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大学教师周秀峰独自居住在寄宿舍里,因自己的朋友们都已成双入对,他非常着急。就在这一个春日,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大家小姐黄丽华,黄丽华的美丽打动了周秀峰,可是他又同时感到她的富贵做派自己是不能接受的。与此同时,他倾心已久的邻居,贫家姑娘玉子也表示出了对他的好感。他一直在两个女子之前徘徊不定,但是黄丽华的优越条件已经在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心……

第八回 一曲清歌雪窗温绮梦 三杯淡酒野店送寒车
却说玉子在炕上一片哭声,既惊醒了她母亲,醒了过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仿佛我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恶鬼,把我吓着了。别提了,我还怕呢。”陈大娘道:“你胆子也太小了,这几个人和你睡在一头,又是不停嘴地说话,你还怕什么劲儿。”玉子翻了一个身,就不再作声了,但是她心里的思潮,尽管此起彼落,却是比做梦还要不安宁些。还是听到对面楼上的时钟当当当敲了三下,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次日清早,自然是醒得好晚,陈大娘叫了一回,她推说头痛,也就随她的便,不去惊醒了。等她睡足了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十二点钟了,她起来了。陈大娘说:“饭已经吃过了,听你说不好过,没有留下什么,给你熬点稀饭吧。”玉子拿了一个缺口茶杯子,倒了一杯黄而涩的温茶,坐在桌子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对陈大娘的话,没有怎样答复,只是摇了摇头。陈大娘看她的眼睛泡儿有点浮肿,而且精神懒懒的,头抬不起来,心想也许她真是有了病,便不问了。玉子将这杯温茶喝完了,又倒了一大杯来喝着,喝一口,偏了头看着外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在盼望什么似的。久而久之,这杯茶喝完了,接着她又喝了第三杯。
陈大娘有事走开了。
竹子走到玉子身边,扯着她,低了身子,对着她耳朵轻轻地道:“要不然我到对面楼上去看看,周先生现在做什么呢?”玉子望了竹子一下,摇了摇头。竹子低声道:“我瞧你很有心事,你没钱,就别给我钱,我自去给你打听一趟,那还不行吗?”玉子叹了一口气道:“连你这么大的小孩子,都让我教坏了,我真是罪过了。”竹子道:“别瞎说八道了,我又有什么事做坏了呢?”玉子望了她一望,有一句什么话想说出来,又忍回去了。竹子道:“我给你去一趟吧,不要你什么的。”她说这句话,是很大的声音,玉子不便大声拦住,只得由她跑出去了。心里想着,以后最好是耳不听、眼不见、心不烦,不过今天竹子一定要去打听,让她去打听一下也好,看他究竟是不是变了心了。她先不要竹子去,这一次竹子去了,又恨不得她马上回来。不料竹子出门以后,遇到街坊两个女孩子,拖她到大街上去看大出殡,这一次看大出殡,足看了两个钟头,等她回来的时候,又把替玉子办的事,完全忘了。
当她慢慢走回家的时候,玉子在院子里看到,连忙迎上前来,哭着低声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呢?”竹子道“我们去早了,出殡的老不过来,我站着,不愿意瞧了,小四儿、小喜子把我拖住,不让走。”
玉子道:“你说些什么,不是让你到隔壁楼上瞧瞧去的呢?你上哪儿去了呢?你简直不能办事,糊涂丫头!”竹子道:“你别骂人,我又没要你的钱,爱去不去,你管得着吗?”玉子道:“你为什么答应为我去?”
竹子道:“不错,是我答应去的,可是你摇着头,不让我去呢,我没去是听你的话,你怎么倒说我的不是?”玉子想了一下,却没有话可说了,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屋子里走。竹子虽见她没有说什么,实在是自己强词夺理,原是自己约了为她去打听周先生行动的,现在玩了一趟回来,当然是自己不对。要不然,姐姐把这件事记在心上,迟早终是要和自己为难的,那就不如自己先去看看吧。竹子如此想着,她就如往日一样,很自在地到隔壁教员宿舍来。竹子走到楼上,恰好是周秀峰反手带着房门,有个要走的样子。竹子笑道:“周先生出门吗?有要洗的衣没有?”
周秀峰手扶着门扭,想了一想道:“有是有两件,不过今天晚了,也来不及洗,明天一块儿拿去洗吧。”竹子道:“明天还有衣服吗?什么时候来拿呢?”周秀峰道:“你反正没有事,多跑两趟也不要紧,一早你就来候着吧。”竹子望着他,微笑道:“还有别的事没有?”往日竹子问到这句话时,周秀峰一定将她引到屋子里去,要盘问一阵,玉子在家里,现在做什么事,若是没有什么可谈,甚至玉子在家里现时吃几碗饭,吃什么菜,都得问上一问。竹子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说得周秀峰高兴起来,向是抓一大把铜子给她买东西吃。所以竹子每次来拿东西,非常欢迎周秀峰向她问话,这两天周秀峰没有什么事问她,那一大把的铜子,也就好久没有得着。这时来拿衣服,玉子两日以来的态度,很可以报告一番,周秀峰也有两天没问话,少不得也要详细研究一番的。
说完了话,当然可以得一大批铜子。她心里正如此期望着,不料周秀峰今天却不理会这一层。
竹子为了自己要得一批铜子起见,没有法子,只好先说了,因笑道:“你暂别走,行不行?我有好些话要告诉你。”周秀峰站定,笑了笑道:“什么?你有好些话告诉我?好吧,我就迟一步走,看你说些什么?”
于是趁势将门一推,先就让竹子走进去,然后也跟了进来,将帽子向衣钩上一抛,坐在沙发上,把两脚高高抬起,放在矮茶几上,不住地摇撼着。
竹子站在桌子边,手扶了桌子一个犄角,向他微笑。
周秀峰笑道:“你说有好些事要对我说,什么事呢?你说呀!”竹子笑道:“你不问我,我说什么呢?”周秀峰笑道:“这话太有趣了,你说有好些话对我说,我叫你说,你又要叫我先问,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我又怎样问呢?”竹子道:“怎么以前你见着我就有许多话问呢?
你就问我姐姐吧?”周秀峰笑道:“好吧,我就问你姐姐,她怎么样?”
竹子道:“她生了气了。”周秀峰道:“哦!她生气了,好好儿的,她为什么生气呢?”竹子说:“我头里也不知道,后来我尽管问她,看那样子,好像为你生了气。”周秀峰将脚放下,坐着向上一伸道:“这就奇怪了,她有什么事为我生了气呢?”竹子将嘴一撇道:“你别装傻,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会知道。”周秀峰脸色红了一红,连忙就笑起来道:“看不出你这小孩儿,你还会说俏皮话,我做了什么事会惹得你姐姐生气,我真有些想不起来。”竹子道:“你干吗好几天不理我姐姐,昨天又带了一个黄小姐来家里玩呢?你这屋子里,我姐姐瞧都没有瞧过,别人可在这里随便来坐,有说有笑,你说她不会生气吗?”周秀峰打了一个哈欠,笑道:“就是这样一件事吗?这很不值什么,你姐姐若是愿意到我这里来坐,我很欢迎,她不来,别人来了又要生气,我有什么法子呢?我的朋友很多,女朋友也不少,全不让人家到屋子里头来,你想那可能吗?
你就这样回去对她说。”竹子笑道:“你这是诚心,我姐姐可不会讲自由,怎么能和你交朋友。”周秀峰笑着站起来,一拍手道:“这倒很有趣,你也知道‘自由’两个字,不过讲自由的‘讲’字,我倒不懂,这是怎么个讲法呢。”竹子道:“这句话,倒是你又不懂,你们南边人不叫讲自由,又叫什么呢?”周秀峰又笑了一笑道:“不管我们南边人叫什么吧,你先说,什么叫‘讲自由’。”竹子道:“你别考我,我全知道,这不是好话,比方说,一个姑娘,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跟人家爷儿们上街去胡溜达,这就叫‘讲自由’。我妈常说,姑娘学自由,那就不是好人。”
周秀峰真乐了,头枕着沙发靠背,只管哈哈大笑。
这时,正好外面有人应声笑了进来,却是魏丹忱。周秀峰笑道:“你听到这位小姑娘讲‘自由哲学’没有,自由的定义,是这样简单明了。”
魏丹忱笑道:“狗子亦有佛性,你仔细玩味玩味,这话虽浅,可以见大。”
因向竹子笑道:“这话是你妈说的了,你姐姐怎样说呢?”竹子道:“我姐姐倒是没提过。”魏丹忱望着周秀峰道:“怎么样?这里就含有新旧思想的冲突。”又向竹子笑道:“现在戏园子里男女同座,饭馆子里,爷们儿可以去,姑娘也可以去,你上公园去瞧瞧,一对儿一对儿的,多着呢,难道说这都不是好人吗?难道爷们儿去的地方,娘儿们、姑娘就不能去吗?”竹子笑道:“您还是大学堂里的老师呢,说这样不开通的话儿,这年头儿,要讲自由维新,男女平权。”魏丹忱微笑着,向周秀峰丢了一个眼色,周秀峰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魏丹忱站着,两手一拍,向竹子一伸大拇指道:“二姑娘算你明白,现在做姑娘让人说一声‘不开通’,那是不好听的。”竹子笑道:“开通,这有什么难,谁都行。”她看到魏丹忱向她伸了一个大指头,她很是得意,只管笑着。魏丹忱道:“你既然是开通的人,你就得讲自由。”竹子红了脸,扶着一只桌子角,用个食指在桌上乱画。魏丹忱笑道:“我知道你不反对讲自由,你同你姐姐就跟周先生一块儿出去玩过。”竹子绷着脸道:“我们小孩子要什么紧。”魏丹忱笑道:“是呀,小姑娘不要紧呀,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你姐姐,……”周秀峰突然站起来,将手一挥,皱着眉道:“别往下谈了,成不成?”魏丹忱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着周秀峰,笑向竹子道:“他这个人近来做事,有些对不住人,可是我们做朋友的,都会劝他别胡来的,你回去对你姐姐说,尽管放心。”
周秀峰正色道:“你可别胡乱开玩笑,她是一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糊里糊涂的,她回去一说,真会惹出是非来。”因对竹子道:“二姑娘,你知道魏先生傻里傻气,他的话靠不住,你别信他的。”竹子嘴一撇道:“这个我还不知道吗?我回去也不会对我姐姐说的。”魏丹忱笑道:“你真聪明,我们还没有把话说出来,你就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周秀峰望了一望魏丹忱,先叹了一口气,接着又笑道:“我真对你没法子。”
于是向竹子招了一招手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说。”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竹子见魏丹忱在屋子里,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跟出来,将身子扭了扭道:“干吗呀,有话你说就是了。”可是口里虽如此说着,终于也是跟着出来了。
周秀峰靠楼栏杆等着她,先不说什么,手上早是捏了一张铜子票,就向竹子手里一塞。竹子见了,手向后一缩,摇头道:“我干吗还要你的钱?”周秀峰微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奇怪,不要钱就不要钱,为什么加上一个‘还’字,这样子好像以后永不要我的钱了,为什么呢?
我们恼了吗?”竹子鼓嘴道:“你不是不和我姐姐好了吗?”周秀峰摇手道:“别嚷,别嚷!让别人听见,要笑你姐姐的。你回去对你姐姐说,‘别多心’,这事就完了。”竹子道:“就是这三个字,没有别的话说吗?”
周秀峰将铜子票塞在她手心里,笑道:“你别客气,把这个拿去,你不拿,那倒像是真恼了。”竹子听说一笑,就拿着钱走了。
周秀峰走回屋子来,用手指点着魏丹忱道:“你说话真不管惹是非,这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那怎么好!”魏丹忱笑道:“你装模作样干什么?你让这孩子传书带信,什么话都说了,并不怕她泄漏,我说两句很平常的笑话,就会传到别人耳朵里去吗?”周秀峰道:“你可别胡说,我并没有对竹子说过什么不可对人言的话,我想我以前的行为,或者有些不对。”魏丹忱笑道:“什么对不对,你的心思,我完全明白了,我想你最好是做个齐人,黄小姐为正,陈大姑娘副之,那么,你就得其所哉了。可是在这年头,凭着这两位的环境,陈大姑娘纵然可以屈就,黄小姐也不会容纳。黄小姐自然是只‘熊掌’的了,所以到了现在,你不得不搁下一边,提起一边。”周秀峰并不答他的话,横躺到铁床上去,无故却长长地叹上了一口气。魏丹忱躺在沙发上,颠着大腿道:“这件事呢,别说是你,就是在我,也会感觉应付困难。陈大姑娘我看去什么都好,只是一点儿教育也不曾受过,知识太浅薄了,和这样的人结婚,岂不是开倒车?”
周秀峰就这样躺着,默默无语。魏丹忱笑道:“嘿,你为什么不作声?”正说到这里,却听到房门扑扑敲了两下,这是由欧西传来的好习惯,有人要进来,怕是不便,所以先敲两下,在英美人照例报一句“康闵”,照“康闵”的意义译出是“进来”,可是由语调的高低急缓,也可以知道屋子里是欢迎不欢迎,以及随便不随便。中国是礼仪之邦,本来就客气,遇到了欧西的礼节,学过来,常是更加一层。譬如脱帽,在欧西男朋友一相会,手扶帽檐而已,中国则不然,必脱下帽子来,两手捧了帽子,连作几个揖。如“康闵”这个意思,中国人也是一样加重客气,改为请进,犹之译“谷得摩灵”“谷得伊文灵”为“请早安”“请晚安”
一般,其实“谷得摩灵”,至多可以说是“早上好”,“请安”这两字,在中国是十分隆重的仪节,如何可以随便应酬呢。好在除了文字上以外,中国人口里要说,觉得有点别扭,所以索性洋化到底,就叫“摩登”,这“康闵”两个字,一般不懂英语的人,或者不愿说英语的人,就用一个微微的“哼”“哦”音来代表,这在住欧化式的旅馆,是常可以听到的。
大学教授们,十之七八是欧化的,所以这门一响,应该报之以“康闵”。
但是周秀峰心中有事,未曾顾虑到这一点。魏丹忱呢,又不便代主人叫客人进来,所以也一刻答不出来。
停了停,那门又敲响了两下,周秀峰才“哦”了一声。门缓缓地向里推,闪进一个美人来,不是别个,原来是魏先生的爱人曾美婉女士。
周秀峰“哦”了一声,连忙站起来,点着头笑道:“请进,好久不见了。”
曾美婉先说了一个英文字“梭累”,表示着歉意,然后走了进来,笑道:“二位在这里谈心,我进来打搅了。”周秀峰见她穿了紫色亮绒的短旗袍,袖子短短的,露出了那很丰润的手臂,下摆也短短的,将那裹着丝袜子的圆腿,整截露在外面,很富于诱惑性,便笑道:“密斯曾近来益发美丽了,可喜可贺呀!”一个男子当面称女子美丽,在中国旧社会里,是可以认为是轻薄的、恶意的。然而在时髦的人物看来,却是最好的一句话了。曾美婉道:“随便怎么样美丽,也不如你心目中那位小家碧玉好吧!”魏丹忱笑道:“你还提呢,现在他为了这件事为难哩。”
曾美婉并不避什么嫌疑,就在魏丹忱坐的那个沙发上挤着坐了下去。
周秀峰看到,便笑道:“天下人,都是高蜡烛台,不照见自己脚下亮的。
老魏总是和我开玩笑,其实他自己的风流韵事,就足够别人开玩笑的了。”
魏丹忱道:“我有什么事可开玩笑的?”周秀峰不说什么,只平视着她和他,而且脸上还带一点微笑。曾美婉笑道:“为什么注意我?我说的是实在话,周先生迷恋一个洗衣的女郎,已经成为公开之秘密了。”周秀峰听了她这句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微笑道:“密斯曾下着这样严刻的批评……”曾美婉笑道:“怎么是严刻呢?我倒不懂。”说时,回头向魏丹忱一望道:“你说?”魏丹忱道:“本来有点儿严刻,一个人对于所爱的对方,是只愿意人家说好,不愿人家说坏的。打破阶级的恋爱,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似乎也不能不赞同。”曾美婉向他瞟了一眼道:“这样说,你也是很愿实行的了?”
魏丹忱先耸一耸肩,然后摇着头道:“到了自己实行起来,无论什么事,都会感到困难的。”曾美婉用一个手指点了点他道:“你呀!”
只说这两个字,笑着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了。魏丹忱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天气凉,不能到空爽的地方去玩,魏丹忱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曾美婉道:“好,看电影。可是密斯黄请过我们许多次,我们一次也不曾回过礼,未免说不过去,今天回请一下子吧。”魏丹忱道:“要打电话请她,我们是不够资格,除非亲自到她那里去一趟。”曾美婉笑道:“打电话请她,我们不够资格,哪个够资格呢?”说着,用眼睛瞟了周秀峰一下。周秀峰笑:“我说不用拿我开玩笑,瞧你们自己的就够了!
你看,你二人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自己说了不觉得,第三者听了,可是有一点儿……”他不往下说了,只是笑。曾美婉道:“‘我们’两个字,原是一个代名词,谁和谁联合起来向第三者讲话,都可以用,这有什么关系?”周秀峰道:“自然没关系,有关系,就不能说了。”
魏丹忱站起来摇着手道:“无谓的辩论,宣告中止,大家都到黄小姐那里去吧。”说着,急急地走出去,一会儿回来,胳臂上搭着一件蓝绒的女斗篷,手上又拿着一个女子用的小皮包,先把皮包交给了曾美婉,然后两手提了斗篷的领子,轻轻地向曾美婉肩上一披。她只将背向着他,右手将斗篷领子接住,毫不客气地承受着魏丹忱的侍候。
本来这种动作,一个男子稍微对女子接近一点,都有实现的可能,谁也不以为奇,魏丹忱自然也用不着回避周秀峰。可是周秀峰今天看见,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娶新式的女子,要想妻子来为丈夫做事,妻子认为是耻辱的,因为打倒贤妻良母,是她们唯一的宗旨呀。魏丹忱看到周秀峰只管出神,笑问道:“你又想到了什么事情?莫非心血来潮,不愿到黄女士那里去吗?”周秀峰一想,他二人说明了到黄家去,我若不去,黄女士知道了,那真许生出什么误会,便道:“我为什么不去,自然是去。我刚才加上大衣,戴好帽子,我是要到黄家去,因为陈家小姑娘拦了回来,所以没有走成功。”曾美婉微笑着道:“既是周先生也去,别忙走,可以打电话给密斯黄,让她打发汽车来接我们。”周秀峰笑道:“这是笑话了,为什么我要去,就叫她派汽车来接呢?”曾美婉笑道:“这就是这一点俏皮劲儿,若是我们去,不但她不会吩咐汽车来,就是汽车来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坐。”周秀峰道:“那为什么?你们又要把这个扯上什么男女问题吗?”魏丹忱笑道:“天下有去拜访朋友,让朋友派汽车来接的吗?除非不是朋友,另有目的前去的,那么,漫说要汽车,若是隔个八百一千里的话,叫人开专车来接,也不算过分。”
正说到这里,听差进来对周秀峰说:“黄小姐叫人开了汽车来了,接周先生就去。”魏丹忱一拍手,脚又一跳道:“怎么样?我这不是凭空揣测之词吧,现在自然地证明我这话了。”周秀峰也没法子和他辩驳,戴上帽子就向外走,魏、曾二人跟着同上汽车,一路到黄家来。
黄丽华在楼上凭窗而望,见自己的车子回来了,就迎下楼来。魏丹忱见着她,首先笑着点头道:“我们真是恶客,接一个来仨。”黄丽华笑道:“我们这样熟的朋友,还客气什么!要来就来,不愿来就走。”曾美婉道:“真的吗,要不要说明呢?若是让我说了句,一定可以把你的话驳倒。
若说朋友都不分彼此,为什么你只派汽车去接周先生,不曾派过汽车接我们呢?”黄丽华对这个问题,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答,向曾美婉微笑道:“你就不能问问你自己吗?”曾美婉睁眼向她一瞟,笑道:“你能……”
只说两个字,她却说不下去了。黄丽华道:“到了我家里,我总是个主人翁,多少我得让一点儿,我不向下说了。”说着,挽了她一只手一直向楼上引,周、魏二人自然是在后面跟着,黄丽华引到卧室隔壁那屋子,请大家坐下。这里魏、曾二人还是初到,见沙发是紫缎的面子,再加上紫缎绣花的软垫,已是表示这屋子是特别富丽的。楼板上本已铺着一层地毯,更又在毯子上铺着熊皮。暖气管子里,本已热气升腾,充满了全屋。那高大花瓶里插着鲜花,枟木桌上铺着绣花桌布,银茶盘子里放好了一瓶香槟和九个紫色玻璃杯。这天气虽然有点儿寒意,走到屋子里来,看了这种陈设,也就只觉天地皆春了。
曾美婉笑道:“这屋子里也有一个钢琴,不说别的,光是钢琴,就有两架,密斯黄的环境,未免太好了。”黄丽华笑道:“一架钢琴,不过一两千块钱的事情,这也无所谓吧。你想,客厅里虽然有一架琴,我不能为了想唱两句,还特意跑到楼下去。”周秀峰道:“密斯曾今天才知道有两架钢琴,以前没有到楼上来过吗?”曾美婉笑道:“这样说,周先生是到楼上来过的了。”黄丽华皱了眉道:“你们也特不嫌琐碎,这样的问题,还值得再三讨论!”这时,已经有个系白围襟的女仆走了进来,开了酒瓶,在四个紫色玻璃杯子里,各满满地斟上了一大杯。黄丽华先拿过一只杯子,向大家举了举笑道:“一口饮干,请!”曾美婉笑道:“为什么如此高兴?密斯黄。”黄丽华道:“怎么叫高兴呢?我不懂。”曾美婉道:“无缘无故,开起香槟来请客,怎么说是不懂呢?”
黄丽华笑道:“就是这样一个原因吧,我家里香槟很多,随便开两瓶香槟,这也不算是高兴吧。喝,请喝!”说毕,又将玻璃杯子端起来,连举了两举。大家看她是那样高兴,自然不便煞风景,也就各端起杯子来,向黄丽华举着,一同喝将起来。她在举起杯子来以后,杯子底由下向上,直等朝着天,然后才放下来,将杯子口对了众人,笑道:“我喝干了,大家怎么样呢?”大家本都只喝了半杯,经主人翁如此一劝,剩下的那半杯,也就只好咕咚一声都喝了下去。周秀峰照了照杯道:“这总算对得住主人了。其实中国人喝酒,不能当茶喝的,这样一来,可要下不为例。”
黄丽华且不答复他的话,伸手将紫绸的窗帘向旁边一掀,露出玻璃窗来,笑道:“你们看看,今天正是喝酒的时候了。”
大家向外看时,只见天色阴沉沉的,半空里正飞着鹅毛片儿的雪花。
周秀峰道:“下雪了,怎么不大冷呢?”魏丹忱笑道:“你是成了书呆子呢?
还是为着别的事,把你弄迷惑了呢?你想,在黄小姐的绣阁里,也会感觉到冷?这个人未免是凉血动物了。”黄丽华笑道:“这虽是恭维我的话,什么意思,我倒是不懂。”魏丹忱道:“有什么难懂的?这屋子里气管灌着暖气,上上下下,重重叠叠,又都是些护暖的东西,怎么还会凉呢?
何况刚才我们又各喝了一大杯酒。”黄丽华见周秀峰斜靠对窗户的沙发坐着,也就在椅子上坐下,头并不偏过来,斜了眼睛望着他道:“你看看,这雪多大,只这一会儿工夫,把人家的屋顶上已经敷了一层白粉,灰瓦都变成白色了,再要落下去,不久就有琼楼玉宇出现。”
黄小姐望着天色,又说:“今天不必回去吃晚饭了,我让厨房里预备一个火锅子,大家吃个暖和,好不好?”周秀峰笑道:“到此就要叨扰。”
魏丹忱和曾美婉并肩站着,正看壁上挂的一幅刺绣的风景画,听了这话,回头笑道:“老周现在有点北方化,喜欢沾北京人的习气。”周秀峰不知道命意所在,问道:“你何所据而云然?”魏丹忱向黄丽华道:“他刚才一句话,不是戏词吗?戏词冲口就出,当然是老戏看得不少,看老戏可是北京人一种很深的习惯。”周秀峰道:“我只说了一句很普通的应酬话,你倒绕这样一个大弯子来说我。”曾美婉向周秀峰点点头道:“你又说错话了,怎么对密斯黄也用应酬的话去敷衍呢?人家诚意请你赏雪,你倒和人家假客气。”周秀峰被她如此指明了,自己也觉这话不高明,倒有些不好意思。黄丽华已是看出来了,笑着摇摇手道:“什么话?人家是无心说话,你二人是有心驳人。他在这种情形下,决计没有不失败的。”魏丹忱见黄丽华倒为周秀峰解围,且不说什么,却向曾美婉微笑。
她心里明白,也是微笑。黄丽华也觉自己的表示太露骨了,便坐到钢琴边,用手随便按着琴,叮咚作响。
曾美婉道:“密斯黄的指法,是非常纯熟的,弹一个曲子我们听听,可以不可以?”黄丽华指着魏丹忱道:“有个音乐大家在这儿呢,你不会命令他弹一个曲子吗?”曾美婉道:“‘命令’两个字,可不敢用。”
黄丽华道:“就怕你不肯下命令,你若肯下命令的话,我料定魏先生是二十四分愿意。”曾美婉道:“哎,天下事都是如此哟,当局则迷,密斯黄对于这一位……”说着,嘴向周秀峰一努笑道:“若是肯下命令的话……”周秀峰笑着站了起来,用手一拍道:“我们这可以说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的了。”
周秀峰笑向魏丹忱道:“老魏,还是我来命令你一下子,你去弹一个曲子吧。”魏丹忱道:“当然可以,只是不独弹,得有一个人配着。”
周秀峰道:“那自然,请曾女士奏梵哑铃。”魏丹忱连连摇头道:“不不不,要请密斯黄唱一段。”黄丽华道:“就唱一段,又没生人在这里,唱错了也不要紧,唱什么呢?”魏丹忱道:“就唱《我爱你》吧,……”
说这话时,见黄丽华拿一只酒瓶在手,正向玻璃杯子里倒酒,只管看着酒,似乎没有理会到别人。魏丹忱道:“《因为你》吧,这个曲子,也是好听的。”黄丽华端起杯子来,朝着周秀峰喝了一口,笑道:“我是不赞成唱爱情曲子的,我来唱个《春到了》吧。”周秀峰道:“好的,好的。”
曾美婉笑道:“我以为这个也不妙,不如把基督教的祈祷诗,唱上两段,那倒与世道人心,不无小补。”这一说,大家都笑了,商议了一阵子,还是让黄丽华唱一篇《因为你》。魏丹忱去奏琴,黄丽华背对了桌子,两手向后反扶着,面对了周秀峰。这歌词是最通行的,里面几个“因为你”,都是对情人而发。她唱时,好像一句一句,都有对周秀峰而发的意思。
周秀峰心里,自有一种极愉快的意味,只是微笑。
一曲弹完,黄丽华先说了一句“献丑”。周秀峰情不自禁地就鼓了一阵掌,笑道:“唱得好,唱得好。”魏丹忱笑道:“是不是说黄小姐的《因为你》唱得好?”周秀峰道:“对了。”魏丹忱笑道:“那么,‘因为你’这三个字,不算虚设的了。”周秀峰听他的语音,重在‘因为你’三个字上,心里恍然大悟,也笑道:“像你们说话,随处安着机巧,叫人家真难于应付。”黄丽华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对付,一切置之不理,都用平常的态度来对付,他也就会感到无法可施的了。”魏丹忱笑道:“你二位倒是联合着,站在一条战线上。”黄丽华道:“你一句话说到两个人,这两个人怎能不联合反攻呢?”魏丹忱叹了一口气道:“哪个知道我们这一片苦心呢?我们虽然是在这里开玩笑,其实是愿有情人早成眷属,故意把别人所认为秘密的话给宣扬开来,不料你二位不明白这其间的道理,倒老要和我们辩论。”这样一说,弄得周、黄二人都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曾美婉笑道:“你这人说话,是怎么样的,也未免太露骨一点儿,说得人家多难为情呢。”黄丽华笑道:“有你们这二位一唱一随,一推一送,这只是让人家加倍地难为情罢了。好在我这人脸皮也还不薄,你纵然用种种旁敲侧击的法子,但是我也认为无足轻重。”曾美婉道:“你怎么说是无足轻重呢?”黄丽华道:“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我以为无论一件什么事,总是真者自真,假者自假,别人开玩笑是不相干的。”曾美婉道:“那么,据你说,你二位的事,是真是假呢?”
黄丽华笑道:“我不能答复,除非你们答复我之后,是真是假。你说,你们是真是假呢?”曾美婉和魏丹忱对望着,笑了一笑,二人均说不出所以然来。
周秀峰笑道:“不必把这个话再提了,找一件事来赏雪吧。你们看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黄丽华对于魏、曾的笑话,也觉得有些穷于应付,也就趁了这个机会,将对外几扇楼窗的窗帘一齐扯了开来。那外面人家屋顶上铺的雪层,遥望皆白,却有一种白光反射到屋子里,屋子里感觉这种光,也不像日光,也不像灯光,只觉满室通明而已。那天空上的雪,只稀稀地飞着鹅毛片,由近而远,望到最远的地方,便白茫茫的,好像一重烟雾,她鼓着掌笑道:“这雪不错,今冬第一次看到,就更觉有味。
我们坐车到北海去赏赏这初雪的风景,好不好呢?”魏丹忱、曾美婉都是好动的人,一听说,各站起来道:“好的,好的。”周秀峰坐在一边,却默默未作声,黄丽华看了他的颜色,却转过脸来向魏、曾二人道:“二位不怕冷吗?”周秀峰笑道:“这样大冷天,在屋子里有暖气熏着,唱也好,说也好,吃喝也好,多么受用,而且这里凭窗远望,看着的雪景也很远,何必还要到北海去呢!”黄丽华的口吻,本来也就活动多了,现在周秀峰一表示不愿意去,她也就笑道:“不去也罢,若去的话,我要加件羊毛衫裤,还要脱下丝袜子来,从里到外,足得一阵忙。我吩咐厨子,叫他做两样菜,烧上一个火锅,我们来饮酒赏雪吧。”
先望着周秀峰,然后将眼神转到魏、曾二人身上去。魏丹忱笑道:“我是无所谓的,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也可以,完全以周先生之意旨为意旨。”
周秀峰微笑着没答话,黄丽华就把老妈子叫进来,告诉她传话。黄丽华笑道:“我要声明一句,大家都不许开玩笑了,因为再要开玩笑,一来觉得是太贫,二来口舌多了,总也怕伤了情感,无论做什么事,我们适可而止,也就行了。”魏丹忱站了起来,突然一拱手笑道:“我谨受教。”
这一下子,闹得黄丽华倒有点不好意思。魏丹忱也没理会,坐到钢琴边,哄咚哄咚,将琴一阵乱捺,口里唱着“我为你,我为你,我为你疯了,我为你疯了”,连曾美婉也笑起来道:“你真疯了吗?”魏丹忱笑道:“不是我疯了,我觉得一个人落到情网里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什么理智都克服不住了,什么理论都说不进去了。这爱情究竟是一样什么东西,倒有这样大的魔力。”他说话时,周秀峰坐在一张皮面沙发上。黄丽华也在紧靠着他的椅子上坐下,听了这话,向周秀峰微笑。周秀峰笑道:“是呀,这话总得向曾女士打听了明白,我想曾女士一定能告诉你的。”
曾美婉将嘴向黄丽华一努道:“你忘了刚才她说的什么吗?”周秀峰道:“我并不是开玩笑,我是因话答话。”
曾美婉还不曾答复这一句,一个老妈子,身上穿了白布罩褂,手洗得像敷了粉一样白,拿了一把象牙筷子和银勺子在手,走了进来,问黄丽华道:“小姐,不下楼吃吗?”黄丽华点点头,这女仆在垂着绿呢幔子里的雕花木壁上只一按,木壁中分,向两边壁夹板里一缩,闪出一个大门来,那边另是一个很精致的屋子,中间摆了紫枟桌凳,全屋没有多陈设,壁上悬着四大幅《耕织图》,配着几瓶鲜花,这里似乎是个小小饭厅的样子。黄丽华便首先站起来,向大家笑道:“那边坐吧,我想厨子做的,虽然口味差一点儿,然而天气渐凉了,在家里吃喝,比在馆子里坐,就舒服得多。”曾美婉笑道:“当然哪,你想在馆子里吃饭,有这样高雅的音乐、甜蜜的伴侣吗?”周秀峰笑道:“别尽管向前说俏皮话了,说着说着,把自己卷入了漩涡,自己还不知道呢!甜蜜的伴侣,这不能说谁和谁是除外的吧。”他们说笑着,女仆已领着穿白衣服的厨子,用朱漆的提盒,送到隔壁小屋子里去,揭开盖子来看时,都是有白锡套子的座碗,擦得像银子一般雪亮,那碗都有一尺上下高,菜蔬还是在上面堆着的。
周秀峰看着笑道:“这不是小吃,简直是大吃了,你看哪一碗菜,也是堆起堆落的,这把我们当乡下人了。”黄丽华笑道:“你不说这句话呢,还可以不把你当乡下人,你说了这句话之后,真成了乡下人了。
这并不是碗里菜多,下面一个座子,里面是开水,上面一个大盘子,那才是菜,这是广东人的吃法,难道没有看见过吗?上海方面,差不多广东馆子里都有这种设备,用这种吃法的。”周秀峰道:“家里的厨子,照着馆子里的排场,岂不是耗费过大?”黄丽华笑道:“要图舒服,那就顾不得耗费一方面了,请坐吧,请坐吧。”这一张小小的圆桌子,四方配了四个圆椅,她自然是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的,顺手就把身边的一张圆椅子移了移,然后,笑着向对方两个圆椅子一努嘴道:“魏先生,曾女士,那边坐。”魏丹忱坐下笑道:“这又何待吩咐,自然是这边坐了。”
这样一说,分明黄丽华是要周秀峰坐在她身边了,这也只好各听各的缘法,分开来坐着。
黄家是最上等的人家,一切都是按着官场规矩办法,主客一坐下来,自然就是让仆人来斟酒。但是,今天黄丽华为了对客特别尊敬起见,却在女仆手上接过酒壶来,替大家一一斟上。斟酒的次序,是先曾小姐,次魏先生,最后才轮到周秀峰面前来。周秀峰见一把小银酒壶,斟着鲜红的酒出来,白玉瓷的方酒斗盛着,甚是好看,便闻了一闻,觉得很有些刺激鼻子,笑道:“玫瑰酒不能这样红,这酒叫什么名字呢?”黄丽华笑道:“酒并不怎样贵,我只图它一个颜色好看,在赏雪围炉的时候喝着,最好不过,这个酒名字,叫‘一品红’,是高粱烧的底子。”周秀峰笑道:“你知道我是不会喝酒的,还给我来这样厉害的东西,我怎么喝得下去,还是让我分一点给你吧。”说着,便把自己酒杯拿起,向黄丽华的杯子里倒了下去。黄丽华笑着端起酒杯子来抿了一口,笑道:“也不怎么厉害,你为什么这样怕喝呢?”说毕,依然把这大半杯酒向周秀峰杯子里倒下去,又用胳膊碰了他一下,笑道:“天冷,喝下去,可以增加些体温的,为什么不喝点儿呢?”周秀峰端起杯子,也就尝了尝,笑着摇了摇头道:“原来有如此辣嘴,我可喝不下去。”黄丽华笑道:“总得慢慢地喝了下去,我今天晚上不怕醉,陪你一杯。”说着,自己斟上大半杯,向他一举,接着笑眯眯地看了他。周秀峰低声笑道:“看你这样子,有意把我灌醉呢,还是怎么样?”黄丽华并不答复他这句话,只管举着杯子望着他,不肯将手放了下来。周秀峰没有法子推诿,只得举起杯子来微微喝了一口。黄丽华的酒量,比他的酒量大得多。她虽然是抿着喝,然而可是不住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一口,不要多久,就把一杯酒喝了下去。可是她喝酒的时候,总得向着周秀峰举一举杯子,周秀峰本不肯喝酒,然而在黄丽华这样一举杯子之后,总不能不敷衍她一下,因之在黄丽华喝过大半杯酒之后,他也就喝去了小半杯。黄丽华自己又斟上了半杯,将小银壶的嘴子朝向了他,他将身子一闪,笑着一摇手道:“这可使不得,若是再要我喝,我就真醉了。”黄丽华道:“酒斟到杯子里去是一件事,你喝下去不喝下去又是一件事,不能说不喝,斟也不让我斟。”周秀峰对于这话,无可拒绝,就只好伸过杯子来,让她斟上,接着她向曾、魏二人也斟上了大半杯。
斟过之后,那火酒边炉就送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香味向人鼻子扑来。她又举着杯子笑道:“酒炉来了,这应该喝一杯的,喝吧。”
说时,眼睛在满席瞟了一下子。周秀峰也觉得火酒边炉送上来,很有些助兴,情不自禁地举起杯子来,又喝了一口。就是如此过一会儿喝一口,不觉把后斟的那杯酒也完全喝了下去,自己也觉得口里干燥,心也不住地扑通扑通乱跳,于是要了一个小碗,舀了几勺子热汤,然后捧着碗,出了神慢慢地喝。其实他这时并不是在想什么,乃是因心中翻动得厉害,自己故作镇静,要把这心跳压上一压。不料肚子里的酒正在发作,用热汤一浇,就鼓动得更厉害,由心跳更增加到脑筋发晕,只得放下碗来,用一只手来托住头。黄丽华笑道:“你喝醉了吗?吃一点儿水果,好不好?”周秀峰依然将手托住头,微微摆了摆,当时,手按了桌子缓缓地站立起来。但是刚刚站起,复又坐了下去。
魏丹忱道:“老周,你实在是醉了,退席来躺一会儿吧。”黄丽华笑道:“你真是醉了,到沙发上去躺躺吧。”说着,站起身来,就走到周秀峰身边,手一伸,要来扶周秀峰的手臂。周秀峰一见她走近前来,不能让她当了人的面来搀住,又按着桌子站立起来,身子一摇一晃地向隔壁屋子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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