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丨新增番外五则+后记丨匪我思存再现一段盛世王朝的爱情记忆: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忘川的神水让他们忘记了三年,却没能忘记一辈子。 一方是人心鬼蜮的东宫, 她是困于危城的太子妃,东宫内外杀机四伏,而他不过冷眼相待; 一方是辽阔自由的大漠黄沙, 那时,她是备受宠爱的西凉九公主,他是她的顾小五, 为她斩杀白眼狼王,为她捉一百只萤火虫,为她举行盛大的婚礼…… 哪一方世界是真,哪一方世界是假? 冰封的记忆最终冲破禁锢,隔着刻骨情痴,隔着血海深仇。 生生世世,我都要永远忘记你! 昔日的誓言剜心泣血,如今更是心死如灰。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 他与她,宁愿,此生是大梦一场。

春容3
我软硬兼施了半晌,王大娘仍旧不松口。她在这里做生意不是一日两日,想来断不肯坏了名头。她待我们极为殷勤,将我们让进一间华丽的屋子里,又送上两套华服,吩咐两个俏丽丫鬟替我们换衣,自出去替我们备酒宴去了。
我怕自己的女扮男装露馅,所以等她一走,就把那两个俏丫鬟轰了出去,自己动手换下了湿衣服。李承鄞低声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傻笑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去瞧瞧那个什么贵客!”
“那当然!月娘是我义结金兰的姐妹,万一她被坏男人骗了怎么办?我一定要去瞧一瞧!”
李承鄞“哼”了一声,说道:“你懂得什么男人的好坏?”
怎么不懂?我可懂啦!
我指着他的鼻子:“别欺负我不懂!像你这样的男人,就是坏男人!”
李承鄞脸色好难看:“那谁是好男人?”
当然像阿爹那样的男人就是好男人,不过如果我抬出阿爹来,他一定会跟我继续斗嘴。所以我灵机一动,说道:“像父皇那样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李承鄞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好像一口气憋不过来,可是他总不能说他自己亲爹不是好男人,所以他终于闭嘴了,没跟我继续吵下去。
我带他出了屋子,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瞧瞧四下无人,就将他拉进另一间屋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飞快地反拴上门,然后就去摸李承鄞的袍带。
李承鄞被我回身这么一抱,不由得身子一僵,但并没有推开我,反倒任凭我摸来摸去。可是我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你要干什么?”
“嘘!你不是带了火绒?拿出来用一用。”
李承鄞将火绒掏出来塞进我手里,似乎在生气似的,不过他整日和我生气,我也并不放在心上,吹燃了火绒点上桌上的蜡烛,然后说道:“我要乔装改扮一下,去瞧瞧月娘的贵客。”
李承鄞说:“我也要去!”
我打开箱笼,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你不能去!”
“凭什么你可以去就不让我去?”
我把燕脂水粉统统取出来搁在桌子上,然后笑眯眯地说:“我打算扮成女人去,你能去吗?”
李承鄞果然吃瘪了,可是正当我得意扬扬坐下来对镜梳妆的时候,李承鄞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也扮成女人去!”
我“咣当”一声就从胡床摔到了地上。
我的屁股哟,摔得那个疼啊……直到李承鄞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我还疼得一抽一抽的。
李承鄞说:“反正我要和你一块儿。”
我无语望苍天:“我是去看那个男人,你去干什么啊?”
“你不是说那个月娘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我怄死了,我要吐血了,我从前只晓得李承鄞是臭流氓,没想到他竟然流氓到这个地步,为了瞧一瞧花魁月娘,竟然肯下这样的决心,不惜扮作女人。果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瞪了他一眼:“那好,过来!”
“干吗?”
我看到镜中的自己笑得好生狰狞:“当然是替你好好……梳妆打扮!”
你还别说,李承鄞那一张俊脸,扮成女人还怪好看的。
我替他梳好头发,又替他化妆,然后插上钗环,点了额黄,再翻箱倒柜找出件宽大襦裙让他换上,真是……衣袂飘飘若仙举,什么什么花春带雨……
最让我觉得丧气的是,镜子里一对比,他比我还好看哪!
谁叫他细皮嫩肉,这么一打扮,英气尽敛,变成个美娇娘了。
唯一不足的是他身量太高,扮作女人不够窈窕,不过也够瞧的了,我们两个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客人朝我们直招手,真把我们当成了坊中的姑娘。我一脸假笑,同李承鄞一起左闪右闪,好容易都快要走到后门口了,突然有个醉醺醺的客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笑着就来抓我的肩膀:“小娘子,过来坐坐!”那满嘴的酒气熏得我直发晕,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承鄞已经一巴掌挥上去了。
“啪!”
那人都被打傻了,我挤出一丝笑:“有……有蚊子……”然后一把扯着李承鄞就飞快地跑了。
一直跑到后楼,才听到前楼传来杀猪似的叫声:“啊!竟然敢打人……”
前楼隐约地喧哗起来,那客人吵嚷起来,不过自会有人去安抚。后楼则安静得多,虽然与前楼有廊桥相连,不过这里是招待贵客的地方,隐隐只闻歌弦之声,偶尔一句半句,从窗中透出来。外头雨声清软细密,仿佛伴着屋子里的乐声般,一片沙沙轻响。院子里安静极了,里头原本种着疏疏的花木,只是此时还没发芽,望去只是黑乎乎一片树枝。我拉着李承鄞跑过廊桥,心里觉得奇妙极了。两人的裙裾拖拂过木地板,窸窸窣窣,只听得环佩之声,丁丁冬冬。远处点着灯笼,一盏一盏的朦胧红光,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好像跟我拉着手的,倒是个陌生人似的,我想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牵李承鄞的手,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发热。他的手很软,又很暖,握着我的指头。我只不敢回头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幸好这廊桥极短,不一会儿我就拉着李承鄞进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里布置得十分精致,红烛高烧,馨香满室,地上铺了红氍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一般。我知道这里是月娘招待贵客的地方,所以屏气凝神,悄悄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屏风望了一眼,隐约瞧见一位贵客居中而坐,月娘陪在一旁,正拨弄着琵琶,唱《永遇乐》。可恨屏风后半垂的帐幔,将那位贵客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恰巧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刚才那个醉鬼追过来了,却原来是悠娘并几位舞伎。悠娘乍然看到我和李承鄞,骇了一跳似的,我连忙扯住她衣袖,压低了嗓子道:“悠娘,是我!”悠娘掩着嘴倒退了半步,好半晌才笑道:“梁公子怎么扮成这副模样,叫奴家差点没认出来。”然后瞧了瞧我身后的李承鄞,道,“这又是哪位姐姐,瞧着面生得紧。”
我笑嘻嘻地道:“听说月娘的贵客来了,我来瞧个热闹。”
悠娘抿嘴一笑,说道:“原来如此。”
我悄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本来悠娘面有难色,但我说道:“反正我只是瞧一瞧就走,保证不出什么乱子。”
在这鸣玉坊里,除了月娘,就是悠娘同我最好,她脾气温和,禁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点头答应了。于是我欢欢喜喜问李承鄞:“你会不会跳舞?”
李承鄞肯定快要吐血了,可是还是不动声色地问我:“跳什么舞?”
“踏歌。”
我只等着他说不会,这样我就终于可以甩下他,独自去一睹贵客的尊容了,没想到他嘎嘣扔过来俩字:“我会!”
我傻啊!我真傻啊!他是太子,每年三月宫中祓禊,都要由太子踏歌而舞的,我真是太傻了。
我犹不死心:“这是女子的踏歌。”
“看了不知道几百次,不过大同小异而已。”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来吧。
屋子里月娘琵琶的声音终于停了,丝竹的声音响起来,里面定然还有一班丝竹乐手。这是催促舞伎上场的曲调,拍子不急,舒缓优雅。
我深深吸了口气,接过悠娘递来的纨扇,同李承鄞一起跟着舞伎们鱼贯而入。
这时候月娘已经轻启歌喉,唱出了第一句:“君如天上月……”
月娘的歌喉真是美啊……美得如珠似玉,只这一句便教人听得痴了似的……我心里怦怦直跳,终于可以瞧见这位贵客长什么样了,真是又欢欣又鼓舞又好奇……舞伎们含笑转过身来,我和李承鄞也转过身来,同所有人一起放低手中的纨扇,只是我一放下纨扇就傻了。
完完全全地傻了。
不只我傻了。
李承鄞一定也傻了,其他人都已经踏歌而舞,就我和他半拧着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这位贵客我认识,不仅我认识,李承鄞也认识。
何止是认识啊……
天啊……
给个地洞我们钻进去吧……
皇上……
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身边的舞伎随着乐声彩袖飘飘,那些裙袂好似回风流雪,婉转动人。就我和李承鄞两个呆若木鸡,悠娘拼命给我使眼色,我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然后又使劲拧了李承鄞一把……这会不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
陛下……父皇……怎么会是您啊?您您您……您置儿臣与殿下于何地啊……我要钻地洞……
幸好陛下不愧为陛下,就在我们目瞪口呆、诧异极了的时候,他还特别淡定地瞧了我们一眼,然后拿起茶碗来,浑若无事地喝了一口茶。
李承鄞最先醒悟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然后随着舞伎一起,翩然踏出踏歌的步子。这一曲踏歌真是跳得提心吊胆,忐忑不安。我一转过头来,发现月娘也认出了我,正睁大了双眼瞧着我。我冲她抛了个媚眼,她瞪着我,我知道她怕我搅了贵客的雅性——打死我也不敢在这位贵客面前胡来啊。
好容易一首曲子完了,月娘笑着起身,正要说什么,贵客已经淡淡地道:“这踏歌舞得不错。”
“曲鄙姿薄,有辱贵人清听。”月娘婉转地说道,“不如且让她们退下,月娘再为您弹几首曲子。”
贵客点点头:“甚好。”
月娘刚刚松了口气,贵客却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叫这两名舞伎留下来。”
贵客的手指不偏不倚,先点一点,指的李承鄞,后点一点,指的是我。我估计月娘都快要昏过去了,连笑容都勉强得几乎挂不住:“贵客……留下……留下她们何意?”
“此二人舞技甚佳,留下他们斟酒。”
贵客发话,安敢不从。于是,月娘心怀鬼胎地瞧着我,我心怀鬼胎地瞧着李承鄞,李承鄞心怀鬼胎地瞧着陛下,而陛下心怀……咳咳,心怀坦荡地瞧着我们。
总之,所有人退了出去,包括奏乐的丝竹班子。屋子里头就留下了我们四个人,心怀鬼胎,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贵客吩咐:“月娘,去瞧瞧有什么吃食。”
这下子月娘可又急了,瞧了我一眼,又瞧了贵客一眼。见贵客无动于衷,而我又对她挤眉弄眼,月娘委实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可是又怕那位贵客瞧出什么端倪,于是她终于还是福了一福,退出去了。
我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倒不是吓得,是累得,刚才那支踏歌跳得可费劲了,悠娘手底下的舞伎都是京中有名的舞娘,为了跟上她们的拍子,可累坏我了。
李承鄞同我一样长跪在那里,屋子里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诡异,诡异。
不会又要罚我抄书吧?我苦恼地想,这次我的乱子可捅大了,我带着太子殿下来逛窑子,被皇帝陛下给当场捉拿,要是罚我抄三十遍《女训》,我非抄死了不可。
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他也是来逛窑子的啊,既然大家都是来逛窑子的,那么他总不好意思罚我抄书了吧。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听到陛下发话了,他问:“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斜着眼睛看着男扮女装的李承鄞,陛下这句话问得真是刁钻,要是李承鄞把我给供出来了,我可跟他没完。
幸好李承鄞理直气壮地答:“只是好奇,所以来看看。”
陛下指了指我,问:“那她呢?”
李承鄞再次理直气壮地答:“她也好奇,于是我带她一同来看看。”
够义气!我简直想要拍李承鄞的肩,太够义气了!就凭他这么够义气,我以后一定还他这个人情。
陛下闲闲地“哦”了一声,说道:“你们两个倒是夫妻同心,同进同出。”
李承鄞却面不改色地说道:“敢问父亲大人,为何会在此?”
我没想到李承鄞会这般大胆,既然大家都是来逛窑子的,何必要说破了难堪。没想到陛下只是笑了笑,说道:“为政不得罪巨室,身为储君,难道你连这个也不明白?”
“陛下的教诲儿臣自然谨遵,可是陛下亦曾经说过,前朝覆亡即是因为结党营私,朝中党派林立,政令不行,又适逢流蝗为祸,才会失了社稷大业。”
我觉得这两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这两个人哪像在逛窑子啊,简直是像在朝堂奏对。我觉得甚是无趣,陛下却淡淡一笑,说道:“唯今之计,你打算如何处置?”
“翻案。”
陛下摇头:“十年前的旧案,如何翻得?再说人证物证俱已濒茫,从何翻起?”
李承鄞也笑了笑:“物证么,自然要多少有多少。至于人证……父亲大人既然微服至此,当然也晓得人证亦是有的。”
陛下却笑着叹了口气:“你呀!”
好像是每次我闹着要骑那性子极烈的小红马,阿爹那种无可奈何又宠溺的语气。想起阿爹,我就觉得心头一暖,只是眼前这两个人说的话我都不懂。没过一会儿,突然听到脚步声杂沓,是相熟的歌伎在外头拍门,急急地呼我:“梁公子!梁公子!”
陛下和李承鄞都瞧着我,我急急忙忙爬起来:“出什么事了?”
“有人闯进坊中来,绑住了悠娘,硬说悠娘欠他们银子,要带悠娘走呢!”
我一听就急了:“快带我去看看!”
李承鄞拉住我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
我回头看看陛下,低声道:“你陪父皇在这里!”
陛下却对我们点点头:“你们去吧,我带了人出来。”
我和李承鄞穿过廊桥,一路小跑到了楼前,只听一阵阵喧哗,还有王大娘的声音又尖又利:“想从我们坊中带走人,没门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泼皮是个胖子,生得圆圆滚滚,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八字胡,贼眉鼠眼,长得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一看这个胖子就怒了:“孙二,怎么又是你!”
说到孙二这个人,还是打出来的相识。孙二是专在酒肆赌坊放高利贷的,有次我遇上他逼一对孤儿寡母还钱,看不过去出手跟他打了一架,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从此孙二就给我三分薄面,不会轻易在我面前使横。孙二眨巴着眼睛,认了半晌终于认出我来了:“梁公子……你穿成这样……哈哈哈哈……”
我都没想起来我还穿着女装,我毫不客气一脚踏在板凳上,将裙角往腰间一掖:“怎么着?要打架?我扮成女人也打得赢你!”
孙二被我这一吓就吓着了,挤出一脸的笑容:“不敢,不敢。其实在下就是来讨债的。梁公子,这个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悠娘她一不是孤儿,二不是寡妇,三没病没灾的,你说她欠我的钱,该不该还?”
我问悠娘:“你怎么欠他钱了?”
悠娘原是个老实人,说道:“何曾欠他的钱?不过我同乡夫妻二人到上京城来做点小生意,没料到同乡娘子一病不起,又请大夫又吃药,最后又办丧事,找这孙二借了几十吊钱。孙二说我同乡没产没业的,不肯借给他,非得找个人作保,我那同乡在上京举目无亲,没奈何我替他作了保。现在我同乡折了本钱回老家去了,这孙二就来向我要钱。”
我听得直噎气:“你这是什么同乡啊?赖账不还还连累你……”
孙二手一扬,掏出借据:“梁公子,若是孤儿寡母,我也就放她们一马。反正咱们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他一念诗我就发晕,身后的李承鄞“噗”一声已经笑出声来,孙二却跳起来:“哪个放屁?”
“你说什么?”李承鄞脸色大变,我拉都拉不住,殿下啊别冲动别冲动。
孙二扫了李承鄞一眼,却对我拱了拱手:“梁公子,今日若是不还钱,我们就要得罪了。”
“她只是个保人,你要讨债应该去找她同乡。”李承鄞冷笑一声,“《大律》疏义借贷之中,明文解析,若借贷者死,抑或逃逸,抑或无力偿还,方可向保人追讨。”
孙二没想到李承鄞上来就跟他讲《大律》,眨巴着眼睛说:“现下她同乡不就是跑了,难道还不是逃逸?”
“谁说她同乡是跑了,她同乡明明是回家去了,你明知借债人的去向,为何不向其追讨,反倒来为难保人?”
“那她同乡去哪里了我如何知道……”
李承鄞将悠娘轻轻一推:“你同乡家住何方?”
悠娘都快傻了,结结巴巴地答:“定州永河府青县小王庄……”
李承鄞说:“行了,现在借债人地址确切,你要讨债就去找他讨债,不要在这里闹事。”
王大娘趁机插进来:“我们姑娘说得是,你要讨债只管向那借钱的人讨去,为什么来坊中跟我们姑娘闹事。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边说一边推推搡搡,孙二和几个泼皮被她连哄带推,一下子就推出了大门。孙二在外头跳脚大骂,王大娘拍着李承鄞的背,得意地说:“好姑娘,真替妈妈争气!你是悠娘手底下的孩子?这个月的花粉钱妈妈给你加倍!”
我在旁边笑得打跌,那孙二在外头骂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我看着他突然对手底下的人招了招手,几个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就分头散去,我不由得道:“哎哟不好,这孙二只怕要使坏。”
“关上门!关上门!”王大娘连忙指挥小子去关门,“别再让他们闹进来。还有我那两盏波斯琉璃灯,先把灯取下来再关门,明天就是灯节了,这灯可贵着呢,千万别碰着磕着了……”
这边厢还在闹嚷嚷摘灯关门,那边厢孙二已经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回来了,每人手中都提着一个竹筒,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王大娘一见就急了,撵着小子们去关门,门刚刚半掩上,那些无赖已经端起竹筒就泼将出来,只见泼出来黑乎乎一片,原来竹筒里装的全是黑水。大半黑水都泼在了门上,正关门的小子们闪避不及,好几个人都被溅一身漆黑的黑水,而王大娘的裙子也溅上了,气得王大娘大骂:“老娘新做的缂丝裙子,刚上身没两日工夫,这些杀千刀的泼皮……看老娘不剥了你们的皮……”
王大娘待要命小子们开门打将出去,那孙二早和那些无赖一哄而散,逃到街角去了,一边逃还一边冲王大娘直扮鬼脸,气得王大娘又叫又跳又骂。
悠娘上前来替王大娘提着裙子,仔细看了又看,说道:“妈妈慢些,这好像是墨汁,用醋擦过,再用清水漂洗就能洗净。妈妈将裙子换下来,我替您洗吧……”
王大娘扶着悠娘的手,犹在喃喃咒骂:“这帮无赖,下次再遇见老娘看不打杀他……”一边说,一边又命人去擦洗大门。奈何那簇新的榉木大门,只刷了一层生漆,竟然一时擦拭不净。王大娘瞧着小子擦不干净,愈加生气。我看那墨迹已经渗到门扇的木头里去了,突然灵机一动,便唤身边站着的一个小使女:“把燕脂和螺子黛取来。”
悠娘瞧了瞧我的脸,笑着说道:“梁公子扮起姑娘来,真是十足十的俊俏,便是不化妆,也要把咱们满坊的姑娘比下去。”
我笑嘻嘻地拉着李承鄞:“这儿有个比我更漂亮的,快去取来我给他好生画画!”
李承鄞又气又恼,甩开我的手,使女已经捧着燕脂和螺子黛过来,我将盘子塞在他手里,说道:“画吧!”
李承鄞瞪着我说:“画什么?”
我没好气:“上次你的瑟瑟用白纨扇打死一只蚊子,你不是替她在扇子的蚊子血上画了一只蝴蝶?你既然有本事画蝴蝶,今天自然有本事画这门。”
李承鄞“哼”了一声,我看他不情愿的样子,便踮着脚攥着他的领子说:“你要是不肯画这门,我可要把后楼贵客的事嚷嚷出来!”
李承鄞又瞪了我一眼:“你敢!”我一张口就叫:“大家快去后楼看皇……”最后一个字硬被李承鄞捂住我的嘴,不曾叫出来。他不用笔,立时用手抓了燕脂,在门上画了个大圆圈,然后把里头填满了燕脂。再接着拿了螺子黛,在那墨迹上点点画画,我很少看到李承鄞画画,更甭提用手指头画了,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我也觉得好奇极了。只见李承鄞以手指勾转,涂抹间不逊于用笔,甚是挥洒如意,渐渐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然后一一细细添补,周围的人不由得都屏息静气,看他从容作画。
最后终于画完了,一看,哇!墨迹被泼成大片山峦,水雾迷茫露出重峦叠嶂,然后青峰点翠,山林晴岚,红日初升,好一幅山河壮丽图。
王大娘拍手笑道:“这个好,这个真好!我原出了重金请西坊的安师傅,待灯节过了来替我画门,原是想画一幅踏歌行乐图,这一画,可比安师傅画得好!”
那当然,身为当朝太子,自幼秉承名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自然要比那些画匠画得好太多。
李承鄞亦十分得意,撒着两手端详了片刻,又拿起那螺子黛,在画旁题了三个大字“泼墨门”。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我虽然不懂书法,也觉得气势非凡。李承鄞亦觉得意犹未尽,又在底下题了一行小字落款“上京李五郎”,方才掷去螺子黛,道:“打水!净手!”
王大娘眉开眼笑,亲自打了水来让他洗手。我也觉得好生得意,虽然当初阿爹十分不情愿将我嫁到中原来,可是我这个夫婿除了骑马差点儿,打架差点儿之外,其实还是挺有才华的。
我们洗完了手,王大娘又唤人烧点心给我们吃,忽然她疑惑起来,不住地打量李承鄞。我怕她瞧出什么端倪来,正待要乱以他语,忽然听到院后“嗖”的一声,竟是一枚焰火腾空而起。那枚焰火与旁的焰火并不相同,不仅升得极高,而且笔直笔直腾升上去,在黑色的天幕中拉出一条极亮的银白色光弧,夹带尖锐的哨音,极是引人注目。一直升到极高处,才听到“砰”一声闷响,那焰火绽开极大一朵金色烟花,纵横四射的光羽,割裂开黑丝绒似的夜色,交错绽放划出炫目的弧迹,炸出细碎的金粉,久久不散,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隐隐发蓝。
李承鄞却脸色大变,掉头就向后楼奔去,我来不及问他,只得跟着他朝后头跑去。他步子极快,我竟然跟不上,上了廊桥我才发现事情不对,院子里静得可怕,廊桥下趴着一个黑衣人,身下蜿蜒的血迹慢慢淌出,像是一条诡异的小蛇。为什么这里会有死人?我来不及多想,大声疾呼:“阿渡!”
阿渡却不应我,我连叫了三声,平日我只要叫一声阿渡她就会出现了,难道阿渡也出事了?我心跳得又狂又乱,李承鄞已经一脚踹开房门,我们离开这屋子不过才两盏茶的工夫,原本是馨香满室,现在扑面而来的却是血腥,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着尸体,全都是黑衣壮汉。李承鄞急切地转过屏风,帷帐被扯得七零八落,明显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恶斗。榻上的高几被掀翻在地上,旁边的柱子上有好几道剑痕,四处都是飞溅的血迹,这里死的人更多。有一个黑衣人斜倚在柱子上,还在微微喘息,李承鄞扑过去扶起他来,他满脸都是血,眼睛瞪得老大,肩头上露出白森森的锁骨,竟是连胳膊带肩膀被人砍去了大半,能活着真是奇迹。李承鄞厉声道:“陛下呢?”
那人连右胳膊都没有了,他用左手抓着李承鄞的胸口,抓得好紧好紧,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声音嘶哑:“陛下……陛下……”
“是谁伤人?陛下在哪里?”
“蒙面……刺客蒙面……刺客武功惊人……臣无能……”他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指着洞开的窗子,眼神渐渐涣散,“……救陛下……陛下……”
李承鄞还想要问他什么,他的手指却渐渐地松开,最后落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
李承鄞抬起眼睛来看我,我看到他眼中全都是血丝,他的身上也沾满了血,到处都是死人,我也觉得很怕。我们离开不过短短片刻,刺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全都是禁军中的好手,陛下白龙鱼服,一定是带着所有武功好的护卫。现在这些人全都被杀了,这个刺客武功有多高,我简直不能想象。可是李承鄞拾起一柄佩剑,然后直起身子,径直越过后窗追了出去。
我大声叫:“阿渡!”阿渡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想起上次的事情,非常担心阿渡的安危。我又担心李承鄞,刺客的武功这么高,要杀掉我和李承鄞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拾起血泊中的一柄剑,跟着也翻出了后窗,心想要杀便杀,我便拼了这条命就是了。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中间堆砌着山石,那些石头是从遥远的南方运来,垒在院子里扶植花木的,现在天气寒冷,树木还光秃秃的。转过山石李承鄞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就将我推到了他自己身后。抵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我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上次遇见刺客,他也是这样推开我,心中又酸又甜,说不出是什么样一种滋味。我踮着脚从他肩头张望,看到有好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蒙面人缠斗,为首的那黑衣人武功极高,可是明显并不是刺客的对手,穿黑衣的尽皆是禁军中的顶尖高手,眼下虽然都负了伤,可是非常顽强。那刺客一手执剑,一手挽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陛下。刺客虽然一手扣着陛下的腕脉,单手执剑,剑法仍旧快得无与伦比,每一剑出都会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一道伤口。借着月色,我才看到山石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就在此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闷雷似的轰隆巨响。那刺客忽地剑一横就逼在了陛下颈中,所有人都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李承鄞说道:“放开他!”
他的声音夹在雷声里,并不如何响亮,可是一字一顿,极为清楚。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打雷,远处那沉闷的声音仿佛春雷,又闷又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不是害怕刚才满屋子的死人,也不是害怕这个鬼魅似的刺客,而是惶然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远处那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又过了片刻,我才听出真的不是雷声,而是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马蹄声,轰轰烈烈仿佛铺天盖地,朝着这小小的鸣玉坊席卷而来,就像四面都是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一浪迭着一浪,直朝着这里涌过来。我从来没听过这样密集的蹄声,即使在我们草原上陈兵打仗,阿爹调齐了人冲锋,那声势也没有这般浩大。起先我还能隐约听见鸣玉坊中人的惊呼,还有前楼喧哗的声音,到最后我觉得连四周的屋子都在微微晃动,斗拱上的灰簌簌地掉落下来,楼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这蹄声就像是最可怕的潮水,无穷无尽般涌过来,涌过来,像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飓风,带着漫天的沙尘席卷而来,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被这可怕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那刺客并不说话,而是横剑逼迫着陛下,一步步往后退。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陛下却突然喝道:“曾献!杀了刺客!”
为首的黑衣人原来叫曾献,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知道是神武军中有名的都指挥使,武功盖世,据说曾力敌百人。曾献的肩头亦在滴血,此时步步紧逼,那刺客剑锋寒光闪闪,极是凛冽,架在陛下喉头,相去不过数分,我急得背心里全都是冷汗。李承鄞突然轻轻一笑,对那刺客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刺客脸上蒙着布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眼中并不透出任何神色,只是冷冷地看着李承鄞。
“现在神武军驰援已至,外头定然已经围成铁桶,你若是负隅顽抗,免不了落得万箭穿心。你若是此时放下剑,我允你不死。”
刺客目光灼灼,似乎有一丝犹豫。李承鄞又道:“如若不放心,你以我为人质,待你平安之后,你再放我回来便是了。”
我手心里出了汗,连握在手中的剑都觉得有点儿打滑。我心一横,从他身后站出来:“要当就让我当人质,反正我一个弱女子,你也不怕我玩什么花样。等你觉得安全了,再放我回来便是。”
李承鄞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我懂得他的意思,我也知道这不是玩耍,可是眼下这样,叫我眼睁睁看着刺客拿他当人质,我可不干。
刺客仍旧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执剑而立,曾献等人亦不敢逼迫太甚,双方僵持不已。
李承鄞站在那里一动也未动,外面那轰轰烈烈的声音却像是忽然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走过来。我背心里全是冷汗,我在想是不是刺客的同党。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承鄞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燥热,可是我奇异般镇定下来。也许只是因为知道他就在我身边,便是再危险又如何?死便死吧!我突然豪气顿生。可是好多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人身着银甲,看到双方僵持,不免微微错愕,可是旋即十分沉着地跪下行礼。他身上的铠甲铿锵有声,道:“臣尹魏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起来。”陛下虽然脖子上架着刺客的利剑,但声音十分镇定,“传令全城戒严,闭九门。”
“是!”
“神武军会同东宫的羽林军,闭城大索,清查刺客同党!”
“是!”
“不要走漏了消息,以免惊扰百姓。”
“是!”
“快去!”
“是!”
尹魏连行礼都没有再顾及,立时就退出去了。我听到他在走廊上低语数句,然后急促的脚步声就由近而远,好几个人奔了出去。过了片刻他又重新进来,说道:“请殿下返东宫以定人心,这里由臣来处置清理。”
李承鄞摇了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刺客:“你放开父皇,我给你当人质。”他的手还反牵着我的手,我大叫:“不!我当人质!”
李承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闭嘴!”
从前他也同我吵架,可是从来不曾这样穷凶极恶过。我虽然害怕,可是仍旧鼓足勇气,大声对刺客道:“要说尊贵,我可比这两个男人尊贵多了,别瞧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太子,可是论到重要,再比不过我。你既然当刺客,必然知道我不仅是当朝的太子妃,而且是西凉的公主,为两邦永缔万世之好,我才嫁给李承鄞。你虽然挟持了陛下,但陛下性情坚韧,定不会受你的胁迫,定然强令太子殿下和这些神武军立时将你碎尸万段,你纵然大逆不道垂死挣扎刺杀了陛下,大不了太子登基,你除了一个死,没别的下场。如果以殿下为人质,陛下有十几个儿子,殿下必然不会受你的胁迫,定然当着陛下强令这些神武军立时将你碎尸万段,陛下大不了另立太子,你除了一个死,亦没别的下场。可是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仅是太子妃,而且是西凉的公主,我要是死了,西凉必然会举国而反,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所以陛下和殿下都绝不会让我死,如果你以我为人质,担保你平平安安,可以全身而退。”
“胡说八道!”李承鄞大怒,“大敌当前,你在这里掺和什么?来人!带她回东宫去!”
我只牢牢盯住刺客:“我的话你好生想想,是也不是?”
不知道我到底哪句话打动了那刺客,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我大喜过望,说道:“放开陛下,我跟你走!”
刺客冷冷地瞧着我,终于开口道:“你先过来。”他说话的声音极怪,似乎是我当年刚学中原官话的时候,平仄起伏都没有,说不出的难听。不过事情紧迫,我也来不及多想,就在那儿跟刺客讨价还价:“你先放开陛下。”
刺客并不再说话,而是将剑轻轻地往里又收了一分,眼见就要割开陛下喉间那层薄薄的皮肤,我只得大叫:“别动,我先过去就是。”
李承鄞抢上来要拦住我,可是我“唰”地一剑刺向他,他不得已侧身闪避,我已经几步冲到刺客那边去了。刺客一手抓住我,一手自然就微微一松,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嗖嗖”数声,连珠箭并发,皆是从高处直向那刺客射来。那刺客身手也当真了得,身形以绝不可能的奇异角度一拧,挥剑将那些羽箭纷纷斩落,陛下趁机挣开他的控制,我提剑就向刺客刺去,可是他出手快如鬼魅,“唰”一下已经打落我的剑,就这么缓得一缓,我已经张大了双臂整个人扑上去,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已经触到陛下的身体,狠狠就将他推开去。
陛下被我推得连退数步,曾献立时就抓着了陛下的胳膊,将他扯出了刺客的剑光所指。而刺客冰冷的手指已经捏住了我的喉头,比他手更冷的是他的剑,立时就横在了我颈中。
“小枫!”
我听见李承鄞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只看到他的脸,还有他眼睛中的凄惨神色。
我想我会永远记着他的脸,如果我死了。我知道陛下和他都绝不会放走刺客,我没有那么重要,西凉也没有那么重要。刚才我说的那一套话,我和他心里都明白,那是骗人的。
神武军围上来护着陛下与李承鄞,我对着李承鄞笑了笑,虽然我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可是我还是尽力咧开了嘴,如果这是最后一面,我才不要哭呢,我要他记着我笑的样子。
我嘴唇翕张,无声地说出:“放箭。”
我知道神武军定然已经在四面高处埋伏下了箭手,只要此时万箭齐发,不怕不把刺客射成刺猬。这个人武功这么高,杀了这么多的人,又一度胁持陛下,如若不立时除去,定然是心腹大患。
李承鄞却像压根儿没看到我的唇语似的,陛下沉声道:“不要妄动!”
我没想到陛下会这样下令,刺客森冷的剑锋还横在我喉头,李承鄞从曾献手中接过一支羽箭,厉声道:“你若是敢伤我妻子半分,我李承鄞穷尽此生,也必碎裂你每一寸皮肉,让你菹醢而死!你立时放了她,我允你此时可以安然离去,言出必行,有如此箭!”说完李承鄞将羽箭“咔嚓”一声折成两段,将断箭扔在刺客足下,喝道,“放人!”
刺客似乎冷笑了一声,旋即掉转剑柄,狠狠敲在我脑后,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又冷又饿,而且手被绑着,动也动不了。我半晌才想起来,刺客拿着我当人质,李承鄞折箭起誓要他放人。那么现下我是在哪里呢?现在天已经亮了,我睁眼能看到的就是树枝,密密的松柏遮去大片蓝天,不知道我到底昏了多久,也不知道刺客往哪里去了,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耳边有流水的声音,风吹过来越发冷得我直哆嗦,我虽然动弹不了,可是能移动眼珠,能看到左边脸旁是一蓬枯草,右边脸畔却是一堆土石。再远的地方就看不到了,我腹中饥饿,不免头晕眼花,心想上京城里这么大,神武军就算闭城大索,等他们一寸一寸地搜过来,没有几日只怕也是不行的。若是等不到神武军搜寻而来,我便就此饿死了,那也真是太可怜了。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一角衣袍出现在我左边,我斜着眼睛看了半晌,认出正是昨晚那个蒙面的刺客穿的袍子,没想到他还没有撇下我远走高飞。也许是因为九城戒严,神武军和羽林军搜查得太厉害,所以他还带着我当护身符。这个人武功高强,杀人如麻,而且竟敢胁迫天子,明显是个亡命之徒。现在我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折磨我,想到这里我说不出的害怕。可是害怕归害怕,心里也明白害怕是没有用的,只得自欺欺人闭上眼睛,心一横,要杀要剐随他去了。
过了许久我没听到动静,却忽然闻到一阵阵诱人的香气,我本来想继续闭着眼睛,可是那香气委实诱人,我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原来就在我脸旁搁着一包黄耆羊肉,这种东西,别说在东宫,就是街市上也只不过是平常吃食,可我昨天睡了一天,又连晚饭都没有吃过,今日更不知昏了有多久,早就腹饥如火。这包羊肉搁在我旁边,一阵阵的香气直冲到鼻子里来,委实让我觉得好生难受。
尤其是我肚子还不争气,咕噜咕噜地乱叫。
可是我手被绑着,若叫我央求那个刺客……哼!我们西凉的女子,从来不会在敌人面前堕了这样的颜面。
没想到没等我央求,那个刺客突然将我手上的绳索挑断了,我挣扎着爬起来,这才仔细地打量那个刺客。他仍旧蒙着脸,箕坐在树下,抱着剑冷冷看着我。
这里似乎是河边,因为我听到流水的声音。四处都是枯黄的苇草,远处还有水鸟凄厉的怪叫,风吹过树林,甚是寒意砭人。我看着那包羊肉,暗自吞了口口水,却慢慢活动着手腕,心里琢磨怎么样才能逃走。这个刺客给我吃食,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杀我,他定然是有所忌惮,可是怎么样从他身边逃走,以他这么高的武功,只怕连阿渡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个刺客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说道:“逃,挑脚筋。”他说话甚是简短,依旧没有音调起伏,听上去十分怪异,可是我还是听懂了。他这是说,我要是敢逃,他就会挑断我的脚筋。我才不怕呢,我斜睨着冲他扮了个鬼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先吃羊肉,免得在旁人来救我之前我已经饿死了。
这么一想我就捧起羊肉来,开始大快朵颐。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饿极了,这羊肉吃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内宫御厨做的味道,好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人一饿啊,什么都觉得好吃,何况还是黄耆羊肉。我吃得津津有味,那个刺客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一边大嚼羊肉,一边说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不就是笑我堂堂太子妃,吃相如此难看?切,我吃相难不难看,与你这草寇何干?再说我们西凉的女子,从来不拘小节。你把我掳到这里来,别以为给我吃羊肉我就可以饶过你,告诉你,你这次可闯大祸了。我阿爹是谁你知道么,我们西凉的男儿若知道你绑了我,定然放马来把你踏成肉泥。你要是想保住小命,这辈子就乖乖缩在玉门关内,省得一踏上我们西凉的地界,就被万马踩死。不过即使你待在玉门关内,只怕也保不住小命,因为我的父皇,你也晓得他是当今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你惹谁不好啊,偏偏要惹皇帝。还有我丈夫李承鄞,乃是当今太子,太子你懂么?就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他要是生起气来,虽然比不上天子之怒,可是把你斩成肉酱,那也是轻而易举……”
我兴冲冲地吃着羊肉,连吓唬带吹牛,滔滔不绝地说了半晌,那刺客应也不应我,我把羊肉都吃完了,他还是一声不吭,甚是没趣。我看他穿着普通的布袍,怀里的宝剑也没有任何标记,身份来历实在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挟持陛下。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一件事来。
前面有孙二闹事,后面就有刺客挟制天子,若说这二者之间没任何关系,打死我也不信。可是孙二那样的无赖怎么会认识武功绝世的刺客……我骨碌碌转着眼睛,极力思索这中间可能的线索。刺客目光冷冷地瞧着我,瞧着我我也不怕,陛下那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啊?就算是李承鄞也不笨,他定然会从泼墨门想到闹事的孙二,然后从孙二身上着手追查刺客。
刺客武功高绝,来去无踪,难以追查。但那孙二可是有名的泼皮,坊间挂了号,那泼皮生长在京畿,五亲六眷都在上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拿住了孙二,不愁没有蛛丝马迹。只要有蛛丝马迹,迟早就可以救我脱离魔掌。
这个刺客孤身一人单挑神武军顶尖高手,叱咤风云差点就天下无敌,一定大有来头。可是这么一个人下手之前,为了避开坊中众人的耳目,指使了个孙二去闹事,这一闹不要紧,把我和李承鄞也引到了前楼,如果当时我们没有被引开,会不会也稀里糊涂被刺客杀了呢……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噤,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平安活到今日实属不易。若不是阿渡护着我,可是阿渡……我跳起来,瞪着那刺客:“你是不是杀了阿渡?”
刺客并不答话,只是冷冷瞧着我。
我想起自己在此人面前可以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如果他真的杀了阿渡,我怎么也要跟他拼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琢磨阿渡武功甚好,这个刺客虽然比她武功更好,但如果要杀她,不至于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阿渡同我一样,就算是死也要跟对方来个玉石俱焚,怎么也要在他身上留下几处伤口。他能够全身而退,定然阿渡没死。我想了想,觉得这理由太薄弱,于是又去猜测这个刺客的性格,老实说短短片刻,我也琢磨不出来。所以我心里七上八下,只惦着阿渡。
这个时候那个刺客却拔出剑来,指着我,淡淡地道:“既然吃饱了,上路。”
原来那个羊肉是最后一顿,就像砍头前的牢饭,总会给犯人吃饱。我心中竟然不甚惧怕,因为明知道求饶亦无用。我挺了挺胸膛,说道:“要杀便杀,反正我阿爹一定会替我报仇的。还有我父皇,还有李承鄞……还有阿渡,阿渡要是活着,定然会砍下你的脑袋,然后把你的头骨送给我父王作酒碗。”
那刺客冷冷瞧着我,我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得意扬扬地告诉他:“还有!有一个绝世高手是我的旧相好,你如果杀了我,我保证他这辈子也不会饶过你。我那个相好剑法比你还要好,出手比你还要快,他的剑就像闪电一样,随时都会割了你的头,你就等着吧!”
那刺客根本不为我的话所动,手中的长剑又递出两分。我叹了口气,吃饱了再死,也算是死而无憾,只可惜死之前我还不知道阿渡的安危如何。
那刺客听我叹气,冷冷地问:“你还有何遗言?”
“遗言倒没有。”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要杀便痛快点就是了。”
那刺客冰冷的眼珠中似乎没有半分情绪,说道:“你情愿为你的丈夫而死,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你放心,我这一剑定然痛快。”
我却忍不住叫道:“谁说我是为我的丈夫而死!这中间区别可大了!你挟持的是陛下,他可不是我丈夫!至于我丈夫么……我欠他一剑,只能还他就是了。”
那刺客手腕一动,便要递出长剑,我突然又叫:“且慢!”
那刺客冷冷瞧着我,我说道:“反正我是要死了,能不能摘下你的面巾,让我瞧瞧你长得什么样子。省得我死了之后,还是个稀里糊涂的鬼,连杀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想化为厉鬼祟人,都没了由头。”
我这句话甚是瞎扯,那刺客明显不耐烦了,又将剑递出几分。我又大叫:“且慢!临死之前,能不能让我用筚篥吹首曲子。我们西凉的人,死前如果不能吹奏一曲,将来是不能进入轮回的。”
我压根儿都没指望他相信我的胡说八道,谁知这刺客竟然点了点头。
我脑中一团乱,可想不出来主意如何逃走,只能拖延一刻是一刻。我在袖中摸来摸去,装作找筚篥,却暗暗摸到了一样东西,突然一下子就抽出来,扬手向刺客脸上洒去。
我摸到的东西是燕脂,那些红粉又轻又薄,被风一吹向刺客脸上飘去。这东西奇香无比,刺客定然以为是什么毒粉迷药,不过此人当真了得,手一挥那些脂粉就被他袖上劲风所激,远远被扬出一丈开外,别说不是毒药,便是毒药只怕也沾不到他身上半分。不过我要的就是他这一挥,他这一挥我便趁机弹出另一样东西,那是支鸣镝,远远飞射上天,发出尖锐的哨音。
我可没有骗他。我真有一个旧相好,虽然我记不得跟他相好的情形了,可那个旧相好真是当今的绝世高手,他给我这支鸣镝,我只用过一次,是为了救阿渡。现在我自己危在旦夕,当然要弹出去,让他快些来救我。
好久没有见到顾剑,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来,我急得背心里全是汗,刺客却并不理睬那只弹上空去的鸣镝,而是一探手就抓住了我的腰带,将我整个人倒提起来。我虽然不胖,可是也是个人,那刺客倒提着我,竟然如提婴儿。他左手用力一掷,居然将我远远抛出。
我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不由己直坠下去,我手忙脚乱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只有风。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四周冰冷的水涌上来,原来刺客这一掷,竟然将我掷进了河里。
我半分水性也不识,刺客这一掷又极猛,我深深地落进了水底,四周冰冷刺骨的水涌围着,头顶上也全是碧蓝森森的水,我只看到头顶的一点儿亮光……我“咕嘟”喝了一口水,想起上次在河里救人,还是阿渡救起我,然后在万年县打官司,那个时候的裴照,轻袍缓带,真的是可亲可爱。
我都诧异这时候我会想到裴照,但我马上又想到李承鄞,没想到我和李承鄞终究还是没缘分,在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的时候……如果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对刺客折箭发誓吧?只是我和他到底是没有缘分,幸好还有赵良娣,我从来不曾这样庆幸,还有赵良娣。这样如果我死了,李承鄞不会伤心得太久,他定会慢慢忘了我,然后好好活着。
水不断地从我的鼻里和嘴巴里涌进去,我呛了不知道多少水,渐渐觉得窒息……头顶上的那抹光亮也越来越远,我渐渐向水底沉下去。眼前慢慢地黑起来,似乎有隐约的风声从耳边温柔地掠过,那人抱着我,缓缓地向下滑落……他救了我,他抱着我在夜风中旋转……旋转……慢慢地旋转……满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天地间只有他凝视着我的双眼……
那眼底只有我……
我要醉了,我要醉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就是这个人啊……我知道他是我深深爱着,他也深深爱着我的人,只要有他在,我便是这般的安心。
我做过一遍又一遍的梦境,只没有想过,我是被淹死的……
而且,没有人来救我。
我梦里的英雄,没能来救我。
李承鄞,他也没能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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