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什翼犍一番话激起了世子拓跋寔的血性。世子拓跋寔什么话都听得进,多取笑他的话都能接受,但独独,不能提母亲。母亲之死是他巨大的痛,到现在伤口还未愈合呢。可父王偏偏提及了母亲。世子拓跋寔头一昂,未等父王将那些过激的话骂完,拔腿就朝自己的坐骑跑去。未等众人明白过来,他灵巧的身子已经跃上了马背。什翼犍一阵惊诧,正要问他何故, 就听世子甩过一句话来:“父王您等着,儿臣不会让父王失望的。”说完打马远去。众人的目光里,世子拓跋寔并没沿着刚才回来的那条道走去,而是走向了另一 条更为隐秘的峡谷。代王脸色陡然一变,世子要去的,是野狼谷最为凶险的夺命谷。谷里树木虽说不比野狼谷那么密,道也算畅通,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植物,叫鬼缠腿。那种植物平时像草一样铺展在地上,而且上面都是腐殖物,看似跟多年的荒草没有两样,但你要提前识别不了,一旦踩上去,那植物立刻就能伸出千万只手来,瞬间就有无数根绳子将你牢牢地捆住,你连一步都迈不得。那些植物大都长着尖利的细小的嘴巴,会钻进你每一根毛孔,将你浑身的血瞬间吸个干净。草原上的人不怕狼不怕兽,但独独惧怕这家伙,一旦被它缠上,再想活命,就几乎是笑话了。而且这谷里只有一种兽:野熊。那可是比狼还要凶猛百倍的猛兽,代王什翼犍就曾在那个谷里遭过殃,植物是被他灵巧地躲开了,但野熊来了。那家伙算计好了似的守在那密密的植物边,刚等代王走过去,就猛扑过来。如果换作别人,那次定是没命了。代王命大,加上他过人的本事,算是逃过一劫。但此谷自此就成了禁地,人们闻之色变。代王没想到世子会断然走向它,心即刻提悬了起来。“世子……”什翼犍叫了一声。可拓跋寔哪里还能回头,他是那种一旦做出选择便再也不会放弃的人,转眼已消失在山影中。代王想打马追去,一想今天这安排他是有其他用意的,遂收住步子。但世子的安危又令他不敢坐视不管,只能焦急地往其他人脸上看去。见长孙肥还愣在原地,代王怒了,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若是世子有个好歹,尔等一个也别回来。”长孙肥哪敢怠慢,一个箭步蹿出去,跃马而追。大臣许谦也要去,被代王喝住了。代王忽然多了个心眼,想看看其他王子还有长孙斤到底急还是不急。贺兰王妃一直在他跟前嘀咕,说王子们各怀鬼胎,都在巴望世子出事呢。代王并不信,为此还骂贺兰王妃是个多事的女人。此刻代王却被自己看到的怔住惊住了,世子离去已经好半天,除三王子多少显得有些焦急外,其他人脸上竟都是看热闹的神情。代王将目光重重盯在前帐前先锋长孙斤脸上,这人是他抱有期望最多的一个, 也是他最疑惑的一个。很像个烫手的山芋,老让代王不知拿他咋办。弃了不用,可惜。毕竟他是一个浑身有着武艺的人,有智慧有胆略,而且统领代国军队已经多年。用吧,代王心里又极其不舒服。此人跟他不是一条心啊。这点世子妃贺兰上月看得很准,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代王基于种种考虑,到目前为止还不敢拿他怎样,只能违心地把过错归在贺兰王妃身上,说她看谁都不顺眼,对谁都起疑。其实代王心里明白得很,不然就不会连着削长孙斤手中大权了。但代王到现在还抱着一线念想,想让长孙斤回过心来,像对待他的前主子平亲王那样对待他,那样他照样可以把军权交给他。可此刻长孙斤的样子又一次让代王心冷:长孙斤面无表情,但脸上又分明写满了不屑,跟一边幸灾乐祸的王侄拓跋斤齐了心地做观看状,好像世子不出点事,就不能了掉他们某个心愿一样。两个可恶的家伙。代王在心里诅咒一声,指着长孙斤的鼻子道:“你也同去, 本王不许世子少掉一根毛发。”长孙斤没想到代王会点他的将,心里十二分地不满。他对代王的憎恨由来已久, 而且随着日月的变迁与日俱增,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好在目前他还能控制住, 不至于立刻跳过去拧断代王的脖子。长孙斤是代国旧臣,早在先王拓跋翳槐手上,他就是一员非常能干的大将。长 孙斤一直跟着什翼犍的弟弟拓跋孤,两人关系亲同手足。当年代国宫廷内变,先王拓跋翳槐被次弟拓跋屈所杀,拓跋屈企图登上王位,其野心被长孙斤和其他重臣看穿。为阻止野心勃勃的拓跋屈篡取王位,年仅十六岁的长孙斤挺身而出,一剑击穿拓跋屈脖子。当时翳槐的三弟什翼犍在远离盛乐的襄国做人质,朝中重臣一致推举四弟为代王,长孙斤更是力挺拓跋孤。谁知拓跋孤是个愚忠的人,他说上面有兄长在, 他怎么能做代王呢?于是不顾众臣一致反对,到襄国替换了什翼犍,让什翼犍回来做了代王。每每想起这些,长孙斤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这一生算是错搭在拓跋孤身上了。后来拓跋孤从襄国回来,什翼犍命他做拓跋孤的贴身侍卫,他做得倒也无怨无悔。跟拓跋孤一起,为代国多次出征,几乎与周边各部都交了手。当然是胜多败少,眼下代国一大半领地,都是他和拓跋孤打下的。也因为他们建功太多,拓跋孤怕什翼犍心里有想法,更怕别人说他们居功自傲,主动到呼玛河。在北部长孙斤又跟呼兰家族联手,不但稳住了代国在北部的势力,牢牢占据了这个大本营,让代国在任何时候都有退路,还为代国借呼玛河向西南方向扩张打下了坚实基础。谁知五年前的秋天,拓跋孤突然离世,死得不明不白。有说是因为儿子拓跋斤不争气郁闷死的, 也有说是什翼犍怕拓跋孤在北部自立为王,让老臣呼兰图隆还有两个儿子呼兰俊和呼兰成暗中杀死了拓跋孤。当时长孙斤带兵出征,等到凯旋,却听得主人已去。长孙斤当然不会放过呼兰图隆,一口咬定是呼兰图隆害死了拓跋孤,为此两人展开决斗,凭着年轻气盛,竟将代国老臣呼兰图隆挑死在马背上。当然,他自己也差点被图隆两个儿子放在火堆上烤死。若不是代王什翼犍听到消息,及时赶到呼玛河,怕是他早就为图隆大人做殉葬品了。图隆的两个儿子可不是好惹的。长孙斤被什翼犍带到了盛乐,先是罚他做伙夫,整日为营中将士烧火做饭。直到一年后,呼兰兄弟原谅了他,这笔账才被勾销,也慢慢有了他后来的地位。长孙斤知道,代王看似是重用他,其实是想收买他,是想让他彻底忘掉拓跋孤而归顺代王。一心不能为二主。虽然拓跋孤死了,可长孙斤心里,仍然觉得他是平亲王拓跋孤的帐前先锋。尤其拓跋孤死得不明不白,到现在也没个说法,他这心,就更加跟代王什翼犍贴不到一起。一度他无心带兵打仗,更不知道打来打去为了什么。原来他不停地征战,驰骋 草原,就是为了平亲王,同样也是为了他心中的女人。可现在,这两个都已不在了。在的,怕就只有仇恨。几年前代国跟敕勒部交战,他带兵攻打敕勒部南边,代王什翼犍攻打北边。他用半个月时间踏平了敕勒南部,让敕勒南部乖乖臣服于脚下。代王却在北部遭到顽固抵抗,一天深夜代王营地被敕勒部围困,差点没突围出来。就因他救援迟缓,代王便迁怒于他,将敕勒部带来的羞辱一并发泄到他身上,将他贬为帐中军机辅臣。一年后又找碴再次将他削为帐内使臣,彻底从他手中削去了军权。长孙斤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更咽不下的,是代王什翼犍抢了他的女人。一提女人,长孙斤心里立马茫茫苍苍,苦难成一片。草原上的男人,很难在心里一生一世地装着一个女人。像代王和庶长子拓跋寔君这种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是随时而起又随时而灭的,怕是连半年都维系不到。他们眼里见不得漂亮且野性的女人,一旦遇见,立马就要据为己有。那股新鲜感过后,一双眼睛马上又盯着别的女人去了。长孙斤做不到,他的一生只为一个女人活着。那次战场上的交锋,让他无意中遇到一双求助的眼睛,那双眼睛期期艾艾望向他时,就将他此生俘获了。此后,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哪怕是草原上的仙子,山间的精灵,对他来说,都暗淡无光。可这个女人,他竟连她的一双手都没能碰到,更别提拥在怀中了。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恨不得扑过去拧断代王脖子。可他不能,他得等查清拓跋孤的死因,如果真是什翼犍所害,他会新账老账一起算。长孙斤冲代王什翼犍笑笑,说了一声:“微臣领命。”然后不卑不亢朝自己的坐骑走去。他还未上马,代王什翼犍又用更狠的口气命令拓跋斤。拓跋斤自然没有长孙斤 那样的骨气,技不如人呢。带兵征战,骑马射猎,样样不在上风。甭说比不了长孙斤, 就连几个王子,包括世子拓跋寔,庶长子拓跋寔君,都要胜过他不少。要论地位, 这一排人中,最属他拓跋斤可怜。以前仗着有父亲,还能偶尔挺挺腰,现在不同了, 他只能忍气吞声还得赔着笑脸。“代王放心,有我跟长孙大人在,世子绝不会少掉一根毛发。”拓跋斤一边讨好代王什翼犍,一边朝后退着往马前去。代王什翼犍鄙夷地看他一眼,冲大臣许谦说:“传令下去,今天世子如果空着手回来,本王将会毫不留情地废掉他。”许谦一听此话,吓得腿都颤了起来。 “使不得呀代王,世子之位岂可轻易废除?”一边的辅臣梁眷也说:“代王息怒,只要世子能平安回来,就是代国的福。” 庶长子拓跋寔君几个,脸上却显出难得的兴奋来。幸亏他母亲浣妃没跟着,不然,这对母子此时又该起哄了。代王端坐马上,说出的话他是不肯再收回了。也许这是一搏,上苍到底要不要让代国有一位合格的储君,要不要让他的宏伟大略实现,就看今天这一搏了。众臣中只有老臣燕凤默不作声,既不劝代王收回此言,对许谦几个的焦虑也装看不见,整个人看上去淡定得很。其实真正懂代王心思的怕也就老臣燕凤一个。代王这也是逼急了,军权从长孙斤手中收回两年有余了,到现在还交不到世子手上。如果在他在世时尚不能帮世子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威望,代国怕是就危险了。可代王又不能轻率地将帐前先锋一职交给世子,不服众的事做了等于是给自己挖坑。关键点还是世子过不了狼这一关。老臣燕凤都有些懊恼,大拓跋怎么会定下这么一条规矩呢,这个坎偏偏又让世子遇上。想来这应该是力微先祖定下的吧,当时只为了激发拓跋男儿的血性,拿狼做最凶残的敌人,没承想,十多代后,还真遇上了一个射不了狼的。不过老臣燕凤倒不是多担心,世子迟早会过这一关的,燕凤对世子有信心,这跟对贺兰王妃有信心是一个道理。他不相信一个壮得跟莽牛一样跟敌人作起战来能把刀刃砍卷了的热血男儿,一个单枪匹马能将父王从敕勒人手里抢回的少年英雄, 会惧怕一头狼。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找到世子不敢射杀狼的原因,但他相信这是用不了多久的事。代王急,世子难道不急?自己心里的坎还得自己越过去。至于今天,明摆着是父王给世子出难题,逼他越过那个坎。世子从野狼谷空手而归,燕凤就觉得此事远没有结束,代王不甘心,世子难道会甘心?所以世子二次跃马而去的时候, 老臣燕凤就觉得,那个让他盼了许久的激动,应该快要来了。至于夺命谷,是有些让人担心,可草原上这样的谷多了去了。戎马纵横多少年, 燕凤啥样的谷没闯过。一个连夺命谷都闯不得的人,将来怎么统领代国?这样想着,燕凤微微笑了笑,将目光搁大臣许谦脸上。许谦已经从焦急中定下神来,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碰,会心地点点头,这才一齐朝代王看过去。代王的脸很黑。坐在马上的代王双手死死勒住马缰,是怕自己稍不镇定,就会打马追去。护犊之心谁也有啊,尤其对世子,代王可是把全部心血都用上了。不由得,燕凤忽然就想起拓跋斤来,感觉那才是真正要担心的。他的眉头皱了皱。如果说老臣燕凤此时真有什么怕的,倒真不是夺命谷的鬼缠腿,也不是野熊,而是后面跟去的两位,会不会做出可怕的事?又一想有长孙肥在,遂放心地笑了。此刻的谷中,同样上演着好戏。刚进峡谷,老谋深算的长孙斤就试探起了拓跋斤:“此谷乃绝命谷,此行必是有去无回,斤王子莫非真要跟去送命?”长孙斤这样试探拓跋斤,已不止一次两次了。可以说,这些年他所有的心机, 差不多都是用在拓跋斤身上的。可惜到现在,长孙斤还是号不准拓跋斤的脉。拓跋斤朝后望望,见再无他人跟来,低下声音道:“长孙大人有所不知,正因此谷是绝命谷,才是你我的机会。”“机会?”马上的长孙斤眉头一拧,警觉起来。这是多年来他从拓跋斤嘴里听到的最鼓舞人心的一句话,但是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相信。拓跋斤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哈哈一笑道:“长孙大人不是说过,一山不能藏二虎吗,难不成我拓跋斤就只能辅佐世子?我父王可是辅佐了他们一辈子,结果如何?”一语中的,长孙斤心里好似有太阳穿破云层的感觉,但他没敢把心迹敞露出来。对拓跋家每一个人,长孙斤都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他只是煽风点火地道:“斤王子, 你总算明白了过来。”拓跋斤又笑了一声,对长孙斤这些年的心思,拓跋斤不是不明白,也不是没有那个野心。他是过不了父亲那一关。父亲一生对什翼犍忠诚不贰,这多多少少让他对代王心存敬畏,就算心中有怨气有想法,也不敢胡乱行事。毕竟宫内的残酷他是懂得的,胆敢犯上要承担怎样的后果,他比别人更懂。这也是他迟迟不敢跟长孙斤交心的缘由。可半月前突然发生的一件事,颠覆了他,也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是多么愚蠢。半月前一个夜里,代王什翼犍没回云中宫,留宿在了盛乐。浣妃将他叫去,缠绵中亲口对他说,父亲拓跋孤的死跟代王什翼犍有关。原来真是他害死父亲的!这话令他无法平静,一想到父亲被自己拥戴了一生的兄长所害,拓跋斤就恨不得立刻扭断代王脖子。而今天,就是上苍给他的机会,他要借机除掉世子,然后跟长孙斤一道,废掉什翼犍这个可恶的魔头。进山谷时拓跋斤已经想好,只要能将世子除掉,他就有办法对付什翼犍。甭看他平日里做着缩头乌龟,很多事他也是有谋划的。怕是长孙斤都不知道,他跟庶长子拓跋寔君早已达成一致,只要他在谷中得手,山下的事,寔君会替他摆平。这么想时,他又想到了浣妃那雪白火热的身子。浣妃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热烈风骚一点不减当年。而且浣妃答应他,只要除了什翼犍,就会把贺兰上月那美丽的身子交给他,任由他撒野。当然,拓跋斤才不去图这个呢,只要除了什翼犍,他还怕没女人?首当其冲要娶的,应该是贺兰王妃!所以利用浣妃,醉翁之意还是拉拢住她的儿子拓跋寔君。已是午后,太阳依旧灿烂地映照着整个峡谷。这谷的确算不得险,纵马走在里面, 就跟驰骋在草原平地一样。但两人绝不敢掉以轻心,这山的险是隐在背面的,杀机无处不在。两人追了不久,道路艰难起来。太阳虽然依旧灿烂,可两边山崖阴森森的充斥着恐怖,更有不时传来的怪兽声音,令人毛发直立。熟悉这山的长孙斤和拓跋斤当然知道,越是看似平静的山谷,暗藏的危机越多。不然,代王什翼犍怎么可能在这谷里遇险呢?什翼犍可是满草原公认的骑射高手,几乎没有什么猎物能逃得过他那张弓。两人追了一阵,步子慢下来。拓跋斤抹把汗说:“不急,我们只要在野熊袭击他的时候出现就行。”长孙斤也勒住马,问:“世子真的能碰到野熊?”长孙斤不知道世子遇见野熊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从拓跋斤的神色看,似是巴不得世子遇到野熊呢。“那就看天意了,天要灭他,谁也拦不住,就让他成为野熊嘴里一块肥肉吧。” 拓跋斤说话间又兴奋起来,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可代王交代过,世子不能少掉一根头发。”长孙斤看似是在提醒,其实还是在试探。今天的拓跋斤有点古怪,他得格外留神才行。拓跋斤看着长孙斤畏畏缩缩的样子,笑道:“莫非长孙大人真是跟来保护世子的?”长孙斤一震,略一思索道:“我长孙只保护该保护的人。”拓跋斤能听懂这话,会心一笑道:“那不就得了,放心走吧,野熊跟狼兽不一样, 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世子在前,我们在后,就算真遇到猛兽,遭殃的也是世子他们, 我们只需见机行事就可。”拓跋斤这话,算是给了长孙斤一点暗示,长孙斤暗暗觉得,拓跋斤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心里马上想起浣妃。拓跋斤跟浣妃那层关系,长孙斤一直看在眼里,但他看不上浣妃这种女人,甚至内心里有几分厌恶。出身低贱的人,骨子里更贱。长孙斤也想不明白,年轻的拓跋斤为什么会好上这一口,垂涎贺兰上月他能理解,贪恋一个过气的老妃子,而且是低贱之人,他就有些搞不懂。长孙斤自己是对女人没有兴趣了,他的兴趣早已随着那个女人的死去,而成了一条暗河,永远也见不得天日,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在他内心里翻滚。峡谷越来越窄,两壁的峰也越来越陡越来越险,有几处,几乎跟刀凿斧劈一样, 太阳的光被密密地遮蔽起来,打在身上的,全是冷森森的寒意。长孙斤想跟拓跋斤多说几句,最近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代王什翼犍似乎对他有了疑心,说不定已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这些都跟那个叫贺兰上月的女人有关。长孙斤感觉真正要坏他事的,是贺兰妃。这个女人眼睛太毒了,竟然能看穿他心迹。他甚至怀疑,贺兰上月跟眼下的北部大人呼兰俊有什么密谋,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透了。长孙斤想从拓跋斤嘴里打听点什么,毕竟人家是侄王子,听到的应该比他多。或者他想鼓动一下拓跋斤,让拓跋斤不要再在卑贱的浣妃身上瞎费精力,而应该把心思转到贺兰上月身上。如果拓跋斤真能跟贺兰上月之间有点什么,那就太好了。他现在就是抓不到贺兰王妃的证据,弄得他很被动。长孙斤不相信哪个女人是干净的,尤其草原上的女人。之前他是那样相信女人,相信她们的眼神还有承诺,可现在,他对一切都充满着怀疑。长孙斤打马追上拓跋斤,跟他提了句贺兰上月。他说:“那个女人像一只整天开了屏的孔雀,散发着妖冶的气味,斤王子可要小心啊。”他是正话反说,借机挑逗拓跋斤。没想到拓跋斤遭蛇咬一般,马上臭了他一句:“不要跟我提这个女人,她就是一条歹毒的蛇。”长孙斤一下愣住。长孙斤哪里知道,拓跋斤不是没打过贺兰上月的主意,打不到啊。他为此正苦恼着呢。拓跋斤想法几乎跟长孙斤一样,以为那是件很容易的事。谁知贺兰上月这条母狗,非但不让他的目的得逞,还把他在营帐里强行搂抱她的举动告诉了代王, 代王居然拿鞭子抽他,抽得他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一想,他的肉便疼。代王骂他的那些话,更是恶毒。 “你这条没有人味的公狗,竟然连世子妃的主意都敢打,再敢乱进营帐,小心我阉了你。”拓跋斤绝对不想让代王阉掉,但也没打算死了对贺兰王妃的念头。死不掉。每 每想起贺兰王妃,他都会热血沸腾。这个女人是彻底把他迷住了,以至于他在浣妃雪白的身子上撒野时,嘴里仍发出“贺兰”“贺兰”的叫声。自从被代王抽打过后, 拓跋斤也不太爱往浣妃营帐里去了,表面上装作对代王毕恭毕敬,其实他是在寻找机会。拓跋斤知道,只有干掉世子,这女人才可能是他的。感觉自己分了神,拓跋斤忙又笑着跟长孙斤道:“女人对我来说,就一张褥子, 本王爷现在不需要褥子,本王爷要复仇,复仇你懂不?”“懂!”长孙斤重重地回了一声。相比女人,长孙斤当然更乐意谈复仇。尤其此刻,听复仇两个字从一向胆小的拓跋斤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山谷宽敞了许多。复仇好。拓跋斤终于知道复仇了,这让长孙斤心里连着叫唤了几场。他就怕激不起这只山羊的性子呢。一度,拓跋斤变得十分消沉,既不习武也懒得狩猎,唯一的嗜好就是跟在尼隆 萨满后面学一些法术。那个时候长孙斤真以为拓跋斤要做萨满了,为此心里很是难过了一阵子。尼隆萨满可是大鲜卑德高望重且得到真传的萨满,他的法术无人能比。曾经跟随先王拓跋翳槐南征北战,几次先王被敌人围困,都是他施展法术让敌人退兵的。后来他老了,就请先王翳槐准许他回到大鲜卑山去。先王说大鲜卑山除了茫茫的林木和皑皑白雪,还有什么呢?就让他回到了离大鲜卑最近的呼玛河,封他做了北部侯。尼隆萨满一开始还是很看好拓跋斤的,认为他有法缘,是萨满最好的传人。后来发现,拓跋斤其实是个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小人,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歹毒邪恶,遂打消了收他做传人的念头。做法事时不再让他跟着,甚至连法器都不再让他碰。这激怒了拓跋斤,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用一根绳子勒住了尼隆萨满的脖子,将尼隆萨满倒挂在树上挂死了。这事让整个拓跋家大为震怒,本来什翼犍是要定他死罪的,念及他父亲拓跋孤的功德,什翼犍原谅了他,但也对他做出了永不封王的处罚。所以他虽为王侄,但在云中宫,地位甚至比不了长孙斤他们。拓跋孤病死玛河,拓跋斤赖以依靠的大树倒了,他变得更加孤独更加绝望,除了心头不断上涨的仇恨还有无止境的嫉妒,生命里好像不再有什么了。什翼犍立拓跋寔为世子, 更加让拓跋斤妒火中烧,也是在那一年,拓跋斤突然自己封自己为萨满,开始在族内散布各种谣言。他冲代王的几个妃子说,从贺兰草原娶来的贺兰上月是冥王星降世,贺兰上月身上带着七颗黑珠煞,号称“黑煞七星”,她将给代国带来巨大的灾难。“等着看吧,会有怪事发生的。可怜的拓跋翰只是她伤到的其中一个,往后还会有更加离奇的事呢。她会让拓跋家族血流成河,家不再家,国不再国。“代国将会毁在这个浑身妖气的女人身上,不出三年,世子会有大难,代王也会遭遇血光之灾。”代王的妃子们都是些迷信的人,以前尼隆萨满在,她们还觉得有主心骨,尼隆 萨满死后,她们觉得自己的灵魂老在飘。现在经拓跋斤这么一说,她们也不好甄别, 拓跋斤的话很快就起到了扰乱人心的作用。大王什翼犍一度想让他闭口,可拓跋斤会拿一些小把戏来蒙骗众人。加上有浣妃还有庶长子拓跋寔君支持他,这让他的妖言有了一定市场。到目前,代国上下,还真有人拿他当萨满来尊敬呢。贺兰王妃嫁到云中三年,至今不开怀,无意中让拓跋斤的预言成了真。在草原上, 一个女人如果不能为丈夫生下儿子,那就是罪人。拓跋斤觉得机会来了,越发妖言惑众,不止一次向代王建言,世子拓跋寔必须休了贺兰王妃,这关乎代国的体面。不只如此,还要将贺兰王妃五花大绑,让山中的野峰蜇死她,或者将她丢进野猪谷, 让野猪咬死她。“对那些对男人不忠的女人,就该用残酷的手法。”拓跋斤将贺兰不怀孕归因为对丈夫不忠,还振振有词道:“如果她忠于世子, 怎么可能三年还生不出一个王孙呢?”这话虽然毫无逻辑但也赢来了不少人的赞同。是啊,不能生育的女人要来做什么, 难道只为了听她夜夜的干号,那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声音更让人憎恶。先王拓跋翳槐就曾亲手处死过一个妃子,就因那妃子在他帐里睡了两年多,熬走了先王不少精力, 那肚子依然干瘪得如同一只空空的口袋,令先王受辱,最后命她自尽于河边一棵树上。可是不管拓跋斤怎么蛊惑,代王耳朵里全听不进。不但听不进,反倒对贺兰王 妃越来越器重。这令长孙斤很想不通。去年他假借关心世子,劝世子将铁弗部送来的女人收为妃子,哪知世子理都不理,还说哪个再敢劝他收妃子,小心他手里的长刀。拓跋寔最拿手的武器就是手里那把长刀。一对奇怪的父子。一个见女人就往帐中收,不问贵贱。一个又死心塌地只守着贺兰上月,对别的女人没一点念头。长孙斤甚至怀疑,世子有可能那方面有问题, 不然怎么甘心只要一个贺兰上月呢,而且连怀也不开。但这些不是他要想的事,他现在只想激励起拓跋斤,如果拓跋斤真有胆,他是会成全他的。山谷里突然起了风,黄风掠卷着树枝,发出啪啪的声音。长孙斤冲天吼了一嗓子, 打马往前赶去。这个时候,世子拓跋寔已经到了跌落崖前,一块巨大的山石悬在半空中,遮挡 了所有的阳光,抬首望去,巨石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人在石下,显得那么渺小。这一带正是野熊出没的地方。世子拓跋寔这天是发了狠要射杀一头野熊带给父王的, 他不能让父王失望,更不能让自己的颜面在诸王子前丢个尽,他必须证明给父王看, 他是拓跋家族最好的继承人。就在他抬头朝巨石张望的空当,一声巨吼响起来,震得头顶的巨石晃了几晃。 身后的长孙肥连惊几声,就在长孙肥打马朝世子跟前扑去的时候,一头卧在巨石那边树穴里的棕熊晃了出来。棕熊正在闭着眼养神,一听周遭有动静,睁开惺忪的眼, 用鼻子嗅了嗅,先是闻到一股异味,那是其他动物身上发出的气息。习惯了唯我独尊的棕熊是不许其他兽类闯进它们领地的,它起身,晃了晃脑袋,猛看见有人骑在马背上,正朝它睡着的方向走来。棕熊怒了,先是本能地吼出一嗓子,企图震慑住打马前行的人。世子拓跋寔竟然没有恐惧,一看真有棕熊出没,兴奋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期盼什么还真就遇到了什么。他长啸一声,眼疾手快,棕熊的啸声还未散去,他的手上已拉开了双弓。世子拓跋寔是漠南草原唯一使双弓的人,这点连父王什翼犍都比不了。他从不 使单弓射箭,背上永远都是两张弓。长孙肥还在愕然中,就见世子拓跋寔双弓已拉开, 两支箭头早已瞄向棕熊。“世子先别,容我来对付这头野兽。”长孙肥此话绝不是抢功,是抢风险呢。世子拓跋寔冷冷一笑,甩过一句话来:“不用。对付狼群我下不了手,对付野熊, 本王绝不会手软。”那边棕熊已看穿了两位的意图,也像是要成心较量一番似的,摇摇头晃晃脑, 做出一个假样的攻势。拓跋寔沉住气,知道棕熊在诱他呢。熊远比狼群狡猾,也比狼群更阴险。它往往会做出一些假象,让你上当。如果你耐不住,提前发威,那你就输了。熊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而且是正上方,这样的角度射出去的箭一来少了准头,二来就算射准,杀伤力也非常有限,甚至连棕熊厚厚的皮毛都穿透不了。但等你二次拉弓补箭的空当,它一个猛扑,几乎眨眼间,你的头还有身子,就成它掌中血泥了。空气骤然变得吃紧,连呼吸都不敢了。熊瞅着拓跋寔,拓跋寔也怒瞪着熊,谁都不敢大意。双方都在等对方先乱,先出手。一招不准,你就没了反扑的机会。长孙肥勒马立在边上,双臂同样拉满了弓。他也在寻找机会,但熊显然比他更 聪明,不把身子给他,而是完全地呈现给拓跋寔。长孙肥有点焦躁,他想换个位置, 尽量能对准熊正中。就在挪动的空,长孙肥突然发现,空地上多出两个人影来。是长孙斤大人还有拓跋斤。长孙肥正要示意二位过来帮忙,猛见拓跋斤已拉满了弓。箭头不是对准山崖上的棕熊,而是在瞄着世子拓跋寔。这一幕完全定格在了长孙肥眼里。“天呀……”长孙肥惊叫一声。刚想唤世子小心,就见那边棕熊提前发起了攻击。这天的夺命谷,真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幕。世子拓跋寔压根没看到后面追上来的长孙斤还有拓跋斤,甚至不知道棕熊提前发起攻击跟拓跋斤有关。当然,棕熊也错估了他。等到事情结束时,就见从山崖高处扑下来的棕熊两只眼里齐齐射进两支箭,照准眼珠子插在了上面。尽管如此,棕熊还是扑着了拓跋寔,拓跋寔前胸两块皮被棕熊锋利的爪子抓了下来,噗噗往外流血呢。另一边,拓跋斤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张弓企图要射的当儿,长孙肥的箭射向了他。不是胸也不是眼睛,长孙肥手下留了情,那支离弦的箭不偏不倚射在了他手腕上,只听他“哎哟”一声,手中弓软下来,那支已经瞄准世子的箭“当”一声, 掉落在地上。长孙斤眼睛一闭,一场眼看得手的好戏被可憎的长孙肥阻止,恨不得扑上去扭断长孙肥的脖子。这边世子摸了摸胸,发现只伤到皮肉,没怎么在乎。他跳下马撕了把树叶,往出血处揉了揉,也不管疼痛,急着朝射瞎双眼的棕熊奔去。棕熊尚未毙命,浑身还散发着热气,只是两只眼已被血弄得模糊。拓跋寔照准棕熊心脏位置又补两箭,这下棕熊老实多了,四条腿一蹬,软瘫下去。世子拓跋寔跟长孙肥拖着肥大的棕熊走出山谷,重新回到代王什翼犍身边时, 天已擦黑,太阳等不及他们,草草落山了。二人在山谷里时,长孙肥向世子描述了他无意中看到的那惊魂一幕,还将拓跋斤拉弓怒射的样子细心描述了一番。世子拓跋寔先是拧着眉头,两只拳头暗暗握起,旋即,又松下来。他脑子里想起一句话, 是他即将被立为世子时母亲慕容王后说给他的。“你要心柔天下,方能一统草原。草原不可陷于无休止的掠杀,手足更不可终日残杀,你要用宽厚之心善待他们,要学女人的乳房一样去哺育你的子民,让他们学会爱,学会宽容与互让。一定要记住,代国之危,不是危在草原列强,而是危在你们兄弟之间。”他知道,母亲慕容王后是被草原上常年的掠杀吓住了,更是被王兄王子间的争斗苦着了心。世子收起想法,舒展开眉头,哈哈笑道:“长孙肥,你是让棕熊吓破胆了吧,竟然胡说。”长孙肥发誓,他绝无戏言。世子说:“不管你看到什么,都没有今天这头棕熊实在,记住,在父王面前不许提半个字,否则我要割掉你的舌头。我可不想让父王为这点小事担心。”“小事?是他拿箭要取世子您的命。” “胡言乱语,斤王兄明明箭指野熊,他是助我一臂之力呢。”长孙肥被世子这话惊在了那里。他曾数次告诫世子,要小心拓跋斤,可世子向来不听,每次都指责他多事,已经不止一次吵着要割掉他舌头了。长孙肥知道世子的用心,可又吃不准地问:“在代王面前,我怎么圆场,拓跋斤王爷手腕上可有伤啊。”世子笑道:“那就不管了,让他自己去圆。”世子拓跋寔这天分外开心,看不出他在中间遭遇了什么不愉快。人们只知道, 他在诸王子面前露了回脸。要知道,不是哪个人都能有幸捕杀到棕熊的,这从父王兴奋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不过也有让他扫兴的事,那便是长孙肥说起的那事。到了山下,拓跋斤是这样跟父王解释的,棕熊扑过来的一瞬,他慌了神,结果让树枝伤了手腕。代王哈哈大笑:“尔等哪个敢跟世子比,这下都服气了吧?” 云中草原响起一片服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