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有礼(随宇而安短篇集)

【爆笑+脑洞+幻想言情】爆款人气作家随宇而安十五本短篇大合集! 1.撩人假狐狸VS纯情小道士,可爱外星人VS温柔地球总裁,呆萌兔子精VS腹黑小白龙,还有“王朝囧事”系列《寡人有疾》番外篇。 2.套装含作品:《阿拉登的神丁》《陛下很萌别黑他》《此嫁绵绵无绝期》《地球观察日记》《等一只狐狸》《海的女婿》《红杏枝头春渐悄》《伤心桥下春波绿》《亲爱的我》《下官有礼》《下官无礼》《微臣有罪》《兔妖不靠谱》《超人不会飞》《谁动了我的梳妆盒》。 3.读者评论:“随宇而安大大的书,从初中买杂志时就开始看,满满的青春回忆。” 4.随宇而安其他代表作:《寡人有疾》《不小心,祸大了!》《我和你逆转时光》等。 5.翻开本书,脑洞大开,画风清奇又温暖治愈的爆笑短篇一次看个够! 《阿拉登的神丁》 阿拉丁后人与她的竹马学霸双向暗恋的校园故事。神灯许愿追学霸,双向暗恋最好磕。 《陛下很萌别黑他》 神武大帝被刺杀后,重生成大熊猫了怎么办?“朕得吃口竹子冷静一下……” 《此嫁绵绵无绝期》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但世人只知他是二皇子,她是三公主。他们的爱情,不容于世。 《地球观察日记》 可爱外星人VS温柔地球总裁。T星人兔比萌被她观察研究的地球人骗回家生崽崽! 《等一只狐狸》 纯情小道士遇上撩人假狐狸后,也开始学坏了~ 《海的女婿》 反套路版美人鱼故事,人鱼公主转世后不爱王子,爱上了和她一起转世的海巫。 《红杏枝头春渐悄》 宫女阿衡因为错叫了一声“小颂”,阴差阳错成为“小宋大人”宋祁的姬妾,与他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伤心桥下春波绿》 她的丈夫是陆游,有个前妻叫唐婉。她在别人的爱情悲剧里,打着自己的酱油。 《亲爱的我》 我杀了我的双胞胎妹妹,但她却活在了我的身体里! 《下官有礼》 他终身未娶,她终生未嫁。当她看到他珍藏的那块玉佩时,他坟头草已丈许。 两个闷骚的爱情,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下官无礼》 重生后她主动出击,酒后乱性把他睡了…… 前世遗憾终身,今生得偿所愿! 《微臣有罪》 隐忍病弱皇帝VS神经大条女太医。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兔妖不靠谱》 呆萌兔子精VS腹黑小白龙。呆萌兔子精白小白,误打误撞偷走小白龙的心! 《超人不会飞》 混星球血统变身超人,与外星大叔、高智商混血超能伙伴一起对抗机械人拯救地球。 《谁动了我的梳妆盒》 因故宫失窃案而解开的一段爱恨纠缠的民国往事。他帮以前爱过的女子离开牢笼,却要和现在的妻子一起面对琐碎生活!

红杏枝头春渐悄
马车打宫门口经过,往八贤王府上驰去。坠儿一边同我说着八贤王府上的规矩,一边撩起了帘子,看着上元夜的街市。
我本不甚在意地听着,余光滑过窗外,蓦地怔住。
一人衣冠若锦,策马徐行,自窗外经过。我大惊之下,张口呼道:“小颂!”
那人错愕回眸,四目相对,但见他眉眼风流,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似有无尽风华。
马车赶着往八贤王府上,这一擦肩,也只是擦肩而已。
坠儿奇道:“阿蘅,你可识得小宋大人?怎么这样称呼他?”
小宋大人?
我忍不住一笑。
不是他,自然不会是他。小颂已经死了,那个是小宋大人。
我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那几人的话题已经转移到小宋大人身上了。
“红杏枝头春意闹”,原来是那个红杏尚书宋祁,听说是极风流风雅的一个人,宋家二公子,是京都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我托着下巴,将那个背影自脑海中淡去,那时候却没有料到,这一声无意间的惊呼,竟改变了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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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这首《鹧鸪天》竟传进了宫,渐渐地传唱开来,宋祁宫门艳遇成了一段佳话,却不知会不会害死他自己。
我没由来地想冷笑,这些风流才子的想象力着实让人汗颜,意淫起来更是风雅无比,一首诗说得好似我与他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一般,若让皇上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死呢!
却没料到,皇上真的知道了,而且他的处理方式也让人掉了一地下巴。
“听说宋尚书对你一见钟情?”
我低着头,没敢抬头看皇上的脸色,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那么愤怒,但臣下觊觎自己的女人,这种事终究有违伦常。
我回忆车里坠儿说过的话,谨慎答道:“奴婢早前听人说起宋大人文采风流,红杏佳句传唱皇城内外,那日车内偶遇,便好奇唤了一声。”
唉,许是四海升平,堂堂一国之君,无所事事,竟然管起臣下的婚事,好做媒人,在吓了宋祁一番后,一道圣旨,将我许给了他。
坠儿对此很是羡慕。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宫女想要逃离这个金牢笼,小颂死后,我便有些心灰意冷了,想着老死宫中也是一种结局,不料有此一变,我只把自己当成物件,皇上想赏赐给谁,我也只有领旨谢恩。
宋祁府上姬妾良多,我对自己容貌虽有自信,但跟她们相比也不算出挑。但许是因为那段佳话,更有皇上为媒,宋祁待我便与他人有了些许不同。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我的红盖头,烛光下,一张白皙清俊的俏脸被酒意熏出了三分微红。果然是个风流俊雅的红杏尚书,带着七分玩世不恭,生生揉碎了一地芳心。
我适时地装出一丝羞涩,他似乎对我极为满意,喝了交杯酒,他便为我褪去沉重的头饰和礼服……
完事之后,他将我搂在怀里温存,问我当日为何呼他“小宋”。我把大殿之上胡诌的一番话重复了一遍,不忘表达对他的仰慕之情,他听了果然十分得意满意,抱着我又要了一次,方才歇下……
我心里诧异,他看上去虽不算文弱,也绝非强健,竟有如此精力,折腾得我一日不能起身。
唉,他若知道,我当日只是将他错认成了一个小宦官,不知会不会气得掐死我。
大概是新鲜劲仍在,宋祁在我屋里流连了十几日,惹得其他几个宠妾有些不满了,他才一房房安慰过去。
不得不说,他对女人极有一套,总能让人死心塌地爱他,可惜他女人太多,谁爱上他,便注定要伤心。
我年幼进宫,对后宫之中的争斗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能恃宠而骄,提倡雨露均沾。宋祁宠着我的时候,我便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外推。其实也是我自己不堪重负。怎知他见我不像别人主动求欢,反而更喜欢往我房里钻。每当我推托身子不适时,他便可怜又委屈地望着我,让我一口水呛在喉管,咳嗽连连,不禁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尚书的。
春日宴,又逢上元夜,他带了一家姬妾出城踏青赏花,我自然也在其中,恰逢欧阳修大人也带了一家老小出外游玩,两家便凑到了一起。
我小心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大文豪,心里感叹,实在是内秀啊……
却不小心被我们家宋大人发现了去,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调笑:“怎么,看上欧阳大人了?”
我心里一凛,见他目光中带着戏谑,心里却明白,他纵然宠我,却也不过将我当物件一般,转手赠人,也是寻常。去年上元夜发生了什么事,那首诗《鹧鸪天》,只怕大家都忘记了。
我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了,垂下眼帘,不看不听不说不闹。
他却像是失了兴味,也懒懒地吃着酒,不再多话。
是夜,鱼龙舞,美酒佳人环伺,他也提不起劲来。
但这一番奢侈胡闹,自然是传到了那位大宋大人耳中,第二日,日上三竿,他懒懒地起了床,外边便有宋庠大人的家奴候着,说是送信来了,却道:“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斋饭时否?”
宋祁展开那信时,我便侍立在旁。那信上字字清隽,铁画银钩,便知落笔者君子端方。早听说宋庠大人为人“清约庄重”,与宋祁截然两样,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宋祁摊开了纸,玉纸镇一压,提笔在手,轻轻捻去一根杂毛,我含笑研磨,见他眉梢一挑,洋洋洒洒落笔道:“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吃斋饭,是为甚底?”
字如其人,宋祁的字,那一画横到了尾处便微微上挑,像极了他始终微笑的嘴角眉梢,隐约透着一股不羁与轻佻,风流写意。
宋祁是个真性情的人,真实、自在、潇洒。美人,美酒,富贵,荣华,十年寒窗苦读,他要的是这些,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比那些假道学比起来,我似乎更欣赏他的真性情。
差人送了回信,可以预料宋庠大人收到信时一脸黑线,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回过头来,看到我正笑着,忽地脸色一正,“阿蘅,你可消气了?”
我诧异地挑了挑眉。“大人何出此言?”
他环了我的腰,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道:“昨日你一直沉默不语,我当你生气了。”
又有谁家大人像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一个姬妾?
宋祁也是一个妙人了。
我笑道:“阿蘅生怕被大人转手他赠,故不敢多言,恐惹大人生气。”
他也宽了心,笑道:“旁人难及你聪慧识大体,善解人意,我怎么舍得将你送人?”
我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却提醒了我自己的身份——一个物件而已。
长得再好看,再讨主人喜欢,也不过是个物件。
宋祁是天圣二年中的进士,原是殿试第一,排在了兄长之前,刘太后却以为不合礼数,遂下调为第十名。
宋祁对此事表面上不甚在意,其实心里或许一直耿耿于怀。世人公认,小宋文采在大宋之上,宋祁本人虽自称“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却十分喜好卖弄文采,用生僻字眼。
我看过的书不多,但诗词自然也是略懂,府中自有歌姬比我更长于此道,但比起奉承,似乎我更和他的意,他卖弄,我配合,两个人倒是皆大欢喜。
宋祁常对我说:“阿蘅,这府中诸人,只有你最懂我。”
我每听到此类言语,都是笑笑不言。他自放浪形骸,风流花丛,末了却还是来我这里休息。府中姬妾来来去去,不知不觉,我竟成了府里的“老人”,人人都知宋祁最宠的人是玉衡居里的阿蘅,新来的人也做起我当年做过的事,小心讨好的时候,总不会忘记来我这里献一番殷勤。我没有什么心思去为难她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和别的人家比起来,宋祁的后院算是祥和许多。
宋祁和欧阳修主编《新唐书》之后,日子便清幽了许多,他少去花天酒地,更多的时候,是待在书房里编纂列传,而研磨添香的人多数时候是我,有些时候,我身子乏了,便安排了其他姬妾去。为了争到和宋祁亲近的机会,她们几乎是不遗余力地讨好我,我不堪其扰,便做了个签筒,让她们自己抽签去。
一日夜里,正睡着,忽听到外面传来哭声,接着便是有人敲了门。外间的丫鬟应了门,然后进来回禀,说是大人动了气,让我立刻过去。
大冬天的,他发什么火?
我急忙披了外衣过去,见到书房里一地狼藉,今夜不知是哪个姬妾侍墨,竟撩了他的胡须。
我撑着笑脸迎上去,见他眉头深锁,面色不善,心里也有些忐忑。
“怎么了,是丫鬟笨手笨脚,惹你生气了吗?”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僵硬,看来怒火未消。
“那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在他面前,我也渐渐自称“我”了。
他轻哼了一声,不答。
我仔细一想,似乎有好几日没有见过他了,这几日十分疲倦,终日昏昏欲睡,便让她人替了我来,今日一见,发现他的精神状态也未必比我好上多少。
“大人,可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又哼了一声,仍是不答,似在闹别扭。
他在朝中如鱼得水,偶尔有口舌之争的,也就是欧阳修那一伙人,却也是相互尊重,不会为此大动肝火。真正看他不顺眼,指责他奢靡做派的,除了宋庠大人,便是包龙图包拯了。
我心里一动,微笑问道:“可是包大人又跟皇上说你不是了?”
他这才睁开了眼,落下我的手握在掌中。我刚从外面来,手上还冻着,他把我拉进怀里,脸埋在我颈间,声音有些低闷,年纪也不小了,有时候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阿蘅,你说我们去不去四川?”早前听说皇上有意外调宋祁,让他入蜀为太守。我对朝中形势不甚了解,也不敢妄下断言。“大人心里怎么想?”
“蜀中之地,怕是比不了京中繁华。一去三千里,前途难料。”他话中隐有担忧。
我心思略转,“却也听说,蜀中乃天府之国,蜀风奢侈,富饶热闹,未必不及京都。”
他冷哼一声。“那包拯也是这般说法,是以反对我赴任。”
如此听来,他自己倒是有点想去了。
“陛下看重你的才学,未必会听包拯之言。”我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平缓,“四川去与不去,祸福难料,你且做好手头之事,不怕包拯向陛下抹黑你的作为。”
他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拿起书又看不下去,遂随了我回屋休息。
帮他褪了衣,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老实告诉他:“我有身孕了。”
他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同房几年来,其他姬妾皆有所出,唯有我音信全无,他盼了许久,我也差不多绝望了,这几日隐有怀孕的征兆,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问了好几名大夫,确认无误,这才告诉他。
宋祁的喜悦让我有些诧异,其他人也生了他的孩子,却没有见他如此上心过。他是流连花丛的蝴蝶,也不管花粉过处留下了多少果实。这人态度轻佻,你若与他严肃认真,那便是自找伤心。
但突然见他仿佛自己先当了真,我倒是觉得有些不适。
他将我搂在怀里,说了许多话,我偶尔回应一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很早便上朝,没有吵醒我。中午起身时,屋里又多了几个丫鬟伺候。我明白他的心意,便没有回绝,也让他图个安心吧。
天黑欲雪,宋祁身边的书童跑了回来,说是欧阳大人摆宴锦江,大人晚上不回来用饭。又说外面天冷,大人让回家取衣。
我自屋里给他取了一件裘衣,却见各房都送了半臂,便让身边丫鬟把裘衣放回柜里,让那书童把半臂给大人送去。
丫鬟问我为何不给大人送裘衣,人人都送了,独少了我那份,不怕大人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我让人去准备热水,随口答道:“他是个痴人,定然不忍心厚此薄彼,伤了她们的心,与其让姬妾们伤心,还不如他自己挨冻。”
我那时说过也没怎么留意,心里想着,他回来必然一身寒霜,让人准备好热水让他沐浴暖身,去去酒气。却没想他披霜带雪回来,我身边那丫鬟惊愕之下,多了嘴,同他说起我那番话。
宋祁染了雪白的眉梢顿时扬了起来,眉开眼笑地说:“我自知阿蘅懂我,一如我懂她。”
我听了他那话,嘴角扯了扯,也算是露出一点笑容了。
不出意外,他一车书、一车行李、一车女人地赶赴四川了。
彼时,我有四个月身孕,此去路途遥远,不宜颠簸。他担心我有个闪失,便让我留在京中静养,待孩子生下来,再去四川会合。
我没有驳他的意,一个人留在京中养胎。临去半个月,他几乎夜夜在我屋里过。
他也不是闲得住的人,怎么这几年反而收了玩心?
他笑着说:“阿蘅,你生下孩子便尽快来找我,蜀中多美人,你若来晚了,我就变心了。”
我心里叹气,大人,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何苦还开这种玩笑。
其实他不老,这两年蓄起了美须,不同于初见时的俊雅青年,却显得儒雅深沉。
有时候看着他的睡颜,蓦地也会升起一种“老夫老妻”的感慨。
他人还没到蜀中,信便已寄回了两三封,无非路上所见所闻。他文采斐然,一点小事也说得妙趣横生,我虽在府中足不出户,却也仿佛见到了那些美景趣事。
左近的府邸是晏殊大人所有,晏大人原为宋祁的老师,罢相之后,师生情谊也断了,后来搬走了,便更显得凄凉。
所幸我也是个不好动不好热闹的人,整日只在园里走来走去锻炼身体。宋庠大人受了宋祁的嘱托,倒常常派人来问候。说来惭愧,对于这位伯伯,我竟从未见过他面。
宋祁春天时候到了成都,每七八日便有一封书信寄来,我每两三封回一次,没有那么多事可以说,信中所言,无非花又开好了,比去年多了两三枝,朝中哪位大人又被包龙图弹劾了,宋庠大人又升官了……
及至后来,我所幸在他信上写上“已阅”,然后回寄予他。
丫鬟吃吃笑,说我胆子大了。
我心里一凛,才发觉自己早已忘了最初的信念,如今我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恃宠而骄吗?
仔细想了许多个夜晚,不禁一声长叹,忧从中来。
我大概算不上对他动了什么心,但这样朝夕相对许多年,不知不觉已将他当成了亲人。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自有这层关系,我与他之间,便再不是能随意分散的两个个体了。
重阳节那天,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立刻有人修书加急送往成都了。
我累得不想睁眼,瞥了那皱巴巴的小孩一眼,无限失望地睡了过去。昏昏睡了半天,醒来之后,再看那孩子,竟已白白净净的,玉雪可爱。
“这是谁的孩子?”我诧异问道。
丫鬟笑道,自然是奶奶的。
欸,怎么才半天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紧紧握着,看上去,似乎会像宋祁多一点。
我戳了戳他的脸蛋,手上触感软软的,心里也不禁一片柔软。真是种奇妙的感觉。
我忍不住想笑。
不久之后,宋祁的回信来了,给这个孩子取名“宋稹”,我看他纸上比画微颤,一捺又过长,想必下笔时很是激动。
“念卿甚切,保重身体,天寒添衣,早日相见。”
我正看信,忽觉手上一紧,却是信角被宋稹拉住了。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小孩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跟他爹爹像了九成九,长大了怕也是个多情种子。
坐完月子,我才踏上入蜀的旅程。
和当时他入蜀的行程一样,当日他信中所说诸般场景,我今时又重温了一遍。
如此走了许久,到达成都时,我们分别已经将近一年了。
他亲自来接我,大庭广众之下,竟毫无顾忌地将我拥进怀里,我心中一震,酥酥麻麻的说不清什么感觉。
许是父子天性,宋稹对宋祁一点都不怕生,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父亲。宋祁拉了我的手,一路招摇过市,同我说着这里的民风民俗,看来这一年,没有我在身边,他也过得很好。
天府之国,歌舞升平,对吃喝更是十分讲究,他到了这里,简直如鱼得水,更是兼职当起了大厨,津津有味地同我说起川菜的诸般好处。
我在府中走了一遭,发现人人都胖了两三分,看来蜀地着实养人。府中的歌姬舞姬见多不见少,果然蜀中多美人,他喜新不忘旧,倒是种马本色。
夜里缠绵不说,他拉了我的手,同我说了许多话,我静静望着他,心想这么多年,我终于是认命了。
若当年上元夜,我没有喊出口那一声“小颂”,我的命运又会如何?像小颂那样,成为宫里无数冤死亡魂中的一个,还是老死宫中,在唱白头吟?
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当年小颂为我顶罪而死,心灰意冷,却终是到了万木回春的一天了。
我闭了眼睛,在他怀里睡去。
在成都这段时间,无疑是快乐的,远离了朝野斗争,成都便似世外桃源,宋祁才华惊艳,于治世安民也有一套。他喜好宴游,与士族子弟往来甚密。他治理有方,也得百姓爱戴。能够描述他在蜀乐趣的,大概便只有欧阳修的那篇《醉翁亭记》了。
宋祁好游乐吃喝,每有所感悟发现,必然记述下来。那后来许多岁月,侍墨的人都只有我一个。许多个日月,终著成一部《益部方物略记》。
那一日,也是在冬天,成都难得地飘起了大雪。宋稹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奶声奶气地喊:“娘……”
我弯腰抱起了他,食指竖在唇上,轻声道:“嘘……不要吵了你父亲。”
屋里的火炉烧得正旺,不同于外面的冰天雪地,屋里一片暖浓春意。美貌的侍妾环伺左右,宋祁展开纸草,用纸镇轻轻压住,如那日给宋庠回信一般磨墨濡毫,他微低着头,两鬓已有霜华,却更见风骨,眉眼比年轻时少了三分轻佻,抬眼相望时,却是道不尽的脉脉柔情。仿佛是万丈海底深处的那一缕月光,静静地落在一方寒石上,蓦地有一种微凉的暖意。
宋稹在我怀里乱动,扯着我的衣襟说:“娘,外面冷!”
这一声惊醒了两人,我抱着他走进了内室。
“在修《新唐书》吧,我们吵到你了吗?”我含笑问道。
他亦含笑摇头。
宋稹从我怀里溜了下来,爬到宋祁腿上,扒在桌子边缘看着他爹的墨宝。
自然是一字也不识了。
宋稹说,他爹跟神仙似的。
宋祁听了自然十分得意,自觉乃世上第一风雅之人。
却听一歌姬说,她家太尉于雪天,围炉饮酒,纵情歌舞以自娱,醉生梦死而已。
怎料宋祁竟以为佳,搁笔掩卷,索酒狂饮,通宵达旦,也求一个醉生梦死。
我皱着眉,觉得宋稹实在不能学他父亲的坏榜样,想要抱走孩子,才发现宋祁竟用筷子沾着酒,一点一点地喂小宋稹。
我有些发晕,把宋稹拎了起来,见他小脸蛋通红,两眼迷离,傻呵呵地看着我,糯软道:“娘……”
于是父子俩,都醉了。
多年之后,宋祁因业绩出色,被调任郑州为太守。
这一次,他是真被包拯气着了。
本以为能够当上丞相,却被包拯狠狠扼住,无非说他做派奢侈,为人轻佻自恋,难堪重任。
成都百姓倒给了宋祁几分颜面,为他洒泪送别,怒斥那些弹劾他的人。
我心中觉得,宋祁有大才,放在哪一个位置都是合适的,但丞相一职,还须得老成持重之人方能压阵,宋庠大人文采不及宋祁,唯持重过之,他自然是合适的。
这一年,宋祁也老了,只是他善于保养,看起来倒和四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想当丞相,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才能,一遂官居一品的心愿罢了。
他在纸上写了“梁园赋罢相如至,宣室厘残贾谊归”,感慨自己不得志,有入相之才,却不得所出。我觉得他倒是越活越年轻了,没点城府。
这首诗不知怎的竟传了出去,京里传来一首谚语“拨队为参政,成群作副枢。亏他包省主,闷杀宋尚书”。宋祁一听,倒不气闷了,乐呵呵地当起了他的逍遥太守。
他如今是个老小孩,回顾生平,情场得意,便是官场也少有波折,每到一处,皆有乐事。别人华发早生,他如今年事已高,白发也不见多,府中歌姬舞姬遣散得差不多了,热闹渐少,生活回归了平静。
郑州也是一处美好的地方,春来之时,他携了一家老小外出,就如当年在京的春日宴。只不过彼时我们都还年少,而如今,他已做人爷爷了。
这一晃眼,一生竟已过去了十之八九。宫闱之内,波诡云谲,不料当年我一声错唤,他一个回眸,竟给了我平淡安宁的一生。可是小颂冥冥之中的引导,让我脱离那个无尽的深渊?
宋祁握着我的手,笑问道:“你可知道我哪首词最广为传唱?”
如何能不知?
我笑答道:“东城渐觉风光好,觳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浮生长恨欢娱少……”他叹了口气,“我这一生,似乎也不少欢娱了。”
一生如他这般逍遥而过,还有什么值得“恨”的?
我看着旁人追逐嬉戏,回想当年,竟无一张熟面孔,才知在他身边的,竟只有我由始至终。
而到如今,再说爱已是矫情,从依恋到习惯,或许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融入了彼此。
第二年,皇上以“翰林承旨”的名义,将宋祁调回京都,此时,包拯已改任枢密院副使,那个敢把唾沫星子喷在皇帝脸上的包龙图,这一次似乎不能干预皇帝的选择了。
人人都说,小宋大人要封相了。
又是一个冬天,我睁开了眼睛,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丫鬟说,大人一早就起来了,在花园子里走动。
我梳洗罢,出了门去,见到花园里,大树旁的落寞身姿。走到他身边,问他:“今日何故早起?”
他竖起了食指,轻声道:“莫惊落了雪松枝。”
我勾了勾唇角,多少年,他依旧是个痴人。
“你吃过饭了吗?”良久,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回去吃饭吧。”我说着,转身先走了一步,忽地听他开了口说:“那年锦江赴宴,人人赠我‘半臂’,唯有你收回了裘衣。”
我停下了脚步,转身望进他的眸子。
他微笑着说:“若有下次,你切莫收了起来,我只穿你为我备下的裘衣。”
我的心里仿佛被中了狠狠一记闷击,身子微晃,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咽在喉咙,无法发出。
只有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个头。
我却想不到,这个“下一次”,却是“下一世”。
那天午后,他说小睡片刻,便再也没有醒来。
宋祁想要官居一品,却终究没有如愿。但他过的一直是一品生活,也该心满意足而去了。
停棺七日,人来人往吊唁,我自静静为他缝着裘衣。
生死同裘。
这一世,他待我是极好的。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他没有在我年老以后离开我,反而在经年之后,将这种情谊沉淀,他从未同我说过与子白头,却真正做到了……
忽想到那日他说“我自知阿蘅懂我,一如我懂她”,却发现有些话,早前瞒了他没有说,到后来不想瞒他了,却也没有了说的必要。
大人,子京……
若有下一世,锦江夜寒,我必为你备下裘衣,与子同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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