,就再也等不住,进洞去寻找他们了。到达出事现场时,他整个人都蒙了,等到稍微清醒了一点,就匆匆地检查了现场附近,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那里除了用水磨过的石板铺起的平台显得比较突兀外,别无异常。然而就是这种别无异常让他感觉惊恐害怕,加上洞里本身就阴森黑暗,他根本待不住,失魂落魄地逃出了溶洞,匆匆忙忙地往山外赶。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后,他立刻给考古研究院打了个电话,报告了出事情况,紧接着就是等待救援。那些事故调查小组的成员带着一抹异样的神情追问他事发细节时,他也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他来说,事情的经过就是发现溶洞,他留守在外面,久等同事不归后进去寻找,结果发现他们的遗体,仅是这样而已。后来这起事故成了神秘事件,云澜山的考察立刻中止,调查宗卷被密封,了解一点内情的人也被警告对外要保持缄默。这种情况下,夏鸿君等人的死亡原因自然就被含糊地解释成了意外,给家属发了一笔抚恤金就不了了之了。李剑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他当然不满意,可是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再想解开困惑,也找不到答案。……问清了事情的完整经过后,夏锦年没有在李家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开了。同墨凤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她的心情还没有从震惊中平复过来,复杂得难以言喻。她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开口:“我想,我能猜到事情的经过。”墨凤紧握着她的手,缓缓地点了点头。没错,他们和李剑飞不一样,知道更深的内情,所以能够推测出事情的大概经过。夏锦年再次清理了一遍思绪,缓慢而坚定道:“如果我父母的真实死因是刀刺,那么凶手只能是江然!”李剑飞说他没有作案动机是不对的,事实上江然应该有一个作案动机,引起他杀心的,可能是障蔽阵法被意外破坏后,呈现在他面前的遍地宝石。夏锦年停下脚步,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能够想象到当时她父母和江然,在极其突然的情况下,发现那遍地宝石时的强烈震撼。只是三人的心思不一样,江然一定是被贪念蒙蔽了良知,想要将那些宝石都据为己有,所以趁着他父母还处于震惊赞叹之中,突然行凶。事后他当然没有如愿地带走那些宝石,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来不及去捡,就被墨凤冲破了封印后的涅槃之火波及,丢了性命。墨凤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轻轻叹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夏锦年睁开眼来看了看他,心情更复杂了:“墨凤,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痛苦……凶手是江然的话,我父母的死不但同你没关系,你还无意中替他们报了仇……我承认这样一来,前两天那种让我下意识逃避你,觉得对不起我父母的心理负担没有了,可是想到他们竟然是被相熟的人杀害,我又觉得很难过……”墨凤回望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掠到耳后,紧接着就揽她入怀,紧紧地拥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有时候言语的解劝苍白无力,坚定的拥抱却可以慰藉人心。倚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暖暖的体温,夏锦年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她今后可以一直同墨凤相依相伴了,有他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时间是一剂灵药。尽管有些伤痛无法彻底遗忘,但是却可以被时间缓解。夏锦年情绪黯然了数天后,终于再次振作了起来,因为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话说回来,虽然前些天墨凤很担心她,希望她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然而等到她真的走出来了,他就觉得有点痛苦起来。原因么,很简单,他没有办法赖床了。每天天色才蒙蒙亮,夏锦年就会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死拽出来,因为她为了赚钱接了太多的手工订单,一个人根本做不完。老实说,墨凤才没有做手工的耐心,起初借口自己有无数宝石,一辈子都花不完,让她不用那么辛苦赚钱,可是话没说完就看见她脸色变了,才想起这些宝石会勾起她的伤心事,连忙收住话头不敢再提,乖乖替她打下手。却没想到数天过去,他竟然渐渐习惯了这样平常琐碎的日子。每天清早起来,夏锦年都已经做好了早点,吃完后两人一起打理院子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尽管现在还是寒冬,但仍然有几株茶花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