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原本是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这座村子,但苏婶却不赞同,左右都说让钟灵毓再在这里养几日,再动身也不迟。苏婶语重心长地道:“就算心气再高,身子也是自己的。现下若是不养好,往后可有得你受了。还有你,你也是,你家娘子都伤成这样了。得有多大事,非得急着这一时半会,若是落下病根,后悔都来不及!”两人从小都是被放着养,一个在军营摸爬滚打,一个是自幼时就背负着血海深仇,熬尽了心血才拼得如今这番成就。镇国公也好,林丞相也罢,年轻时也都是这样熬过来的,虽有万丈才情,但论起教孩子,也都是两眼抓瞎,养成了一根筋的刀刃,不晓得往后退。乃至今日,苏婶一顿数落,反倒让两人有些无所适从。沈檀舟低着头与钟灵毓对视一眼,钟灵毓微微抿唇。她示意:交给你了。沈檀舟心领神会,了然点头。他清了清嗓子:“那婶子,咱们就在这里再叨扰几日,还望婶子不要嫌咱们烦才是。”钟灵毓眼睛一瞪,却被沈檀舟一把拽住手腕。眼见钟灵毓还想再说,一旁的白叔也笑了:“在这几日也好,这里山深林广。要让你二人自己找路出去,也难免有些困难。村里的许猎户过几日也要出门,你随同他一起下山,倒也省了许多麻烦。”听到这里,钟灵毓到底决定妥协:“那就再麻烦二位了。”“哪里麻烦,小沈方才还给咱们劈了好大一捆柴,眼下你们尽管在这里养着,切莫要忧虑。”钟灵毓眉头微挑,方才她去屋里换药,沈檀舟就在外面候着。想来也是那会儿砍的柴,倒是没想到,堂堂镇国公世子,砍起柴来也是这样神速。苏婶还要去村子里做活,也没有再与二人多说,至于白叔,他多数时候总是去帮村子里修修物什,也不大在家。两人就在这小村子住了起来,旁人只当两人是来投奔白叔的,倒也没多起疑。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抵是沈檀舟实在讨人喜欢,小嘴能说会道,哄得村子里七姑二大爷看见他就笑。钟灵毓虽在村子里养伤,但也闲不下来,几个妇人常年在山中,不知世事,就拉着钟灵毓问山下时兴的衣物布料。可惜钟灵毓一无所知,最终还得是沈檀舟解围。刘婶笑得慈祥:“小娘子你可有福了,你家相公对这些都能上心,不像我家那人,一问三不知,跟个木头似的。”钟灵毓回想沈檀舟在京城的风貌,实在不敢言。眼见天色将晚,刘婶挥挥手:“快些回去吧,这些春种我一个人挑就行了——咦!看不出来,你不声不响的,竟然都做完了。呐呐,那你们今日可不能去老白那里了,就在我家吃!”钟灵毓还未来得及多说,人已经被按在了长椅上,和沈檀舟并排坐着。沈檀舟笑着:“看不出来,灵毓竟也是干农活的好手。”钟灵毓白他一眼:“哪里比得上你的砍柴功夫。”沈檀舟就看着她笑,也不辩驳,惹得刘婶家两个孩子捂着眼不敢看:“羞羞羞!哥哥姐姐羞羞羞!”说得钟灵毓脸上微红,反倒是沈檀舟也不害臊,拉着两个小男娃道:“可不能喊哥哥姐姐了,我足足比你大十六岁,合该喊我一声叔叔的。”“.......”钟灵毓没脸看,转头却看见刘婶家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在门口不敢进来,像是有些害怕钟灵毓。她微微一愣,神情柔和了下来,那姑娘才怯怯上前,坐在了钟灵毓的对面。半晌,钟灵毓听见她嘴皮子动了动,隐约是和钟灵毓说话。她凑过去,轻声问道:“什么?”小姑娘从袖中掏出来一朵用布缝出来的绒花,小手粗糙稚嫩,那绒花却可爱天真。见灵毓愣住,她偷偷塞给进了钟灵毓的手心里:“给你.....姐姐好看,戴花,更好看。”钟灵毓没反应过来,小姑娘却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扭头就走了。她握着那只绒花,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只觉着暖洋洋地,散到骨子里,烘出来一抹笑。她有心想和那小姑娘说一句谢,可直到吃饭的时候,也没看见她出来。刘婶喊道:“杪春!出来吃饭了!”里面没有动静,反倒是沈檀舟旁边的小男娃笑了:“三妹和姐姐说话,害羞!不出来!”刘婶笑骂道:“这丫头!你们快些吃,咱不等她了,”约莫过了一会儿,那小姑娘才从外面别别扭扭地走进来,不敢看钟灵毓,只坐在桌子一角,将脸埋到了碗里。钟灵毓也不去多说,直到吃完了饭,准备离开的时候,才从袖袋里面掏出一枚精巧的琉璃手串,塞在了小姑娘的手中。那是先前她在南山下购置的,本想着带回京城赠与月娘。如今看来,她能不能平安回到京城还说不准。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多,多谢姐姐!”钟灵毓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转过身,离开了刘家的小宅。两人现下是在苏婶家的客房里住着,当然,沈檀舟是睡在地下。两人住在一起,也方便照应,好商讨些事宜。对于南山一事,沈檀舟始终没有多问。回去的路上,两人仍旧无言。良久,沈檀舟才活络着气氛:“眼下出山的路我都已经同学猎户商谈好了,明日咱们就可以动身了。”钟灵毓点点头:“也确实叨扰许久了。”沈檀舟目光落在这村子中,半晌,又道:“大人,就没有觉出这村子的古怪之处吗?”古怪之处自然是有的。这里面的人虽然都是山民,但谈吐却不俗,不像是土生土长的。他们对待白叔的态度都很友善,基本上是以白叔马首是瞻。而白叔虽是猎户,但却没有什么功夫,平日里都是村里的人打猎多带回来一点。她说:“这些人都是逃难至此,隐居在此处。先前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苏婶就交代我不要把龙纹露出来。原先我以为他们是不接受外人,现下来看,他们应该是不愿看见朝堂之人。这些婶子们虽是粗布麻衣,但也能看出先前是养尊处优,恐怕不是贵夫人就是大小姐。”她笑笑:“退一万步来说,乡野村妇恐怕不会给自家姑娘取名叫做杪春吧。”沈檀舟顿了顿:“当年先帝在位,朝堂确实乌烟瘴气。有人避世不见,倒是情理之中。但那位白叔……你可觉着他有些眼熟?”眼熟……钟灵毓蓦地抬眼:“你是说.......”“起先我也不敢胡乱猜测,毕竟世上相像的那样多。可如今村子里这样情形,倒是让我觉着,他十有八九就是白枫。”白枫,白执玉之父。这些天,白叔有意无意地都在躲着钟灵毓,总是在村边那条小河旁边盘旋。但对沈檀舟,他却并不太设防,显然是不知道沈檀舟的身份。想来,若非那把长刀,只怕他也不会把钟灵毓当作朝堂上的人。钟灵毓沉思片刻:“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他们现在不知道白叔与那《春日宴》有何关系,若是牵扯到朝堂利益……眼见钟灵毓神情沉了下去,沈檀舟眨了眨眼:“那我带大人先去一个地方?”“什么?”晴雪之夜,山色空濛。钟灵毓不知道他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但本能地,她没有拒绝,只是跟着他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隐隐约约嗅到一阵幽香,复又走了数百步,恍然见月色倾泄,白梅缤纷,一霎梅岭芳菲,赫然入眼。她脚下像是生了根,生生定在了林前,被这番良辰好景震慑地说不出来话。月色如银,公子如玉。沈檀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这是先前我随刘叔上山之时瞧见的,白日里料峭,最适合月夜来看。今日恰是十六,一轮满月,当是世间好景,应与大人同看,才算最好。”钟灵毓对上他的眼睫,心中万种犹豫,到此时也抵不住一时怔然。花影繁乱,她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好半晌,才从那悸动中回过神来。她轻轻叹了一声:“这样好的江山,理应需要一位好的君王。”“明君治之,良臣佐之,缺一不可。”沈檀舟低下头笑道:“明日离开这里,恐怕再难有闲情逸致,欣赏这般好景了。”两位能臣失踪,帝京风波不断,阿肯丹国皇子又虎视眈眈,背后看不见的势力是风波涌动。更别说那些有备而来的刺客,想必他们回京一路都难上加难,哪里还有什么功夫看这些风月。钟灵毓抿唇,刚想出声,却蓦地觉着手心一暖。她侧过头,就见沈檀舟轻轻地握紧的她的手,神色有些怅然。“若当真能与你隐世在此,纵未有功名,也算是人生无憾了。”与世无争,闲话桑麻,男耕女织,白头偕老——便是这小村里的生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命悬一线。太平安好,理应是桃花源处——可是。“我不甘心。”钟灵毓抽回手,她仰头对明月,眼中并无偏执,只是淡然道:“万卷圣贤书,照拂天下人。若贪一时安宁,枉顾民生民意,便愧己愧人愧青史。沈檀舟,我不会如此,你也不要如此。”她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却从未顾及自身。“那你呢,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我这一生……”她释然一笑:“我这一生,本就无甚可想。”亲族凋敝,好友无两,观来路故人不在,观去路亦是两袖空空。她生来无牵无挂,若说她自己当真有何心愿,那也就只有找到钟家被灭的真相。至于沈檀舟……她对上那双温柔眉眼,到底是移开目光,狠下心道。“沈檀舟,若你我能平安回京,那纸婚约,就作罢吧。”“.......”像是不忍,钟灵毓不敢再看他,只能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湖山。“沈檀舟,你有无双抱负我亦有。可一山到底不容二虎,朝堂最忌讳结党营私。纵陛下与你情同手足,也不会让夫妻同朝。即便陛下不说,满朝文武也必然会心生忌讳,长此以往,到底消磨陛下真心。我虽不畏惧人言,但不得不为君王分忧。如此,你我最好不要再有干系。”“........”钟灵毓深吸一口气:“老将军那里,我自会说明。陛下那里,自然得需你去劳驾尊口。”她心上像是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来气。情谊是真,克制是真,江山是真,取舍也是真。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又遑论男欢女爱。她抬头,深深看了沈檀舟一眼。“就这样,你我同袍而治,共修社稷,可好?”只是同袍,再无私情。钟大人这一生高风亮节,又何曾有过男女私情。眼前犹是落英缤纷,身侧仍是皎皎佳人。可他与她之间,到底隔着一把暗金龙纹的长刀。那不是皇权,也不是富贵,是这个天下。沈檀舟久久无言。花影落在他的侧脸,只能看见他颤抖的眼睫。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极长,长到带了几分寂寥。良久,他再启唇,嗓音已经带了几分沙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