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一片清幽,虽不比帝京寺庙繁华,但却别有一番风味。此地不似帝京那般朱瓦黄墙,只是青砖黛石,质朴浑厚。僧人们无不垂首诵经,一派庄严,连带着大黄,也不敢在这里叫嚣。沈檀舟问道:“难不成这白马寺也同阿肯丹国有勾结?”“白马寺是千年古刹,素来不掺和朝堂之事。”钟灵毓应了一声:“不过.....”“不过什么?”“白马寺香客鼎盛,五湖四海的人比比皆是,又是位与两朝交界处....只怕这西海内,再没有比白马寺更鱼龙混杂的地方了。”毕竟入住客栈还需要通关文书,但进入白马寺却并不需要什么印章,都可以在此地借住,更何况,这里离幽州还有一段距离,赶路的人也多半会在禅房借住歇歇脚。若是有阿肯丹国的人混入其中,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当今陛下又不笃信佛道,它这一处关外净地,纵然是与阿肯丹国勾结,也不足为惧。大黄嗅着气味到了后院的禅房,低声嗷呜了一声,就趴在地上不愿意动了。钟灵毓轻叹道:“此地檀香甚重,压下了那幽石香的气味。大黄到底不比大理寺的狼犬,能找到这里,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毕竟从幽州府一路追踪到白马寺,也算是不短的路程。沈檀舟拧眉:“幽州府兵正在路上,待将白马寺包围,咱们仔细搜搜,定不能放过一点风吹草动。”大黄既然走不动,钟灵毓就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它拴在红柱上,免得吓到过往的香客。她与沈檀舟找了一圈,仍旧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处。一是因为白马寺禅房颇多,那舍利进了这人海,无意与石子投湖,再难找到踪迹。钟灵毓不免有些懊恼:“倒真是我疏忽了。”沈檀舟刚想安慰,就看见徐泽披风戴露地赶过来:“大人!我已经命幽州府兵包围大理寺,只是并未找到那黑衣人的下落,还请大人早些决断。”钟灵毓眉眼抽搐:“他还能穿着黑衣等你来搜查吗?将寺内众人召集到大殿,一一审核来历,若有纰漏,带上来细问。”徐泽有些犹豫:“可是白马寺人数众多,这要查下去,少说也得——”“让你去你就去。”“是。”徐泽忙领命去做。他走后,沈檀舟才道:“放心,我已经命麒麟卫再外围盯着,若有漏网之鱼,绝不会放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放心,钟灵毓悬着的心当真放了下去。分明前不久,他还是个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可如今......她倒真可以把担子分给他一半。好像,他也确实从未让她失望过。官兵们一大清早就来白马寺敲门校对文书,大张旗鼓地倒像是在抓什么人犯似的。有些人倒坦然上去签字画押,一一核对。而有些人一是没有户籍,二是流放逃亡之人,在白马寺落脚歇息,不料碰上了这么声势浩大地抽查。粗算下来,竟有五十多人。住持显然有些不悦,却还是和声同徐泽道:“寺内僧人统共有二百五十一位,人数繁多,各自修行。大人这一查,不知要查到何时何日。”徐泽笑脸迎人:“住持权且放心,本官速战速决,绝不叨扰各位师父的清净,还望您通融一二。本官也是为百姓做事,自不可姑息恶人,料想住持慈悲为怀,也不会替恶人说话辩驳吧。”一通话说的住持哑口无言,只能挥挥手,任凭徐泽作妖了。大黄早早地被接了过来,左右游荡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不做事,看了一会儿也没有找到谁身上有幽石香的气味。钟灵毓立在一旁,细细看着,却见那晨光中,立着一位熟悉的人影。秋意渐浓,远山如墨,他身上白衣如旧,只是披着一件简朴的大氅。白玉簪,细罗带,眉眼如画却又料峭生寒,站在这青灯古佛之中,别有一番雅致出尘,恍恍而不可及。沈檀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时间也愣住了。“孟初寒?”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能瞧见他!显然,孟初寒也看见了这二人,踱步走了上来,行了一个端方温雅的相见礼:“二位大人,别来无恙。”钟灵毓目光一动,想说什么,陡然又有些失语。沈檀舟轻哼一声:“西海苦寒,倒是不知道。孟侍郎千里迢迢来此,有何贵干?”“沈世子言重了。”孟初寒低眉:“不过是奉旨前来,接管西海税收一事.....只是不知道,钟大人在此....难不成是此地生了要案?”帝京确实派了人来处理西海税收,没想到来的会是孟初寒。老实说,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可户部尚书前不久才问罪处斩,牵连官员不在少数,想来姬华也是无人可用,才派来了孟初寒。提及要案,钟灵毓却没有多说,只是换了话题:“西海暴民无数,大人实属不该在白马寺留宿,若是有什么好歹,于朝堂而言也是损失。”孟初寒不置可否地笑笑,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说了这几月京城的变化,倒确实让旁人插不上嘴。钟灵毓轻声道:“只是不知道这些年,孟兄高就何处,竟是从未有过风声。”依照孟初寒的才情,自不会甘于蒙尘。可孟府落败这些年,孟初寒便向销声匿迹了一样。再出现,却是同刘莽等人有所牵连。可若说他是刘家的人,却又与庆王交好,倒实在有些琢磨不透。孟初寒笑笑:“难道大人与我交谈,只有试探吗?”钟灵毓唇瓣微动,对上那一双乍暖还寒的眼眸,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还想再说,孟初寒却已经转过身,将目光落在大殿之中。僧人们在前面肃然立着,后面地多是一些香客旅人,面上诚惶诚恐,心思各不相同。他环视了一圈,最终指向那排僧人最末梢的一位男子。“大人,你看他有什么古怪之处?”钟灵毓回过神,却见那僧人一袭老旧僧袍,一身缝缝补补,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他并未受戒,头发却已经剃光了,单看面孔瞧不出什么古怪来。可他那头上却有几道血淋淋的疤痕,像是刚受戒没多久,血痂都没结出来。“灵毓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想要捉拿什么人。这座白马寺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那贼人纵有千般本事,也不会贸然冲出重围。思前想后,倒是潜藏在僧人之中,最不引人注目。”“........”“更何况——”他凑近一步,靠近钟灵毓的耳侧。沈檀舟只看见他唇瓣微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废话。他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到底看不下去,便跻身上前,岔开了二人,所幸没皮没脸起来:“侍郎大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我家大人虽与大人同朝为官,但到底是女儿身,大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还不避嫌,上赶着往上凑?本殿还没死呢,真当镇国公府与丞相府的婚约是笑话吗?”他一通嚷嚷下,引得一众府兵纷纷侧目。钟灵毓面皮烧红,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直到离两人都远了一些,才轻咳:“多谢孟大人提点,此事不劳大人操心了。沈檀舟,你给本官少说两句。”一句孟大人,一句沈檀舟。孰近熟远,各自分明。孟初寒眸光有些黯然,到底点点头:“那我便不叨扰了。”他走后,钟灵毓对身后府兵挥挥手:“去水月禅房,看看那青松树下有无翻动过的痕迹。”府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就抬来了一具尸体。“回大人,确实有一具尸体,只是舍利下落不明。”老住持指认道:“这是寺内的妙然!没想到.....竟然无端遇害!定然是那贼人的毒计!”底下众人一派骇然,人群骚乱至极,只听有人厉呵一声:“抓住他!”府兵蜂拥而上,只见方才那跪在末首的僧人抽刀一跃,就要挣脱。钟灵毓不疑有他,几招就制服了此人,将他按在地上,反手卸了双臂与下巴,交由徐泽处理。沈檀舟拧眉:“只怕这里还另有人与其接头,此地鱼龙混杂,若想找出此人,恐怕也并非易事。”正说着,原本蔫吧的大黄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地往那尸体的方向狂吠。钟灵毓顿了又顿,接过大黄的狗绳,就见它迅蹿到妙然尸体跟前,讨好似的蹭了蹭钟灵毓的掌心。“.......”活着的僧人身上没有幽石香的气味,反倒是死了的人有?沉思间,那刺客却一个奋身,挣脱开身后侍卫的钳制,一头磕在青石砖上,僵直地倒了下去。寺内浮尘滚滚,万籁一刹寂静。钟灵毓缓缓起身,她忽而勾出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原来是这样。”死了的是真凶手,活着的是替罪羊。即便抓到昭狱,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这群人当真是心狠手辣,事到临头,竟然连自己的人都不放过,如此决绝地就杀了人灭了口。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徐泽忍不住道:“大人,现下咱们该如何是好?白马寺人多眼杂,即便是封锁也是无济于事。”事到如今,白马寺也查不出来所以然了。钟灵毓道:“留神盯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