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之后,徐泽叫苦连天地往大理寺赶去。他离京七月,大理寺堆积了数不清的事务,虽说余下的几个寺丞也能够操持些,但其他要紧事务仍需徐泽过目,择选出重要的事宜,交由钟灵毓批阅。钟灵毓与沈檀舟并肩而出,临到煊赫门前,她稍稍驻足,望向远处长衫玉立的公子。沈檀舟道:“怨不得陛下能够如此信任他,如此一来,咱们费尽心思查探出来的真相,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暗中杀几个人,就算占了头功,倒把咱们都当傻子耍呢。”功劳这件事倒不要紧,他就是单纯的看不惯孟初寒那副超凡脱俗的模样。眼瞧着他说着说着占了些私人恩怨,钟灵毓瞥了他一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铤而走险,居于虎穴,岂能不算头功?若非是他暗中援助,咱们未必能轻易伐下这棵大树。”“可是.....”沈檀舟盯着她消瘦的脊背,还想再说,话语却都淹没在风雪之中。两人路过孟初寒,礼数周全地行了礼,便迈步越了过去。乃至钟灵毓走到煊赫门外,身后才传来一声:“钟大人,留步。”钟灵毓还未回头,沈檀舟却已经不耐烦地偏过头去,眼中的警告不言而喻。“我说小孟大人,您下次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可否?何必这样拉拉扯扯,各自寻着不痛快?”孟初寒眼角都没有给他,他站在长门之中,宫墙侧影映照在他的左肩之上。昔年清白我凛然的江南名士,如今立在白雪皑皑之中,却看不出当年半分皎洁。那粒朱砂痣,落在他眉宇之间,鲜红如血。他沉默许久,似乎是在纠结辩与不辩,终是道:“灵毓,这些年,我也是情非得已。”钟灵毓收回目光,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那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就在二人以为她不会再答之时,她却默然抬头,望向宫墙之外。“孟大人是英雄,天下人需要英雄。英雄成事不拘小节,本官自然理解。可本官的理解与否,与大人也并无干系。”“……”她将目光落到孟初寒身上,既无情绪也无情意,好像是看一个从未认识的陌生人。“大人只管做英雄,本官全小节。民生所利,本官所往,不求事事俱全,只望无人成石,为世事垫脚。”孟初寒眸光微动,想说什么,却又堵在喉头。见他无言,钟灵毓动作蓦地一顿,微微抬眼,像是在回忆,语气格外轻缓。“当年我南下江南,与先生一见如故。那时先生长座廊下,正为危燕筑巢。我问先生,弱肉强食不过天地律法,燕子将飞,固有危巢,岂是人力可违。你在一众学子的哄闹声中,告诉我,巢内尚有安卵,等一等也无妨。”江南名士,年岁轻轻便已经是私塾先生,那样的风华无双,却隐姓埋名三载,成了如今的模样。钟灵毓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人各有志,不打扰已然足够。“如今大人韬光养晦,暂效刘禹。若本官未曾记错,徐家十八郎的手笔,兴许也与大人脱不开关系。十八位郎君惨死十七,数十位农工无故暴毙,这些累卵与大人而言,便是小节么?”凛冽寒风中,她字字如刀,寸步不让:“若江山社稷需要无知黎民为继,还要圣人做什么?还要你我做什么?我等忠君之俸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还要杀之于民——恕本官不能苟同大人的情非得已,各自珍重,先走一步。”孟初寒眸光微动,终是垂下头,不再辩解一句。“大人,慢走。”钟灵毓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见沈檀舟还愣在原地,忍不住骂道:“你还愣在那做什么?喝西北风?”“......哎!”沈檀舟回过神,顿时舒坦了许多。可转念一想,钟灵毓竟幼时便与孟初寒相识,实在可畏。尤其是这小孟大人,生得是在是俊美文雅,万分脱俗——他不得不有些惶恐。这念头在他胸怀里转了一圈,又兀自消散了。他想,若钟灵毓对孟初寒有意,哪里还能轮得着他。可以见得,他还是险胜孟初寒一截的。这么想着,他看孟初寒方才顺眼了许多。“大人,您等等我!”......出了皇宫,钟灵毓也没闲着,径直去了大理寺的昭狱。姬岚等人进京之前尚可以礼相待,但来到京城,到底还是得意思意思,去昭狱里待上几天,免得落人口实。先前在勤政殿,沈檀舟就有些纳闷,如今只有他与钟灵毓二人,倒也可以问出心中疑惑了。“大人,那姬岚如今心灰意冷,并无什么戍守西海的壮志,你如今同陛下夸下海口,若是他抗旨不尊,岂不是蔑视九五?”毕竟姬岚可是软硬不吃,劝说他一路进京,还是为处决刘禹一事。“你我不是姬岚,又怎知他是真的心灰意冷?”正说着,二人已经到了大理寺的昭狱。拖那些纨绔的福,昭狱要比刑部的牢狱舒坦太多,至少白执玉住下来,倒也没有旧病复发,反倒在大理寺众人的照顾下,稍显几分健朗之相。都说京城的风水养人,如今一看,倒也是名副其实了。至于白无尘与姬岚,两人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时常切磋下来,倒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上了两句。钟灵毓一进去,就听见姬岚冷哼一声:“无知妇人,我不与你计较。”“乡野匹夫,休在我面前猖狂。”“........”钟灵毓轻咳一声。听见响动,姬岚偏过头,倒也没有继续交谈的举动。看见钟灵毓,他眸光一暗,到底是扭过头,望向自己手心里的石头。钟灵毓道:“相信你们应该从徐泽那里知道了如何处理刘禹一事了吧。”刘禹已经被刑部带人缉押,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只等着年节过去,斩首示众。那枚能够调动阿肯丹国暗使的舍利,也已经被封存到国库。至于稚楚,阿肯丹国的使臣已经在路上,姬华决议派出徐泽,去与使臣对弈。毕竟满朝文武中,论口舌功夫,谁也比不过徐泽。姬岚淡淡道:“既然此事终了,那大人也应当放我等离开此处了吧?”“不急。”一众人只看见她从袖中掏出来一枚明黄色卷轴,上印龙纹,显然是圣旨。她声音清朗:“姬岚、白执玉、白无尘听旨。”众人赶忙跪了一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姬岚多年为父明冤,又有壮志未酬,为人忠勇可嘉,朕万分感念。特复其爵位,封为昭武王,监授西海大都督之位,暂统领西海一切事宜。是以将功折罪,报效家国。白无尘,白执玉二人,天资聪颖、慧敏恭嘉,可谓女中豪杰。朕钦佩至此,特授白执玉司商娘子一号,隶属户部,统辖西海商会一切事宜,白无尘佐之。钦此。”宣完圣旨,昭狱里一片静谧,只有外面大雪压枝的声音。白执玉久久回不来神,连带着姬岚也愣在原地。他有些不敢置信,手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陛下竟然还让我戍守西海......难道他不害怕我.....”姬岚来时心灰意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天下善疑,他作为瑞王遗孤,又是西海起义军的肇事者,更别说这么些年或多或少地杀了不少地方官员。纵然死罪能逃,但活罪难免。姬华不追究已经是万幸,竟然还能授王拜官,实在是出乎意料“陛下向来用人不疑,昭武王殿下,还不快快接旨。”钟灵毓浅浅笑了,转头看向白执玉:“司商娘子,听春风如今隶属朝廷,但却不可招摇过市。一切如旧,只是不可再做杀人越货的买卖。余下的详情,会有户部与娘子交接,望司商娘子爱惜身子,切莫操劳过度。”白执玉颤抖地起身,慌忙跪在地上,眼泪不知觉已经落了满脸。她又何尝不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来到这京城。可是这世道,这仁臣与明君,却给了他们最好的交代。白执玉俯首叩谢:“谢陛下隆恩。”姬岚亦然叩首,接声而应:“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交代好了一切,钟灵毓才道:“昭武王府如今尚未修缮,京城如今又忙着处理刘党的爪牙,这些时日倒委屈王爷暂居官宅了。不过.....”“不过什么?”沈檀舟皮笑肉不笑地道:“不过如今适逢节下,不少官员前来京城述职,官宅已经没有空余。陛下俭以养德,特命你暂住镇国公府,过了年之后再迁居,图个吉利。”姬岚行军打仗之人,自然没有那么多讲究。更何况,他根在西海,过了年便赶回去,也住不了多久。他自然没有异议。钟灵毓看向白执玉,轻声道:“吏部会为二位置办官宅,你身子不太好,这些时日先在丞相府养着。待到天气回暖,再操持也不迟。更遑论,还有你白家一事,仍需要细细商议,住在丞相府倒也的合适。”白执玉心中一喜,忙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全。”处理完这些事情,钟灵毓终于得空喘了一口气,她嘱咐着大理寺的差役们好生照料着她二人,便独自回了丞相府。七月不见,丞相府仍旧是记忆中那样巍峨。她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前立着一位婀娜娘子,正盈盈地看着她。“大人!您终于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