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居大不易白乐天公元789年(贞元五年),白居易18岁,随父在衢州任上。这一年,著作顾况“坐诗语调谑,贬饶州司户”,路过此地,时为文学青年的白居易,抱着一腔热诚,到他的下榻处,登门求见。著作,是官名,也称著作郎,主撰国史,隶属于秘书省。官位不低,从五品上,实际却是坐冷板凳的闲差。在这个有声望,无权势,有地位,无利益的清水衙门里,混口饭吃,绰绰有余,生老病死,保证待遇。但图功名,求利禄,想发达,往上爬,可并非值得留恋的地方。顾况认为自己“当得达官”,有点不安心,有点不自在。中国文人之吃亏,多在于自我感觉良好。因为当时先后为德宗相的柳浑、李泌,是他的朋友,一言九鼎,大权在握,安排一份要职,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可他疏忽了一点,这两位是政治家,而非纯粹的文学家,谈谈诗歌,怡情悦性,饮饮老酒,消食化痰,当无不可。但要让他俩向皇帝举荐,要朝廷叙用,委以重任,授以达官,就不能不心存顾忌了。谁能把握得住这位大牌诗人的自由主义呢?万一吊儿郎当起来,万一胡说八道起来,谁来替他擦屁股?果然,“吴人顾况,词句清绝,杂之以诙谐,尤多轻薄。为著作郎,傲毁朝列,贬死江南”。(唐李肇《唐国史补》)顾况就这样被踢出长安,谪往饶州。途中经过衢州,碰上拿着自己作品求见的白居易。一般来讲,官员倒台,通常也就狗屁不是了,立马可怜兮兮,一脸惶恐,只有他努力搭理人,而无人再像以前那样巴结他了。而文人失败,哪怕失败得很惨,只要确实写过有一点影响的东西,还是会有人刮目相看的。至少那些文学后生们,才不在乎你犯过什么错误,戴过什么帽子。这一点,当过右派的我,倒是蛮有体会的。于是,遂有了白居易受到顾况赏识的这段佳话。“白乐天初举,名未振,以歌诗谒顾况。况谑之曰:‘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及读至《赋得原上草送友人》,诗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况叹之曰:‘有句如此,居天下有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五代·王定保《唐摭言》)“白居易应举,初至京。以诗谒顾著作况。顾睹姓名,熟视白公:‘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因为之延誉,声名大振。”(五代·张固《幽闲鼓吹》)白居易这次面谒顾况,与他“初举”、“应举”,了无关系。白居易第一次来长安应进士试,是在公元799年(贞元十五年)。而顾况被贬饶州,为公元789年(贞元五年)间事,后来,顾况隐居茅山,为公元793年(贞元九年)间事,这位早就隐居山林,怎么可能跑到长安去,专程为白居易鼓吹说项呢?所以,真实的历史,应是顾况在贬官南下途中,与白居易有了这次接触。类似的文字记载,还见诸于《唐语林》、《全唐诗话》、《唐才子传》等书,看来,顾况赏识白居易,道路传说,反响很大,才留存文人笔墨之间。那时,白居易才十九岁,名不见经传,而顾况乃诗界大腕,文坛掌门。尤其在李白、王维、杜甫等顶级大师死去之后,就他独撑唐诗一片天,因此,他的评价等于给白居易,打开了文学之门,也推上了仕进之途。第一,名人说话,第二,作品过硬,白居易顿时成了明日之星。这对他公元780年(贞元十六年)第四名进士及第,对他公元782年(贞元十八年)登书判拔萃科,对他公元806年(元和元年)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对他公元808年(元和三年)任翰林学士,便一路绿灯,通行无阻。唐代的科举制度,仍受九品中正制度影响,缙绅豪门的保举,名流雅士的推荐,十分要紧,干系重大。顾况那时,若是有作家协会的话,弄个主席、副主席当当,他不一定像今天某些同志那样积极,那样投入,那样奔走,那样抓耳挠腮的。他摆在那里,那些沐猴而冠的家伙,先就自惭形秽了。这位继续高举盛唐诗歌风韵的前辈,出来为白居易打保票,还有哪位主考官,敢不当回事呢!这则文坛佳话,实际意义不仅如此。顾况所说的“居大不易”和“居天下有何难”,并不是无足轻重的闲话,而是确实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熟虑的真理。什么叫“居”,仅仅是指遮风蔽雨的屋子吗?若这样简单化的理解,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所谓“居”,大者,概括天下;中者,泛指人际;小者,意味周遭;实者,物质世界;虚者,精神空间。一言以蔽之,“居”即人的生存环境。对文人来说,我指的是那些非假冒伪劣,非投机倒把,非虚抬行市,非狗屁不是,而指那些真有才华,真有思想,真有灵感和想象力的作家、诗人,追求既广阔,又自由,无拘束,无疆界的创作天地,那是尤其不可或缺的“居”。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鸟,可能感到寂寞和无奈;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人,可能感到痛苦和悲哀;而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作家或诗人,那很可能就会发疯。因此,顾况这句看似无意的戏谑之言,具有非常深刻的内涵。那时还年轻的白居易,也许未必能够理解顾况对他姓名调侃的真意。因为这位著作郎,其实也是在长安“居大不易”,才卷铺盖走人的。所以,我在臆测,白居易要到公元815年(唐元和十年),才明白其中堂奥。那年,他四十四岁,按孔夫子教导,已是过了“不惑之年”的这位诗人,仍旧改不了他那多血质,好冲动,重感情,易愤激的性格。结果,为当年六月宰相武元衡被暴徒无端刺杀,政府反应迟缓,跳出来打报不平,伸张正义,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被贬江州,尝到他平生第一次失败的滋味。人家告诉他,老弟,为什么要打你的屁股,因为你越位了。什么叫越位,就譬如一间屋子里有很多人,比你有发言权的多的是。你的爹,你的妈,你的娘舅,你的姨妈,还有你的大哥二哥,表兄表姐,轮不着你第一个抢着说话。老弟,你要记住,“居”之所以“大不易”,就因为你不是鲁滨逊,那荒岛上只你老哥一个,你怎么折腾怎么是,可你在这个屋檐底下,你耍跟头把式的话,还得注意不要碰到别人。经过这次冒傻气,吃苦头以后,他终于懂得必须调适个人的生存环境,才能在“居大不易”的外部世界里,努力顺应,才能达到“居天下有何难”的目标。这是了不起的觉悟,也是诗人此后一辈子谨行不渝的方向。白居易活了七十多岁,在中国古代文人中,算是长寿者。后四十年,他一直贯彻至终这个目标,一直身体力行这个方向。第一,努力在物质世界中,营造最为适宜的生存条件;第二,努力在精神世界中,拓展最大限度的自由空间。在唐代众多文人中间,他大概是唯一的过得最快活的聪明人了。在中国,其实聪明的文人多的是,但活得不那么辛苦,不那么操劳,不那么忧心,不那么多负担的聪明人,却很少很少。白居易有一首诗《吾土》,曰“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这恐怕是他对于“居”这样一个大题目,最为通脱,最为豁达的诠释了。其实,白居易在任左拾遗、翰林学士期间,以敢言直谏,慷慨陈辞著称。这是前面提到的他的多血质性格所决定了的。在元和十年(这是他生命转折的关键一年)以前,他是经常上书,面折廷争,谠言诤论,以忠忱报效自任。《旧唐书·本传》里,有这样一段关于这位关东汉子,有点倔,有点犟,有点拧,有点一根筋的性格描写。“王承宗拒命,上命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上章者十七八,居易面论,辞情切至。既而又请罢河北用兵,凡数千百言,皆人之难言者,上多听纳。唯谏承璀事切,上颇不悦。谓李绛曰:‘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耐。’绛对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诛,吉无巨细必言者,盖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非轻言也。陛下欲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也。’”白居易一生,亲历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七朝,几乎目睹了唐王朝由盛而衰的转型期里全部败象。朝政之腐败,宦官之猖獗,党争之恶斗,藩镇之割据,外族之纷扰,战乱之频仍,灾难之常至,百姓之呻吟,对诗人而言,不可能不产生感同身受的认知,和触动灵魂的震撼。因此,他早期的文学观点,是属于干预生活的绝对现实主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中国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心结,在动荡岁月里的责任意识,在危乱年代里的经世热忱,是不可遏止的。所以,他从呈顾况披阅的《赋得原上草送友人》,到诗人四十五岁这年所作的《琵琶行》,年代大约为公元788年(贞元四年),到公元815年(元和十年),共二十多年间,白居易是以讽谕诗,为他的创作重点。其中,《秦中吟》十首、《新乐府》四十首,为其代表作。这些诗歌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政治色彩,鲜明的时代气息,勇敢的批判精神,高昂的抗争意识,无不激起共鸣;所反映出来的统治者对于被统治者的残酷剥削,贪婪榨取,无尽搜刮,民不聊生的惨状,无不义愤填膺。他的这些诗篇,满城传唱,万众吟诵,然而,也触犯了既得利益阶层。正如他在《与元九书》中所说:“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握军要者切齿矣”,遂导致他第一次面临“长安居大不易”的失败,尝到了生存环境没有调适好的苦头。反正,中国文人的脐带,系在大地母亲身上,系在民族国家身上,系在人民大众身上,你就不可能和统治者心血相通,你就不可能使统治者龙颜大悦,你就不可能不因为你的干预时政,挑战丑类,揭露败恶,批判权贵,说了些真话,道出些实情,而不遭受统治者的修理。也许统治者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了你也有可能,可统治者手下的牛头马面,打手爪牙,却绝不是吃干饭的。于是,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的白居易,到底被那些嫉恨他的人,新账旧账一块算,只有捏着鼻子“出佐浔阳”。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九载:“元和十年,秋,或言居易母堕井死,赋《新井》诗,出为刺史。王涯言其不可,乃贬江州司马。”下注:“论盗杀武元衡事,宰相嫌其出位故也。”什么叫出位?就是诗人未能在此时此刻的生存环境中,调适好自己的位置。据清·徐松撰《唐两京城坊考》,白居易在长安的四个坊里生活过,有过自己的屋宇房舍。基本都在东市之东,约相当于今日北京城的东四环部位。公元783年(贞元十九年)春,白居易第二次来京会试,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才在长安正式找房子住下来,所谓“卜宅之始”,住常乐坊。为主客司郎中时,住新昌坊,为左赞善大夫时,住昭国坊。为刑部尚书时,住宣平坊。其间还曾寄寓永崇坊的华阳观。但是,京城对他来说,仍是“居大不易”。小的人居环境,未能尽如人愿,是与大的政治气候未能周全应对,存在必然联系。公元816年(元和十一年),他就在诗中写道:“行年四十五,两鬓半苍苍。清瘦诗成癖,麄豪酒放狂。老来尤委命,安处即为乡。或拟庐山下,来春结草堂。”就已经萌发出《吾土》诗中“岂限长安与洛阳”的不再逗留首善之区的逃避想法。你可以责备他的退缩,他的软弱,但你不得不认同他这种聪明人的选择。作过斗士的人,不一定要当永远的斗士到底。我们总是以完人,全人,尽善,尽美,去期待谁,要求谁,指望谁,推动谁,说到底,其实是一种残酷,一种不堪负荷的道义承担。你得相信,鲁迅的《聪明人、奴才和傻子》一文,绝对是人世间的真实写照。在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中,有一番诠释诗人远离官场纷争,跳出政治绞杀,彻底改变自己,全方位调适的精彩分析:“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处世者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惟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余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时年才五十八,自是盖不得出。中间一为河南尹,期年辄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无事,顺适其意而满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开成、会昌之间,天下变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废黜死,李文饶以谗嫉死,虽裴晋公犹怀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闵,皆不免万里之行。所谓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与游者,其冰炭低昂,未尝有虚日,顾乐天所得岂不多哉!”要知道,对中国文人来说,最大的诱惑,是握权,最大的机遇,是升官。假设,换一个人,这样的人际网络,这样的夤缘关系,这样的后台背景,这样的机遇门路,还不得半夜做梦都会笑出声来?这不等于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那座藏金洞吗?只消一句“芝麻开门”,还有什么要求,什么欲望,不能满足的呢?可白居易简直像有洁癖似的,远离着一切是非,逃避着所有邪恶。这就是诗人令我们钦佩的地方,因为,他表现出来一种高尚的约束,可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中国文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其实,佛家讲戒,就是提倡自我约束。为了清心寡欲,为了洗却尘凡,为了进入修心炼性,为了超度通脱,为了尔后有可能的成佛成仙,就得戒。然而,这对凡夫俗子而言,谈何容易,戒所以为戒,正因为不戒,若是世人都戒,也就无所谓戒了。唯其不成,这才有戒。大千世界,充满诱惑,芸芸众生,六根不净,欲望也就成了饮食男女几乎无法抑制的本能。因此,不戒或许更接近于人的本性,有无可指责的一面,但也有不可恣肆的一面。所以,能戒,能约束,更多体现一种人格力量。白居易之了不起,即在于此。前人对其卷入漩涡中,跳出是非外的洁身自好,也有很高评价。“乐天素善李绅,而不入德裕之党,素善牛僧孺、杨虞卿,而不入宗闵之党,素喜刘禹锡,而不入任、文之党。中立不倚,峻节凛然。”(宋·葛立方《韵语阳秋》)“予按乐天尝与刘禹锡游,人谓之刘、白,而不陷司马党中。及与元稹游,人谓之元、白,而不陷北司党中。又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陷牛、李党中。其风流高尚,进退以义,可想见矣。呜呼!叔世有如斯人之仿佛者乎?”(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当然,我们还要了解到,白居易之聪明,之睿智,之不断地调适生存环境,之不停地拓展精神空间,从而延续了他的人生,他的诗歌,奠定了他在历史上的不朽价值。之所以要这样做,我们应该为白居易设身处地想一想,大环境,也就是中唐残酷的党争倾轧,黑暗的政治迫害,无望的社会沉沦,深重的民族危机,所构成的这“居”,使他逃避躲让之外,别无选择。他在《与元九书》中,曾经这样自我担承过的。“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白居易被贬江州以后,在那里编纂了他的第一部诗集,从此,诗人实际上中断了他的政治性很强,现实性很浓的讽谕诗写作。倒不完全因为这些作品,曾经给他带来了不幸。而是中唐的腐败黑暗,政治迫害,朋党倾轧,兵燹灾变,使他的兼济之志,除了无穷的碰壁,无谓的麻烦,无尽的讨伐,无聊的暗算,弄得焦头烂额外,一无所得。于是,他在独善之义的闲适诗方面,另辟精神空间,创“元和体”,别出蹊径,独树一帜,不但改变了唐代诗风,也影响着千年以来的中国文学。文学是要变的,作家也是要变的。不变的文学,必死无疑,同样,不变的作家,总有一天,老调子已经唱完,就该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古今中外,很多真正的作家,最后采取自杀的手段结束生命,就因为这种没有出路的彷徨所致。在我们这里,却是相反,那些大作家,老作家,根本已经写不出东西,还要硬写,还要一本书一本书地推到我们眼前,好像发誓,不逼得中国读者在阅读他们的作品时,于愤怒与痛苦中自杀,决不罢休似的,也真是中国式的今古奇观了。再没有比牵延中唐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朋党之争,更能暴露中国知识分子,那最污浊,最阴暗,最寡廉鲜耻,最见不得阳光的丑恶灵魂了。宋·钱易在《南部新书》里,讲了一则小故事:“白傅与赞皇不协,白每有所寄文章,李缄之一筐,未尝开。刘三复或请之,曰:‘见词翰,则回吾心矣。’”看看这个李德裕,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无须废话了。因此,白居易在开辟新的精神空间的同时,也在另谋新的生存环境。《旧唐书·本传》说:“居易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恩,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弱,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大和已后,李宗闵、李德裕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置身散地,冀以远害。凡所居官,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也许,任何一个信口雌黄的人,任何一个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的人,任何一个习惯于高调指责一切的人,任何一个其实很王八蛋却总将别人看作王八蛋的人,大可以痛斥白居易的软弱,转向,后退,认输。可是,善良的人们,怎么不能替这位诗人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冲锋陷阵,为什么要慷慨就义,为什么要奋不顾身,为什么要一往直前呢?文学在变,生活更在变。公元835年(大和九年)甘露事变发生,白居易写过“彼为俎醢机上尽,此作鸾凤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咏史》)“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九年十一二十一日感事而作》),从这些诗句里,我们看到在那场血腥的政治屠杀中,他能够侥幸脱险,未遭杀身之灾,是心有余悸的。但另外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实际上他是在肯定自己,这些年来,为改变生存环境所作出的努力,是值得的。因为,大约从公元824年(长庆四年),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便基本上离开“居大不易”的长安。而从公元829年(大和三年)起,一直到公元846年(会昌六年)去世,就一直居住在洛阳外郭城东南端的履道里。得以生存下来,得以进行创作,得以享受生活,得以安度晚年,做他的快乐神仙。他写过一篇文章,题曰《池上篇》,讲述他在洛阳履道里那个精神家园里的幸福时光。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歇肩。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其中,白须飘然,十分知足,外无求焉。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宽。灵鹊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我前。时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优哉游哉,吾将老乎其间。这篇得其所哉的短文,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在长安“居大不易”的白乐天,终于在洛阳,在静静的伊水边,实现了当年顾况对他“居天下有何难”的期许。世事短暂,文学长久,聪明如斯人者,才真是值得我们钦敬啊!(二)白居易饮酒诗是吟的,酒是品的。好诗要慢慢吟诵,好酒要细细品味。吟好诗,品好酒,不但是古人,也是今人的一种美的身心享受。不过,说来不觉有点遗憾,如今,好酒是越来越多,好诗却越来越少,酒吧是越来越贵,诗刊却越来越糟。写诗的人越来越茂盛,读诗的人越来越稀缺。于是,自20世纪初胡适的《尝试集》倡白话诗以来,中国便成了一个有酒可品,无诗可吟的极其缺乏诗意的国度,想想唐朝,处于酩酊状态下的那些诗人,酒喝得越多,诗写得越好,该是多么令我们羡慕的了。大约旧时诗人,懂酒、识酒、知酒、深谙酒之妙处,能从中汲取到诗的灵感,当今诗人,善饮者不少,明白酒之真谛而形诸绝妙文章者,却不多。所以,在唐朝诗坛上,无论初、盛、中、晚,凡好的诗人,差不多都好酒,而且还非一般的好,是嗜好,是癖好,有的甚至到了无酒不成诗的地步。因之,诗有酒意,酒有诗情,便是唐朝诗歌的一个相当突出的特色。据宋·叶廷珪《海录碎事·酒门》,“李白每醉为文,未尝差,人目为醉圣。白乐天自称醉王,皮日休自称醉士”,可见当时诗人与酒是个怎样密切的关系了。再往远看,从曹操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从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在中国,无数好酒的诗人,写了无数出色的饮酒诗。在中国,凡声名遐迩的好酒,都留在了诗人的作品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捧读他们这些锦词绣句,那佳醪浓浆的口角噙香,那金盏玉杯的诗情画意,那酩酊陶然的情致风雅,那玉山倾倒的酣畅淋漓,仍令人不禁酒兴大发的。所以,好诗如好酒,耐人玩味,好酒如好诗,让人心醉。虽然,“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但唐代诗人中,李白写酒的诗,在数量上远不及白居易。“白乐天自称醉王”,当非虚言。一部《白香山集》,真可以说他是一位诗中有酒、酒中有诗的文学大师。据宋人钱易《南部新书·庚》载:“白傅葬龙门山,河南尹卢贞刻《醉吟先生传》立于墓侧,至今犹存。洛阳士庶及四方游客过其墓者,奠以卮酒,冢前常成泥泞。”可以想象,甚至到了宋代,人们对于这位一生嗜饮的“醉王”,对他提倡的适可而止、尽兴为善的饮酒哲学,还非常尊崇,非常仰慕。抄录在下面的这首《醉歌行》中,也是他的饮酒经济学的总结。朝亦独醉歌,暮亦独醉歌。未尽一壶酒,已成三独醉。勿嫌饮太少,且喜极易致。一杯复两杯,多不过三四。便得心中适,尽忘身外事。更复强一杯,陶然遗万累。一饮一石者,徒以多为贵。及其酩酊时,与我亦无异。笑谢多饮者,酒钱徒自费。(《效陶潜体诗十六首》之五)还有一首《劝酒歌》,更把人生的况味,世情的参悟,写到了极致的境地。劝君一盏君莫辞,劝君两盏君莫疑,劝君三盏君始知。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天地迢遥自长久,白兔赤乌相趁走。身后堆金拄北斗,不知生前一樽酒。君不见春明门外天欲明,喧喧歌哭半死生。游人驻马出不得,白舆素车争路行。归去来,头已白,典钱将用买酒吃。一般来说,不懂酒者,无诗;不好酒者,无好诗;不善于在酒中觅得诗魂诗魄者,诗人的想象翅膀,也难以高高飞翔起来。白居易,甚至到了晚年,还写下《劝酒十四首》,虽醉眼朦胧,但对世界看得异常清晰;虽酒意盎然,但对人生保持相当清醒。诗前的那短短序文,大致可以看到这位自封“醉吟先生”的诗人,是如何沉醉于酒乡之中,而有特别冷静的思考了。予分秩东都,居多暇日,闲来辄饮,醉后辄吟。苦无词章,不成谣咏。每发一意,则成一篇,凡十四篇,皆主于酒,聊以自劝,故以《何处难忘酒》,《不如来饮酒》命题。白居易将酒、诗、琴,视作“北窗三友”,可是,在他的诗集中,写琴的诗,其实是屈指可数的,而写酒的诗,却比比皆是,荦荦大观。他的全部诗歌中,至少有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与酒有关。我一直思索,诗人对于酒的这一份眷恋,这一份陶醉,这一份念兹在兹,这一份情有独钟,是否与《旧唐书》称:“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新唐书》称:“白居易字乐天,其先盖太原人”的籍贯,有些什么联系?是否与他祖先成为山西人前,还曾策马扬鞭于大漠朔方,血管里至今仍流动着龟兹民族的浪漫精神,有些什么关联?经南北朝,到隋,到唐,民族的大融合,已经模糊了五胡与中原的华夷界限,在唐代,很有几位诗人,其出身,颇具浓重的西域背景。如李白的家族源于“碎叶”说,即是一例。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热海)以西,托克马克附近的城市,很难说李白不具突厥民族的基因。如元稹,为鲜卑族后裔,已是定论。据近人陈寅恪考证,他与崔莺莺的这段恋情,很大程度上是他用掩饰的写法,讲述他和来自中亚粟特(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汗北古尔丹一带,当时称曹国)的移民女子,所发生的“始乱终弃”的爱情悲剧。陈寅恪更想象这个被诗人负心背叛的女主人公名字,应为曹九九,是一个美丽得令元稹情不自禁扑上去的酒家胡。诗人压抑不住的冲动,美女无法控制的激情,可能都是缘起边外少数民族比较发达的性腺在起作用。用现在的语言,曹九九是来自异国他乡的打工妹,在山西永济,古称蒲州的一家酒肆中当女服务员,对于元稹的诗才,人才,一见钟情,委身于他,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有酒精在为爱情助燃。中国之种植葡萄,始于唐,中国之酿葡萄酒,亦始于唐,这是唐太宗李世民平定西域,一统天下,胡汉交融的结果。而中国生产出有品牌的葡萄酒,名曰“河东乾和”,也是从山西黄河边的永济开始的,那位曹九九小姐,在她的店里用来招待情人,频频劝饮的,色如琥珀,味若琼浆,甘若蜜露,香若兰桂的葡萄酒,正是当地特产“河东乾和”,名牌啊!不知为什么,山西制酒业者竟不珍惜和光大这样久远的历史光荣,而山西的文化人,或许书读得太多而呆的缘故,竟把这近乎常识的细节忽略过去,错过了多好的商机啊!由此可见,三晋本为酒国,白居易之不能忘情于酒,与其祖籍山西太原,大有干系。太原,旧属河东郡,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河水四》,还为河东郡之善酿缘起,记下了一则神奇的古老传说。河东都民有姓刘名堕者,宿善工酿。采挹河流,酿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后,故酒得其名矣。由此可以想象,白氏家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生活在这块中原酒文化的发源地上,而从庾信的诗句,“蒲城桑落酒,灞岸菊花天”,从杜甫的诗句:“坐开桑落酒,来把菊花枝”,大约远自南北朝时代起,一直到隋、唐,乃至后来的宋、元,河东郡的桑落酒,一直为见诸史册的公认名酒,被历代饮者所喜爱。因此不妨推断,对白氏家族而言,耳濡目染,佳醪独抚,齿沾舌尝,尽爵毕觞,在生理基因中,遂有了这种喜酒好饮,把盏握杯的天性。所以,唐代大诗人白乐天好酒嗜饮,擅品常醉,应该与他祖籍河东郡这出佳酿的酒乡,有着莫大的关系。从古至今,山西是出好酒的省份,所谓“河东桑落酒,三晋多佳醪”,与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与其丰沛富庶的天然资源,与其传统风格的酿造技术,与其历史悠久的地域文化,相辅相成的结果。读唐·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列举盛唐时期享誉域内的名酒时,河东桑落酒与剑南烧春并列。那么,到了今天,植根于山西水土的诸多名酒,以其优良的品质,以其上乘的口感,以其沁人的芬香,以其清冽的滋味,大获当代饮者的青睐,也是古代酒乡河东郡在新时代的继承和发扬吧!白居易饮过的桑落酒,当代人是很难再有此口福了,但近代中国,山西的酒,总是榜上有名。其实我之饮酒,不能满觞,大有苏东坡《题子明诗后》一文中所说“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的意思。蕉叶,是一种浅底酒杯,容量不大。我就是属于这类愿意喝一点酒,但酒量有限,喝得不多,决非主力的酒友。可是我很愿意在席间,在桌上,在小酒馆里,在只有一把花生米,一个搪瓷缸子,席地而坐的露天底下,看朋友喝酒,听朋友聊天。尤其喜欢西汉杨恽所作《报孙会宗书》,向往那“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呜呜”的激情,期待能够抒发出自己胸中块垒的热烈场面。1957年我当了“右派”后,发配去劳动改造的第一站,就在贯穿豫西北和晋东南的铁路新线工地上。河南这边,山极高,极陡,极荒凉,山西那边,地极干,极旱,极贫瘠。那时,我劳累一天以后,铁路供应站卖的那种散酒,喝上两口,放头大睡,曾经是解乏兼之忘掉一切屈辱痛苦的绝妙方剂。起初,瓶装的山西名酒,还在货架上放着,颇引得爱酒的我嘴馋。但被打成右派,工资锐减,养家糊口,哪敢奢侈,也就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聊过酒瘾而已。身在晋地而不饮晋酒,心中总有一点欠缺的感觉。到得上个世纪的60年代,物资供应渐显匮乏之际,别说瓶酒,连散酒也难以为继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也记不得是属长治市管,还是归长子县管的两地交界处的小镇上,一家已经没有什么货品可卖,只摆放着牙膏、牙刷的供销社里,我居然在货柜底下,发现还放着一瓶商标残损的名酒。当我倾囊倒箧,连硬币都凑上,将这瓶酒拿到手,对着冬日的太阳,那琼浆玉液的澄澈透明,当时,我的心真是醉了。而将这天赐良机,不期而得的佳酿,带回到工棚,与我那些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工友们,共享这份快乐时,他们也都喜不自胜。人总是在没有的时候,才体会到有的可贵,人总是失去以后,才知道拥有的价值。那瓶酒,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冬天,晋东南的丘陵地带,夜里干冷干冷,寒号鸟叫得人心发怵,帐篷里尽管生着炉子,也不免寒气逼人。不过,这瓶酒,却经过一只只手握过来,透出温馨,透出暖意,尤其打开瓶,酒香顷刻间将帐篷塞满,那时,尽管酒未沾唇,我的这些工友们先就醉成一片了。说来好笑,当辛酸成为历史,也就不觉其苦涩了。那时,几乎没有别的下酒物,你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有人从炊事班讨来一些老腌咸菜,蔓菁疙瘩,一个个吃得那么香,喝得那么那么美,成为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回味不尽的话题。不过只是一瓶酒,却能焕发出人们心头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