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人海擦肩而过,多想一回头,你还在。因诗结下的缘份诗人是浪漫的,多情的,他们充满想象却又或者黯然神伤,有人说诗人的感情是不定的,他们会因为短暂的烟火而感动,也会因其流逝而泪下……如果两个诗人碰出了爱的火花,那会怎样?1911年常熟的一个地主人家,一个小女孩降生了,她叫宋清如,人们都叫她小青,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热爱读书,甚至是痴迷的。正因为天生聪颖,父母为他请了一位秀才来做她的启蒙老师,那年她7岁,刚好是现在孩子读书的年纪。慢慢的秀才已经教不了她了,而她对那些八股文也不感兴趣,当《三字经》、《千字文》、《闺门女训》、《古文观止》等已经不能满足她的时候,她央求父母进了洋小学,而对于读洋书的条件却是向母亲发誓,不要嫁妆。也许这时候她并不太清楚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诗人,可是对求学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就像她后来在诗中描述的那样:葬!葬!葬!打破青色的希望,一串歌向白云的深处躲藏。夜是无限地茫茫,有魔鬼在放出黝黑的光芒,小草心里有恶梦的惊惶,葬!葬!葬!葬!葬!葬!小草心里有恶梦的惊惶,有魔鬼在放出黝黑的光芒。夜是无限地茫茫,一串歌向白云的深处躲藏,严霜里沉淀了青色的希望。葬!葬!葬!——《夜半钟声》在这个时代,女性似乎因为被压抑的太久了,突然有了一点突破便如火山喷发一般,她们的读书欲望如此强烈,在这些新式学校里处处可以看到女性的身影,她们扎着辫子,或有先进者便干脆剪短了头发,灰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与布鞋成了她们标准的装扮。与宋清如同年出生的有萧红,比她稍早的有孟小冬、丁玲、林徽因、陆小曼等,晚于她的有苏青、张爱玲、孙多慈等,这些民国女子大都心中有丘壑,却奈何情路坎坷。从留下来的老照片中可以看到她们的形象:素色旗袍,布鞋,发式干净,表情娴雅,那双眼睛深邃而满是光彩。她们是旧时代的新女性,能断文识字,能妙语如珠,有远大抱负,却无一例外的都以一颗隐忍、坚韧却又丰沛的心。但她们毕竟是女人,在这暗夜中行走时,身边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执子之手的人。新式学校不仅让宋清如开阔了眼界,也让她领悟到那中国之外竟还有如此精彩的世界。苏州省立女中师范部、苏州女子师范都成了她的母校。就在宋清如如痴如醉的求学时,另一个少年早已展露才华。他出生在一个小商人家庭,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一,祖上留下一座大宅子,“房屋和庭园各占一半,因此空气真是非常好,有一个爽朗的庭心,两个较大的园子,几个小天井,前后门都有小河通着南湖”。貌似家境不错,其实并非不如此,这个家庭的经济实际上已经开始落魄了。这所房子除留一部分自住外,还出租给个三户人家和一家油行,每年有三百块租金贴补生活。本来一家五口的日子也就这样过着,可谁料1922年12月母亲撒手人寰,接着父亲也离世,家庭的变故让这个少年变得内向,他沉默、敏感、孤僻,也因此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1929年他被保送进之江大学并获得了全额奖学金,他叫朱生豪,出生于1912年,刚好比她晚一年。“之江诗社”的社长夏承熙老师评价他说:“阅朱生豪唐诗人短论七则,多前人未发之论,爽利无比。聪明才力,在余师友间,不当以学生视之。其人今年才二十岁,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闻英文甚深,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不易之才也。”1932年,已从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宋清如,按当年教育部规定师范生已享受过公费待遇,就不能报考国立大学,遂考入美国教会大学—杭州之江大学。之江大学国文系因此多了一位衣着平凡、独立不羁的女学生。她曾说“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这样的言论让同学无不对她刮目相看,特别是她的诗。当时著名的《现代》杂志主编施蛰存先生在读了她的诗稿后,竟给这位女学生回了一封长信,称她“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真不敢相信你是一位才从中学毕业的大学初年级学生。……我以为你有不下于冰心之才能……”就在之江大学诗社欢迎新社员的大会上,宋清如第一次见到了被称为“之江才子”的四年级学生朱生豪。这是他们初次相见,没有什么浪漫的邂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语,也许只是平淡的一瞥,然而人生就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时候你不知道这短暂的一瞥再后来会有怎样的意义。在高中时宋清如就喜欢写诗,可是她喜欢写新体诗,对那些古体诗却是束手无策。在之江大学加入诗社时,她精心准备了一首“宝塔诗”作为进入诗社的见面礼。当时朱生豪的同班同学彭重熙看后,传给朱生豪,朱生豪看了下就微笑着把头低下,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宋清如后来回忆说:“只笑了笑……但留给我的印象是亲切的。既不是嘲笑,也不是捧场。”一阵紧张后,她觉得自己的宝塔诗成了“怪物”,甚至是有些后悔的。意想不到是三天后,她接到了朱生豪的信,并在信上付了三首新体诗,请宋清如指正,而宋清如也很快的就回信了,就这样一来一往的,两个个年轻人的心逐渐近了。就这样,在未来他们开始了近十年的鸿雁传书,也可以说这是朱生豪寄在书信里的灵魂。在学校的时候两人根本就不曾表现出爱意,朱生豪甚至走在路上见到宋清如也会装作不认识,就如后来他们的儿子朱尚刚先生说:“互相谈诗词,谈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理想抱负,从来不曾认真地谈过恋爱,甚至单独的约会也极少。”可是给他一支笔,他则变了一个人。其实大概宋清如内心深处的痛苦或是那个从小便定下的娃娃亲,对方是江阴的望族。而宋清如升入高中后,便毅然向母亲宣告:“谁订的婚,谁嫁过去!”虽然母亲依从了绝决的女儿,但是直到她大学的第二年,对方才正式同意取消婚约,并登报声明。此时,宋清如终于获得了自由身。数不尽的缠绵意1933年在朱生豪毕业前夕,虽然两人已经认定了彼此是灵魂与生命的伴侣,但是这层窗户纸却依旧存在着。他本身瘦弱苍白、寡言内向,很少有激动或动情的时候,朋友笑谑为他是“没有情欲”的才子,却向宋清如写了不少动情的诗和信:“我的野心,便是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前的一秒钟。”一个本来不善言辞的人却能在书信中爆发出如此热情,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使然吧,在离开前期他给宋清如写了一封信:“宋:谢谢你给我这么一件好工作!很想拒绝你的,但不愿拒绝你,你太好了……被人说作浪漫,尤其是被那些伪君子之流,他们说这两字总有一点不甚好的意味,并不算是有趣的事,但实际上你与我都只能说是浪漫的人。我们的性格并不完全一致,但尽有互相共鸣的地方。我们的认识虽是偶然,我们的交契却并非偶然。凭良心说,我不能不承认你在我心目中十分可爱,虽我对于你并不是盲目的赞美。我们需要的是对于彼此弱点的谅解,只有能互相谅解的人,弱点才能变成并不可憎,甚至于反是可爱也说不定。……”1933年7月朱生豪毕业了,他和宋清如不得不开始了两地相隔的生活,因为那时他在上海找到了份工作——上海世界书局英文翻译。而宋清如才刚入学一年,还要继续学业。西子湖畔、六合塔下宋清如和朱生豪惜别。临别,她送给他一支笔,就是用这支笔,朱生豪后来翻译了180万字的《莎士比亚全集》,给她写了540多封情书。“清如:一向我从不以离别为一件重大的事,而今却觉得十分异样。说些什么话吧,却也说不出来。想不到你竟会抓住我的心,你纯良的人!然而我也未尝没有逃避的可能。但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著我的时候。不忙就回去吧?明天约你到西湖里再坐一次划子,去不去告诉我。回去的话,一定通知我什么钟点,好送你行。你去了之后,不,没有什么。——朱”朱生豪的爱情来得浓烈,而此时的宋清如则依旧淡然,朱生豪将1932年秋创作,1933年夏完稿的三首《鹧鸪天》完稿赠给宋清如,那份情意尽在词中:“楚楚身裁可可名,当年意气亦纵横,同游伴侣呼才子,落笔文华洵不群。招落叶,唤停云,秋水朗似女儿身。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忆昨秦山初见时,十分娇瘦十分痴,席边款款吴侬语,笔底芊芊稚子诗。交尚浅,意先移,平生心绪诉君知。飞花逝水初无意,可奈衷情不自持。”“浙水东流无尽沧,人间暂聚易参商。阑珊春去羁魂怨,挥手征车送夕阳。梦已散,手空扬,尚言离别是寻常。谁知咏罢河梁后,刻骨相思始自伤。”书信连接着他们,宋清如客气地向朱先生讨教做诗,而朱生豪则向心仪的天使倾诉着无限的爱恋,对其称呼多达七十余种,如阿姊、傻丫头、青女、无比的好人、小弟弟、小鬼头儿、昨夜的梦、宋神经、小妹妹、哥儿、清如我儿、女皇陛下、宝贝、妞妞、傻丫头、亲亲、宋儿等,落款也是稀奇古怪,种类繁多,“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丑小鸭、吃笔者等”单从这些称呼便不难看出朱生豪的爱恋有多么痴狂,不善交谈却在书信往来的笔端寻到了突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情书就我们现在看来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真挚、炽烈的爱意,体会诗人那无比的敏感、细腻的内心。宋清如有一首诗,我想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她大概便想到这缠绵的爱意:“我记起——一个清晨的竹林下,一缕青烟在缭绕;我记起——一个浅灰色的梦里,一声孤雁的长鸣。”——《有忆》异地相隔的两人书信往来极为频繁,朱生豪狂热地爱上了这位江南才女,“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他给她的书信有时一日一封,有时一日几封,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哪怕是几句话,他也会写下来,这些心理几乎都表示他要永远对她好。“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希望你快快地爱上一个人,让那个人欺负你,如同你欺负我一样。”“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每天每天从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开。”“我实在是个坏人,但作为你的朋友的我,却确实是在努力着学做好人。”“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界最重要的人。”……上海的生活是孤独、寂寞的,纵然守着十里洋场的繁华和莺莺燕燕的歌舞升平,但是朱生豪心里只有个宋清如,即便面对那灯红酒绿,他依旧始终念着他挚爱的人儿。然而午夜梦回之时,他的焦虑却难以掩藏,在写给宋清如的书信里也从不避讳,却与他分隔两地,思念是痛苦也是甜蜜的。“清如:昨夜我做了一夜梦,做得疲乏极了。大概是第二个梦里,我跟你一同到某一处地方吃饭,还有别的人。那地方人多得很,你却不和我在一起,自管自一个人到里边吃去了。本来是吃饭之后,一同上火车,在某一个地方分手的。我等菜许久没来,进来看你,你却已吃好,说不等我要先走了,我真是伤心得很,你那样不好,神气得要命。不过我想还是我不好,不应该做那样的梦,看你的诗写得多美,我真欢喜极了,几乎想抱住你不放,如果你在这里。我想我真是不幸,白天不能睏觉,人像在白雾里给什么东西推着动,一切是茫然的感觉。我一定要吃糖,为着寂寞的缘故。这里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这里的孩子们学会了各色骂人的言语,十分不美,父母也不管。近来哥哥常骂妹妹泼婆。妹妹昨天说,你是大泼婆,我是小泼婆。一天到晚哭,闹架儿。拉不长了,祝你十分好!六十三期的校刊上看见你的名字三次。——朱初三”异地恋是辛苦的,可是朱生豪却坚持了下来,他的热情撼动了宋清如,真情难得,宋清如最终以诗词回应了朱生豪的感情,满怀深情填了一首《蝶恋花》:“愁到旧时分手处,一桁秋风,帘幙无重数。梦散香消谁共语,心期便恐常相负。落尽千红啼杜宇,楼外鹦哥,犹作当年语。一自姮娥天上去,人间到处潇潇雨。”在上海朱生海开始了他一生的事业,在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他似乎寻到了知音,他决定将《莎士比亚全集》译出来,并说要将这个作为送给宋清如的礼物,宋清如感动异常,便写了一首诗,朱生豪专门为这首诗谱了曲,来纪念他们的爱情:“落在梧桐叶上的,是轻轻的秋梦吧?落在迪娜心上的,是迢遥的怀念吧?四月是初恋的天,九月是相思的天,继着蔷薇凋零的,已是凄艳的海棠了!东方刚出的朝阳,射出万丈的光芒,迪娜的忆念,在朝阳前面呢,在朝阳的后面呢?”——《迪娜的忆念》1936年,宋清如从之江大学毕业,她的理想是做一位教师。朱生豪和她开玩笑的说:愿以一月三块大洋聘请她做秘书和家政。原本两地相思的人此时应该在一起的,在我们看来宋清如或许应该去上海和朱生豪团聚,但是她没有,此时湖州民德女中向她抛出橄榄枝,宋清如接受了这份月薪五十元的工作。教书是宋清如的工作,副业则是为朱生豪的译作校对、誊写,偶尔作些修改,而朱生豪的主业是译沙和给宋清如写信,在书局的工作则成了副业。他花了2年时间,翻译完了第一部分喜剧9种。他准备再花2年,完成全部《莎士比亚全集》。他计划得很周全,但是世事难料。这样美好的日子才开始,日寇的侵略打乱了一切。八一三的炮火炸毁了闸北,也炸毁了他的译稿,他从头开始,重新翻译。战火让人疲于奔命,国难当头,他们几经颠簸,心却始终没有任何距离,朱生豪曾为他心中的清如写下这样的情话:“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的一秒钟。”两地相思之苦,宋清如有诗云:“灯半残月半残人倦黄昏欲语难家书隔万山倚栏杆怨栏杆倚到何时方始欢梦中相对难”——《双红豆》爱情在柴米中延续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突然袭击上海孤岛。朱生豪任职的《中美日报》被荷枪实弹的日军占领。朱生豪夹在排字工人中逃出,他再次丢失了译稿和辛苦收集的各种莎剧版本及“诸家注释考证批评之书”,以及三本自己编写的诗集,就连宋清如给他的回信也悉数毁于战火。他出逃的时候只挑出一套牛津版全集和极少的译稿。从上海避居嘉兴,后来又避难乡间。与此同时,宋清如则随家人背井离乡去了四川,在成都女中教了一年书,等上海局势趋于缓和后,她与家人一起辗转数省,最后返回了上海。朱生豪在经历短暂逃亡后,再度回到上海工作,他们终于在上海重逢了。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默然承受命运暴虐的毒箭,还是挺身而出,反抗人世间无尽的苦难,通过斗争将它们清除?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莎士比亚全集·哈姆莱特》朱生豪译1942年5月1日,朱生豪经历了一生中最困难的时刻,又经历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对精神情侣终于在上海完成了简单的婚礼。这长达十年的相思与异地生活终于结束了,他们在战火中相守在一起。一代词宗,也是宋清如与朱生豪的老师和婚姻介绍人——夏承焘,送给他们一副对联:“才子佳人;柴米夫妻”,这副对联也一直就这样挂在了他们的小屋里。在失业中借了新衣服举行婚礼的这对夫妻,从此携手进开始了一项艰巨的文学工程——翻译《莎士比亚戏剧集》。爱情是浪漫的,婚姻生活却是务实的。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坟墓过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宋清如由才女转身为主妇,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样样操心,这样的转变宋清如丝毫没有不适,她为这个家做出了她自己都不曾想过的牺牲,而这牺牲她甘之如饴,因为她最爱的那个男人正在完成他生命中最伟大的事业,这样的牺牲也是那个年代知识女性为家庭所作的。朱生豪依然做他的才子,“闭户家居,摈绝外务”,一门心思在家第三次翻译莎士比亚作品,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灵魂的知音为他准备的礼物。他疯了一样的工作,每日翻译数目由4000字增加到8000字,可这样的工作量却依旧赶不过现实中的米价的增长。朱生豪埋头译述至死,宋清如始终是他忠实的助手和伴侣,正如宋清如在诗里说的:“再不要发狂,你瞧,这漫天的风里,谁信能不动摇,因为那太微细,一粒尘,本身能有多少力,想飞上天,谁说不许?奈这风是猖狂,不经心会跌落地,叫人踩,变泥。再不要发狂,听警钟像雷样催,虽说春天是真值得迷醉,因为有更真的金刚石样坚硬的信心,不灭的刚强的结晶,旋转在灵魂,不经心会被火焚,成灰烬,你可甘心?再不要发狂,你瞧,这厚重的繁霜,没有热,没有光,饥饿,也得隐藏,因为太弱的一羽小鸟,有多少心血想串成歌,哀唱直到天明,谁体谅?当这夜正深长。”——《再不要》多年后有人想为宋清如立传,宋清如只是淡淡的说“他译莎,我做饭”。为了躲避日军的骚扰,宋清如和朱生豪婚后即去了常熟宋清如老家。译莎是劳累而紧张的,但精神生活是丰富的,朱生豪曾对宋清如说:“我很贫穷原。狭义仅指先验的还原,即对描述主体的还原。认为通过,但我无所不有。”可见他对婚后生活的满意和对爱妻的欣喜。为了调剂工作和生活节奏,他俩还根据自己的爱好,一起选编了《唐宋名家词四百首》作为“课间休息”。然而,常熟是日军清乡区,朱生豪化名朱福全,从不上街,还是随时面临威胁,为此他们决定到嘉兴东米棚去躲避日军。1943年1月,朱生豪和宋清如带着莎氏全集,来到了嘉兴东米棚朱生豪老家。一张榉木帐桌,一把旧式靠椅,一盏小油灯,一支破旧不堪的钢笔和一套莎翁全集、两本辞典就是全部工作用具。如此情况下,宋清如成了彻头彻尾地为他“洗手做羹汤”的贤惠的妻。为了翻译莎翁一事,朱生豪沉浸其中,忘我到不能自拔,对周遭的世界完全不管不顾,甚至毫无知觉。而宋清如,则不再是什么佳人,只是辛勤的家庭主妇,一日为三餐奔忙。她本是一个大小姐,虽不曾锦衣玉食,但也没有为生活但有过,可如今也不得不学会了“算计”,在每月的上旬,她会一早把一个月的米买好,然后极可能地省去其他不必要的一切开支:刷牙时用盐来代替牙粉;朱生豪的头发长了,她便亲自修剪;从不去外面吃,也从不买外面的熟食,一切吃食她都亲力亲为,做饭、买菜、洗衣;没有钟,起床便以天明为准;没有电灯,灯油自是极节约地省着用……偶有空闲,她便帮工做衣,补贴家用,他们就这样在极低微的收入中苟延残喘。因为有如此的宋清如,朱生豪对她便产生了浓重的依赖。有一次,宋清如有事回了趟娘家,大概有20天光景,只留朱生豪在家。朱生豪便觉没有宋清如在侧的日子真是煎熬,尤其是湿漉漉带着伤感气息的雨天。就在宋清如快回来之际,恰是雨天。于是,朱生豪竟每天在雨中站在门口的青梅树下等候,树上的花瓣被雨一片片打落,他就将这些花瓣捡起,掬在手里抚着、呵着,等情绪泛滥时,他便每捡一花瓣,即在上面写下一段想宋清如的话,“同在雨中等待,同在雨中失眠……”待到宋清如回来时,花瓣是已收集了一大堆。宋清如看着这个样子的朱生豪心疼的直流泪,而他甚至是连饭都几顿不吃了。自此,她再也不舍得离开他。尽管生活拮据,但宋清如所带来的家庭安详、和谐和精神慰藉,成了朱生豪潜心翻译的重要支柱。而朱生豪对莎士比亚的翻译已经到达了“足不涉市,没有必要简直连楼都懒得走下来”的地步。困顿的生活,超负荷的工作,加之本身就不好的身体,朱生豪病了,原本就瘦弱的身体越发单薄如骨架。他看不起病,也没时间看病。而这时,宋清如怀孕了,她不仅要做饭洗衣,还要借钱养家。孩子带给朱生豪惊喜的同时,更多的是责任,他工作的越发疯狂了。道不尽的相思苦朱生豪在翻译到《亨利四世》时,突然肋间剧痛,出现痉挛。经诊治,确诊为严重肺结核及并发症。朱生豪生前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二弟的:“这两天好容易把《亨利四世》译完。精神疲惫不堪……因为终日伏案,已经形成消化永远不良现象,走一趟北门简直有如爬山。幸喜莎剧现已大部分译好……已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程……不知还能支持到何时!”1944年11月底,朱生豪病情加重,日夜躺着,无力说话,无力看书,更别说是译沙了。他对日夜守护他的宋清如说:“莎翁剧作还有5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就在这时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得子的喜悦却没能盖过生死相离的煎熬。临终前两天,他告诉宋清如他大便失禁了。宋清如一看,被子下全是鲜血。当宋清如给他擦洗身体时,朱生豪喃喃地说:“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就在这天晚上,宋清如听到朱生豪叫了声“清如,我要去了!”她连忙大声呼叫,他才渐渐苏醒。宋清如泪如雨下,告诉他哪怕相聚一分钟,也是宝贵的。24日中午,朱生豪两眼直视,口中念着英语,声音由低渐高,宋清如辨出他在背诵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26日中午,朱生豪忽然叫道:“小青青,我去了!”这一年,朱生豪只有32岁,宋清如才33岁,稚子则13个月,他们的夫妻生活只维持了两年。朱生豪去了,撇下刚满一岁的儿子和一贫如洗的家,宋清如望着朱生豪留下的那一大堆译莎手稿,无尽的泪水在心中如泉流淌。她绝望了,一时间万念俱灰,甚至想到让孩子先死,自己再随他而去。但是,想到朱生豪临死前唤着自己小名时的情景,她终身难忘。再看看那一堆堆手稿,这是他的心血,和襁褓中的儿子,这是他的血脉,如今这两样都属于她了……宋清如擦干眼泪,用母亲给她寄来的一点钱,操办了朱生豪的丧事,将朱生豪的灵柩安放在广东会馆。为了他的愿望,她必须让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哪怕寂寞、凄苦!当她怀抱周岁的孩子回常熟见到母亲时,母亲怔怔地望着清如怀中的孩子,不禁潸然泪下道:“大孩子换成了小孩子……”一个人死了,那未完成的事业由另一个来继续。夫妻著述,琴瑟和弦。徐志摩和陆小曼曾共同创作过话剧《卞昆冈》;杨宪益、戴乃迭合译《离骚》成定情物。宋清如心底是存有这方面的想法的,既完成丈夫的遗愿,又能让彼此的精神魂魄流淌在莎士比亚的世界里不死。在朱生豪死后一年,这期间年仅三十五岁的她却是韶华不再,似是这之后她突然老了下去,原本清秀朝气的面容,黯淡生尘,有一种沧海茫茫之感;原本婉转灵透的眼眸,水汽蒙上了她的眼。朱生豪曾在情书中说:“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思念是痛苦而可怕的,更别说阴阳两隔的人,宋清如在《招魂》中写到:“也许是你驾着月光的车轮,经过我窗前探望,否则今夜的月色,何以有如此的光辉,回来回来吧,这里正是你不能忘情的故乡。也许是你驾着云气的骏马,经过我楼头彷徨,是那么轻轻地悄悄地,不给留一丝印痕,回来回来吧,这里正是你倦倦的亲人。哦,寂寞的诗人,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也许是沧桑变化,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回来回来吧,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没有了所爱的人的世界,一个人活着实在太痛苦了。我想能支撑着宋清如在未来的世界里坚持下来的大概就是因为那份对亡者的爱和,未经事业的寄托。思念是长久的折磨,诚如她后来在诗中写道:“假如你是一阵过路的西风我是西风中飘零的败叶你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了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寂寞的叹息——给朱生豪”1945年日寇投降不久,清如写下了《朱生豪与莎士比亚》寄往上海《文艺春秋》,并将译稿送往世界书局。这时,清如已到嘉兴秀州中学任教。那时的清如,受着对亡夫的思念、对莎剧前景感到迷茫的双重压迫,在《二周年祭生豪》的祭文里,宋清如诉说了自己的痛苦:“……你的译著,至今还没有出版的确期。我给你写了一篇介绍的文字……本来很希望这一部译著问世以后,可以使你的努力、你的苦心因此表现……但现在,对于你自己,实已无足轻重,万世的荣誉,也不能抵偿你临终时那一分钟中痛苦的万分之一……”终于,1947年,上海世界书局将出版朱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3辑27种,一大叠清样交付到了清如手中。捧着这沉甸甸的样稿,清如再也忍不住积在心中那无穷无尽的泪水“没有欢欣,只有感触。”而最急需的,她要告诉生豪:译著终于有了问世的希望了!译界称朱生豪为“楷模”,文学界称朱生豪为“早该树碑立传的人物”。只有宋清如最了解他,生命有长有短,但总是要结束的,朱生豪早年曾对宋清如说:“要是我死了……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的活生生的创造性学说,是探究人类发展过程的科学方法。人,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很久很久以后,她已经很老了,而他早已离开多年。午后一杯清茶,宋清如依旧用淡淡的身影,淡淡的面容,淡淡的话语,在她居住了多年的小院里,看着窗外听微风吹过时说起那淡淡的故事。就如同她还在栏杆桥头,如同她还在之江校园,如同她还在1943年第一次和朱生豪走进小院时……“是是非非梦耶真,白云苍狗几浮沉。西风一日辞落叶,海角天涯了无痕。——《朱生豪传》扉页上一首七绝”如今在在嘉兴市区禾兴南路73号朱生豪故居门口,有他们夫妻的一对连体雕塑,雕像的基座上有朱生豪给宋清如未曾发出的信:“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1997年,宋清如聆听仙乐而去,与朱生豪分别整五十三年后,他们于天国团聚。因朱生豪的墓已毁于文革,所以她只能和《莎士比亚全集》、朱生豪的书信及那个装了他灵魂的信封一起下葬。就如她早年的诗作《灯》中描述的那样:“她苦念天上的仙乐,黎明时飞回了天空。”随着宋清如的离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申请的讲述朱生豪的故事了,滚滚红尘下两个分离半个多世纪的人在另一边终于重逢了,他们都等得太久,那说不完的情话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清晨带来了凄凉的和解,太阳也惨得在云中躲闪。大家先回去发几声感慨,该恕的、该罚的再听宣判。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莎士比亚全集·罗密欧与朱丽叶》朱生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