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有礼(随宇而安短篇集)

【爆笑+脑洞+幻想言情】爆款人气作家随宇而安十五本短篇大合集! 1.撩人假狐狸VS纯情小道士,可爱外星人VS温柔地球总裁,呆萌兔子精VS腹黑小白龙,还有“王朝囧事”系列《寡人有疾》番外篇。 2.套装含作品:《阿拉登的神丁》《陛下很萌别黑他》《此嫁绵绵无绝期》《地球观察日记》《等一只狐狸》《海的女婿》《红杏枝头春渐悄》《伤心桥下春波绿》《亲爱的我》《下官有礼》《下官无礼》《微臣有罪》《兔妖不靠谱》《超人不会飞》《谁动了我的梳妆盒》。 3.读者评论:“随宇而安大大的书,从初中买杂志时就开始看,满满的青春回忆。” 4.随宇而安其他代表作:《寡人有疾》《不小心,祸大了!》《我和你逆转时光》等。 5.翻开本书,脑洞大开,画风清奇又温暖治愈的爆笑短篇一次看个够! 《阿拉登的神丁》 阿拉丁后人与她的竹马学霸双向暗恋的校园故事。神灯许愿追学霸,双向暗恋最好磕。 《陛下很萌别黑他》 神武大帝被刺杀后,重生成大熊猫了怎么办?“朕得吃口竹子冷静一下……” 《此嫁绵绵无绝期》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但世人只知他是二皇子,她是三公主。他们的爱情,不容于世。 《地球观察日记》 可爱外星人VS温柔地球总裁。T星人兔比萌被她观察研究的地球人骗回家生崽崽! 《等一只狐狸》 纯情小道士遇上撩人假狐狸后,也开始学坏了~ 《海的女婿》 反套路版美人鱼故事,人鱼公主转世后不爱王子,爱上了和她一起转世的海巫。 《红杏枝头春渐悄》 宫女阿衡因为错叫了一声“小颂”,阴差阳错成为“小宋大人”宋祁的姬妾,与他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伤心桥下春波绿》 她的丈夫是陆游,有个前妻叫唐婉。她在别人的爱情悲剧里,打着自己的酱油。 《亲爱的我》 我杀了我的双胞胎妹妹,但她却活在了我的身体里! 《下官有礼》 他终身未娶,她终生未嫁。当她看到他珍藏的那块玉佩时,他坟头草已丈许。 两个闷骚的爱情,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下官无礼》 重生后她主动出击,酒后乱性把他睡了…… 前世遗憾终身,今生得偿所愿! 《微臣有罪》 隐忍病弱皇帝VS神经大条女太医。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兔妖不靠谱》 呆萌兔子精VS腹黑小白龙。呆萌兔子精白小白,误打误撞偷走小白龙的心! 《超人不会飞》 混星球血统变身超人,与外星大叔、高智商混血超能伙伴一起对抗机械人拯救地球。 《谁动了我的梳妆盒》 因故宫失窃案而解开的一段爱恨纠缠的民国往事。他帮以前爱过的女子离开牢笼,却要和现在的妻子一起面对琐碎生活!

伤心桥下春波绿
我不叫唐婉,也没有一个表哥叫陆游。
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湖湘澧州刺史王偌,我未来的丈夫名为陆游,初时以为,不过同名而已,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前妻,名为唐婉。
我何苦凑这热闹呢,却在别人的悲剧中打着自己的酱油。
是的,我姓王,名晚卿,是陆放翁的第二任妻子。
晚卿,晚卿,挽情。
我没想过挽什么感情,虽然棒打鸳鸯的人并不是我,但作为一个后来者,占据了女主角的位置,我的心里总是有一点儿不安。对于旁人口中的才女唐婉,我的心里不能说,没有一丝好奇和期盼。
花轿抬了我过门,我将嫁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南宋词人陆游,而在这之前,我并没有见过他。
亘古男儿一方翁。
世人对他评价是极高的,只是在提起沈园,提起他和唐婉的姻缘时,不得不叹息一声——愚孝。人们都为那个苦情的才女惋惜,我也不例外,只是莫名其妙地到了这一天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扮演了这么一个尴尬的角色,我从不知,原来陆游的继任妻子姓王。
我低着头,只看到盖头下一双黑色的靴子,红色的衣摆,他踢开了轿门,引我入门,三拜天地,完成了仪式。
在洞房里端坐了许久,我也是名门出身,大家闺秀,这些礼仪都是学过的,绝不会让自己出什么错,再惹陆游的母亲,我的婆婆不高兴。若我也下堂,只怕没有唐婉那样好的命,再嫁一个爱着她而她不爱的男子。
夜深了,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犹豫,我心里估摸着,他大概没有喝醉,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吧。他必然会想起唐婉,让他深深爱着,又不得不放手的前妻。
不过,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
他掀起我的盖头,平静地看着我,已然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接着按仪式喝了酒,也该歇息了,我蓦地有些紧张,眼睛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他是二婚,我才是地道的新人,他有经验,自然不像我这般紧张。
我隐约听到他一声叹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疑惑地抬起眼看他——他是高大俊朗的一人,文有词名,武能退敌,君子端方,如此夫婿,当是良人,可惜却不是我的良人。
很是中规中矩的一夜,我从少女变成了妇人,陆游的妻子。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的睡颜,睡梦中,他眉心微锁,不知是不是梦到了唐婉,真是悲哀,拥抱着我的时候,他满心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我压下心头淡淡的苦涩,想到他一生都在思念着唐婉,终于明白,我也不过是个陆王氏。我与唐婉,一个有分无缘,一个有缘无分,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纵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意难平。
我不再多想了,不是我的,终究争取不来。
我的婆婆是个不好伺候的人,她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她不喜欢了,做什么都是错。
唐婉也曾得她疼爱,最后还是被她逼出了陆家。
我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
女子无才便是德,唐婉太聪明了,才情太高,心气也高,所以不能如婆婆所愿那般以小媳妇姿态低眉顺目地伺候她。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唐婉得陆游宠爱,却始终没有生育,也是让她不快的原因之一。
更何况,陆游在唐婉身上用了太多心神,对功名不上心,连对着自己的母亲只怕也有疏忽怠慢之处,婆婆心里不悦一日甚过一日,终究是会爆发的。
唐婉是陆游的妻子,也是陆游母亲的媳妇,这两个角色,她没有都扮演好,而陆游是个孝子,她虽然聪明,却还是失算了。
前车之鉴仍在,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婆婆,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
陆游待我不能说不好,但他已有了心尖尖上的人,我再好,也是进不了他的心了。这一点,我早已明了,也不再过多期盼,他与我相敬如宾,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虽日日睡在我房中,但房中之事,一月也只有五六次,更多的时候,我伺候他躺下,然后一人一床被子,沉默到天明。
我的话很少,没有唐婉的才情,不能与他吟诗作对,没有让他惊艳的诗词歌赋,让他喜不自胜的才艺。我只是个中规中矩的小妇人,虽然我曾经也看过不少诗词,我甚至可以偷偷纳兰的词来博他的注意,但我终究没有那么做。
诗词不是我的,他也不是我的。
但谁的少女时代没有过幻想呢?
与他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岁月随影踏苍苔。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陆游啊……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那样的闺房之乐,我大概是终生无缘了。
我所幸运的,就是肚子争气,虽然房事不多,但不久之后还是怀上了。
婆婆本来就很喜欢我,如今我有了身孕,她什么事也不让我做,常常嘱咐陆游陪着我。
我的如履薄冰,总算有了一丝回报。
陆游对我不算感情深厚,但终究是把我当作他的妻子,如今我又有了他的孩子,他看我的时候也多了一丝温情。
但是这样的感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并非我的失误,而是他的心伤。
唐婉改嫁了。
唐婉的夫家姓赵,是绍兴名士赵士程,他的名字我略有耳闻,才名不及陆游,却是顶仁厚一人,君子端方,名门士子,他那样的男子,要什么女人没有呢?为何顶着压力,娶了被离弃的唐婉?
他必是极爱她的,就像陆游那样爱唐婉。
陆游心里很难过,但必须在婆婆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假装他已经不在意他的前妻了,他在婆婆面前对我愈加温柔,但是回了房,倒看诗书,心思不属,眼里盛满了哀伤,偶有笑意,必也是想起了他和唐婉的从前。
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现在却在另一个男子身边,描眉簪鬓,红袖添香,就像曾经的他和她。
我暗自叹了口气,人心里有事,总是更容易喝醉的。
扶着他上了床,我坐在桌边,细细缝着未出世孩子的小小衣服。
他昏昏沉沉地喊着:“婉婉,婉婉……”
银针扎破了指尖,一滴血落了下来,将红色的小衣裳染出了一点深色。
在娘家,父亲母亲也是这般叫我的。
晚晚,晚晚……
陆游不这样叫我,因为他心里的婉婉只有唐婉一人。
他虽亲切地唤我“娘子”,但我心想,他心里的娘子,应该也是只有那人。
我垂下眼睑,指尖摩挲着衣服上的莲花,罢了罢了,早知会是这样的,好好过完这辈子吧。
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的,孩子的到来,让陆游暂时忘记了忧愁。
我的身子底很好,人家都说好生养,这也是婆婆选中我的原因。不过疼了一会儿,孩子便骨碌出来了,完全不像别人说的疼得如何厉害。
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婆婆乐坏了,陆游也展了笑颜,为他取名子虞。
陆子虞。
听上去还不错。
陆家有后,唐婉改嫁,陆游开始发愤读书了。
我知道以他才名,必能中举,但以他脾性,一生仕途坎坷。
我过着居家主妇的生活,照顾孩子,侍奉婆婆,打理内务。
陆游看书深了,便会忘了时间,多少次半夜醒来,半床冷月,我便起身披衣,果然见他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便去厨房做了些夜宵送去。
陆游看书入迷,连我进了屋也没有发觉。我把酒酿丸子放下,轻声道:“相公,夜深了。”
他这才惊醒,将书倒扣在桌上,抬头对我浅浅一笑——相敬如宾。
有时候,他也会边吃着夜宵,边和我说方才书里的内容,他说得神采飞扬,我听得津津有味,至少看起来津津有味。
和旁的读书人不同,他常说要收复失地,激动处拍案而起,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喜欢唐婉那样的辩手,字字珠玑,同样地,也喜欢我这样的听众,崇拜仰望,满足他的虚荣心。
唉,男人都这样,他高兴就行了。
爱情什么的,我已经过了奢望的年纪,但愿细水长流,能与他一世白头吧。
我的第二个儿子,子龙出世不久之后,陆游就赴京赶考了。
婆婆日日在家烧香拜佛,祈祷他能高中。我却不担心,担心也没有用,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但我仍是安慰婆婆:“相公十年寒窗,才名远播,必然高中。”
果然,次年传来消息,陆游临安省试第一。婆婆握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你果然是我们陆家的福星!”
但我心中却有忧虑,锋芒太露,他又不知收敛,秦桧当朝,他必难出头。
我在家里等着他的消息,不出意料,他在礼部考试中又一枝独秀,甚至压过了秦桧的孙子。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在君前高谈阔论,“喜论恢复”,要求“赋之事宜先富室,征税事宜覆大商”,难道皇帝是个明君吗?当政的是主和的秦桧,他如此说法不但让皇帝不悦,更会为秦桧所排挤打压。
我默默叹着气,大概也看到了未来了,但那也不是我能插手的。我几次旁敲侧击地说,顺时应势,等待时机,他怎会将我的话听进去?
也罢,终究是他的人生,我跟随就是了。
回到绍兴的时候,他满腹抑郁,秦桧怎会让他出头?便是秦桧不打压,皇帝也不会喜欢他的。
我也不多说无谓的安慰话,依旧是沉默地陪伴在他身边,让我觉得自己越发像块会走的木头,不,是木炭了,他调笑着说,至少是温暖的。
婆婆的脸色不大好,很长一段时间卧病在床,我因为有孕在身,她便让下人伺候,叫我多休息。
家里子虞已然七岁,个子比同龄人略高,长得和他父亲相似,但性子却沉稳许多,许是当了哥哥的缘故。子龙则调皮许多,整日缠着我问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这个我怎么知道呢?
我真心希望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家里的男孩已经太多了。
彼时三四月之交,按例私家园林都要对外开放。子龙吵着要父亲带他们出去踏青,陆游推不过,加上确实闷了一个冬天,便雇了马车,带上子虞、子龙出门。
“娘,你也一起出去嘛!”子龙拉着我的手撒娇,“妹妹一定也想出去玩!”
我才两个月身孕呢,他就知道是妹妹了?
我因为身子有些乏,本想推了,但是陆游回过身来,拉了我的手,温言道:“难得一次,怎么能让孩子们失望?”
我心里一动,便点了点头。
但是马车的颠簸实在让人难受,即便垫了许多柔软的被子枕头,我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紧紧闭着眼睛,靠在一边不说话。
子龙撩起帘子看,子虞静静坐在我身边,陆游面有歉意,“早知你会这般难受,便不勉强你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笑看着他:“不碍事,下车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还有多久到?”
陆游往外看了看,笑道:“就快到了,你眯一下眼,到了我便叫你。”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前,忽地想起一事,于是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陆游笑道:“你上了车还不知道是去哪里,子虞,告诉你娘。”
子虞乖乖答道:“娘,爹爹带我们去沈园。”
我心尖一颤。
沈园!
我心中大震,脸色便有异常,让陆游看了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没事。”我艰难地笑了笑,“晕车。”
钗头凤,唐婉,何其有幸,我能见到这一幕。
他们上演着悲剧,我就是个连背景道具都算不上的幕后人员。
唉……
我开解自己,没什么,没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三十而立,我也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上,到了沈园,我一直提起了十二分注意,心想着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才貌双全的女子了,我的心突突地跳着。
春日佳境,清风拂面,人的心境也不禁开阔了许多。
我对子虞道:“照顾好你弟弟,跟着……”我本想说跟着陆游,但又想,如果他遇上了唐婉,身边却带了两个自己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岂不是更让他难过?于是改口道:“跟着娘。”
子虞乖乖点头。
陆游见春光明媚,脸上也有了笑容,来往之人众多,相识之人也不少,不出几步路就要和人打招呼,我向来不善言辞,听着陆游一遍遍说“这是内人”,我硬着头皮扯着笑脸应付,实在不胜其烦,便对陆游说:“你自去游玩,我身子不适,在此歇会儿。”
陆游见我脸色确实不好,而那边的朋友说什么“以文会友”,催得正紧,他便点头,对两个儿子说:“照顾好你们娘。”
子虞说是,子龙正在看金鱼,压根没听见。
我松了口气,闭着眼在亭中坐了好一会儿,竟有些昏昏欲睡了,又忽地惊醒过来。
“子虞,子龙?”我举目四望,没看到两个儿子,心里不禁慌了,站了起来,向亭外走去,一路喊着。“陆子虞,陆子龙!”
越走越是心惊,曲曲折折走了许久,仍是没有看到两个孩子,我的手不禁微微发颤。
不会被拐走了吧……
不会吧……
子龙虽然调皮好玩,但有子虞在应该没事。可是子虞也才七岁……
若是孩子丢了怎么办?怎么办?
“这位姑娘……”许是我的神情太慌张了,一名男子温言向我问道:“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我可是至少两个孩子的娘了,竟然有人叫我姑娘?
顾不上讶异,我忙道:“我的孩子不见了!”
他脸色微微有些尴尬,随即微笑道:“在下对沈园还算熟悉,不知道夫人的孩子多大年纪,身高样貌如何,在下也可让人帮忙寻找。”
我大喜,急忙答道:“两个男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浓眉大眼的,穿了天青色小袄,极是好认!”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对下人说了两句,那下人立刻便离开去找。
他转过头对我说:“夫人请放心,两位小公子若还在沈园中,很快便会找到。”
其实对像他这样莫名相助的“好人”我应该抱有戒心的,但不知为何,他的微笑让人看着便觉得放心可靠。
他看上去和陆游差不多年纪,也是朗月清风,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我看他的气质打扮,还有随身带着的侍从,必是大户人家出身,便问道:“不知道恩公尊姓?”
他淡淡一笑:“不敢当恩公二字,夫人折杀赵某了。”
原来姓赵,我心里猜着是那个赵府,和他随口聊了起来,果然没说几句话,便听到子龙的大嗓门,“娘——”子龙跑着扑了过来,被子虞一把拎住,正色教训道:“娘有身孕,不许扑!”
子龙怯怯地看了他哥一眼,哦了一声,点点头。
子虞正色说话的时候,确实很有大哥的气势。
我松了口气,急忙拉了他们两个过来:“你们跑哪里去了?娘一睁开眼就发现你们不见了,急死娘了!”
子虞惭愧答道:“子龙要买风筝,我没能拉住他。”
无事就好,有旁人在场,我也没有责骂他们的心思。“买到了吗?”
子龙摇头道:“哥哥太慢了,人家都卖完了!”
我咂舌,生意这么好?
“两位公子若是不嫌弃,赵某那边还有一个风筝。”赵公子缓缓说道,子龙眼睛一亮,但是乖觉地先看向我,乞求道:“娘……”
“那怎么好意思。”我微笑道。
“只是孩子玩物。”他笑着看子龙,似乎很喜欢小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方亭子,“便在那里,几步路距离,我让人去取了来。”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想到陆游的诗会也在那边,便道:“不麻烦人了,我们也正要往那个地方去呢。”
他挑了挑眉,笑道:“那可巧,一同去吧。”
子龙见他一直笑着,便不怕生凑上去和他说话。“叔叔,你一人吗?”
赵公子摇了摇头,微笑道:“内人不刻便到。”
原来他已成亲,是在等自己的娘子,可是为什么没有同行呢?我心里微微疑惑。
“你有孩子吗?”子龙大大咧咧,没有多想就问,“我们一起玩好吗?”
赵公子神情一僵,但转瞬即逝,“可惜没有……”
我急忙拉了子龙一下,尴尬道:“幼子顽劣,让赵公子见笑了。”
他也不在意,真是极温柔一人,不知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子。
正在这时,前面快步走来一个下人,在他面前停下,说道:“少爷,少奶奶到了,在前面亭子等着。”
他脸现喜色,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暗中观察着,心想他一定非常爱他的妻子。
绕过一段竹林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依旧是人来人往,但有那么一人,只在那一站,便让周围所有人都失了颜色,衬得春色愈发温柔。
一个素衣淡妆的女子,婷婷立于湖心亭中,眉如远山含青,目若秋水凝波,素颜不染胭脂色,春风拂面,宛如湖面上初绽的白莲。
那是怎样一个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女子,当她蹙眉的时候,没有人不会觉得心痛。
而她此时的双目盛满了哀愁,眼睛一闭一睁,泪水涌了出来,湿了芙蓉面。
我朝着她目光落处看去,心里一震。
于他们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今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了。
十年前,她离府,我过府,她改嫁,他别娶,死心的又何止他们二人?
我亦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别过脸去,却愕然发现身边的赵公子也是一脸悲哀的微笑。
赵公子?
我讶异地扬了扬眉,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位仁兄,也是来打酱油的。
同病相怜,我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几句,也当是自我安慰,可到底是做不出来,只能再别过脸看向另一边,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悄悄转身离开。
“娘。”子龙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不要风筝了。”
“子龙!”子虞拉住了他,面色凝重,想必刚才那一幕,他也看明白了。这孩子,真是早熟。
我想着那西湖水凝成的女子,蓦地理解了陆游的终生难忘,赵士程的一生无悔。
我停了稍一会儿,才带着孩子绕过亭子,找到有些失魂的陆游。
“相公。”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孩子们都饿了,我们找个地方用饭吧。”
他恍惚地点了点头。
很快的,我便后悔了。
因为落座之后,我发现斜对面坐着的正是赵士程和唐婉。
吃得下饭的就只有两个孩子了。
我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给孩子布菜添饭,抬眼间,忽然看到唐婉举了酒杯,朝我们这桌一贺,眼里带着淡淡悲伤的笑意,举杯一饮。
子龙突然发现了赵士程,大声道:“叔叔,风筝呢?”
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我将方才的事解释了一遍。陆游对他一颔首,“多谢。”
赵士程微笑道:“不客气。”便让人取了风筝送给子龙。
十年的伤疤,终于有朝一日,被生生揭开了。
离开之后,怕你过得不好,日夜相思人消瘦。
离开之后,怕你过得很好,琵琶别抱忘旧情。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低下头,心里叹了口气。
在座的,谁过得好了呢?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婉她,似乎这之后不久的忧郁而终了。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赵士程。她若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一定很想要一个他和唐婉的孩子,可惜,终究是可惜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力排众议,迎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子,唐婉的心里一直只有陆游,纵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而唐婉死后,他也再无他娶。
千百年后,也有一个唐婉那样的女子,宛如人间四月天,融进了西湖水的柔情和漫天星沙的浪漫,那么多人爱着她,佳话无数,但用情至深的,却是那个隐在幕后的男子。
情人当如金岳霖。
爱她至深,所以理解,所以包容,所以守护。曾经说爱她的男子娶了另一个女人,曾经与她三拜天地的男子续弦再娶,只有他,在她离开之后的许多年,世人都忘了,只有他还记得。
只叹红线错搭,误伤人间多少风月。
不久之后,我生下第三子子修。
见又是个男儿,我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照样疼着。子龙对这个弟弟分外疼爱,让他有种当哥哥的自豪感。
子修和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一点点长大,越见温润,如珠如玉,让人看着便忍不住心生喜爱。
比他父亲少了三分狂放,多了几分内敛。
绍兴二十八年,陆游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外人不知道原因,我却打听到,是赵士程暗中让人帮衬,再往下探询,大概是唐婉求了他吧。
他与唐婉三年相识,十年相守,该是爱得多么深才能有这样的胸襟?
我折服,叹服,拜服,但世上受情伤的人如此之多,同为别人佳话里的炮灰,我只能希望他自己珍重了。
沈园之会后,我的心也渐渐淡了,三个儿子,我也过了三十,最好的年华都已给了他,下半生,我把所有的时间给我的孩子。
婆婆去世后,我全面操持这个家。陆游小官小吏,俸禄不多,家里请的下人也少,他不计较身外之物,对钱财没个数,我觉得自己越发婆妈计较起来,但是也从来不和他说这些琐事。
我很喜欢福建,常年有着潮湿的暖意,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主簿的日子很是悠闲,他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我知道他郁郁不得志,心里有不痛快的地方,也不去烦他的心,只是做好妻子的本分。
我心想,他或许对唐婉感情至深,娶了我是逼不得已,但这之后也没有再纳妾了,心里稍有宽慰。老夫老妻,说感情便是矫情,但免不了会偶尔想起。他待我不能说不好,对孩子也疼爱有加,到底是我自己乱了人家的姻缘,也怨不得他了。
闲暇时,我便开始研究养生之道,他对此也颇为热衷,嗜食薏米和木耳,我一边学着打发时间,把几个孩子调养得白白胖胖。
子虞沉稳,子龙活泼,子修温润,后来又添了子坦、子约,子坦好武,子约好文,几个儿子走出去都是人尖,也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安慰了。
辗转为官十几年,乾道八年,王炎聘陆游至幕中襄理军务。王炎是一个主战将领,在许多想法上和陆游不谋而合,陆游大有得遇得名主的狂喜,我也高兴能够回到四川老家。
四川的军旅生活让陆游如鱼得水,十分快意,见他高兴,我也舒怀。他的诗意开阔,许多流传后世的名作,便在我眼前一一落成,我不胜欣喜激动。
乾道九年,陆游去了趟锦官驿馆,回来之后,脸色便有些不自然,我旁敲侧击了几次,不得其果,以为是政事上的问题,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某日照镜时,眼见着眼角皱纹渐渐明显,心里忽生一丝不安。
陆游已经年近五十了,但这几年的军旅生活反而让他更显年轻起来,他气宇轩昂,岁月并没有磨损他的魅力,反而磨炼沉淀出更让人心折的气势。
我一日老过一日,孩子也成了亲,我又当了奶奶,原本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吧,初入他家门时的忐忑,新婚之夜的酸涩,沈园之后的淡然,半百风雨,我都同他一起经过,这样的感情,比之爱情又有何逊色?我们是彼此的血脉了。
然而,终究是有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他往成都跑得更勤了,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淳熙元年,他无缘无故跑去成都待了半个多月,我问起的时候,他闪烁其词,他向来不会说谎,看他这样,我的心蓦地一沉。许多不好的想法闪过脑海——不能让这个家毁了!
当时我只有这个想法。彼时他将赴任荣州,我担心他感情失控,做出失德之事,故令他偕家室同行,一路紧盯。但荣州之行仅停两月余,次年春,也就是淳熙二年,范成大邀陆游入幕僚,为成都路安抚司参议官。回到成都,他终于向我坦白了一切。
我抓着椅背的手指节发白,脸上却始终含笑。
我早该想到的,那一首首闺怨慢词,何来这么多春怀,却是早已珠胎暗结,将我蒙在了鼓里!
伫想艳态幽情,压江南佳丽。春正媚,怎忍长亭,匆匆顿分连理?
玉人携手上江楼,一笑钩廉赏微雪……
他面上微红,“子布已然出世,我想将他们接回家里住,正式入宗族。”
我笑了笑,他见状大喜。
“我与你,半生风雨……”我轻轻摇头,缓缓说道,“父亲慕你才名,许我嫁你为妻。自入陆家门,我自问无半点失德之处,孝敬婆婆,抚育孩子,知你对唐婉情深,我从不指望你能对我有丝毫情意,但求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陆游脸色微微变了。
“我只当你与旁人不同,曾经沧海难为水,心里有了唐婉,便再装不下其他人,所以你数十年未再纳妾。但是……”我眼眶一红,“你竟然瞒着我,与风尘女子珠胎暗结,往来逾年,如今你才告诉我迎他们入族?陆游,你未免欺人太甚!”
“你这么做,将唐婉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你已对唐婉无情,难道也对我无义了!”
我病倒了。
不是因为他对我无情无义,而是因为信念的破碎。
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不敢来见我,孩子们见了他也是默默走开。
子修常来安慰我,风尘女子多狐媚,更何况那杨氏也是才貌双全,他素来喜欢这样的女子。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娘。”子修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他,淡淡笑了笑,“别担心,娘没事。”
子修的眼里有忧色,这个孩子,不太像陆游,反而像许多年前,沈园初遇的赵家公子,或许潜意识里,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遇到那样一个男子,他待我如我待他,与他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岁月随影踏苍苔……
但是我是王晚卿,我嫁给了陆游。
若我是唐婉……
唐婉,唐婉,那个水莲花一样的女子,她爱陆游,那人却先是辜负,后是遗忘。赵士程爱她,却是三年相识,十年相守,终其一生,再未另娶。
何其不幸,何其有幸。
若今日在这个位置的是她,陆游会纳妾吗?他也忍心伤她吗?
我叹了口气,说:“子布终究是你们的弟弟,流着陆家的血脉,他能认祖归宗,但我不想见杨氏,这件事,让子虞看着办吧。”
“是,娘。”子修松了口气。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道:“子修,莫学你爹,伤了女子的心。”
“娘伤心了吗?”子修问。
我笑了笑,“我为她感到伤心。”
也庆幸她早已抑郁而终,否则该有多伤心?
陆游,你做那些词,想感动的是谁呢?
既然放了手,何苦一首钗头凤再伤她的心?
唐婉,我为你不值。
子虞他们坚决不让杨氏进门,只收子布,陆游可在外宅安排杨氏。
杨氏听闻如此,羞愤交加,带着子布留书离开。
我却知道,总有一日她还是要回来的。
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那之后,我和陆游的情分——如果曾经有过的话——彻底尽了。
我敬仰他收复河山的志向,尊重他怀念前妻的深情,明白,理解,不等于接受。我终究是个平凡人。
淳熙五年早春,陆游在锦官城和杨氏“偶然重逢”了,久别重逢,干柴烈火,杨氏又怀上了。
尽今生、了为伊,任人道错……
多好的词,那些的海誓山盟,由他们说来更是楚楚动人。
当年元稹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折了崔莺莺,却终究是抛弃了她。
终于知道诗词也只是花言巧语的一种。
我是彻底倦了。
是年,陆游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杨氏怀着身孕,落了发,穿着宽松的袍子扮作尼姑随他出了蜀,把子布一人留在四川。
罢了罢了,这一生多少句罢了罢了,我累极了,挥了挥手,木已成舟,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之后的年月,便由她陪着他吧,我也不想再这么委屈自己了。
我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儿孙身上,杨氏年轻貌美,大概更能让他舒心喜悦。
淳熙六年,改提举江南西路。淳熙十三年,知严州。淳熙十五年,担任军器少监……
我不再陪他东南西北地走,回到了山阴老家,安度晚年。
绍熙元年,他也回了山阴,我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年岁已高,但仍然矍铄,自道眼明身健何妨老,饭白茶甘不觉贫。我的身体稍有不如,常有些许病痛,孙儿们都很懂事,时常陪着我,也是我最大的慰藉。
庆元二年,我已经七十岁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自知时日不多,却也不想多活了。他的人生还有十几年,没有我,自然还有别人陪着他。
我躺在软榻上,感觉到他走近,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他坐在一旁,沉默了许久。
“你怨了我许多年。”他看着缓缓落下的树叶说,“我很是对你不起。”
我闭了眼,“我不该对你过多要求。”
他的背一僵。
“晚卿,我一直觉得,你与旁人不同。”
“我还记得,你刚嫁给我那时,圆圆的脸蛋,看着我的时候,有丝羞涩的怯意……”
他缓缓地回忆着,许久之后,我说:“我都不记得了。”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记着做什么?
“对不起……”他轻轻说了一声,在我心上划了一刀。
你何必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喜欢过我,我也没有喜欢过你,公平。
“把子布接来吧。”我说了一句,又道:“我累了,你走吧。”
他的脚步声渐渐悄远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滴眼泪滑落。
庆元三年,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孩子,孙子,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少女时代有过梦,后来才知道,梦终究是梦,会有醒的一天。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却原来是做着梦中梦。
我从别人的戏里经过,连名字也不曾留下,回首一生,平平淡淡,却找不到什么是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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