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大学教师周秀峰独自居住在寄宿舍里,因自己的朋友们都已成双入对,他非常着急。就在这一个春日,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大家小姐黄丽华,黄丽华的美丽打动了周秀峰,可是他又同时感到她的富贵做派自己是不能接受的。与此同时,他倾心已久的邻居,贫家姑娘玉子也表示出了对他的好感。他一直在两个女子之前徘徊不定,但是黄丽华的优越条件已经在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心……

第六回 闺谑羡乘龙丝萝有托 年华伤旧木博奕犹贤02
玉子复进房来,周秀峰低声笑道:“她说你什么了?”玉子摆了摆头,又向隔壁一努嘴。周秀峰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还是竹子一点儿心事没有,看到桌上摆了许多洋点心,开怀大吃而特吃。周秀峰和玉子始终不说什么,只是彼此对望,莫逆于心地微笑着。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冯桂贞在屋外面遥遥地高声嚷道:“我们走了,明儿见吧!”玉子听到,连忙出去时,她已经下了楼了。玉子回屋来,向竹子皱眉道:“都是你好吃,你瞧,碰到了熟人了。”竹子手上拿着奶油蛋糕很匆忙地咬了一口,忙着连吃带说道:“吃东西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碰到熟人要什么紧?吃东西还要做贼似的瞒着人吗?要不,咱们回去请妈评评这个理。”
周秀峰拍着她的头道:“千万不要回去对你妈说,你在我面前评这个理就行了。据我看,这件事是你说对了,我替你姐姐向你赔礼!你要什么东西,我买给你就是了。”竹子将嘴向周秀峰一撇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姐妹闹别扭,倒要你外人来赔礼。”玉子笑道:“这孩子说话越说越胆大了,人家周先生这样待你好,你还对人家说这样重的话吗?”周秀峰牵着竹子一只小手,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笑道:“外人不是天生成的,有时也可以变作‘内人’。”玉子听说眼皮一撩,向周秀峰微笑道:“你可别和她说笑话,她不知道轻重,真许她回家去瞎说的。”竹子也拉了周秀峰的手跳了起来道:“周先生,只要你买东西给我,我回去就不说了,你看怎么样呢?”周秀峰笑道:“当然,当然,我们大家合作。”说时,向着玉子微笑。玉子今天这大半天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他那一张微笑的面容始终挂在脸上,减除不下来。周秀峰向她一笑,她不是再加一度很深的笑,乃是脸上又带着一度红晕,这一种红晕,在旧式的处女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因之周秀峰不时地笑着向她看去,越看得多,玉子就越害臊,所以在许多微笑之中,彼此增加了无限的情爱。增加是增加了,面前夹着一个竹子,话又是无可表白的,只好彼此心照了。
在这样愉快的环境中,周秀峰忘了说走,玉子也忘了说走,还是竹子道:“也不知道你们俩捡到什么好东西,老是乐,什么时候了,过久了,回去不怕妈说你吗?”玉子这才向周秀峰笑道:“我们真要走了,先走一步了,你随后再回去吧。”周秀峰道:“就不一路走,也让我送你们到大门口,好替你们雇车子。”玉子微笑道:“难道我们这样一对人,连雇车子都不会吗?这个你就不必管了。”说着,牵了竹子的手站了起来,一手似扶不扶地在周秀峰胳膊上按了一下道:“我们去了。”说毕,又换上旧鞋子,匆匆忙忙地拉着竹子很快下楼。竹子抱了鞋匣子,连掉了两回,埋怨道:“你跑什么?怕人瞧见吗?人早就瞧见了。”玉子气得瞪了她一眼,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姐妹二人坐车回到家里,陈大娘正站在大门口向四处张望,一见她姊妹俩,便道:“你们哪里来,真把我急坏了,你们恨不得把天桥都买了回来吗?”口里说着,眼光可就望着竹子手里提的鞋匣子。这一下子,玉子才恍然大悟,天桥鞋摊子上的鞋子,并没有鞋匣子装着卖的。
玉子知道事情完全败露了,正这样想着,陈大娘走上前一步,就把竹子手上的鞋匣子拿到手里,两手捧着,颠了颠,板着脸问竹子道:“这是天桥买的鞋子吗?”竹子被她母亲一问倒愣住了。玉子一见,连忙抢着道:“原来不是在天桥买的,是在鞋子店里买的。”陈大娘道:“鞋子店里卖得多贵呀。”玉子笑道:“这也该应我走运,在路上遇到了桂贞姐,她知道我买鞋,她说有一家熟铺子,是她亲戚,就拉着我到了一家店里,给我们一人买了一双鞋,一个钱也没有花。她本来拉我到她家里去玩玩的,我因为没有对你说明,去得久了,怕你不愿意,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你不信,问一问竹子就知道了。”陈大娘也不作声,将鞋匣子拿到屋子里,连忙打开一看,呀了一声道:“是这样好的鞋子呀,她为什么送这样重的礼呢?”玉子自到外面去了,好像没有听见。竹子当然是答应不出来这样一个重大问题。因之,陈大娘只好闷在心里,也就不问了。
这一天,玉子对着母亲连说了几次,冯桂贞这人不忘本,实在相待不错,陈大娘道:“这样子说,这鞋子倒真是她送的了。”玉子道:“自然真是她送的,你想,我哪里有这些钱买这样好的鞋穿,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谢她,她知道我穷,也用不着我谢。不过她今天要我到她家里去,我硬回断了,而今想起来,倒有些过意不去,明天我吃过饭,我得去敷衍一下子,您看好不好?”陈大娘道:“你去就去吧,可别再拿人家的东西。”玉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把这一个问题就搁下不谈。
到了次日,她也不再征求母亲的同意,吃过早饭,老老实实地就向屈太太冯桂贞家来。这日屈先生已是出门去了,冯桂贞新从了屈先生认识了几个字,拿着一份日报,靠在躺椅上,把社会新闻看得正起劲。听到院子里有人叫了一声“二姐”,连忙伸头隔了玻璃一望,原来是玉子,便丢了报,直迎出院子来,执着她的手,向她浑身上下一看,笑道:“真俊呀,我真料不到你今天会到我家来。”玉子和她一路走进屋来坐了,笑道:“你怎么不知道我今天会来,昨天我不是和你说了,今天会来吗?”
桂贞道:“那不过是一句应酬话罢了,我哪能就信以为真呢!”说到这里,将声音低了道:“昨天我那样一来,知道你是窘得很,一刻儿工夫,简直是想不到话说。”玉子脸上,先是一红,立刻将颜色正了正道:“我今天来,正是为了昨天的事。”说到这里,面孔板不起来,却又笑了。
桂贞待要追着问一声,老妈子却送了茶来,玉子坐着,牵了牵衣襟,就不说了。
老妈子去后,桂贞手上捧了一杯茶,望着玉子出神,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玉子原是要一口气就说出来的,被老妈子一打扯,把这一口勇气压制回去了。加上桂贞这样不住地向她脸上注视,她越是不好意思,只管将手整着衣襟,又拂拂衣襟上的灰,头是低了下去,抬不起来了。
无意中一抬头,却对桂贞微笑道:“你老看我做什么?”桂贞道:“我看你做什么呢?我看你长得更俊了。”玉子道:“你这一会儿工夫,连说这话两次了,就算我长得俊,我又不会七十二般变化,怎么忽然一会儿长得更俊哩。”桂贞笑道:“我们也不用说那些废话,若不是你长得更俊的话,怎么会有昨天那一档子事呢?老妹子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心眼也自然一样,有什么对我说明了,我还要助你一臂之力呢,为什么死劲儿地瞒着呢?那么,你今天这一趟,也来得太没意思了。”玉子道:“你完全猜错了,我这回来,并不是要拜托你什么,不过要把前天的事解说给你听,怕您误会了。”桂贞道:“我误会什么?我问你,那位周先生是不是你的朋友?”玉子顿了一顿,微笑答道:“街坊罢了。”桂贞道:“街坊也可以算是朋友,这倒用不着分别,既是街坊,我问你,那个人,照你看去,是不是一个好人?”玉子道:“自然是个好人,不是好人,我还能够和他往来吗?”桂贞笑道:“这不结了,男女交着朋友,彼此又很好,望着这一条路上猜,会错到哪里去呢?再说你又不是现在讲文明自由的学生,交一个朋友不算什么的,怎么能说不走上这一条路呢?”
玉子道:“这条路,究竟是哪一条路,我倒不明白。”桂贞一伸手,轻轻地在玉子脸上挖了一把,笑道:“这一条路嘛,就是这一条路,你懂不懂?你若是不懂,我就要骂出来了。”玉子笑道:“我今天正正经经找你来谈几句话,你偏是老和我开玩笑,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桂贞道:“你既是来找我,一碗现成的冬瓜汤,我为什么不喝?你见了我,干脆,说出来就是了,你是又想说,又害臊,我就不愿人家做事,这样左弯右转的,所以我拿你开玩笑。”
玉子道:“并不是为这个,我想要你给我圆个谎,说买的鞋子是你送的。”桂贞将头一掉道:“这个我不干,人家送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这个人情,再说我凭什么要送你这么重的礼,说出来了,大婶也不肯信呀。”玉子道:“好姐姐,你得给我圆这个谎,你不圆谎,我可急了。”
说时,拉了桂贞的手,摇着道:“笑应不答应。”桂贞笑道:“你急了,急了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玉子一松手,噘了嘴,掉转身子坐着不再言语。
桂贞拍着她肩膀道:“你别生气,我给你闹着玩呢,我不但给你圆谎,我还要给你圆了这一场事。可是你要对我实说,你们是怎样认识的?交情到了什么程度?问明白了,我才有我的办法。”玉子道:“你不要骗我,你有什么办法?”桂贞道:“我怎么没有办法?我叫我们那位一出面,两面一说,那位先生自然是拍掌欢迎,正找不到这种人呢。对你母亲说,就说他们俩本来认识的,特意出来做媒,有了这种一个姑爷,你母亲有个不乐意的吗?别说他是大学堂里一个先生,就是一个学生,也高过去好多倍呀。有了这样一门子亲,你们家还有什么可挑眼的呢?我猜你两家都愿意,就是中间少了一个能在两边说话的人,有人一说,这事准成。”
玉子听了,不觉噗嗤一笑,瞟了桂贞一眼道:“你就说得那样容易。”
桂贞道:“自然啦,我还是说得到,做得到,就是怕你不愿意我们那一位去说。”玉子道:“那是什么话呢,这种人请还请不到哩。”桂贞笑道:“你可露了怯了,自己也承认了,那么,我说的那一条路,现在懂不懂呢?”
说时,将两个嫩白的指头捏着玉子一点耳朵下沿。玉子笑着将头一掉道:“你这个死鬼,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来等我的话呢!好,我的话已经告诉你了,那不成,那不成。”桂贞道:“不成就不成,你把话拿了回去。”
玉子笑道:“你真矫情,话说出来了,怎么样拿得回去?你这样子,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说毕,又将嘴噘了起来。桂贞道:“我骗你的罢了,我哪里能够拿你开玩笑哩,今天不算,明天我就叫我们那一位去和周先生见面,包管是马到成功。可是有一层,他和周先生并不认识,希望你先给周先生一个通知,省得他去碰钉子。”
玉子调侃道:“他是谁?谁是他?”桂贞道:“哟,你倒拿俏皮话来说我呀,他是谁?就是我的丈夫,敞开来说,这要什么紧,至于你那个周先生呢?”玉子笑道:“你这样敞开来说,我真没有对付你的办法。
我认输了,不和你说了,大家都老实,我和你不客气,事情都拜托你了。”
桂贞笑着,拍了玉子的肩膀,点了点头道:“总算是你聪明,说来说去,就把我套住了。好吧,你放心吧,明天就听我的回信吧。”说着这话,只管向玉子嘻嘻地笑。玉子说到这里,无别的话可说了,也只是陪着她笑。
桂贞道:“大概你一年以来和人家谈话,也没有这样快乐的吧,姊妹们都是望姊妹们好的,你将来做了……”玉子瞪了桂贞一眼道:“你可不许说,你再要那样敞开来说,我就恼了。”桂贞笑道:“我可不怕你恼,现在你正要求着我帮忙,也不敢和我恼哩。”说着,便咯咯地笑将起来。
玉子笑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就像吃醉了酒似的。”
桂贞道:“可不是,我天天都醉得昏天黑地,像吃醉了酒似的呢。”说这话时,用手摸了摸脸上。玉子道:“你只管拿我开玩笑,我不坐了,要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走。桂贞一把将她拖住,笑道:“我不和你开玩笑了,好好地谈上一谈吧。”于是将玉子拖进她自己屋子里,然后两个人斯斯文文地谈了一回。当她们谈话的时候,门帘是放下来的,老妈子在外面,只听到她们说一阵子,笑一阵子,十分亲热,一直谈到黄昏时候。桂贞自己哟了一声,说是留客吃饭,也忘了预备菜,只好自己家里煮了一锅饭,叫老妈子到菜馆里叫了几样菜,陪着玉子吃晚饭。
饭后,让老妈子雇好了车,握了玉子的手一直送到大门外,看到玉子上车,还连说了两句“你放心”,玉子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一到家,陈大娘便问道:“你们年轻轻儿的人,怎么也学得老妈妈似的,一见面,就说上一大车的话。”往日,玉子遇到母亲这种兜头盖脸的教训,一定是生气的,今天却不管,笑嘻嘻地走进房里去了。因见桌上的煤油灯,灯头太小了,靠了桌子,顺手将灯芯的机钮转了一转,这一使劲,把灯头又扭得过分大了些,于是又把灯芯扭了下去。就这两扭之间,也不知怎样出了神,只管一上一下,不住地扭灯芯,自己望着灯芯,不断地含着笑容。她这样将灯芯扭着一伸一缩,屋子里一明一暗,从屋子外面向里看,自然也是一明一暗的。对过的周秀峰,正在窗子下凝神,昨日和玉子一晤,不知道她母亲对于这事知道不知道;若是已经知道了,看看她家里若没有什么动静,这事情就有些希望了。可是今日一个整下午也不见玉子出来,也不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又不知道她有什么举动。想到这里,只管向窗外看去。偶然走到窗口,只见对面窗楼下窗户,灯光一闪一闪,闹个不歇,心想,是了,这是她给我通暗号啦,我要怎样答复她呢。有了,我这里也把电灯一开一关,看她第二步怎样表示,这个女孩子,向来是极怕和男子们通消息,现在居然知道用这种法子给我打暗号,这也可算是思想进步了。于是把里边一盏电灯关闭了,只把床头的电灯亮上,站在窗口,看到对过灯光一暗,自己也把灯光一暗,对过把灯光一亮,自己也把电灯一亮,这样的互相呼应了好几次,始终不见那对面有什么第二步的表示。
不觉看了那窗户发着呆,笑将起来了。这时却听见陈大娘在那里道:“这么大人,还是这样淘气,没有事拧着灯玩,这要让竹子看见,又该学你了。说了你,你倒乐了。”周秀峰连忙将电灯亮了,就不再按,这事让她母亲知道了,决计不能让她表示第二步,这是自己大意,发觉得迟了。若是早一点知道她发暗号给我,我早早地回信,就得了她的消息,明天又可在一处谈心,也未可知哩。这样一来,现在是把机会错过去了,后悔也是来不及,只有等到明天,遇着她,或者在这窗户口给她一点儿暗示,然后可以知道她将灯一明一暗地拧着究竟是什么用意了。然而若是她的意思,是要我今天晚上就知道的呢,到了明天,岂不是功用全失。
只管如此一层一层推想着,也不知道站了多少时候。忽然感到右手袖子里却是凉冰冰的,低头一看,这才明白,原来是先前曾端了一杯热茶在窗口上喝,不曾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自己站在这里出神时,一只衣袖正伏在茶杯口上,将大半杯茶全泼了,湿透了衣袖子了。他自己打了一个哈哈,忙着换衣服,才把这个问题搁起。然而当他衣服换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样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这样含糊过去了,未免不对。若是不值得注意,她又何必巴巴地将灯光摇闪着呢。有可缓办的事,自然是等到明天,由竹子来告诉我呀。她这个办法办不通,未见得就不再想别的法子来通知我。这样看来,我坐在屋子里静候佳音,这究竟是自己有意把机会失掉。
如此一想,立刻起身下楼,故意在大门外散起步来。由自己大门口走到陈家大杂院门口,只管来回溜达,走了有二三十个来回,也并不见大杂院里有什么动静。这门口河岸上,并不是通行大路,到了晚上,行人比较稀少,看看前后无人,索性走上前一步,贴近了大杂院的门,向门缝里先张望了一下,无如由黑处望黑处看,这门缝里却一点儿什么也张望不出来。于是半侧着身子,将耳朵靠了门,向内听了一听,只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出去吧,出去吧,我来给你开大门。”
周秀峰不觉一喜,总算是等着了,这又不知道是哪个多情的女伴,肯帮玉子这一个大忙,居然肯替她来开这大门,我将来一定要酬谢酬谢她。
想时,那轻微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边。周秀峰连忙向后一闪,靠着墙根蟹行式的,退到自己大门口来。只听呀的一声,那门开了,接上那女子吆喝着道:“出去吧,出去吧,翻瘟的东西。”就在这时,嗷儿的一声,一样矮东西,由门里向外一窜,看得清楚,原来是一条带病的落毛大狗,拖夹着尾巴,由周秀峰身边跑过,跑出去几十步,还回头来望了周秀峰一望。周秀峰一想,等了半天,就等的是你,不由得自己也哈哈一笑。
正待转身,远远的一阵皮鞋声由远而近。一个着西服的人,走到身边,他先笑着道:“莫不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这一来,有点不大妙了。”细看时原来是魏丹忱。周秀峰笑道:“你何所见而云然呢?”
魏丹忱道:“你若不是有所约,这样黑漆漆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再说,……”周秀峰道:“不用再说了,我全明白了,在爱情学家眼睛里所看到的事,都是爱情资料。”魏丹忱走近一步,上了台阶,将手上拿的手杖,远远地点着门,将门向里一推,随着又将手杖横了一拦:“请进请进,我是奉使命来的,里面去读一读吧。”周秀峰觉得老在这里等着,绝无意义,魏丹忱要求进去,也不能不陪着,便和他一路笑着进去了。
进到房里,魏丹忱首先看他壁上所贴的一张功课表,笑道:“这很好,你明天下午没有钟点,我们这一趟玩定了。”周秀峰道:“哪里去玩,我恐怕不能奉陪,我要编几页讲义。”魏丹忱笑道:“这话不是那样说,明天一会,事实上,名义上,都是我陪你,并不是你陪我,我要给你演上一段戏了。”说着,在袋里拿出一张洋格子纸,两手捧了,高齐鼻尖,用着韵白念道:“圣旨下,今宣尔周秀峰于明日下午四时入宫,有旨面谕,不得违误。向上谢恩啦。”周秀峰一伸手将那纸夺了过来,笑道:“你又捣些什么鬼?”魏丹忱两手向衣袋里一插,耸着肩膀道:“我是捣鬼吗?
你就瞧吧。”周秀峰看时,纸上写的是:舍下现已换新厨子,拟请明晚七时来一试口味,但四时我即在舍恭候,请早些来。华上。
周秀峰道:“这又是你捣的鬼。”魏丹忱道:“是我捣的鬼吗?别的什么都可以假,这上面有她的亲笔字,如何假得了!”周秀峰道:“字自然是她写的,不过谈到请客,恐怕不是她的本意,你从中怂恿成功了,又好闹一餐白吃。”魏丹忱道:“哼,我要怂恿她嘛,她就怕的是我不肯吃她的饭呢。”周秀峰道:“那为什么?”魏丹忱已经坐在一张软椅上,但是手上依然拿着那根小藤手杖,没有放下。他用手杖在楼板下连画了几个圈圈,笑道:“为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哇。”周秀峰笑道:“为的是要跟你学提琴,不对吗?”魏丹忱道:“她要学提琴,出个百十块钱的报酬,还怕没有人教她?老实说,她是为了你来请我的。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她尽管是请我,我不能忠于其事的,依我的主张,楼下那一位,才是你的配偶。”周秀峰笑道:“说着这边吃饭的事,你又牵涉到人家去做什么?”魏丹忱举起那藤杖,向着周秀峰在空中连画了两个圈圈,笑道:“你倒给我装得好糊涂,什么是人家?什么是自家?你最近的举动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你也太快活了,有所谓‘这边’,有所谓‘人家’,你可知道恋爱是件苦事,三角恋爱,尤其是苦。你现在极力造成三角恋爱的形势,这是你自己找烦恼,我看你可以放下一边,进行一边,不要两方面齐头并进,以致无故生出些纠葛。”周秀峰道:“我对你有点儿要求,以后少说这种开玩笑的话,传了出去,真会生出意外来的。”魏丹忱道:“有什么意外不意外,意内又如何?”周秀峰道:“我要下逐客令了,请你回自己屋子里去吧,我还要预备讲义哩。”魏丹忱道:“好,让你预备,明日下午,好安心去赴太平宴。”说着,他随手一带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去了。
周秀峰自他去后,果然埋头桌上来赶编讲义。中间在窗户口上看过两回,对面楼下矮屋子里已是不见灯光,人已早早地睡觉了。到了次日,周秀峰上午依然去教书,下午回得家来,魏丹忱已是换了雪白的领子,打着漆黑的新领结,在楼廊上来往徘徊着,似乎是等人的样子,这分明是为着昨日的约会了。魏丹忱一见,连连向楼上招手道:“到时候了,我们应该去了。”周秀峰道:“去得那么早干什么?不是吃晚饭吗?”
魏丹忱道:“昨天我还忘了一句话,没有说,‘太后’有旨,说是我们可以早到,大家找点儿娱乐的事情。”周秀峰举起手来,搔了搔头发道:“黄太太果然有这话吗?去了是乐不敌苦,我倒有点儿要临阵脱逃了。”
魏丹忱听了这话,也不等他上楼,自迎了下来,伸了两手拦着道:“不行,你也不必上楼,我们同去。”他说着下得楼来,拉了周秀峰的手,就向外面拖着走。周秀峰笑道:“别拉,我就是不去,你拉也是白费力。”
魏丹忱听他如此说,拉得更厉害。周秀峰笑着向门里缩,口里笑道:“我刚刚回来,你也让我的车夫喘上一口气,我们舒服,把车夫活跑死吗?”
魏丹忱看他那样子,已经是有去的意思了,这才放了他那一只手,便道:“这一回不坐包车,也不见得有损你的尊严,我想黄家上下也知道你有辆包车了。”周秀峰笑道:“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去就是了。”于是也不再上楼,就随着魏丹忱一路到黄丽华家来。
但只见黄小姐正凭着窗子,看那远处的北海白塔上,带了一点西下的太阳,一群乌鸦绕着塔边一丛树,飞来飞去。一看魏、周二人来了,就向着窗下连连招了几下手。周秀峰不来时,倒也无所谓,既然来了,对于她,就不由得要客气一番,连忙拿了帽子在手,向空中招了招,带笑点了点头道:“今天又要你请客,我们来不及回礼了。”黄丽华招着手道:“来楼上看风景如何?”周秀峰是客,主人翁不下楼来接,客人岂有一定要主人下楼之理,于是笑嘻嘻地走上楼去。魏丹忱却一转身,看见了黄太太背了一只手在身后,沿着花园里的草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魏丹忱一见,就迎上前去,笑道:“黄太太,兴致很好哇。”黄太太最喜欢的是穿西服的青年朋友,因之一见魏丹忱,就喜洋洋地迎上前来道:“约了几位客,要早一点儿来,结果到了现在,还是二位先到,我们里面去坐一会儿。现在虽然是秋天,然而这太阳晒到身上,究竟也热得不可当。”她说了这话,也不问他同意不同意,将魏丹忱一直就向内客厅里引。
黄家的内客厅,是极力向着舒适一方面去布置的。黄太太让魏丹忱在皮沙发上坐下,先就笑着问道:“魏先生,给你冲一点蔻蔻喝好吗?
我们那外国菜厨子,做菜是不大行,倒是冲点喝的,做一两样点心,还算干净。”魏丹忱道:“随便吧,我们来一回,总要把府上打搅得不堪。”
黄太太正待要吩咐时,旁边站着的一个听差便明白了,对黄太太低声问道:“这可以叫厨房预备去吧?”黄太太略微点了一点头,听差就去了。
一会子工夫,厨子将一个有轮盘的茶桌,连蔻蔻杯子和点心碟子,一路推进来,在沙发面前停下。魏丹忱看那厨子穿了白衣服,还罩上一顶白便帽,两手伸出来,又白又胖,竟完全是外国上等人家用人的派头,心想,在这种人家做客,都是舒服的,何况是做女婿,大可以当儿子继承产业呢。
心里想着,手里捧了一杯蔻蔻,只管放在嘴唇边,抿了嘴慢慢地呷着,那眼光下垂,自然就射在对面黄太太的大腿上。黄太太喝蔻蔻,是端起来喝一口,复又放下的,见魏丹忱这情形,自己的眼光,也就看到大腿上来。黄太太是在南洋住有多年的人,沾着西洋风味,当然比国里的太太们更深。西洋方面,太太们,小姐们,是极喜欢人家赞她一声美丽的,就是不说出来,在眼睛里表示出一种羡慕的意思,她也是欢喜的。这时,魏丹忱的眼光,忽然射到黄太太的大腿上去,她以为人家欣赏她大腿之美,非常之高兴。表面上只当不知道,也就很静默默地喝蔻蔻,宾主二人,竟都没话可说了。魏丹忱偶一抬头,见她满脸含着笑意,乃不知此笑意由何而起,望着人倒发愣了。黄太太很想让他把自己夸奖一番,便问道:“魏先生,这一晌子,跳舞吗?”魏丹忱道:“不大去,因为我们吃粉笔的人,总得起早,跳舞场上,一闹就到了三四点钟,第二天早上,怎样爬得起来?黄太太也上跳舞场去吗?”黄太太道:“我们大小姐每礼拜总是到北京饭店去的。有时候,我也陪着她去,跳舞、唱歌,这都是我过去的事了,魏先生,你说是不是?”说到这里,以为魏丹忱又该答复一句,并没有过去。
但是魏丹忱当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正在四处张望,看到这屋子虽是洋式的,但是一半杂以东方之美。窗户是两层,里面是玻璃,外面是雕格推窗。由窗子上慢慢向上看,那天花板却是用北京油漆匠,画的中国图案,非常工整雅致。魏丹忱又想到北京的油漆匠,画天花板的时候,人是仰了脸画,而且不要尺,景物比例和每个图案的全体,非常整齐,中国的美术,是如何神妙。他尽管在想他的艺术,这里黄太太的话,他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见。黄太太末了问到他:“是不是?”他才醒悟过来,人家要等着回话了,就很随便地答应了一个“是”字。黄太太见他承认自己是过去人物,心里大不高兴,脸色也就立刻沉下来了。魏丹忱也莫名其妙,不知是什么事得罪了黄太太,让她立刻不高兴起来。这位老太太是不可得罪的,若要得罪了,将来有许多有趣味的事情,都不能前来与会了。
正苦于无法解这个围,黄丽华和周秀峰二人一同走进来了。黄小姐今天是换了中国最时髦的装束了,穿了一件紫色织花绮华绨的长袍,那袍子腰身细,袖子细,下摆细,几乎把一件衣服完全缚在身上,下摆开了两个岔口,将白色的丝袜、紫绒平底的扁头鞋子,将下摆一走一踢地飘荡着。那袍子的周身,也是用白绦子沿的边,很是好看。魏丹忱不觉失声赞了一声道:“密斯黄,美丽呀!”黄丽华笑道:“魏先生,我们又不是生朋友,何必用这一套应酬话来做见面礼呢?”魏丹忱道:“实在的,这衣服料子好,颜色好,身材好,配衬得好,这料子是英国的呢?
是法国的呢?合七块钱一尺呢?合十块钱一尺呢?”黄丽华笑道:“就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是瞎说的了。”魏丹道:“怎么会是瞎说,难道能比我所估计的价值更高不成?”黄丽华笑道:“我的是中国货,也不过合两块钱一尺罢了。”魏丹忱道:“这真是奇怪了,你何以肯穿起中国料子来?穿中国料子,被小姐们认为是一件可耻的事呀。”黄丽华笑道:“你这把小姐骂苦了,难道小姐们都是崇洋媚外亡国奴一类的人物吗?
这次提倡国货会,我还是里面一个重要分子呢。”说着,这就眉毛一扬,似乎很得意的样子。黄太太道:“不要提这个了,一个小姐们,就是天天提倡国货,又能提倡出什么成绩来。今天我们找点小娱乐,消磨这半天,好不好?”
周秀峰想起魏丹忱一定要他来,玩笑开够了,也要报复他一下才对,因道:“大娱乐没有,小娱乐那是随处都有的,放两张音乐片子听听好不好。”黄太太道:“那有什么意思。”周秀峰道:“不光是听?黄太太对于跳舞,是老前辈了,我们这位魏先生,也是跳得极好,我主张黄太太和魏先生合舞一套,让我学上一学。”魏丹忱对于这话,是千万不敢答应的,可也不能拒绝,微微向周秀峰一瞪眼,表示恨他的意思。周秀峰却只当不知道,又对黄太太笑道:“我想这事是不会拒绝的。”黄太太坐在魏丹忱对面,自先笑了起来,说道:“密斯脱魏跳得极好,我是不行。”
魏丹忱便站了起来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还有一个电话没有打。”说着,就走开,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复转身回来。周秀峰对他笑道:“你的话,我替你说了,那个朋友,非要你去不可。”魏丹忱道:“这话可没有蒙着,还是你邀我来的,我岂能倒先走?黄太太,再补上一个人,我们打四圈麻将,好不好?”黄太太满心想显一显本领的,不料魏丹忱偏不凑趣,因道:“我的牌也是不行啦,总不能娘儿俩一人一角。”魏丹忱道:“这个好办,一个电话,就可以找着几个角的,黄太太说是请谁吧,我可以代打这个电话。”说着,又站起来。黄太太虽不高兴打牌,然而看着魏丹忱那样诚恳的要求,又不便过拂盛意,就偏着头笑道:“谁呢?”魏丹忱道:“李七小姐最近,或者张少奶奶也可,她是最爱打牌的。”黄丽华听说要请女客来,心里却有点不满意,便道:“就是这样办吧,我也来一角,我们又不打算谁赢谁的钱,就是娘儿俩来,那也不要紧。”黄太太本也就不打算再请什么客人的,觉得这办法妥当,便约了周、魏二人一同上楼,到她平常的休息室里来。
女仆们知道要打牌,早已将场面摆好,大家随便坐下。周秀峰坐在黄丽华的上手,两个人打牌,带说笑着,不觉就挤到一个桌子角上来。
魏丹忱很安静地打着,却一句笑话也不说,黄太太究竟也不甘寂寞,却笑着向他道:“魏先生平常总是做什么消遣?”魏丹忱道:“看电影,逛公园居多。”黄太太道:“艺术家总是离不开艺术的,对不对?”魏丹忱微笑着,眼睛看了手上有多少牌,随便地点着头。旁边的女仆人给周秀峰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周秀峰眼望着桌上,端茶正要喝,黄丽华道:“茶凉一点儿吧?”周秀峰喝着说:“不凉。”魏丹忱道:“密斯黄,你抓了牌,怎么不打?”黄丽华有一对白板,手上正拿了一张敲桌子消遣,听人催着打牌,啪的一声就打出去了。魏丹忱道了一声“碰”,放下两张白板,真碰上了。周秀峰一看他面前,已是碰了一对绿发,再一碰上白板,便是两抬落地,笑道:“这牌不小呀,我看密斯黄打这张牌,并没有加以考虑,就放下去的。”这一句话,提醒了黄丽华,一看自己面前的牌,竟还有一张白板。不觉“哟”了一声,然而自己一对白板,拆着打给人家了,这是十分可笑的事,只就这一个“哟”字放了出来,就把话缩回去了。
黄太太的心,依然注意着魏丹忱说过去了的话。艺术家无往而不艺术,周秀峰说了什么,固然是没有听见,就是魏丹忱面前,碰了绿发,碰了白板,依然也是不知道。自己只图着自己的牌能成功,什么牌应当打出,什么牌不应当打出去,都没有加以考虑,刚好一个圈,自己定了和,啪的一声,把一张孤零的红中打了出去。魏丹忱把那张牌抢着向怀里一放,跳了起来道:“三元,三元,我和了。”于是将怀里的牌向外一摊,可不是三元吗?他和的是二筒、红中两对倒。黄丽华笑道:“妈,你吃了包子了,白板发财都碰了,怎么还放了红中出来哩?”黄太太这才看明,人家已是将白板、发财早对下地了,自己也不明何以一时糊涂至此,连摊在桌面上的牌,都顾全不了。自己小姐这一句话,问得是实在无可回答,便笑道:“我也是只管嘴里说着话,把这事忘了。你打了白板,人家碰了,应该知道事情不好,为什么也不言语一声呢?”她这一句反问,问得更勉强,何况黄丽华是拆了白板让人家碰的,更要心虚,只微笑道:“这样说,这一块的钱,我娘儿俩对认了吧,不用妈包了。”周秀峰笑道:“这样说,那一张绿发是我放的,我也要负三分之一的责任,那么,还是大家照出吧。”
魏丹忱也笑道:“打牌的人,有这样义气的,我倒是第一次看见。
大家仗义,不能我一个人独不仗义,我想最好的法子,是我不要钱,那么,这个问题,就算完全解决了。”
这样一说,大家就哈哈大笑起来。黄太太道:“不成问题,是我发错了牌,还是我出钱,像我们这几个人打牌,谁还想赢谁的钱,不过是消遣罢了,只要是有趣,就输几个钱也不要紧。”黄丽华道:“照妈看,这吃包子的事,有趣没有趣呢?”黄太太道:“自然是有趣,因为这一场牌,是我不留心放出来的,又碰着输家争着出钱,赢家又说不要。”黄丽华两手洗着牌,向着周秀峰一瞟眼道:“听着没有。”说着,又将嘴巴向自己手摸着的牌墩一努。魏丹忱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密斯黄理了什么牌在那里了?”黄太太道:“我是不怕吃包子的,只要她那里能抓上手去,我有了还真打给她和。你想,连吃两个包子,那是多么有趣的事呀。”于是大家又笑了。
自从这一牌起,大家打着牌,就不住说笑。魏丹忱因为让黄太太吃了一个包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就陪着黄太太说笑下去。黄太太得意极了,绝不注意到输了多少钱。四圈牌打完之后,听差来说:“饭已预备好了,要不要等总裁回来一同吃饭?”黄太太一看,有两位青年上宾在这里,要等老先生回来才开饭,这未免太藐视了女主人,便道:“不必等,总裁在外面有应酬,在外面什么时候回来,还不能一定呢。”又对魏丹忱道:“我说在先,今天是家常便饭,口味不好,可别见怪,请吧。”
说着,就在前面引导,一直引到自家的小饭堂里,然后四人随便围了一张桌子吃饭。黄丽华还拿了一瓶香槟来,给大家各斟一玻璃杯。周秀峰道:“我们随便吃饭,又何必这样费事。”黄丽华举了杯子,向他一请,笑道:“又不是专为了二位特意去买了来的,家里原来有的,也可以说是随便拿出来的罢了。”说着,呷了一口,对他又请了一请,然后才放下。魏丹忱笑道:“府上真是准备齐全,几乎要什么东西都有,设若我有这样一个家庭,我就人生什么事也不想了,只愿在家里享福而已。”说着这话,眼光就向周秀峰身上一闪,那意思就是说,设若你也有这样一个家庭。
周秀峰觉得这种表示,未免太露痕迹,便举了杯子向黄太大道:“伯母,我们大家干一杯。”黄太太笑道:“让我喝酒,可是不行,我没有这种嗜好。我是五十岁的人了,虽然自己还提起豪兴来,但是回想当日年轻时候,那种情况,已经是挽转不回来了。现在我无聊的时候,有人就凑了一桌牌打,没有人就下下棋而已。”说着,又唉的一声叹了气。
魏丹忱笑道:“黄太太喜欢下棋吗?不知道是会哪一种棋?”黄太太且不答他这一问,却反过来问道:“魏先生能下哪一种棋呢?”魏丹忱道:“我谈不上喜欢,都懂一点儿而已。”黄太大道:“西洋跳棋,会吗?”
她说着这话,手上拿了筷子,只管拨着碗里的菜,也不知道她是要夹着吃,也不道她是要把菜拨出一种新鲜味来,只管是这样拨,眼光却射在魏丹忱的脸上,静等他的回话。
魏丹忱笑道:“这个玩意儿,我们读书的时候,倒也爱玩,现在丢了多年了。”黄太太道:“这个玩意儿,并不费什么脑力,只要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就喜欢这棋简便,没有人的时候,找着小孩子的奶妈,要她陪我一阵。”魏丹忱笑道:“黄太太倒是雅人深致了。”黄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说什么雅人深致,我是五十岁的人,灯红酒绿的地方,就不大爱去,纵然去了,自讨年轻人的没趣,我又何必。所以我无事在家里,也只好自家打个小牌,解解闷儿而已。”这几句话,叹息以出之,似乎有点说着了魏丹忱。因之魏丹忱不得不借故解释一下,因笑道:“我们这穷措大,要说打牌,自然是奉陪不及。若是光谈下棋,好在这就连输个八天八夜,也不碍什么事;若是黄太太高兴下棋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我马上就来。”黄太太还不曾说出什么来,黄丽华连忙笑道:“魏先生这话,大有可议了,家母是无论什么时候都闲着的,要说爱下棋,马上就打电话请你来,你哪有那种闲工夫?这不是随便说的一句人情话吗?”魏丹忱笑道:“密斯黄毕竟是个人才,一点儿空隙也不让人偷过。
其实我也不能完全是说空话,不过我设下一层注解,说是以在家闲着为限。”黄太太也乐了,对黄丽华道:“交朋友,虽然应该爽直,可是有些时候,也不能不弯曲一点儿。幸而魏先生也是一个极会说话的人,要不然,让你这样一捣乱,真会下不了台呢。”
周秀峰吃饭,总不说话,偶然望着黄丽华笑笑而已。黄丽华虽不知道他笑的用意何在,但是他既以笑来,也就情不自禁地报之以笑。周秀峰吃完了饭,随手举起手表来看了一看,呀了一声,黄丽华问道:“有什么约会,误了时间了吗?”周秀峰道:“没有,没有,不过我觉得今天一整天一点儿事没做,我本来想回去整理一点讲义稿子的,现在快九点了,又不成了。”黄丽华笑道:“做出那样失惊的样子来,我倒不知道为了什么?既是耽误了,索性让他去耽误吧。”魏丹忱向着她和周秀峰很快地看了一眼,便笑道:“牌可是至此已足,让我陪黄太太下两盘棋。
黄小姐既是劝你索性耽误一晚上,我看时候还来得及,二位可以看电影去。”周秀峰道:“赢了钱,就想推辞不来吗?”黄丽华道:“不来也罢,我也没有兴致了。”说着,抬起一只白嫩的拳头,将额头连捶了几下。
黄太太已是回自己洗澡房里洗脸去了,魏丹忱也抽着烟卷,到前面小客厅里去。
黄丽华笑问道:“我们这新厨子的菜,做得怎么样?”周秀峰笑着说:“好。”黄丽华笑道:“你这完全是敷衍的话。你说好,好在什么地方?”
周秀峰道:“我对于吃不大内行,可说不出所以然来。”黄丽华笑着,且不说什么,等收拾桌椅的仆人离开了,才笑道:“我今天请你来,也不为的是吃,不过借吃为题而已。你跟我来,我另有两种东西送你。”
说着,她便先走。周秀峰见她要单独送东西,料得不坏,自然不许推却,也就跟着她走去。走到她往常弹钢琴的屋子里,她先开着门,将身子闪在一边,让周秀峰进去。周秀峰笑道:“有什么东西赏我?我是先睹为快的。”黄丽华不再言语,跑到自己屋子里去,两只手捧了几个长长扁扁的匣子来,一齐放在一张紫檀的圆桌上,将手按着,笑向周秀峰道:“你猜猜看,这是些什么?”周秀峰道:“这还用得着猜吗?无非是些装饰品,大概又用得着我做参谋了。”黄丽华道:“不是女子用的东西,你再猜一猜。”周秀峰道:“不是女子用的东西,何必装潢如此美丽。”
黄丽华笑道:“当然那是有原因的,大概你也猜不着,我拿给你看看吧。”
于是将一个长形的匣子打开,里面也是白绒的垫子,垫子上黄灿灿的,盘着一副细条条的赤金链子,链子头上一管小别针,上面还嵌着两粒小小的钻石。再仔细看时,那链子的圈圈相套,并不一致,乃是精细的小八宝,另用小圈儿锁着。周秀峰赞道:“好东西,这质料不必去管了,单是这功夫就细得非凡,应该挂什么才配呢?”黄丽华道:“我原是想打白金的。但是一想若用白金的,这钻石的光彩就同样了,所以改用赤金。
至于配的东西,自然也想好了,不然光要这一副精致的链子,那有什么意思?”说着,又把一个小四方的匣子打开来,周秀峰看时,里面装着一个赤金打的鸡心,心形中间,有一块翡翠嵌着。黄丽华将那鸡心拿起,用手一按,开为两瓣,里面却是空的。
周秀峰一猜,这东西十之八九就是黄丽华要相送的,故意装个不知道,笑道:“这鸡心和那链子倒是相衬,密斯黄还没开过张吗?”黄丽华笑道:“这种东西,自打自带有什么意思,应该让人相送才好。”说着,眼望了周秀峰笑了一笑道:“若是你用得着的话,我就送给你,意下如何?”周秀峰笑道:“严重,严重,这哪当得起。”黄丽华笑道:“怎么连严重两个字都说出来,你且不管我送的人情分如何,你且问问你自身,是用得着用不着?”周秀峰笑道:“这样好的东西,哪有用不着之理。”黄丽华指着鸡心说:“你知道这里面,应该装什么东西吗?”说时,向周秀峰瞟了一眼,又微微一笑。周秀峰道:“这是装相片的,但是这种相片,要以爱人为限。”黄丽华道:“那么,你有爱人吗?”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盯着周秀峰,看他怎样答复这句话,可把周秀峰问倒了。要说没有爱人,蔑视了黄小姐;要说有爱人,自己觉得程度不够,而且也有点唐突,因笑道:“这种相片,非先预备不可,我可没有想到密斯黄突然送如此的重礼,所以我这话倒不好答复。”黄丽华对于他这话,却也有点不好接着向下说。若说自己有现成的相片相送吗,照着“三段论法”说来,便是承认是人家的爱人,这未免不好意思;若是让他随便嵌入一张相片在内,又大非自己送礼之意,便笑道:“这个问题,暂不必讨论。我还有两样东西,是配着送礼的,免得光送一样,太单调了。”
说着,又打开了一只方形的匣子,里面却是一个又小又扁的手表,再一个是长的匣子,里面是一支自来水笔。周秀峰笑道:“这不能说是形势严重,简直是形势紧张,无功不受禄,如何当得起呢?”黄丽华将匣子一样一样关好,然后在袋里抽出一条自用的手绢,将它一齐包了,两手一捧,交到周秀峰手里,笑道:“这一点儿东西,是我私下拿钱买的,并不公开,请你不要对人说。我们这样的朋友,更不要谈什么谢不谢。”
周秀峰心里已十分明了,心想,何不说一句好听的话,让她欢喜欢喜呢。
于是笑着一说,喜得黄小姐心花怒放。要知说的是一句什么话,下回交代,正是:
黄金未必非情物,钿盒从来付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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