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边浅唱

本书为散文、随笔集,以解说禅理为题,借婵发挥,纵谈人生哲理及生活感悟,具有极强的现实意味和时代感。

§第十八节 咬紧牙关
有一种生活,是在我们的生活与意识之外的。虽然它时不时地会飘掠过我们的视野,引起短暂的关注,终究只是映衬在我们生活之裙上的一条浅浅的绲边。
这里所谓的“我们”,指的是生活平常却相对完善,属十城市这座金字塔中层或偏上的人们。而“另一科生活”,也是人数决不算少的一个层面。他们生活在我们周围,与我们的生活实际上水乳交融着,但我们却几乎感觉不到,或者说往往会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从他们角度来看我们,恐怕也一样。彼此间地理距离很近,甚至有人就住在我们楼角的披棚里,心理距离却几乎遥不可及。
引发我这种感觉的,是我家巷口那座厕所边的一户人家。确切地说,他们实际上就住在这座小小的厕所里,并以它为生活的轴心。他们来自乡村,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带着两个六七岁的孩子,靠人流很少的厕所的收费(或许还有一点管理报酬)生活着。令我惊讶的是,四个人(有一阵还见到一个老人)居然就在紧挨厕所、原先准洁厕用具的小间里生活。气味、心理的问题就不论了,那不到三个平方米,仅放得下一副铺板、只有一扇小门的空间竟挤得下他们四五个人,实在令我咋舌。空间太小,门多半是开着,因此他们的多半生活是完全袒露在大众眼前的,虽然大众懒得对他们多看一眼。他们在门前煤炉上做饭烧菜,烧的不是一大盆青椒土豆丝之类,就是一大锅面糊糊。两个小狗般黑不溜秋的孩子则总是在厕所周围追来转去。他们为什么乐意离乡背井到城市来过这种生活?我没多揣想,使我多看这户人家几眼的主要就是这两个孩子。拿他们与周围高楼里孩子的生活相比是不适宜的,但正因为这样,他们的存在便成了一道独特而灵动的风景。他们简直就是“两条活泼快活的小狗”,醒着时总在跑着、笑着、打闹着;玩的不是木棍、石块就是空可乐罐之类垃级。比他们人得多的楼甲的孩子看见这两个“野孩子”无不远远地绕开去,有的还露出惊惶的神色。有一次我看见他俩在用砖块往木板上砸几枚生锈的铁钉。这在一般家庭是绝对要被禁止的,但他们坐在厕门收费的母亲只漠然地瞟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玩累时,两条“小狗”也会在厕所边靠近化粪池的阴凉下睡上一觉。那儿的小树下铺着半条破席,两个孩子光着污迹斑斑、飞爬着苍蝇的身子,睡得席了上汗漉漉的。从根本谈不上卫生的生存条件来看,生病应是必然的。但他们似乎很少生病,至少不会比我们的孩子多生病。因为我每大路过那儿,从不曾有过他俩病蔫蔫的记忆。即使病了怕也是熬着,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的父母想必不会为他们花钱寻医问药。仅此一点,就曾引发我许多感叹。卫生是人类文明的主要标志之一。健康的基本保障对十城市人来说,就是卫生、营养及合理的生活方式。而这些对这户人家来说无一具备,但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着,看上去却很健康,甚至很快乐。当然这是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而言,对他们的父母,无论从生活质量还是相应的主观感受来说,谅必都不会是满意的。但无论如何,他们是承受,或者说是选择了这样的一种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生活。作为人,他们对劣境的忍受力无疑是远高于我们这种生活得更文明的人们的。当然我绝不因此而认为我们应该像他们一样生活或有意磨炼某种生活的忍受力。相反,应该改变乃至消灭的是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是不用论证的。但目前,这样一种生活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每当我偶然多看他们一眼的时候,总不免会有一种感触袭上心头,一时又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似乎觉得,在物质生活上他们与我们简直有天壤之别,但在精神生活上,我们未必高明到哪里去。
一个夏夜,我在火车站候客。在我的印象中,无论哪儿的火车站都是个会让人心慌意乱的地方。混乱、嘈杂,三教九流甚至还有江洋大盗都在这儿挤来撞去,令人不由得不捂紧口袋,战战兢兢。今夜,热烘烘的站前广场及台阶上都横躺竖卧地睡满了人。夏季的客运并不算紧张,这些人中有候车的,更多的看来是以此作为不花钱的旅馆了。在出口处的铁栏边上,我注意到一个倚坐在那儿的中年人。从铺盖和装束看来,是一个外出打工的农民。他正在吃东西。食物是装在塑料袋里的几个烂梨,不是捡来的就是廉价买来的,总之个个都是烂的。这些天我刚因饮食不慎而闹过肠炎,所以对食物问题就特别敏感。但他显然没有任何顾忌,泰然自若地又取出个烂梨,先用巴掌象征性地擦了擦,然后瞄准烂处,用拇指甲那么深深地一抠,挤去烂物,咔嚓一口;再抠抠,又是一口。整个(应该说是半个)梨片刻吃完,吐出几颗子后,又来一个。一袋梨转眼便剩了个空袋,或许这就是他的晚餐。他心满意足,将空塑料袋往口袋里一揣,从耳根上取下半截香烟点着,很滋润地吸了一大口。当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广场深处时,才显出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想他一定是归心似箭了。他的思绪一定是已经回到了自己村头的土地上。家里的小麦大约正等着他回去收割吧?一个尚未脱贫的农民为谋生可能走遍天涯,但无论走到哪里,终究是不会忘记土地和庄稼的。土地和庄稼是他们生活的根本和目的,他们一辈了都会尽心竭力地厚待上地和庄稼,而对生活的索取或期望值却是最低最低的。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忍受自己浪迹在外的那一种生活吧?
《菜根谭》说,嚼得菜根,做得百事。而这一个将烂梨嚼得津津有味的人,他对人生风雨的抵抗力和坚忍性,岂是我辈娇弱惯了的人所能比拟的?生活在这里似乎显现山某种公正性。一个优裕惯了、卫生成习的人,往往变得弱不禁风因而“文明病”不断,需靠不断的优裕和卫生来保障自己的健康和心灵安宁。生活因此多了许多额外的麻烦,多了一个个护身的无形的“文明的圈圈”。然而圈中人的生存力和意志力末必因此而强悍起来。那些烂梨别说让我吃下去,看着都觉得要叶。而那个汉子敢于吃下那些烂梨,恐怕不仅因为穷或饥饿,也因为他习惯了并且磨炼出了某种特殊的生存力,因而有了耐受得住病菌的体质。
记得少时看过一本名叫《不体面的美国人》的书。书中记载了一些美国传教十在东南亚丛林里传教时,为了取得当地人的信任,也为了锻炼自己适应生活的能力,主动像土著人那样生活。他们有意吃不洁净的食物,喝生水甚至丛林里的脏水,以至腹泻、高烧、发疟,却坚持不用任何药物,完全凭着信仰和精神的力量,靠体质来挺过疾病的折磨。结果不仅锻炼出强健的体魄,也增强了意志力,为当地人所信服。
在我看来,无论是这种有意为之的还是上述那种无意为之的磨炼方式,在和平及非特殊时期都不宜提倡,却都有相当宝贵的启迪意义。他们让我们看到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弱不禁风的,每个人都潜藏着巨大的体力和精神的适应和忍受能力:实际上,一个人在体力上或许是有先天、后大囚素造成的强弱差异,但在精神上,应该是没有什么先天的差异的。差异都是后灭的,看你取何态度,如何看待自己和生活,如何调动和激发自己的信心和潜力。这一点,居厕人家和那个汉子都是我们的老师。至少,他们那种生活存在的本身,即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暗示和或多或少的心理抚慰。“顿觉眼前春潮涌,世上还有受苦人”。卡耐基也说过意思类似的话:“我忧愁,因为我没有衣服,可那个人,他没有脚!”是的,他们尚且顽强地甚至可说是乐观地耐受着恶劣的生活,我们凭什么还要忧这虑那,不如意事常八九呢?谁都知道,我们这些“文明人”为了种种利禄或人际上的事,为了一点点的差异,是如何地失落、抱怨、烦乱,如何地争斗不休以至苦不堪言的。
当然,无论如何我们总会有我们的不乐意和不乐意的理由,但至少还有许多不如我们的人生作为我们相对幸福的比较。而他们呢?他们还能和谁去比较?一部记述一个乡村贫民家庭的电视片中,那位女儿尖明、丈夫瘫痪、负债累累且已风烛残年的老大娘这样对记者说:“俺跟孩子说,咱是最不中用、最受苦的人,谁都能跟咱比,咱不能跟任何人比。可是,咱能够咬紧自己的牙。咬紧牙,就能撑下去!”
对,不管和谁比,不管能不能比,敢咬紧牙关,敢嚼菜根,敢吃烂梨,才是一切人生活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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