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大学教师周秀峰独自居住在寄宿舍里,因自己的朋友们都已成双入对,他非常着急。就在这一个春日,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大家小姐黄丽华,黄丽华的美丽打动了周秀峰,可是他又同时感到她的富贵做派自己是不能接受的。与此同时,他倾心已久的邻居,贫家姑娘玉子也表示出了对他的好感。他一直在两个女子之前徘徊不定,但是黄丽华的优越条件已经在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心……

第五回 曲意为欢泪珠洒酒碗 会心不远灯火映书窗02
明知你们家里有的是西洋的、东洋的玩意儿,带来了,这也不过做舅舅的一点小意思。你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先给我来这个。”姨太太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您别见怪。”说着话,就伸手来拿那钞票,意思是要拿回去。关伯威也一伸手,将钞票按住,另一只手点着姨太太道:“妹妹,你给我来这一手,真矫情,你还是这样一点儿也不饶人。你哥哥为人,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见了白洋钱就红了眼睛了,能让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吗?哥哥就算饶了一个虚面子,也不算什么,可是你都不让我得这个面子呢!”姨太太听他如此说,也就笑了,因道:“你既然知道我晓得你的为人,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要这个虚面子呢?你不要钱,我就收起来,难道说我留着钱还怕咬了手吗?你要知道我得几个钱,也是做贼似的得了来,可不容易呢!”关伯威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今天我来,还有几句话和你说。”姨太太连连摇着手道:“别说了,少给我惹些是非,我就感激你了。”关伯威笑道:“我还没说出来呢,你就先给我一个钉子碰。”黄姨太太道:“我不是给你钉子碰,你哪里知道人家的难处?
哪天我有工夫回家去的时候,你有什么话,留着那时候再说吧。”关伯威明知道妹妹在这儿也是极端不自由,她一再地催着走,料是久坐不得的,只得走了。
姨太太见他走了,将那两件小玩意儿拿在手里,要送给她儿子长生去玩。刚一出门,只见保姆推着橡皮钢丝车子,长生笑嘻嘻的,由角道上推了过来。姨太太道:“小孩子也得运动运动,在家里的时候别让他坐车子,让他地下跑跑吧。”保姆道:“刚在公园里来,少爷坐在车上,太太自己推着,倒是个乐子。回来的时候,小车放在汽车上,他就要坐,老爷太太都哄着,才依了。一下车,这就要坐,谁敢不依!”姨太太道:“咳,这样惯着他,将来怎么办?我哥哥,自小儿也是惯得要什么给什么,你瞧现在怎么样?”
保姆听了,不住地向后偏头,带努着嘴。姨太太会意便默然了。只在这时,黄经仁笑嘻嘻地由外边走了进来,因对姨太太道:“你手里拿着什么?”姨太太将玩意儿递到长生车子里,笑道:“你拿去玩吧,这是你那不争气的舅舅送来的,这种东西,拿来是活现眼。”黄经仁拿了小布骆驼,看了看,笑道:“不管东西值钱不值钱,倒是纯粹国货,难得这一点好心。”姨太太嘴一撇道:“这个人情,我可受不了,我花的钱,十倍也不止呢。”一面说着,一面登楼,向自己屋子里走。黄经仁在后面跟着,问道:“怎么十倍不止?他又和你要钱来了吗?”姨太太道:“可不是,一给就是十块。”说着话时,走进了房。姨太太道:“嘿,青天白日,你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回头让她知道了,又是一顿臭骂。你不在乎,一缩脖子,就跑出去躲着。这闲言碎语,我面子上可搁不了。”
黄经仁道:“我进门的时候,见你哥哥向门房里一缩,我猜他又来要你的钱了,我再给你一点。”说着,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沓钞票来,拖住姨太太的手,便将钱交在她手里。姨太太道:“我倒不在乎钱,上次你给我的一张支票,直到如今,我也没有工夫去兑,只要你想法子,能让我少受一点儿气,比给我什么都强。”说着,手一缩,将那一沓钞票,随手塞在床上枕头下,便远远地靠了窗子站着,打开玻璃窗户来,伸头看了一看楼下院子里。
黄经仁也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道:“别这样胆怯怯做贼似的。今天晚上,她要请几位太太吃饭,这个时候,正忙着吩咐人,不会来调查的。”姨太太道:“有什么话,你说完了走吧,别给我惹祸。”说着,就用手来推。黄经仁笑道:“这地方现在我站都不能站一站,这成了什么玩意儿?”姨太太却不理会,只管将他推出去,随后砰的一声关了房门。
黄经仁在门外笑道:“看你这样子,我倒成了强盗了,在这里多站一会儿,都会出毛病呢!”姨太太在屋子里答应道:“我不敢把你当强盗,人家可把我当着贼呢。你若是还有三分好意待我,你能少到我这里来两次,我就感激不尽呢!”
黄经仁还要说什么时,听到楼梯边有步履声,就背着手,慢慢地走了开去。姨太太等黄经仁去得久了,然后才叹了一口气,不觉自言自语地道:“我情愿天天啃窝头、喝豆汁,也不要住这大洋楼吃鸡鸭鱼肉。”
她正这样叹息着,忽然咚咚咚的房门一阵响,姨太太问了一声谁,门外就有黄太太答道:“是我,快点开门,快点开门。”姨太太心里吓得连跳几下,想道:我就知道不能让他在这里待着,怎么样,果然来了。想着,只好来开门。黄太太一见她,便道:“你这为什么,又是好好地哭丧着脸。”
姨太太默然无语,低了头靠了旁边一架玻璃橱子站着。黄太太道:“别这样鼓着脸蛋子噘着嘴,多么丧气。快点去换一件衣服,洗把脸,来了的客,都要见见你呢。”姨太太这才明白,原来是有客要见见,便笑道:“我什么都不懂,见了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太给我辞辞吧。”黄太太道:“干吗那样没出息,人家给你面子,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怎样虐待了你呢。”
说着,就突然向椅子上一坐,两手在胸前交叉着,望着姨太太,一语不发。
姨太太一见,太太已是十分生气了,不敢再惹她生气,便笑道:“太太,你有点儿误会,我是睡了觉的,刚刚醒,所以颜色不太好,要不,怎么会关着门呢?”黄太太这才开了笑颜道:“我也正纳闷,怎会关上门哩?
你现在总算由地狱里爬上天堂来了,吃了饭一点儿事也没有,就是睡觉。
你看你这脸色,真像倒了几十年霉似的,赶快去洗洗,擦一点粉吧,我在下面小客厅里等你,你就来。”姨太太连连答应了几声,黄太太就起身走了。
姨太太重重地叹了两口气,于是到房后洗澡间洗了手脸,扑着粉,自己照了照镜子,总怕脸上果然有倒霉的样子,又在两颊抹上一层薄薄的胭脂。修饰完了,退了两步远远地对着大镜子,笑了一笑,觉得倒也自然。她觉得这个样子见客,客人一定会说她是很快乐的,那么,黄太太也就不嫌她故意装成可怜的样子了。她慢慢地走下楼,到了内客厅的门外,又站着凝了一会子神,然后才推着门缓步而入。这客厅里正是花团锦簇,坐了许多太太。黄太太就引着姨太太,到一个一个人面前加以介绍,说道:“这是我们姨太太。”其间有几位夫人,见着黄姨太太笑嘻嘻地在面前一鞠躬,也就笑着微微一点头;有几位夫人一提到“姨太太”
三个字,就不由得生气,今天在黄家,黄姨太太也算是个主人翁?然而看到姨太太,究竟是不顺眼,板着面孔,只将嘴角略微动了动,那就算是对她报之以笑了。姨太太并不是个傻子,人家用这种不屑理会的态度对她,她岂有不知之理?可是客人来了,无论如何不好,没有得罪客人之理,况且是黄太太的同党,自己哪有那么大胆,敢怪人家,只好默而受之。黄太太引她和许多位夫人都见面了,然后在屋犄角下一张椅子上坐了。
她所坐的地方,正好邻近一位赵次长的太太。这位赵太太恰是由如夫人扶正过来的,不过她从前跟着赵次长在南边过活,北京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历史,所以这班夫人队,便也把他拉在一处。再者她的丈夫,虽然还是个次长,然而与总统很是接近,这些夫人们,少不得耳朵里面都听见大人老爷回来说了,因之爱屋及乌,对于赵太太也是格外客气。赵太太看这样子,料是人家不知道她的底细,她就更大方了。这时,她看见黄姨太太那样受人轻视,未免引起她当年受压迫的苦怀来,看到姨太太坐到她身边,她就先笑着向姨太太道:“你的北京话,说得很好。”
姨太太笑道:“我就是北京城里人。”赵太太听她如此说,就执着她的手侧着身子,向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以为你是南方人,或者就是我的同乡江苏人呢。原来就是北京人,这真合了平常一句话,叫着‘北人南相’了。我看你年纪,大概有二十一二了吧?”姨太太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二十一二岁,要望哪一辈子了,痴长二十八了。”
赵太太道:“那真看不出来呀,我向来都觉得北方人是容易显出老的,你真算是例外了。我想你没有出阁的时候,那一定是比现在更漂亮了。”
姨太太先进门,见这些太太们对她那样骄傲神气,实在不能忍受。现在赵太太一再的夸奖,这么一比,便觉这人实在可亲,不由得便和赵太太谈得来了。有两个司长太太和两个银行家的太太,向来都是唯赵太太马首是瞻,现在见她二人谈得很好,就不能十分瞧不起人家,于是走到这屋子来,找椅边角坐下,凑着和姨太太说话。黄太太的意思,本只让姨太太出来见一见人,就让她回去的,现在大家都给她面子,而且还有赵太太陪着说话,只好由她在这里,坐谈了一会儿。有女仆前来向黄太太请示,席面已经摆好了,是不是就要入席。姨太太一见,就笑着对赵太太道:“我不能奉陪了。”赵太太一把将她拉住,笑道:“大家坐在一块儿多谈一谈也好,为什么要走?”姨太太被她一把拉住,笑道:“回头我再来陪赵太太谈谈得了,这个时候,还有点事情要去办一办。”说着话时,就偷眼去看黄太太的颜色。黄太太虽然是在陪客说话,可是一双眼睛不住地向着姨太太这边偷看。现在赵太太不让她走,大有让她一同入席之势,平常在一桌吃饭,倒没有什么关系。现在自己大请其客,若让姨太太入席,显见得平常是不分什么大小,所以今天她就是正式请客,姨太太也要出来见见,当上半个主人翁,大小并立,这岂不是自己没有家教。因之,她虽不好意思明白阻止姨太太出席,但是她瞪着眼睛,向姨太太板着脸。姨太太明白了,不敢再在这里周旋,便对赵太太笑道:“我实在有一点儿事情,恕我不能奉陪。”说着,她就勉强地走了。
到了屋子里,将衣服换了,侧坐在床上,正要把衣服折叠好了,然后向玻璃橱子里搁,也不知怎么回事,手里做的是这件事,心里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事,把一件衣服,只管叠来叠去,叠了不算,还要铺在床上,慢慢地用手展平。正自这样出神,咚的一声房门推将开来,黄太太就向屋里一跑,横着眼睛一瞪道:“好了好了,你居然也做起主人来了。
好吧,家里的事,我都交给你,我可以不问了。”姨太太站起来,低着声音道:“是太太叫我出去见客的,又不是我自己要出去的。”黄太太冷笑道:“你倒会反咬我一口,不错,是我叫你出去的,但是我只叫你出去见客,没有叫你出去陪客。你倒趁风就上,会高攀,什么人也不沾,你就单单沾上了赵太太。呸,你也不照照镜子去,你那个长相,要找赵太太说话,你也配?”姨太太靠了床柱,低了头,不敢作声。看到黄太太那种凶样子,总怕她说急了伸手一下,又得吃她的眼前亏。黄太太道:“说,还没有说你,你就装成这死样子,刚才和人家高谈阔论的情形,哪里去了?”姨太太道:“我实在是早就要回楼上来的,赵太太总不让走,若是不管人家面子是不是下得去,一定走开,似乎也不好。”黄太太向她冷笑了一声,然后坐在椅子上,停了一停,才道:“好了,你现在对外也爬起来了,人家倒非你陪着不可呢,穿起衣服来再去吧。”姨太太也不知黄太太说此话是什么用意,站着不敢动。黄太太道:“怎么样?
你还要我的好看吗?人家叫我来叫你去吃一顿,你不去,倒是我叫不动你了。”姨太太道:“我没有上过席面,不会陪客,失了规矩,反而不好,太太给我辞一辞吧。”黄太太道:“谁又说你懂规矩呢?有人愿意你嘛。
给你三分颜料,你就要开染坊,你到拿起矫来了。”姨太太一想,太太既是这样说了,若是不去,一定又要得罪她,只得擦了一把脸,然后又对镜子扑了扑粉,这才穿上衣服,跟着太太下楼,到了会餐厅里。
只见设了两张圆桌,黄太太自在一边,做了主人,其余一桌,本打算请一位张太太做代表的。这张太太的丈夫是黄经仁的秘书,要她坐下来代表主人,本来也是义不容辞的。她正要坐下,看见姨太太来了,绝没有反列入来宾席内之理,因此张太太只起身一周旋,姨太太便一直向主席的地位先站定。黄太太一见,这才省悟了,原来又把她抬高了地位,竟和正太太一同做主人,仿佛今天这一次请客,就是二人共同行动一般。
但是已经把她叫出来了,若不让她上席,就怕这些客人要见怪,尤其是那位赵太太,她是非常欢喜姨太太的。当场把赵太太得罪了,她一不高兴,今天这一次宴会,就算失去了一大半作用,便正色对姨太太道:“就在那边坐着给我陪客。”姨太太见她说话时,脸腮上两块肉向下一沉,眼珠子也向中间定了定,做出一分笑容。姨太太一看那样子,什么也不敢说了,只答应了一个“是”字。
大家入席之后,这头一杯酒,照例是仆役们预斟的。到了第二杯酒,应该是主人翁自己斟了,只上了一碗菜,黄太太忽然站起来,转向姨太太一抬手道:“这边的客,也得陪陪,过来斟上一巡酒。”姨太太听了这话,怎么敢违抗,便站起来走到这边席上来,拿了酒壶,站到客人的身后,由首席斟起,斟到主席黄太太面前为止。斟客人的酒时,客人少不得还站起来,谦逊两三句。斟到黄太太面前,黄太太看也不一看,让她拿了杯子斟着,斟好了,又放到黄太太面前。因为一面放下杯子,一面放下酒壶,不免手上颤动几下,将酒洒了一点儿在桌上。黄太太又瞪了她一眼道:“怎么斟酒斟到我这里就洒了,你真不如人家老妈子懂事。”
姨太太本来就不敢和正夫人顶嘴,何况现在又有许多嘉宾在座,都是赞成一夫一妻制度,反对纳妾的正太太,若是得罪了太太,她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的。那么,自己更无立足之地了。因此一句话也不说,找了一块白手巾来,将桌上酒痕擦了一擦,把酒擦得干了,然后才坐到自己的席上去。黄太太道:“唉,你怎么这样糊涂,这边桌上的酒斟了,那边桌上就不必斟了吗?”那边桌上的客人,见姨太太已经在挨骂,就都站起来向着黄太太推辞道:“我们都不是外人,何必这样客气。”黄太太勉强笑道:“为公平待遇起见,既然这席斟了酒,那席就应当也斟。”
姨太太也不等众位来宾答应,已经拿了酒壶,又自首席斟将起来,斟完了酒,她再入座,以为无事了。
偏是来宾一句话,又引起了难堪来。有一个女宾道:“黄太太很好,有这样一个代表,将来有许多事情,都可以让姨太太代表了。”黄太太听了这话,大不高兴,以为来宾都错认为姨太太身份很高,可以代表自己,这是应该极端否认的,便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以至于分不开身去办,若是真有什么事,她这种人哪里能办?这是到我家里来了这些年,我们慢慢把她教会了,若是初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什么也不懂。天下一种人,就是一种材料,这种人只好靠她年轻,添两个孩子罢了。”在座一般太太们,虽不高兴姨太太,这是对于自己的姨太太如此,若是人家的姨太太就不怎样怨恨了。见黄太太对于姨太太当面说得这样厉害,都也替她难受。姨太太却还没有什么感觉,依然坐着陪客。
因摇着酒壶里的酒空了,便起身到旁边桌上去添酒。只这一掉转身的工夫,正开了一瓶葡萄酒,向酒壶里倒,却见小茶桌上,一个大酒海里,滴了几点酒,心想玻璃瓶子并不裂口,怎样会漏。正拿着酒瓶子在手里转着,检查漏缝,又有几点酒滴在酒海里,同时并有几点酒滴在手背上,这才恍然大悟,并不是瓶子漏出酒来,乃是自己的眼睛失却一部分知觉,虽然极力地忍住眼泪不流,然而眼泪一定要流下来,自己都不知道了。
心里自己警惕着道,当着这些人,自己会流出泪来,若是让这位阎王奶奶看见,那还了得!也许当场就要把我驱逐出这宴会之场了。于是低了头假装着咳嗽了两声,借着个机会,将手绢掏出来,擦了一擦眼睛,还怕脸上不免有愁容,故意笑嘻嘻地装出很喜欢的样子来。于是提了那壶酒,重新入席。姨太太正是和赵太太同席的,赵太太今天很留心她的神情,见她勉强地说笑,知道她心里很难过,刚才姨太太用手巾擦脸的时候,又看得很清清楚楚,分明是在擦眼泪了。赵太太一想,她本来不至于受这一场委屈的,都只为了自己要她入席,黄太太是不从不可,从了又十分不愿意,所以在酒席上只管用话来侮辱她,自己是个客,也不能干涉到人家的家事上去,因之也只放在心里。
一餐酒席完了,姨太太周旋一阵,借故先回房去。到了屋子里,连忙将房门一关,情不自禁,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自己又怕有了声音,惊动了太太,因之横伏在床上将手绢握了嘴,只是哽咽着。正在这会儿,只听到房门轻轻敲了几下,姨太太连忙擦干了眼泪,轻轻问是谁。门外有人答道:“我姓赵,瞧瞧你来了。”姨太太知道赵太太来了,她是特别垂青的,便来开了门。赵太太也不进房,执着姨太太的手,轻轻地道:“我都明白,你忍耐点吧。”姨太太真没料到赵太太特意追了来,却是来安慰自己的,便点了头道:“赵太太谢谢您!”赵太太道:“你也常上公园吗?若有上公园的机会,请您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们再谈谈。”
说着又拍了拍姨太太的手,然后转身下楼堂。正当她转身的时候,恰好黄丽华由楼下上来。
赵太太知道黄小姐虽不管家,可是她在家里的威风,比黄太太还要厉害,于是故意站在夹道中,四处张望,笑道:“这房子盖得很不错啊,黄小姐!”黄丽华笑道:“我们这个地方,太欧化了,赵太太还要看吗?”
赵太太道:“我大体都看了,很好!本来要仿西洋的样子,才合卫生呢。
黄小姐,楼下去谈谈吗?”黄丽华道:“赵太太请便吧,我就来的。”
她说了这话,可不肯走,对着姨太太的房门冷笑了一声。姨太太已经看见她上楼的,心里不免盘算,又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偏是她看见了,只得虚掩着房门,坐在屋子里。黄丽华道:“妈招待了客,这里也要招待一下子,这倒很平等。又不定对人家说了一些什么呢,这件事,我倒要研究研究,和赵太太怎么认识起来的?这是谁介绍的?”姨太太忍不住了,便答道:“大小姐,你别错怪了人家,我原来是不认得赵太太的,因为太太吩咐,下楼代太太斟酒,我才认识这些客人的。刚才赵太太上楼来,大概也是道谢的意思。”黄丽华冷笑道:“原来是我妈叫你去斟酒,你就抖起来了。这样拉拢,若是正式请你陪客,你还要在家里封王呢!”
姨太太原是坐在屋子里的,只是隔了门说话,这时黄丽华却使劲将门一踢,闪了开来。她站在门当中,见姨太太坐在那里便道:“说,我是说了,你打算怎么样?”姨太太坐在一张半旧的沙发上,叠着脱下来的长衣也不看她,也不理她。黄丽华道:“好哇!索性不理人了。”
姨太太还不曾答话,一个老妈子却叫道:“大小姐,周先生在前楼等着你哩。”黄丽华这才笑着哼了一声,到前楼会客室来了。周秀峰一见便笑道:“我刚才在走廊上走着,走到北头,听见你说话,你跟谁生这么大的气?”黄丽华叹了一口气道:“还有谁?不就是我们那位姨太太狐狸精吗?”周秀峰一听,心里不免有一种感触,好歹人家是一位长辈,怎么开口就骂?便强笑道:“她有什么事得罪了你?”黄丽华道:“我很少有和她在一处的时候,她倒得罪不了我。今天家母请客,要她斟酒,事后就有客亲自到楼上去谢她。”周秀峰道:“这位先生也太冒失了,怎么闯进人家的内室?”黄丽华笑道:“我这里的男宾,除了你,哪还有几个能上楼的呢?是一位太太。”周秀峰道:“是位太太,那就由她道谢吧,你何必生气!我看你们这姨太太倒也是个可怜虫。”这“可怜虫”三个字,不提倒也罢了,一提之后,黄丽华的脸上不觉突然变色,一言不发。周秀峰见她这种样子,才想起她是最不满意姨太太的。在她的面前,说姨太太是个可怜虫,岂不是有意和她唱反调,因笑道:“我这句话,似乎有点不对,像她那种出身的人,现在住着这种华美的房子,穿了华美的衣服,安安稳稳的三餐一宿,日日望着她儿子大起来,本来说不上‘可怜’两个字。但是我说的可怜虫,乃是指她的态度而言。我碰见她两回,见她对着人总有些胆怯怯的样子,我觉得这种样子很奇怪,所以说她是可怜虫。”黄丽华听他解释了一大遍,知道他是违心之论,不过为了敷衍自己,因笑道:“你自然是仁者之心,可是俗语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这位姨太太的事,是一言难尽。”
周秀峰不愿再就这问题讨论下去,便道:“这两天看了电影没有?”
黄丽华道:“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意思呢?我打过两次电话邀你,可是你都不在家。”周秀峰道:“那算我失了好机会了。”说着,就向黄丽华周身一看,但见她穿着一件紫色亮纱的旗袍,映着里面吊带的半截式白坎肩,那两根吊带,有七八分宽,上面绣着大朵的海棠花,有了这两根带的花色,透色而出,越是显得纱衣里面上半截是无所衬托的了。
黄丽华笑道:“你这样仔细地看着做什么?对于我的衣服,有什么批评吗?”周秀峰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我是在这里忖度,你穿了这样时髦的衣服,一定是赴一个约会,而那地方,又必定有许多名门闺秀。”
黄丽华道:“你是根据哪一点,有这样的揣想呢?”周秀峰道:“因为许多小姐们在一起,大家为了维持面子起见,衣服非做得极时髦,是不好意思穿出来的。”黄丽华道:“这种纱衣,也兴了两年了,并不见得时髦呀?”周秀峰道:“就衣料论,固然算不得时髦,但是,现在这种天气,并不十分热,纵然穿着中国国产的绸料,也并不见得难受。而今穿了这种透明的外国纱,恐怕在电扇之下,不能不说是时髦了。”黄丽华道:“这样说,我也只好承认是时髦了,但是你猜得就根本错误,我今天并没有赴什么约会,不过是到东交民巷去看了我的一个教法文的老先生,他是一个研究东方艺术的法国人。要不要见他?过两天,我打算约他到我家里来吃便饭,你也可以参与的。”周秀峰道:“是黄小姐的先生,当然是不错的,若允许我参加,我一定奉陪。”
说到这里,老妈子来说:“来的女客们,请小姐去谈谈。”黄丽华留周秀峰坐一会儿,自己便陪客去了。这个老妈子,其名曰老,其实不过二十一二岁罢了,头发梳得流光,穿了米色的茧绸裤褂,兀自有些风韵。周秀峰闲坐着无聊,就搭讪着问她道:“今天你们家请客,你们很忙吧?”老妈子道:“我是伺候小姐的,那不关我的事。”周秀峰道:“你们小姐出门,也带你去吗?”老妈子道:“带也带的,可瞧她高兴,像今天逛北海,我想去看看,就没有带我去。”周秀峰道:“你们小姐,今天不是到东交民巷去了吗?”老妈子道:“不是,周先生没去吗?今天那儿有好些个男女朋友哩!”周秀峰道:“我有事,分不开身。在场的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吗?”老妈子道:“我不清楚,听说这里面有两个西洋留学生。”周秀峰再要问时,老妈子忽然一笑,径自走开了。他心想:黄小姐交际原是广阔的,和几个朋友游北海,这也是很公开的事,为什么却要撒谎?老妈子说,这里面有两个西洋留学生,则是不肯直接告诉我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两个人吗?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本也觉得无意思,于是戴了帽子径自出门去,也不和主人作别。
刚一出大门,只见一辆油光闪亮的汽车停在门口,汽车里走出一个西装少年来,只看那袖口小得像笔筒一般,就知道这是一个时髦人物。
他下了车,对着黄家的大门看了一看,然后就将帽子拿到手里,露出头上的头发,光而又黑,由人面前走过,自有一种香气。他心想,这莫非就是那西洋留学生吗?望着他进门去了,然后自笑了一声,坐上包车回家了。到了家里,将帽子向衣架上一挂,就倒在床上横着躺下,睁着眼睛躺了许久,自己说道:“我这不是发呆吗?难道我还干涉人家不交朋友不成,我且歇一程子不和她来往,看她和那西洋留学生要发生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就有三天之久,不曾到黄家去。这一天上午,还不曾吃过午饭,马国栋却来了,周秀峰见他手上拿着一顶新草帽,身上穿了一件蓝竹布长衫,虽然未减穷酸之气,然而面容丰满,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就不由得笑着向他道:“你现在很好了?”马国栋道:“那都是周先生和陈家大姑娘的照应。这两天东安市场去过吗?”他提到了玉子,不觉联想到了东安市场,因之一口就说出来;可是第二个感想,便已觉得不妥;第三个感想,待要更正时,又想不来合适的话,而且也无法更正了。
周秀峰见他脸上有些难为情样子,便笑道:“我这事,大概只有你知道,但是我们往来也是很光明的,只是彼此环境不同,不能不有点顾虑,将来也许我有找你帮忙的时候哩!”马国栋点着头道:“一定,一定效劳。”
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笑道:“我也有一句话,不敢告诉周先生,说出来了,一定会说我迷信的。”周秀峰道:“这也无所谓,本来你就干的是近乎迷信的职业。”马国栋笑道:“也是前两天,我到陈家去,那大姑娘报了一支命给我算,我说门门都好,可是要和南方人结亲,更好一点。”周秀峰笑起来道:“你这话太冒失了,怎么和人家算起这种命来?”马国栋道:“这是我的经验,平白无事的大姑娘要算起命来,这总有些原因,而且十成有八九是为了婚姻,有了这样一个好机会,干吗我不去说两句话。”周秀峰道:“你说过之后,她娘儿俩怎么说呢?”
马国栋道:“大姑娘自然是不作声,那陈大娘可说了,咱们这种人家,到哪儿去找南方人结亲去呢?她这话,我觉得有点不对,和南方人结亲,还另要一种人才行吗?后来我一想,就明白了,她说的南方人是指着上中等社会的人而言。我想她这些话,也不是没意思的,我就不知道周先生的意思如何了,像现在这种时代,咱们哪里还会和人家分什么贵贱阶级?”
说到这里,马国栋就自言自语地道:“姑娘是一个好姑娘,人是挺聪明的,将来居家过日子,那是不必提了,一定是好的。”周秀峰笑道:“看你这样子,倒是有意做说客。”马国栋站将起来,连连将手摇了摇道:“你可别多心,她们实在没有来托我来说什么,我不过这样比方着说罢了。”
周秀峰笑道:“我也是说着玩,你又何必多心哩。”马国栋谈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周秀峰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向他招了招手,笑道:“你别忙回去,我有话和你说。”马国栋道:“我暂不回家,想到陈家去走走。”
周秀峰点了一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就请便罢,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马国栋一想,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究竟是有话是无话呢,大概是有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吧。周秀峰看到那样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就明白了几分,笑道:“我不过留你多坐会儿,倘若你有事要到隔壁去,你回头再来坐也好,所以我不留你了。”马国栋也猜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便到陈家来坐。陈大娘在院子里洗衣服,水淋淋提起两只手,用围裙擦着胳膊,迎上前来,笑道:“马先生早就来了,在隔壁楼上说话不是?”
马国栋道:“是的,你听见我说话的声音了吗?我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啊!”
陈大娘道:“我没有听到,我那大孩子耳朵尖,她听到了。”说着话,陪他走进小堂屋。首先看见玉子站了起来,将一卷字纸向隔扇的板缝里一塞,那一张旧方桌上铺了大半张旧报纸,一块无盖的方砚池在纸角上压着,砚池角上放了半块斜脚墨,墨上架了一支笔,因笑道:“很好哇,大姑娘自己读书、写字起来了,很好很好,我说你是一个挺聪明的人不是?”玉子笑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了,我不是写字,我是拿了笔墨描鞋样子。”马国栋道:“读书是好事,干吗瞒着,好比我吧,若不是认得字,早在北京城里饿死了。大姑娘,您要是这样做下去,保管……”
保管什么呢?马国栋找不出几个合适的字,把这句话完成,却只是向着玉子哈哈笑了一阵。玉子见他说不完这句话,也由他去,并不追问了。
马国栋道:“刚才在周先生楼上坐,周先生也就谈到念书这件事的。他说,只要是念书的人,他都愿意帮忙,也肯帮忙。”说着,自己觉得重了一句,就用手摸了两摸胡子。玉子很了解他的意思,微微一笑。
陈大娘却忙着去给他沏茶,也不曾听到。一会儿,她捧了茶来。马国栋道:“您有事去做事吧,我不过是顺便来看看您娘儿俩。”陈大娘听说,就吩咐玉子替她去洗衣,自己来陪客。马国栋望着帘子外的人影子,向陈大娘笑道:“您这位姑娘是真好,粗细都能来,可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人,来做你的姑爷。”陈大娘还不曾答言,那对过屋子里老蔡的老婆子王氏,很快地走出屋来,笑道:“马先生,您遇上相当的主儿,您给说一个也成。我也这样说,这孩子多好哇,若是给街上一个手糊口吃的孩子,那真可惜。”马国栋道:“要说相当的人呢,我手头倒有,我就不知道陈家大嫂子意思怎么样。”这时,玉子在门外洗衣的搓擦声一下一下地慢着,慢得至于全部停止了。陈大娘道:“哟,我的话,还有什么不好说呀,我守半辈子寡,就是这两个女孩子,只要不愁饭吃,常在我面前,我就认可了,像咱们这种穷人家,还想什么荣华富贵吗?”
陈大娘说完,外面的洗衣声又稀沙稀沙发出来。蔡王氏便道:“是啊,这样好的姑娘,让他跟了女婿远远地出门,也是怪舍不得的。别的都罢了,可别给南边人,姑爷说走,姑娘是人家的人了,哪儿留得住,咱们还能跑出几千路外去走亲戚不成。”蔡王氏说到这里,玉子的洗衣声突然停住,她板着脸,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啪的一声掀了那旧帘子进来,望着蔡王氏道:“姥姥,您说话干吗拿我开心呀!”蔡王氏笑道:“哟,大姑娘,你倒真是古板呢,这年头儿,讲的自由平等,多大姑娘都自由去,干吗你还害臊呢?”玉子道:“姥姥,您这话,我可不爱听。”蔡王氏笑着向陈大娘道:“大婶儿,你这姑娘真不错,她是不愿出阁的,您留着身边养老吧。”玉子听着这话,越说越不对劲,不愿说话了,一掀帘子又出去了。屋子里三个人看见这样子,都笑了起来。马国栋一看这情形,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只是当着蔡王氏面前,不好将玉子不嫁南人的这个建议打破,一笑之后,也就谈谈别的事情,把这问题岔开了。谈了一会儿,马国栋告辞而去。
玉子马上将洗衣盆一推,进屋来用手巾擦着手,自回屋子去了。陈大娘见她脸上很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却不明白她这不高兴从何而起,自己没说什么话,不知道她是生马先生的气呢,还是生蔡家姥姥的气。若是问她,又怕得罪了蔡王氏,便不作声了。玉子回了房去,便斜躺在坑上,一想今天马国栋来说话,绝不是无由而至的,看他那意思,一面是劝我念书,一面就是探我母亲的口气,以为这件婚姻,是只有我这方面为难。
我这方面若答应着,就一点都没问题,我妈倒没有说什么,只是这蔡家姥姥糊里糊涂把马先生的话拦了回去,真有点儿讨厌。也不知道这马先生是不是会把这转告周秀峰,若是他和盘托出,周秀峰心里要二十四分不痛快,自己又没法子去安人家的心,同时自己也认不得字,不能写一封信给他。倘若他真误会,灰心起来,那可怎么好呢?自己这样想着,便不觉只管看对面楼窗上是不是有些表示。但是仔细看来,一切都如往常,并不见得他有什么不乐意。虽然那窗台上又摆着一只红胆瓶,插满了鲜花,然而这也是他那窗台常爱如此的,在这一点上也无所谓。转又想到,由我这里,可以望到他的窗子,在那窗子里,又未尝看不到这屋,离得这样近,也没什么话说着听不见,偏是像隔了几万里一样,不能通一些消息,这实在是急人。她在屋子里,就这样想了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方才走出房来。
陈大娘见她脸黄黄的,有两绺头发披到脸上,因道:“孩子,你怎么了,又是不舒服吗?”玉子道:“好好儿的,我有什么不舒服?不过睡了一觉罢了。”这天陈家是抻面条儿作晚饭,玉子只挑了小半碗面条,将筷子挑了一点芝麻酱,在面条上一涂,随便拌了几下,陈大娘见她只夹一根面条,嘴里慢慢咀嚼着,那样懒懒的样子,似乎是十分不高兴,便道:“你说不害病,照你这神气,可是真像害病了。”玉子道:“我胃口不好,不愿吃,害什么病呢?”陈大娘道:“你胃口不好吗?格子里还有两个鸡蛋,也还有些猪油,买一点黄花、木耳,给你打一碗卤好不好?”玉子本觉百般不是,有心要驳母亲两句,又看到母亲是这样体贴,也不忍说出什么来,只得微笑道:“我那么馋,有好吃的才肯吃?”说着,勉强将碗里的面吃了下去,放下筷子,在煮面的锅里舀了一勺子面汤,荡漾了几下,然后当茶喝了。她虽不吃东西,肚子里原是空的,现在喝了一碗热汤,觉得肚子里倒是很受用,因之,喝完了这碗,又重新舀了一碗汤喝起来。
陈大娘道:“你这孩子,我说你没有吃饱,你又偏不肯吃,现在倒连喝两碗面汤,这是什么意思呢?”玉子笑道:“我这么大人了,要吃要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也要您费心。”陈大娘见她女儿那样娇楚可怜的样子,觉得或轻或重说她两句都有些不好,便只望着玉子笑。玉子也不解自己什么缘故,只是心里一阵一阵慌乱,觉得有一件什么事不曾了结,可又实在没有什么。陈大娘虽然有点奇怪,然而这半年以来,玉子常是这样,也不是生病,也不是生气,只是闷闷不乐,会终日躺在屋子里炕上,一言不发。今天这样子,大概又是犯了那个老毛病。
一到晚上,竹子的睡瘾就上来了,爬到炕上,就去打呼。陈大娘索性不进屋来,在外面屋子里,燃了一盏煤油灯,纳着鞋底,和蔡王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话。玉子因妹妹在炕上睡了,就坐起来,要把桌上的煤油灯拧大。只一抬头,却见对面楼上,电灯十分光亮,一个人影子只在窗口,不住地来往晃动,仔细看时,那正是周秀峰。他在楼窗里踱来踱去,每次踱到窗口时,总要停留许久,看他那神情,正是朝这里望着。
玉子手伸到拧灯头的小机钮上,不知不觉地动着,乃至醒悟过来,却是眼前漆黑,原来把那一根灯芯扭到铜罩口里面去了,失神地哟了一声道:“灯灭了。”陈大娘道:“这灯怎么会灭呢?我早就上满了一灯油的。”
玉子道:“是我一拧拧灭了。”说了这话,一看楼窗的人,格外清楚了,周秀峰却和这里点了点头,远远地似乎还听到他有一种笑声,这一笑,又可证明他正是看着这里了。玉子于是拿了灯,到外面屋子里来,将灯点上,重新拿进屋去。陈大娘见她已有了笑容,便隔着板壁问道:“你现在不生气了,我又要多事了。你晚上没有吃饭,也不找补一点东西吃吃吗?我到胡同口上买两套烧饼麻花给你吃吧。”玉子这时候,的确有些饿了,虽然不好意思要吃东西,可是母亲问起来了,就不必推辞了,因道:“外面黑着啦,要吃,我自己去买吧。”陈大娘听她如此说,就起身出门去了。
玉子将灯放好,拿了一本《市民千字课》,放在灯边下,随便翻了翻。
这上面的字,有一半是老蔡告诉她的,有一半是刘小福告诉她的。老蔡字是很认得的,不过他反对这书是说白话儿的,却另外介绍了一批书给玉子读,乃是《千字文》《百家姓》《女儿经》《增广贤文》《六言杂字》。
他说《千字文》有一千个不同的字,而且说了许多故事,如“金生丽水,玉出昆岗”之类;《百家姓》像他姓陈的,像他姓蔡的,书上都有了;《女儿经》是闺女当念的;《贤文》可好了,古人说的什么好话,上面都有了;《六言杂字》就是一本大账簿,什么都有。玉子听了他的话,倒也相信,就私下问刘小福。刘小福道:“你别信他,那是老顽固的话,先生常对我们说,念《百家姓》《三字经》那是开倒车,是封建思想。”玉子道:“什么叫封建思想?”刘小福被她一问,望着她笑道:“先生说的,我哪里知道,反正是不好的话就得了。”玉子道:“据你们先生说,应该念什么书呢?”刘小福道:“我们先生说,要念书就是《市民千字课》好,只要把四本《千字课》念完,也会记账,也会写信,也会看小说,什么都成。”玉子一听他这话,分明在新人物一方面是赞成念《市民千字课》的了,因此下了决心,就专念《市民千字课》。自己一个人,只管把这书翻看,不懂的地方,就拿着书本去问人,她这样努力以后,有了半个月,她就念完了一本多。
这天晚上,对楼的窗户老是灯光耀眼,向这里开着窗子,玉子便想:他一定是注意我的行动了。因此索性低了头,端坐在灯下。一会儿陈大娘买了烧饼回来,玉子肚子吃得饱了,更是有精神,看了看书,又在灯下描下‘一去二三里’的红模子。陈大娘拿着鞋底,走进房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问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觉。”玉子道:“我睡不着,躺下了,在炕上翻来翻去,反而不好;让我写写字,人倦了,一上炕就睡,那反而好些。”陈大娘道:“我倒不管你,可是你点了这么大的灯照着,我睡不着哩。”她说着,倒上炕牵了一牵枕头,就睡下来,口里只说了一声:“灯头拧小一点吧。”也就缩着两腿,呼呼地睡着了。
玉子一人在灯下看着书,抬头看看对面楼上,窗子总是开的,电灯总是亮的,微微地还听到一些吟哦之声,心想,分明他也是在念书了。
听那种读书声,大概是知道我在这里读书,故意将我鼓励起来,我可不要让人家灰心。这样一来,于是格外努力看书。到了夜深,一切的声音都停止了,静沉沉的夜色里,忽然听到那楼上当当地两下钟响了,接上那个人影子又在窗前一晃。玉子一想,人家早上还要去教书呢,我和人家拼什么,于是先拧了灯,然后再上炕睡。再看楼上时,果然电灯也灭了,正是:
甘苦一灯非有约,风尘数月本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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