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的眼泪

千年前,尼罗河畔残阳如血,风净尘销,听纸莎草轻吟浅唱,那延续到今天的情歌。公元330年,古罗马狄奥多西大帝强制推行基督教,叙利亚行省内,古埃及的宗教和文化岌岌可危。后无退路的读经祭司们,为了保存一脉香火,由丝绸古道辗转来到中国,改姓为司徒氏,落地生根。时至今日,司徒氏后人,考古学天才少女司徒丹接到埃及考古队的邀请,意外踏上归乡路。不知名的王陵中,司徒丹感受到莫名召唤,居然昏迷在地,精神却穿越到古埃及,成为一代明君左塞法老的妹妹。左塞王治下的埃及,正当存亡之际,邻国迦南阴谋进犯,兵锋未至,美女先行。迦南千娇百媚的公主,冰冷如铁的法老,莽撞倔强的司徒丹,穿越时空的纠葛,难舍难分。情至浓时情转薄的无奈,英雄末路时的惆怅挣扎,古埃及宫廷的华丽与阴谋,第一座金字塔隐藏的秘密,尼罗河畔的鲜血与烈火,爱与恨,生与死,穿越时空,只看尼罗河汇聚而成的泪水。

作家 德龄 分類 出版小说 | 20萬字 | 21章
第二十章 这一生只为你
公元2011年 埃及
就在南西因为死亡而见到阿努比斯的时候,她的神志在漆黑中却出奇的清明。眼前虽然有闪耀的字符,但她在模糊中却分不清,究竟出现在眼前的是未来还是古埃及。
她可以见到自己的身体被放在石棺上,静静地躺着,只是竟然是如此苍白,难道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这是菲蒂拉还是自己。
石棺的异样越来越明显,散发的淡淡光晕越来越强烈。所有人都神情紧绷的,紧张的神经几乎就要断掉,大家都在期待着。
教授们直接将研究室搬进了水下王陵,只是那间放着石棺的房间,依旧很少有人敢进入,只不过是站在门口看看而已,那逐渐凝聚的绝望与哀伤让人无法承受。
杜翎羽在听了萨洛的话后,更是无法阻挡的买了一堆用品,干脆住进了王陵石室的门外,她有种感觉南西应该是真的要醒过来了。辛格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陪着她一起住下。
整个王陵从来没有如此‘热闹’,对外宣称了种种理由之后,大家都凭感觉的心照不宣的等待着,等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奇迹。
石墙和南西本身开始发光了,就和南西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由于神经长时间的紧绷,杜翎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那光亮却又消失了。虽然她不喜欢这里悲哀的氛围,但是她也不想错过任何可能性,于是轻轻的走近南西,紧紧贴着她的脸,她不相信这真的会是幻觉。
原来这石壁上有点点光亮忽明忽暗,有时候会消失……然而长时间下来它似乎有一定的规律,就像在吟咏时的起伏停顿。
这一发现让她几乎要跳起来,尾随其后的辛格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是不是要这里回应这份感叹呢?他不确定。
身处黑暗的南西也看到了这一切,她不明白这有什么意味,只是阿努比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的看着自己。
两个教授对这一发现也很惊讶,在将石墙上的语言阅读出来后,他们觉得很怪异,因为在吟读的时候,那光亮会不由自主的跟随着自己的语调,进行明暗变化。
黎教授将这圣书体的阅读教给了所有人,虽然大家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读起来却是很上口。
每个人都神色至诚的朗读者,像是在参加一场神圣的典礼。随着声音的增大,石墙上的明暗光线越来越明显。
昏暗中的南西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身体开始远远地飘去,来临去前她不由的惊恐起来,仿佛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发生了,因为阿努比斯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任凭她大声的呼喊着,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石棺似乎也在回应着这如打开时空之门的光芒,直至将整个屋子恍如白昼,让人睁不开眼。
就在南西失去意识的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左塞,他浑身浴血,神情决然——
公元前2647年 古埃及
天边的云层被火焰染红,迦南军队所过之处,烧杀一空,烟云蔽日。这次进军。
阿图迪尔王酝酿已久,不止集结了全境的青壮年,还用国库的黄金拉拢了一部分努比亚雇佣兵,甚至于以劫掠权为饵,收买了东方闪族人精锐的马上弓箭手,和流浪的阿卡德匪帮。几乎半个亚洲的无赖和强盗都聚集在迦南的战旗之下,在这帮乌合之众里随处可见努比亚人烧硬了枪头的木投枪,美索不达米亚的狼牙棒,黑黄色的皮甲,还有东方人满附牛角贴片的反曲强弓;野蛮人驾着巨大的猎鹰,长毛矮马后面,战獒目露凶光,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主人的脚步。
迦南的入侵军,就像一个巨大的游牧部落,混杂着各色人等,散发着臭气、血腥气,闹哄哄地踏入富饶的尼罗河三角区,所过之处,只留下遍野尸骸,断壁残桓,整个军队乌压压的一片,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妖兵鬼将。
尼罗河发源自黑非洲腹地,奔腾直下,来到三角洲入海口,就分成了七条主要支流,滋润了下埃及的生命,最终汇入地中海,一去不回。迦南王的进军,被终止在尼罗河最东方的支流坦尼提克河(Tanitic)岸边。神圣的尼罗河三角区,众神慷慨的赠与,流着蜜与醇酒的人间乐土,这一切,都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左塞王亲自率领5000人的皇家卫队,来到这条边境河流,将东方来的军队堵在对岸。只是,这悬殊的兵力能否将迦南王地挡在对岸?这支金灿灿的军队将会面临怎样的结果,没有人知道。
乌云密布,云层龟裂,如干旱的大地。云层缝隙里,阳光直射下来,照射在左塞王的军阵上,晃得盔甲兵器晃眼生花。
浑身涂满金粉的法老,傲然立于战车之上,外罩青铜胸甲,手握象征死亡与权力的山茱萸木长矛,在阳光的映射下,有如光芒万丈的天神。
“阿图迪尔,看看你的人吧。”左塞嘴角微微扬起,话音刚落塔纳巴等人就被带到前方。
“ 父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塔纳巴嘶吼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醒来的时候会被关押起来,至今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昏倒,甚至有一瞬间还在等待埃及人民的朝拜,可怜的塔纳巴,到现在也不清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图迪尔王以为左塞是想要以此来进行威胁,他突然哈哈大笑的挽起弓箭,“塔纳巴!我的女儿!为了迦南!”说完那尖锐的羽箭带着破空声,穿透了塔纳巴的心脏,同时还带走了塔纳巴那还未流下的眼泪,她在自己父亲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位置?曾经的呼风唤雨,曾经的万般娇宠,曾经的高高在上,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她以为父亲是爱她的,所以达成她所有的愿望,哪怕是再过无理,自己也会得偿所愿;她以为左塞真心的娶她,就算短暂的接触最终也会爱上她,她会得到幸福——可是,可是现在,这两个男人,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啊——她此时突然想到卡蒂罕,这个男人大概也不是真心的吧……身为公主又如何?塔纳巴此时头脑竟然无比的清醒,只是却又能怎样?
最后的气力竟然凝聚成绝望和苍凉,口中大量涌出的鲜血是竟然会有苦涩的味道,和着泪水尽数滴落在经黄色的沙土里,那颜色夺目而艳丽。塔纳巴伸出手臂,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但不多时却也已经无力的垂下。但愿神的怜悯,来生不再生于帝王家……
这样一个绝代佳人,竟然会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迦南的军队有些动摇了。
左塞像是早已知道会如此,对塔纳巴的尸体看都不看一眼。他猛的一挥手,战士们开始迅速向两边退去,那被雪藏的十几辆器械战车按照一定次序的出现在战场上,阿图迪尔哪会想到这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心中的震惊逐渐转化成不安。
“战士们!埃及的法老左塞想要用公主作为威胁!公主已经为了迦南战死,现在就等我们为她复仇吧!”阿图迪尔王激情的演说者,眼睛已经因为充血而变得发红,他一挥手,飞蝗一样的箭雨从河岸东边升起,遮天蔽日,带着飕飕破空之声向埃及军阵飞去。
左塞王冷静地看着对岸黑压压一片飞起的黑云,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他身后,刀削斧剁般齐整的军阵也毫无动静,只有旌旗向日,烈烈生风。眼看着迦南人的箭雨升到最高点,开始向头上坠落了,埃及军中才突然传出号角的悲鸣。眨眼间,人群中撑出无数面巨大的木盾,墙一样列成几排,挡在埃及人身前。箭雨转瞬即到,像冰雹一样砸在木盾上,发出一阵急促的撞击声,强大而冲击力几乎让人顶不住箭雨如此重的力道。迦南军中的弓箭手,多是东方牧马的闪族部落,冶金技术落后,所用的大都是石、骨箭镞,虽然锐利,却脆弱易碎,因此很难穿透盾牌盔甲,纵然力道很大但却不具备很强的杀伤力。
听到再没动静,埃及人纷纷探头从大盾下钻出来,重新排成紧密的对形。左塞王战车前巨大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号角齐鸣,军阵两翼的河堤高地上,那被雪藏已久的十几台战争工具缓缓的推了上前。巨大的弓身、青铜巨箭,还有投石器长臂上缓缓闷燃的火球,这些从来没有被活人目光见识过的场景,都令阿图迪尔王惊疑不已,左塞到底还藏着什么伎俩呢,他冷硬的心不由得被触动了。
迦南人并没有机会疑惑太久,灭亡的火焰便刺破天空,仿佛天国的长矛带着低沉的号叫,降落到他们头上。
左塞微微一笑,“八牛弩”的强大威力在弩臂的推拉下真正的展现出来,如此远距离的射程和杀伤力简直难以想象,一连串的迦南士兵们被穿在了一起,最终钉死在地上,就在迦南军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样残酷的真实更变本加厉的开始上演。在左塞的命令下,“手推弩车”开始持续发射大大小小的箭镞,让整个战场就像下了一场箭雨。大片的人倒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那样凄厉的哀嚎仿佛是在经受最痛苦的惩罚,让人毛骨悚然。阿图迪尔王怎么也没想到,左塞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实力,但是他并不死心,黑压压的尸体仿佛触动了他内心的不甘,强大的愤怒让他不惜任何代价的想要打倒左塞。
乌云四合,最后一点阳光也被黑暗扼杀,仿佛在应和地上血腥的一幕幕。天上雷声滚滚,银紫色的闪电也直劈下来,劈燃了不远处几株大树。豆大的雨滴,砸在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烟尘,火焰在雨势面前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只剩下燃烧过后的黑色狰狞的指向天空。
阿图迪尔王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眼看着对方拥有如此强大的远程杀伤力,愤怒和恐惧让他颤抖。再这样对峙下去,就是自寻死路了。虽然暂时落在下风,但迦南大军还在,数量上依然比埃及人多出几倍,唯一的胜算就是拼死冲过眼前这条河,和左塞的军队贴身混战,让他这些怪异的武器完全失去作用。
迦南的军队勉强冒着箭雨重整了队伍,努比亚人的象脚战鼓重新轰隆隆响了起来,闪族骑士吹响了牛角号,迦南人青铜的号角也竭斯底里的嘶吼着冲锋的命令。上万大军,有如迁徙之路上的角马群,浩浩荡荡地冲下河岸,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挣扎着,拥挤着,吼叫着,不顾一切的向对岸冲去。
星星点点的雨滴虽然依旧滴落,但地面并没有完全湿润,它并没有扩大的趋势,反而还在逐渐减轻。这时,远程 “投石机”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球,和尖利的碎石抛向迦南军队。这从天而降的烈焰,让整个战场上满是皮毛烧焦的臭味,混杂着鲜血的腥气,同时火球掉进河中激起层层水汽,这味道刺激着鼻腔令人作呕,几乎让人窒息。这样的场面谁曾想到?谁曾亲见?这就是阿努比斯幻影人间,他在微笑,在迦南人挣扎着渡河的队伍中欢快地奔跑,忽左忽右,随意的收割生命。
迦南的士兵们害怕了,恐惧让他们几乎丧失了斗志,就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也几近殆尽,这那里还是战争?根本就是地狱!阿图迪尔王从士兵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大军的崩溃就在眼前!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牺牲都将付之东流,万恶的左塞!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要用你的头颅,你的心脏祭奠我军战死的亡灵!
迦南人的王站在泥水中,眼角瞪出血来,对着乌青的天空疯狂的嚎叫,“巴尔!神啊,赐我迦南胜利!我将献祭埃及全境的幼童给你!”
史无前例的巨大闪电划过战场上空!雷声的轰鸣让人的耳朵隆隆作响,不知是巴尔回应了他的祷告,还是刚好乌云再也承载不住那么多的雨水,一改先前的羸弱之势,豪雨从天而降。瀑布一样的咆哮着,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熄了投石器的火球,浸湿了八牛弩的弓弦,让角弓失去弹性,也让左塞苦心积虑建立起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战场的局势瞬间转变。
“巴尔保佑我们!迦南的战士们,冲啊!杀光所有的埃及人!让他们的神明哭泣吧!” 阿图迪尔王善于扎住时机,也绝对不会浪费机会,刚才吃足苦头的迦南军队重新提起杀气,嚎叫着向河岸扑去。
左塞依然立在战车上,任暴雨冲刷,将他浑身的金粉冲落,露出里面属于一个战士的遒劲有力的肌肉,只是曲线更趋于完美。
神祗只能在高天远望,而战士才会手握长矛,在血与火的边缘舞蹈!
埃及军队的号角再响,5000身裹铜甲的法老卫队战士如同一个人似的,迈出左腿,在地面上砸出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滚过天雷,大地在颤动。山茱萸木的长矛被放低,左肩扛起厚重的青铜盾,腰上挎着寒刀。法老的御卫肩并肩,紧紧挤靠在一起,面对即将上岸的迦南军队,排成紧密的方阵。5000支长矛向前伸出,5000面盾牌映照着闪电的光芒,这是埃及赖以立国的枪阵!5000名卫士,这时候变成了一个人,眼神坚定,漠视众生,连死亡都不能让他退缩,暴雨只是送给他们的洗礼,只因为,背后就是法老,就是埃及的一切,就是他们心目中绝对的神明,是他们的骄傲。
率先冲上岸的迦南战士还没缓过气来,就发现,自己陷入了长矛的风暴中,瞬间被搅成了碎片,鲜血肆意横流。在枪阵的正面,每一个孤身战斗的迦南士兵,都必须同时面对5、6支长矛的戳刺,偶尔躲过矛枪的幸运儿,也会在青铜盾墙前碰的头破血流。雨水冲刷着血液,整个世界一片猩红。
就这样,凭着坚定的训练,与超人的意志,法老卫队以区区5000兵力,牢牢顶住迦南人数万大军的冲击,一步未退。时间一长,战局渐渐变得胶着,越来越多的迦南人踏上西岸,他们用无数人命为代价,绕过了枪阵的正面,将法老忠实的卫队包围起来。枪阵正面接近无敌,代价就是侧翼和后背毫无防御能力,迦南人从侧翼大肆砍杀,眼看着大批埃及战士像庄稼一样被砍倒在地。迦南的卫士在岸边建立起防御阵型,阿图迪尔王则在不远处得意洋洋的观看战局的逆转,他在搜索着左塞的影子。不会错,巴尔神将今天的胜利赐予了迦南。
暴雨来时汹汹,却并不长久,很快就又变成微微细雨。河岸边雨水、血泥混合在一起,滑溜不堪站立。埃及的战士们已经拔出腰刀和迦南的士兵开始了近身砍杀。
这是最后的关头,就在迦南军队马上要淹没最后的法老卫队时,从左翼后发,突然爆发出山崩一样的怒吼声!法老左塞的旗帜再次出现在那里,埃及贵族乘着战车,追随着法老,山洪爆发一样,冲入混战的军团。左塞金色的战车犁开迦南人群,车轴左右飞速旋转的刀刃在敌军中刮出一条血路。法老站在颠簸的战车上,面沉如水,拉开蓝宝石装饰的大弓,连瞄准的停顿都没有,向人群中飞快地射击。每箭必中!那几只巨大的狮子,紧随其后,跳跃着,冲撞着,撕咬着,将眼前柔弱的人类驱散、吞噬、毫不犹疑,他们不顾一切的保护主人后方的安全。战局再次开始发生逆转,迦南人的优势有被消弱的迹象。
左塞的这支小小军队像箭一样,冲破重重大军,毫不停滞,直取阿图迪尔王的旗帜。反应过来的迦南人舍命扑上来,用血肉之躯抱住战车的车轮,只见残肢断臂漫天飞舞,牺牲无数,血雨喷薄四散,将追随法老的战车一辆又一辆拉倒,澎湃的人潮中,失去平衡的战车和驾车的白马一闪而逝,瞬间便被灰黑色的人群吞没。
只有左塞,王者依然向前!狮群被冲散,已经七零八落,只有辛巴还抖擞着沾满鲜血的鬃毛,神骏的紧跟在战车之后。冲天的血腥味让这头狮子无比兴奋,无休止的狩猎、死亡,今天是辛巴的节日。狮子巨爪刚刚拍断一匹战马的脖颈,咬断一个人的脖子,从喷溅的血暮中它突然看到不远处光芒一闪!那是一支冷箭,直冲左塞后心而去,而战神附体的法老却毫无查觉,还在用拾起的长柄巨斧起劲地砍杀着。辛巴完全遵从本能的教导,大吼一声扑上半空,左塞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巨大的金色身躯在自己身后的半空中颓然落下,身上赫然插着一支黑杆绿羽的长箭,东方人的毒箭!
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随着辛巴在半空中缓缓落下,左塞的战斧下,敌人鲜血横飞,四溅的血珠宝石一样挂在天上。下一刻,中箭的狮子便落入人群中,那金色的鬃毛转眼不见。
左塞没有停留!终于,眼睛能看到阿图迪尔王的战旗了,驾辕的战马也终于到了极限,翻滚着到倒下,法老手持双刀,借着战车翻倒瞬间的力量,飞身越过如林的矛枪,冲到阿图迪尔王面前。刀光一闪,阿图迪尔王便翻下马,一个侧翻随后拔出大刀阻挡了左塞的攻势。紧随在法老身后的侍卫们已经和手持长矛的迦南卫兵混战在了一起。
这是王者之间的战斗,也是愤怒的厮杀。对峙的两人已经忘记眼前的战局,彼此间只有对手的一举一动。左塞森寒的目光冷冷的将阿图迪尔笼罩在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阿图迪尔则毫不示弱,眼神中满是挑衅。刀光闪烁,两人都是拼尽全力。肌肉撕裂的声音过后是鲜血的飞舞,浴血奋战的两人已经分不清这身上究竟是属于谁的殷红。此时,左塞的大腿上、胳膊上留下了两道刀伤。他反手一击,将阿图迪尔的刀挡开在外,在躲过他匕首攻击的时候脸颊上留下了道伤痕,顺势一个侧身,左手的短刀已经刺进阿图迪尔的肩胛处。
脸颊上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然而他的表情始终如一,仿佛这些伤口与他无关。阿图迪尔也好不到哪去,他再怎样强壮也抵不过左塞的决绝,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不是左塞的对手,长时间的打斗让他浑身上下大小伤口无数,盔甲不知何时已经被四成碎片,身上的血似乎还在泛着淡淡的水光,肩胛上的伤口让他一个趔趄,瞬时便被左塞踢翻在地,泥水血水糊了一脸,鲜血透过身上的泥浆蜿蜒的流了出来。
左塞曾经在战前下达过命令,埃及不需要俘虏。因此,在这个战场上要么战死,要么继续奋战。这样的场面还会有谁在意这是否是神的旨意,就连塔纳巴的尸体也早已不知去向——
南西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为左塞留下的东西会带来如此结果,也绝对想象不到古战场的残酷与无情。整个战场已经不仅仅用地狱能够形容的了,大群的乌鸦开始在头顶盘旋,聒噪之声震天动地,像是在欢庆这场前所未有的盛宴。甚至连埃及的士兵也心生胆寒,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一切就如同被施展了咒语一样,结果让他们甚至忘记呼吸。
这一场战斗整整打了一天,是双方全力的生死一战,遍地尸体堆砌着、燃烧着,黑色的烟雾滚滚的几乎要遮挡刚露出头西落的太阳。左塞将阿图迪尔砍倒在地,终于直起身冷眼扫视眼前的一切,他拔出长剑,打算亲手砍下阿图迪尔的头颅!
他嗜血般的微笑着,迦南的军队已经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埃及的战士们越战越勇,他们呐喊着、追赶着、挥动着手中的武器,纵然负伤在身,但却依旧斗志高昂,仿佛在倾泻着自身的愤怒。
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变薄,战场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迦南的军队已经开始溃逃了,上万大军已经化为乌有,早就遗失了开始时的气势汹汹,所剩无几的雇佣兵已经鸟作兽散,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救走他们的王,迦南的卫兵们只能远远地匍匐在地,惊恐的看着左塞王的一举一动,也许当那棱光四散利刃挥下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以身殉主吧。左塞身上残存的金粉在日光下依旧耀眼生辉,和鲜血混杂在一起就如同历经人间的战神,现在他要亲眼看着阿图迪尔的败落,他要彻底击溃他!长剑已经抵在阿图迪尔的咽喉,缓缓地划着他蠕动的喉结。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以为你和洛布以及我母后的计划我不知情?在故意喝下毒酒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计划好了,你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除了联姻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顺理成章的继续咬住埃及?为什么原本善战的边境军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面对百姓的哀苦仅仅是加以抚慰,而不予抵抗?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原因?因为你的进攻是我的纵容,否则就凭你的计量,能够夺走埃及的财物?阿图迪尔,你太天真了,我算计好你的一切,你自以为是的计划全部按照我的剧本在进行!怎么样?感觉如何?这就是我给你的结局!很痛苦吧……”左塞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践踏、凌迟阿图迪尔的自尊!对于一个费尽心机的帝王来说,这无疑于灭顶之灾。
“你——杀了自己的亲人,你是魔鬼!”阿图迪尔垂死挣扎着,他想以此来打击左塞。
“我?我只是什么都没说而已,杀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左塞突然笑了,这原本缠绕自己的梦魇已经消退殆尽,“与你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你可是为了争夺迦南的王位,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然后又迫不及待的杀了自己的父亲。阿图迪尔——你是真正的魔鬼,神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阿图迪尔王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强悍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这样的对手虽说让人振奋但也太过可怕了,“你——”
“你以为你凭什么可以知道我埃及如此之多的事情?哼,没有我的允许,你凭什么?阿图迪尔,我将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说到这左塞靠近阿图迪尔王,在阿图迪尔浑浊的眼中他看到了恐惧,和那发自内心的痛楚。左塞对他的表情似乎很满意,然而那墨绿色的眼眸突然寒光一闪。
“阿图迪尔,在你幻想着进攻埃及那一刻你已经踏入了地狱。”左塞的声音仿佛阿努比斯在宣判,他用长剑抵着他的胸口,剑尖一抖砍断了他的左脚筋,不远处匍匐在地的迦南卫兵们惊惧的抬起头,却依旧不敢动,左塞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作为迦南的王,在你临死前,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说着将一份卷轴扔在他面前,这是不久前他射杀了一只飞往迦南边境的猫头鹰,从它身上取下的东西。这上面的记叙让他相信:有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加会让他绝望的东西!没错,这就是卡蒂罕留给阿图迪尔王的事实。
看完卷轴的阿图迪尔神色木然,眼神黯淡的如同奄奄一息的野兽,一瞬间,时光似乎在他身上迅速流走,整个人突然老了几十岁,仿佛生命的火焰燃烧殆尽,他颓然跪坐在地,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些佝偻,失去了往日自信与骄傲的支撑,简直判若两人。身体的疼痛已经远去了,而心中的苦涩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亲手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送进战场,并要杀死他们!他的王国瞬间倒塌,这比自尊的丧失还要让他痛苦万分。原本应是他最得意的继承人消失了,身体的残缺算不了什么,而对于一个王者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连一个继承人的取得都成为奢求。
看着他的神情左塞似乎很高兴,他眯细了眼睛打量着这个苍老的对手:“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想知道卡蒂罕的下落?”左塞的话让阿图迪尔的眼睛闪了一下,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无异于是给他判处了死刑,给予希望之后再被剥夺,这份纠缠的绝望更甚于内心的悲痛。
“他还活着,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他的下落……阿图迪尔,你别想找到他。放心,我也不会杀了他的,呵呵——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希望,很折磨吧。原本我很想亲手杀了你,砍下你的头颅,但是现在我发现更好的办法。我要你活着,活在痛苦的纠缠与梦寐中吧!”
左塞是临时改变心意的,他再次砍断了阿图迪尔的一条右臂,然后将他扔在遍布尸体的战场上,转回身的时候他冷冷的丢下一句,“有时候活着比死了痛苦。尽情的体会这份我赐给你的惩罚吧。”
迦南的卫兵们互相看了看,终于对着左赛的背影磕了几个头,然后爬过去救治他们的君主。血染的黄沙已经失去了往日轻灵的飘逸,沉重的身体似乎心有不甘,带着腥味的风包裹着战士们的灵魂逐渐远去,整个沙场空旷而寂静,普鲁斯卡河畔尸骨遍野,河水泛着红光静静的流淌,偶尔有尸体顺着水流漂浮而下,瞪大的眼睛空洞的看着天空。
静默当中,唯有王者在尸堆中徘徊。
夕阳再次降临,就和南西倒下的时候一样,左塞站在战场的边缘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背影孤寂而清冷的喃喃自语,“死比活着好……南西,你好残忍啊。”
左塞原本是要毁灭迦南的,但是司南西留给他的信让他下不了手。那封信就像是一道枷锁、一道咒语,将他束缚在金色的神圣光环里,即便想要堕落也无从脱身。
由于左塞的仁慈,迦南的百姓在将他侍奉为真神,心存敬畏;而埃及的臣民们更是以此为傲。‘神之子’这个称呼让他想要咆哮,急欲挣脱,然而他却只能是无力的扯动嘴角。
战争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埃及开始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与安定,八方朝贺也不过如此,如此盛世却再也无法打动左塞的心。九头雄狮只剩下辛巴,虽然身负重伤但因为强健的体魄让它依然活着,虽然毒箭让它失去了视觉,但其他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它仍然忠诚的守护在左塞身边,陪伴着他走过没有南西的日子。
左塞下令在河岸神殿地下开始修建另一处王陵,南西离开时留下的头发他依旧随身携带着,从不曾离开他的左右。他每天都很忙碌像饕餮一样的寻求着工作,连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寥寥无几,偶尔休息也是在失神中不知道想些什么。
奥西里斯(Osiris)
——他是丰饶之神,文明的赐予者。冥界的帝王,执行灵魂是否得以永生的审判。真实的虚幻,秩序的规整,一切在不经意中归于轮回。
公元前2646年 古埃及
他开始认真的教塞克海赫特怎样做一名帝王,和他的父王一样严酷,只是手段要温和些许。人人都在为他们敬仰的王而欢呼,只有伊姆霍特普明白左塞究竟要做什么,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也许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仔细的监督者王陵的建造吧,这也是他唯一能送给那纤细身影的礼物。
地下王陵建得很快,精雕细琢美轮美奂,仿佛一座地下宫殿而非墓葬。左塞下令打造一具双人石棺,而菲蒂拉的身体却并不放在里面。石棺的材料是他亲自挑选的黑色的血玉髓,在石棺完成的时候,连着几天左塞将自己关在地下王陵的最深处,亲手在玉质的墙壁上不断的雕刻着那咒文一般压抑的苦楚与哀思。
南西,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没有继续战争,没有滥杀无辜,没有沉迷于痛苦,认真的统治埃及……现在塞克海赫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我会活着,就绝对不会食言。只是,南西——
没有所爱的人的世界,一个人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抚摸着那石棺,左塞取下自己一缕长发和菲蒂拉的混杂在一起缠绕着,这样的纠缠就如同他们曾经的过往。他紧贴着石棺席地而坐,看着那墙上的文字,他第一次如此静静的将自己的思念倾泻而出,那份思念,那份悲哀,那份痛苦,那痛失爱人的绝望从左塞的眼睛、四肢、身体里伴随着血液,渗透出肌肤,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沁入每一个角落,就像咒语一样浸透着所有的一切,就连墙壁上的文字的起伏也不曾放过。
左塞在这地下呆了三天,这三天下来,他细细的回想着南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历历在目的让他觉得只是刚发生过的事,真实的似乎她还在他身边……然而这一切全都停止在寒冷的刀锋刺痛双眼间,那带血的夕阳逐渐移动到地平线。一刹那一切的真实都成了过去,又成了无法触摸的永远,接着便幻化成铺天盖地而来的苦涩深渊。左塞摸摸自己的心脏,那里怎么会连跳动的感觉都无法传递出来。
在石室的门口左塞再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一眼似乎跨越千年,仿佛将灵魂也一同埋葬在这里,然后坚定的离开。他下令紧紧关闭地下王陵,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记载也不被允许,修建王陵的所有工匠、奴隶被执行了坑藏。
公元2011年
南西在黑暗中失去知觉的时候,耀眼的光芒也逐一散去。
杜翎羽的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前细细的查看着躺在石棺上的人,期待奇迹的发生。
南西缓慢的睁开眼睛,她真的醒过来了,只是觉得很累很累,内心的沉痛让她几乎想要真的永远沉睡下去——
“快去医院!”
众人还是在杜翎羽的惊呼声中收回所有心神,萨洛冲向前,抱起这个失而复得的女人便向外跑,这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取得胜利的战士,就像亚当寻回了失去的肋骨。
躺在病床上的南西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让她恍若隔世,然而她脑海中挥散不去的是那一刻左塞的脸。
她知道这次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就悲哀的承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自己长大的世界,回到这个所谓的真实里。
只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连麻木都没有?难道连痛苦都成为奢望?那个伟岸的身影真的已经不在了,墨绿色的眼睛无法再温柔而深情的凝视着她,那有力的臂膀无法再将她拥入怀中,那温暖而柔软的嘴唇更是无法再亲吻她的一切,那低沉的嗓音再也无法在她耳边低语轻喃……哪怕他不爱自己,但她终于还是失去他了,而这所有的失去都是因为她回来了。
她很想嚎啕大哭,很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很想质问苍天神佛,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样的折磨!但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面对着一切。纵然一刹那席卷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她连呼吸都困难,几乎想要再次昏过去,但是她依旧一切照旧。
南西被执意的送进了医院,大家都体贴的退出了房间。她被注射了宁神的药物,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体力也逐渐开始恢复。她原本就没有病痛,只不过是无意识的时间太长,需要的不过是休息罢了。
“南西小姐您醒了?这是您的检查结果。”美丽温柔的护士笑着开口,“您的身体很好,只是有些过于疲劳而已。”
“请问这个结果都有谁看到过?”南西静静地看完,将结果小心的放起来。
“刚出来的,除了医生没有任何人。”护士很疑惑的看着南西。
“您能帮我个忙么?”南西温柔的笑着开口,语气让人无法拒绝, “请一定不要告诉除我之外额任何人。”
在得到护士肯定的回答后,南西像是松了口气,眼泪却在不经意间滴落下来,随之无法收拾。
她的泪水依旧很静很静,就像平静的尼罗河。
不多久萨洛推门进来,满脸笑容的看着她,手中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能再见到你真好,这花儿很适合你。”
“刚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没问题,今天就出院吧。”南西给了萨洛一个安心的微笑,但是那眼神却像是阻隔了什么,“你知道这个地方并不适合我。”
萨洛并没有劝阻她,而是为她办好了出院手续,对萨洛的体贴南西只能是报以微笑,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他脖子上有个东西,很熟悉——哦,是的,她见过的,在相同的地方伊姆霍特普也有同样的印记。
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
回到别墅,没有人问南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教授们对南西的关心大于对这次奇异事件的好奇。只是大家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虽然南西和往常一样的说笑,偶尔和杜翎羽拌嘴,但是那落寞的眼神却满是拒人与千里的哀伤。
“南西——”杜翎羽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她王陵的情况。
“我来说吧。”辛格接口道,他认为有很多事情是必须要亲身经历的,“石室在你醒来后有些许改变,墙上的文字突然像是被风化一样变得模糊起来,而石棺也是如此,就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南西终于是看完了所有壁画,可惜在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左塞的消息,里面除了战火和死亡,便是宁静,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那个伟岸的身影。
左塞,你何其残忍,竟然连个影像都不留给我。
南西站起身,任凭照片撒了一地。她的心狠狠的颤抖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深切的感受到左塞的痛苦和绝望,但表面上却是平静的问:“石棺现在在哪?”
“王陵似乎有坍塌的危险,教授们已经将石棺再次移到研究所的地下。”
“带我去看看吧。”南西的声音很轻。
辛格阻止了杜翎羽的阻拦,向她摇摇头。
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两次来到这里的心情竟然是如此不同。那失去了曾经光晕的石棺沉重的躺在那里,即便是灯光也无法照亮这里的黑暗,曾经的悲伤与绝望淡淡的散去,只是南西身上的哀痛竟如海般深沉,让陪伴而来杜翎羽硬生生的停在了门口,原来悲伤不曾逝去,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她从不曾后悔自己来到埃及,哪怕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确切消息。
只是,在这里她得到了什么呢?
爱情,带走了她的心;
亲情,只留下被遗落的戒指。
轻轻地抚摸着石棺,南西的眼泪再次不由自主的流下来,无法停止的流淌着,似乎要把所有的痛苦流尽。
她没有勇气打开石棺,她害怕会见到让自己更加痛苦的东西,但是她又如此急切的想要打开,她想看看这也许可以抚慰她内心的空旷。
就在移动棺盖的一刹那,南西终于痛哭出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想到最终映入眼帘的竟然会是一缕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和一本厚重的书。
此时,南西在恍惚中看到了两段断断续续的影像,她知道这不是曾经有过的转换,因为她已经无法再次进入这交错的时间里——
公元前2611年 古埃及
埃及最伟大的法老左塞王应神的召唤回归神族,他将在高高在上的云端俯视大地,威严而神圣的给予指引,将他遗留下来的一切交给他的儿子塞克海赫特继承,他将领导埃及人民承接神的旨意,成为埃及第四王朝的主人。
就在伊姆霍特普为塞克海赫特进行加冕典礼的时候,就在埃及百姓在悲痛中欢呼的时候,就在埃及将承接他的意念步入平和的时候,左塞带着辛巴孤身一人前往阿索比克绿洲,沙丘延绵于脚下,灿烂的继续着过往。为什么要去阿索比克左塞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是最适合南西居住的地方。
背对着夕阳,左塞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沙子淹没了他的脚印,孤单和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亚麻色的衣衫掩饰不住高大背影的萧索,宽厚的肩膀更显得落寞。此时,身边的辛巴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就算失去视觉,但其它的感官却格外的敏锐,它猛然回过头——
南西再次痛哭失声,她发现,辛巴那原本金灿灿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庞大的身躯似乎还有些许伤痕。
左塞伴随着辛巴同时转过身,看向缓缓坠落的阳光,就像是看到了南西一样,眼神虽然依旧不冷不淡的,只是空气中显露出的温柔和绝望让南西恨不能即刻上前将他拥抱进怀里。他的脸颊上怎么会有一道暗色的伤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孤独与苍凉。
左塞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伤疤怎会如此让人、让人窒息。
南西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敲击出灵魂最深处的哀伤。
只见他慢慢地动了动嘴,虽然听不到说的什么,可惜南西却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他是在说:“南西,没有你我已丧失了整个世界……”
转身、迈步,墨绿色的眼眸从此真的就再也看不到了。随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黄沙中。
左塞!你这是要去哪啊——你没有给我解释,你的眼神却在告诉我你也许爱我,就算临死之前也也不曾说过!左塞!你怎么可以就此离开!
南西的心彻底碎了,那破裂的碎片仿佛随着扬起的沙尘散落一地。她知道,自己身上有种东西已经伴随着逝去的左塞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该是泪水还是哀嚎?该是痛苦还是麻木?这所有的情绪要怎样才能传达心底里的颤抖?空虚顿时席卷而来,这空虚让她惊惧,让她无措。
公元2011年
影像突然消失了,南西根本就没有反应,这份悲戚让她无法自拔,将那参差不齐的发丝紧紧攥在手中。她似乎是凝聚了全身的力量,难以自已的再次哭出声来,那哭声依旧是隐忍而压抑,就像失去翅膀的雏鹰望着远去的天空在哀鸣。
站在门外的杜翎羽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紧紧地抱着辛格泪流不止。辛格大概已经清楚事情的原尾,他将空间留给那哀恸的身影,带着自己的未婚妻来到外面。
原本他打算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依旧泪流不止的杜翎羽,但是想想却又作罢,有些事情还是让她自己来说比较好。
天空灰蒙蒙的,却并不像下雨的样子,就连尼罗河水也失去了往日的湛蓝显得有些灰暗。南西迎着微微起伏的风看向梯形金字塔的方向,她很感谢辛格的支持,更感谢教授们为了她竟然可以放弃对《拉神圣书》的研究。
“南西,有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那样你会舒服点——”南西的沉默让杜翎羽实在是再也无法坐视不管,她说完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辛格。
辛格叹了口气将杜翎羽拥入怀里,让她不要那么激动:“说出来并不妨碍你对他的爱,相信他同样不希望见到你如此折磨自己。”
就在他们几乎认为南西不会开口的时候,只听到一个近似空旷的声音低低的传来:“你们相信命运吗?无论是顺着他,还是逆着他,或是阻止他,甚至是企图挣脱他的人,终究都逃不开他运行的轨迹,我去了左塞身边,然后——”空气中悲哀的情绪开始凝聚。
“你,爱上的是左塞。”杜翎羽艰难的开口,她怎样也不会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这是一段注定无法相守的爱啊,这要经历的人痛苦成什么样子才可以挣脱这份束缚?要他们怎样忍受失去爱人的痛苦?杜翎羽趴在辛格怀里放声大哭。
为南西、为左塞,也为这份绝望的爱情。
辛格带着杜翎羽回身的时候正好看到萨洛,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萨洛此时满眼的复杂情绪,突然他开口声音很干脆,“他,很爱你吗?”
南西并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要怎样说。等了好一会儿,南西轻轻的唱起大祭司临死前左塞唱过的那首歌,高高低低,漂浮不定,伴随着轻轻拍打的尼罗河水徐徐传来——
他终究是败给左塞了,那个千年之前的对手啊,竟然让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难以靠前一步。
杜翎羽此时再也忍不住的哭道:“这算是什么!连存在都无法感应,两个相爱的人却永远感受不到彼此——辛格,这太痛苦了——活着就是折磨啊!”
任凭杜翎羽的泣不成声,辛格紧紧地抱着怀中所爱,对他来说左塞的痛苦难以想象,而眼前的珍贵更要好好珍惜。
过了好一会儿,收拾好情绪的杜翎羽再次走到南西身边,“南西——你们还有回忆啊。”说到这她却再次泪眼模糊,紧紧握着南西冰冷的手,似乎要证明什么一样,而此时南西那苍白的脸色却如同失去了生命。
回忆?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它带来的只能是自我摧残。
“翎羽——”南西缓缓的回过神,看着眼前的杜翎羽替她擦着眼泪,轻轻的微笑着,声音缓慢,“我不是没想过动情之后的经历,但是,这样的结局,我真的不曾想到——即猜不到开始,更想不到结局。”
司南西的眼中没有泪水,似乎一切的眼泪都在那墨色的石棺前流尽了。然而,还有一种泪水是看不到的,它流在心里,周而复始,那无法触摸的伤痛可以毁人于无形。
萨洛终于艰难的挪动脚步走上前,声音沙哑:“明天一起去看看那个金字塔吧。”
早晨的沙漠如被水洗过一样的干净,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而天空之下,无比温柔的沙丘绵延不绝的伸向远方。行走在这样的早晨,行走在这样的土地上,也许你无法想象大自然是如何将原本荒凉的大地幻化成瑰丽壮观的人间奇景,梯形金字塔无疑是这片神奇中的一笔亮色,它的存在的确震惊了全世界。
“凡是访问过萨卡拉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赞叹‘梯形金字塔’和他周围的建筑,用白色石灰岩仿照‘白城’中王宫建筑物的形式造就,在这个高原上建成的城墙有14个城门,而只有一个是真的,以便死后可以进入太阳和天空所在的领域,和他的同类众神相会。”这是附近的导游用充满赞叹和骄傲的口吻,向所有的游客在进行介绍。
梯形金字塔只是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仿佛代替着它的主人俯视众生。沉稳、威严得像个老人,却散发着如处子般生命的波动。
萨洛看着那个站在前面似乎是在认真倾听,又似乎是身处异空的女子,握紧了拳头。
抚摸着眼前这个曾经出现在纸上的建筑,南西的心有些茫然。多少日夜,她曾看着它一点点成行,甚至还参与了它的设想,而如今却物是人非。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恍惚间的一瞬,天地万物却也因此颠覆湮灭。她真的能很好的适合这份转变么?南西开始怀疑了,曾经熟悉的人和事物为什么现在看来竟也等同于陌生?心中那空洞洞的塌陷是什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让她紧张而不知所措,释然却又惧怕碰触。
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璀璨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而记忆中的男子竟然就在这天地之间向她走来,依旧用那修长的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地亲吻着她的眉眼。此时,她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竟然再次静静地流了下来,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静静地,静静地流淌着,就像是尼罗河平静的水。
“什么时候你可以接受我?”萨洛静静地开口,而他的眼睛却是看向金字塔的顶端,似乎那里有个人正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当我的心回到这里的时候。”
“你的心,要怎样才能回来?”
“等我忘了他的时候。”
“那要多久?”
“也许是一生。”
“为什么要忘记呢?”萨洛停了一会儿很认真的转向南西的侧脸,“嫁给我吧,让我代替他来爱你。”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转身看向金字塔,就像是在同它的主人说话。
南西终于看向萨洛,她的表情很认真,“你能接受吗?当你拥紧你所爱的人时,在她的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当你对她倾诉所有爱意的时候,她却在怀念着那个男人的怀抱。不仅如此,就在你向她求婚的时候,她的腹中正孕育着那个男人的生命——”
“那又能怎么样——我已经爱上你——”
南西将双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腹部,神色平静的背对着梯形金字塔,心里渗出丝丝甜蜜的期待,虽然很细微但足以让人满怀希望。
抬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左塞,无论你爱或不爱我,我都相信你爱过我。上天送给我一份最神奇的礼物,虽然有些无法解释,难以置信,但这却是真实的。
南西从来没有如此感激上苍,至少他证明我们曾经存在过彼此的生命里,曾经那样炽烈的感受着对方,曾经那样的彼此深深的相爱。
“心属于你的
我拿来寄托,却变成我的心魔
你属于谁的
我刚好经过,却带来潮起潮落
都是因为一路上 一路上
时光写下蹉跎, 证明你有来过
可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只看见沙漠,哪里有什么骆驼
背影是真的 人是假的
飘渺的难以捉摸
千年之前你还是你 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绝望这样抚摸
本来没有因果
哪来的为什么 为什么
千年之后没有你,我却要独自走过
还好 还好
那深沉的遗留
让我可以独自面对沙漠”
远处的中国旅客那边有飘飘渺渺的歌声传来,那是一首凄凉中纠结着苦涩的歌,空旷的像是诉说,徘徊般的折磨。
由山峦阻隔的遥远是一种绝望,而有河流相同的遥远是一种忧伤……那么由空间拦截着的遥远又是一种什么呢?逝去千年的爱人啊,面对这样的结果,神究竟做了什么?
杜翎羽建议南西离开埃及,最好再也不要研究关于埃及的一切。但是南西却不这样想,埃及与她有着太多的牵扯与不舍,这里是她遗失爱情的地方,也是她追逐爱情的地方。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里,每每回忆时,浮上心头的不仅有漫天黄沙,更多的是溢满心间的感动,这里有着她可以去遗忘,却又总是会记起的一切。
霍特伯大祭司也曾说过,喝过尼罗河水的人,将重回埃及。这和项坠上的预言如出一辙,看来冥冥中真的自有定数。
命运,谁又能逃脱得了呢。
有些事情你不去经历,或者说你不去触动它,你就很难发现它潜在下面的究竟还有什么;在经历过后纵然悲伤,纵然无助,甚至几经崩溃,但是你依然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你的经历、你的一切才算得上具备某种意义,否则那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用来自我摧残的鸩酒,哪怕是死亡也得不到解脱。
(完)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富豪贵族,还是平庸淡泊的贫民百姓,最终都会面临一个相同的归宿,那就是坟墓;但有一样东西却会背离这个结论而遗留在世上,他不会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消逝,也不会因为空间的跨越而改变,他会传承、会继续、会经久不衰,他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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