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中,众人听到这里,反应各异。最震惊的,自然是云闪闪,他问:“你当时几岁?”“刚满九岁。”“九岁,你,就弄死了一艘青花船的老大,让整船人跟着你干?”“薛采九岁就让整个璧国跟他干了。我不过是一艘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姬善白了他一眼。云闪闪一想有道理,但还是心悸,他如今十七岁,若是换了江江的处境,也完全做不到这一点啊。秋姜则淡淡道:“你运气不错。”江江能反败为胜,运气占了五成,若非一道雷突然劈落,若非那条船上众人都不会武功,若非小吴哥身体虚弱,若非小吴哥让她发现了神花所在……她早已死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风小雅忽道:“你……为何没回来?”按照姬善所言,江江明明带着整艘船返燕了,但结果是她就此失踪,并没有回来。“因为小吴哥弄沉了船。”姬善说到这儿叹口气,“我那时候还是太小,不懂人心之恶。大壮他们要杀他,我还说留着交给官府,没准还能领赏。我不知道,原来所有青花船上都有一个自爆机关,用于走投无路时沉船销毁证据。他明明都半死不活了,却找到机会按下机关,拖着所有人跟他一起死。”“船炸了?”“炸了,大家都掉到了海里。”云闪闪惊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那可是冬天啊,还在下雨不是吗?”“我说过,我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姬善说到这儿,眼眸中多了几分温柔之色,“我遇到了阿娘。”时鹿鹿道:“元氏?”姬善点点头。***船炸开的时候,江江正趴在小吴哥的床榻上研究暗格,原来除了神花还有别的一些金银珠宝什么的,正琢磨着这些钱财怎么分,天旋地转间,船身炸裂了。江江跟着床榻一起掉下,再被巨浪一下子吸入水中,瞬间失去了知觉。等她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海上漂。一条腿卡在榻板的格子里,因此,榻板浮起来的同时把她也托了起来。说不幸吧,如此大难都不死;说运气吧,冬夜下雨的海面,冷得身体头发全结冰了。可她这会儿不觉得冷,还觉得热。她挣扎着试图脱衣,脱到一半突然想起医书中读过极度冰寒时人都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很热,因此冻死的人大多都会死前脱衣服。她一个激灵,吓醒了一些,不敢脱了。意识却迷迷糊糊再次昏沉起来。“不能睡,不能睡啊,江江,不能睡!睡过去就完蛋了!”她拼命告诫自己,可体温流失得太快,她再次陷入了昏迷。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娘亲。娘亲居然从湖里走了出来,朝她走过来,唤她:“扬扬……”她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娘居然没有死?娘回来了?“扬扬!”娘亲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像云朵、像棉花、像冬日的阳光一样又暖又软又温柔。娘亲!她哭了出来,你的病好了吗?我好想你啊,我好想好想你啊!娘亲梳理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她觉得好舒服好舒服……江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她的脑袋真的枕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替她梳理头发。置身处是个大船舱,很多人,船身简陋,大家都坐在地上,衣着大多俭朴,全是平民百姓。看起来是个小商船,顺带捎点旅人。谢天谢地,总算不再是青花了!给她梳理头发的是个特别干瘦的女人,手上有很多瘀痕和伤疤,但仪态优雅,坐得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身边还有个小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长得非常漂亮,正好奇地看着她。江江眨了眨眼睛,心想这里是哪里?“你醒了?阿娘,她醒了!”女孩叫道。女人停下手,柔声道:“你醒了?”江江一脸茫然。身旁有个婆子凑过来道:“谢天谢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小丫头,你可得好好谢谢元娘子,她可是用自己的一对翡翠耳环,换来你的命啊!”元娘子忙道:“没什么的。正好经过,是老天爷让我救这孩子。这么冷的天,王哥他们下水救她也很辛苦,给点酒钱罢了,那对耳环不值钱。”一旁的女孩点头道:“嗯,娘找到了我,是老天慈悲。所以娘也要慈悲,多做好事!”“没错,阿善。”元娘子摸了摸女孩的头。江江立刻听懂了:这艘船经过时看到了漂在榻板上的她,元娘子用自己的耳环求船夫下水把她救了起来。看她和阿善的衣着,都是旧衣,不是什么有钱人,竟如此好心……再联想到刚才那个美好温暖的梦,江江的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怎么了?是饿了吗?”元娘子当即从身下取出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饼,掰了一半给她,另一半给阿善。阿善摇头,把饼全递到江江面前,道:“你吃吧。你冻了半天,肯定很饿。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江。”“我叫姬善,善良的善。阿娘说了,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姬善说着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两个可爱至极的酒窝。那是九岁的江江,第一次见到姬善——真正的姬善时的情形。那也是江江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何为善良。相处久了,姬善告诉她,她爹嗜赌,把家里的田地老宅都输得差不多了,就把她也输了出去。那人是个商人,带着她去燕国经商。元氏知道后大哭一场,收拾包裹离家出走,千里寻女,吃了很多苦终于在燕境内找到了她,商人被此举打动,就把阿善还给了元氏,还买了船票送她们回家。难怪元氏看上去跟平民百姓不一样,原来是大家族的夫人,可惜家道中落。但她把阿善教养得真好啊,总是甜甜微笑,经历了那么凄惨的事也一点都不怨恨,还对她非常好,把自己的衣服和食物都分给她。江江本想回家,但看这对母女归心似箭,而且人在船上也走不了,便决定先跟着她们,等到地了凑点盘缠再回。就这样,她来到了璧国,来到了汝丘。汝丘距离京城很远,她去找邮子,问送信去京城的江太医家要多少钱,邮子说要一担谷。然而她身无分文。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姬善便拉着她的手道:“要不你先跟我们回家,我去找阿爷,看看能不能凑一担谷出来。”元氏当时面有难色,但没有拒绝,还是带着她一起回家了。结果刚到家就听到一阵吵闹声,房门大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正在翻箱倒柜发脾气:“都藏哪儿了?我知道你肯定有!快给我,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盘腿打坐,闭着眼睛,一脸平和,充耳不闻。男人更生气,当即就去揪老者的衣领,姬善忍不住叫着跑了过去:“放开阿爷!”男人回头,看到姬善吃了一惊,再看到身后的元氏,又惊又喜:“你、你们怎么回来了?”老者突然睁开眼睛,厉声道:“跑!”“阿爷!”“跑……别回来……”然而,男人手臂一长,一把抓住了元氏,道:“你回来得好,有钱吗?”说着去翻她的包袱,把里面的衣服干粮抖了一地。姬善害怕地躲到了老者身后。老者的眼角湿润了起来,道:“你们还回来干吗?快逃啊……”男人逼问元氏:“钱在哪儿?”“没有。我没带钱走。”“骗鬼啊?你去燕国找丫头,能不带盘缠?而且你都把她带回来了……”说到这儿,看到了江江,一怔,“怎么还多了一个?这是谁?”元氏连忙扭头对江江道:“我这儿没水喝,你去别地借吧。你爹在外头该等急了。”江江心知这是暗示她走,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却被男人一把抓住道:“编!继续编!外面半个人都没有,哪儿来的她爹?小丫头,你是谁?”姬善道:“别打她,阿爹,她是我和娘从海里救回来的……”元氏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巴,然而男人立刻明白了,道:“救回来的?那就是无家可归的?”当即将江江扛了起来,要往外走。元氏一把拖住他问:“你干吗?”“我欠孙胖二钱银,把这丫头抵给他!”“你疯了?她不是咱们家的人!”男人一脚将元氏踢飞,扛着江江继续走。姬善冲了上来,抱住男人的腿道:“阿爹,你别卖她!”“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卖!”老者愤怒地拍着长案道:“逆子!逆子啊!你干脆连我一起卖了吧!”“谁要?”男人嗤笑了一声,把姬善也踢飞,继续往外走。这时元氏又扑了过来道:“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你算什么东西,还你不允许……”男人话没说完,脸上挨了一巴掌。他愣了愣,脸上突然露出凶光,一下扔掉江江,朝元氏劈头盖脸地揍了过去。元氏被揍倒在地,哀号打滚。“别打我娘,别打我娘……”姬善哭着上前抱住她,结果,被男人一脚踢中心口,整个人横飞出去,口吐白沫。江江一惊,连忙跑到姬善身边,就见她的口鼻眼里全都冒出血来。“江、江……”“别说话!”江江连忙帮她止血,然而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想,肯定是刚才那一脚踢碎了姬善的心肺……怎么办怎么办?这个她治不了……姬善伸出手,颤抖地握住她,目光盈盈,像摇摇欲灭的烛光,道:“你、你快……逃……”最后一个逃字刚说出音,烛光彻底灭去,身子一抖没了呼吸。江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身后,元氏还在遭受虐打;身前,九岁的小女孩好不容易被找回家,却惨死在亲生父亲手中……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江江红着眼,转身一头朝男人撞了过去,男人不防,被她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没等他开口,江江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用力一咬,将他咬得嗷嗷叫。“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疯子!”江江没有松口,死死地咬着,很快就感到了牙齿间的血,但不够,这点血不够!元氏看到这一幕,也爬起来冲过来一口咬在男人的另一条腿上。男人倒在了地上,对着二人的脑袋一通捶。眼看元氏、江江的鼻子里也开始流下血来,一直坐着的老者终于动了。他转身解下了墙上的一把剑。然后走过来,拔出剑,指向男人的脖子。男人先怔了怔,然后不耐烦道:“一边去,别添乱!怎么着?你还能杀亲生儿子?那你杀啊!杀——往这儿来——”他放开元氏和江江,拍打自己的胸膛,一副狠戾模样。老者的手颤抖了起来。男人大笑道:“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没种……”就在这时,元氏突然抢过老者的剑,一下子刺进了他心口,红着眼喊道:“你踢阿善那一脚,就是这个地方吧!”男人张大嘴巴,像虾一样蜷缩了起来。元氏又用力将剑拔出,血泼到她脸上、身上,形如修罗。一旁的江江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这一幕,却觉得——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一个人,最美的一个画面。***“阿善被他爹踢死了。阿娘疯了。阿爷跟官府说,人是他杀的,官府看在姬家的面上,没有追究,让他出家。”姬善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泪意压下道,“在船上时,我曾问阿娘,为什么还要回去,回那个残破不堪的家?她可以跟阿善就此离开,换个地方住。只要能帮我找到家人,我可以回报她们,给她们安排新的人生……”云闪闪的眼睛都哭红了,哑着嗓子问:“她怎么回答的?”“她说,人都是要经历事的,经历了好事,固然值得庆幸,但经历坏事,才能理解人生的真谛:可以怨恨、愤怒、消沉,但也可以勇敢、坚强、温和。她选择后者。”姬善说这话时,看着时鹿鹿,时鹿鹿也回视着她。两人彼此对望。时鹿鹿的目光闪烁着,显得心绪不宁,但最终,轻轻开口道:“选择后者的她,最后疯了。”姬善苦笑道:“是的。”时鹿鹿道:“选择善良的阿善,死了。”“是。”“然后你变成了阿善。”“对。阿娘疯了后有时会把我认作阿善,那时候她就会比较平静。所以,我不舍得离开她。我想给她治病,帮助她。”风小雅开口道:“你一直没有联络江淮。”“对。因为我始终也没有凑齐一担谷。”姬善长长一叹,继而讥讽地笑了笑道,“我之前不知自己如此无用,竟然赚不到一担谷。而连洞观验证了——是真的。”姬达当道士后迷上了炼丹,也许只有炼丹能让他逃避一切,忘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就在身旁。而元氏,出于对他的感激和愧疚,拼命刺绣供他挥霍。她留在观里顶着姬善的名字,把自己活成姬善的样子,陪伴着元氏……最后,她还在那里,遇到了阿十。“我在汝丘当了一年的阿善,遇到了阿十,再送阿十离开。阿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以为,也快到我离开的时候了。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那种离开方式……”汝丘大水,元氏让她逃。她遇到了姬家的人,把她带去见崔管家,崔管家再带她去见琅琊。“一开始,我想求琅琊帮我找阿娘,所以答应了下来。后来……”姬善看着秋姜道,“你说服了你娘,她安排我去千问庵学医,我开心极了,想着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这样等我学成归来,琅琊也找到阿娘后,我就可以继续给她治病了。然而,两年后,琅琊告诉我,阿娘早就死了……”秋姜突然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她的手指探入姬善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就像元氏为她梳理的那样。姬善怔了怔,然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却又顺从地将脑袋靠在了秋姜的肩膀上。对面的时鹿鹿看到这儿,想起自己曾经很多次帮姬善梳头,难怪那时候她的表情会额外温柔……“我不难过。因为我想起阿娘说过的——遇到不好的事情时,可以怨恨、愤怒、消沉,但也可以勇敢、坚强、温和。我,也选后者。”姬善说这句话时,再次深深地注视着时鹿鹿。时鹿鹿的手在袖中轻轻地颤抖了起来。“我决定继续从医,提升医术。我问过无眉真人,我的医术如何?她说尚可。我问如何才能登峰造极,天下第一?她回答——踩着尸体往上爬吧。所有医术,都自失败中来。我只有比江晚衣失败得更多,才可能比他爬得更高。”风小雅凝视着秋姜肩头的姬善,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时映在他眼中,就能看出很大的区别。秋姜的张扬,是假的,真实的她隐忍克制、含蓄温柔;姬善的张扬,却是真的,是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依旧风一吹就能飞扬的黄花郎。“从此,我开始了经常外出行医的生活。医死了很多人,但也治好了一些人。然后,图璧元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玉京。”姬善把目光转向风小雅,风小雅的背挺得越发笔直了些,他和时鹿鹿都知道,马上又要进入一个关键问题了——为什么姬善,始终不肯用江江的身份,跟他相认?“我带着忐忑和期待到玉京,去了复春堂,这才知道爹搬走了。而街头巷尾都在说,宰相家的公子娶妻了。”时鹿鹿一怔。风小雅也一怔。“我去相府,正好看到龚小慧回府,扶她下车的几个婆婆都是儿时接待过我的。”云闪闪泪汪汪地道:“你当时肯定很难过……”“我不难过。我脑海里就想着一件事……”时鹿鹿突然接话:“去给他下个毒。”众人听到这儿都不禁莞尔。姬善叹道:“知我者,阿十也。”时鹿鹿笑了笑,这是他来木屋后的第一个笑,很淡,却异常难得。姬善于是继续道:“我想做点什么教训一下这个薄情郎负心汉!然后就看到龚小慧又出来了,行色匆匆。我很好奇,跟着她的马车,发现她去巡视商铺了。路人告诉我,相爷清廉,而鹤公奢靡,家里入不敷出,这才娶了个会赚钱的娘子。我听得更生气了,想着儿时的小哭包居然长大了这么窝囊废,给你下毒的兴致就淡了,更别提相认。于是我就回去了。”那时她还不知道“切肤”的存在,不知道风乐天和风小雅为了找她付出过什么。她带着遗憾和感慨回图璧,一边派人暗中打听父亲的下落,一边继续专心扮演姬忽。“年底时,我听到消息说你又要娶妾,差不多娶了十一个?我很同情龚小慧,从她身上看到了阿娘和琅琊的影子。这些女人都以柔弱之躯扛起全家的重担,可结果呢?我很生气,决定……”“再去给他下个毒!”这次接话的人变成了云闪闪。众人再次全都笑了起来。木屋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我再次回到玉京,上门想要找碴儿,结果先遇到了风伯伯。”风小雅一怔道:“我爹见过你?”“对。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风小雅震惊。图璧元年也就是华贞三年的冬天,父亲就见过江江?可他一直一直没有跟他说!为什么?为什么?***风乐天看到姬善,很惊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给她倒了一杯酒,柔声道:“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这句话一下子让姬善火气全消。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这句话,如慈父,如恩师,如老友,如她儿时遇到的那个风乐天,一点都没变。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眉发都白了,显得比真实年龄苍老很多的男人——燕国除了燕王以外地位最高的男人,心里一遍遍地想:我错了。我错了。传言有虚。我的风伯伯怎么可能养出纨绔儿子,怎么可能允许儿子是个废物?怎么可能奴役儿媳来安享晚年?他可是风乐天啊,是在所有人把我的梦想当作笑话,在我爹都讽刺挖苦我说我异想天开时,唯一认同我、鼓励我,把医书全送给我的风伯伯啊!她的眼角湿润了起来,为了掩饰这点狼狈,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道:“只、只有一杯酒吗?你怎么不喝?你不是最喜欢喝酒的吗?我人生中喝的第一杯酒还是你给倒的呢!”风乐天笑了笑道:“戒啦。”“什么?我成酒鬼了,你这个老酒鬼反而戒酒了?”她不满地道,拿了个空杯子就要给他满上,“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激动不开心?说什么也得来一点啊,是吧……”风乐天用手挡住杯口,眼眸深深,写满深意道:“我不能喝。”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手凉极了。姬善一惊,当即抓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风乐天挑眉道:“哟,没忘本?真当了大夫?”姬善的心却沉了下去,再然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风乐天将手从她手下抽回,眼睛弯弯,笑如弥勒,道:“看来医术还行,一下子就发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很多年了。救小雅的代价。”姬善这才知道风小雅是怎么活下来的——风乐天用自己的武功,再联合六大高手之力,一起为他续了命。“他不想死,他想找你,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你。”姬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然后,他认错了人。”风乐天看她的眼睛里有愧疚,更有遗憾,道,“你早点来就好了。”她想其实她早来过的,她来时风小雅还没娶十一夫人,一切本来得及纠正。但现在……“我去找他!”她要纠正错误,她要消除误会!风乐天却拉住了她的袖子。姬善回头,见他脸上没有了笑意,变得郁色浓浓。她的心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扬扬,老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风乐天轻轻地说道。***“你爹告诉我秋姜的事,也告诉我你和她的纠葛,听他描述完,我就知道了……”姬善转头看着秋姜道,“秋姜,是你。”是你啊,姬家真正的大小姐。原来你成了秋姜,成了我。“我不能破坏你的计划,风伯伯也不同意,不仅如此,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我告诉他你的目的后,他问我,有什么药能撑一撑?撑着等到你动手,好助你一臂之力。”秋姜眼睛一红,整个人也抖了起来。她一直奇怪为什么公爹会在当时就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原来是姬善告诉他的。见她的那两次,风乐天一边咳一边喝,她当时还觉得他真是个酒鬼。现在才知道,其实他本已戒酒了,就为了活得久一点,能配合她行动。“割下他脑袋的滋味很难受吧?但我告诉你,你是在帮他解脱。他为了等你,一直在服用奔月,而这种药有多难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可以从内疚中,走出来了。”秋姜猛地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她的脸。姬善看向风小雅道:“我答应他对你隐瞒此事。然后就离开了。这是第二次。”风小雅也闭上了眼睛,一直笔挺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不久之后,我听说秋姜被你送上陶鹤山庄,风伯伯也辞官退隐了。外人不晓,但我心知,风伯伯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琅琊病逝。姬婴告诉我,我随时可以离开。于是,我第三次,回了玉京。”风小雅睁开眼睛,缓缓道:“你依旧没有见我。”“我本想上陶鹤山庄,可我爬不了山。我去了听风集,想着怎么见你。然后我就看见了你。你坐着滑竿出来,脸色灰败,脸颊深陷,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光。阿娘偶尔病发时,就是那种眼神;喝喝病发时,也是那种眼神……”姬善盯着风小雅,轻轻道,“你病了。”那年的除夕,风乐天死在秋姜手上。秋姜失去记忆,被送上陶鹤山庄。那年的风小雅只觉天地崩裂,再无光亮。“你需要药,但不是我。我看着你上山,等你再下来时,眼神亮了一点。于是我知道,你暂时不会死的。你的药,在呢。”风小雅看向秋姜,秋姜依旧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墙。千情万绪本在暗中涌动,如今,曝光在了众人面前,似乎看得更清些,又似乎离得更远了。“这时姬婴派人告诉我,找到我爹了。我没再逗留,回璧了。”云闪闪欢喜道:“你找到你爹了?”“嗯,这些年,爹一直在到处找我,遇到一个儿子也被略的寡妇,两人结伴同行。慢慢地,有了感情,他们成亲了。朱龙带我过去时,我看见一座小院,爹抱着两岁大的男童满脸笑容地在院子里爬,给他当马骑。我想,我可以过去,融入他们;也可以离开,假装不曾来过。我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天,站得腿都麻了。这时他的妻子外出归来,发现了我,问我:‘姑娘,你是来找外子看病吗?’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先摇了摇,而我的腿跟着自行带我离开了。我回到马车上,对朱龙说走吧。朱龙问我为什么不认?”“是啊,为什么啊?”云闪闪不解地问。姬善忽然笑了,眨了眨眼睛道:“因为——我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女神医呀!”她也有病。她的心病是父亲的贬低。她憋了一口气,而那口气,成了一种心药,促她奋发上进。想要保持对医术的野心,就不能少了这口气。她最终,没有跟爹相认。“现在,你还有问题吗?”姬善望着风小雅道。风小雅抿了抿唇角,最终摇头。姬善转头看向时鹿鹿道:“我却有问题,想要问你。”时鹿鹿轻点了下头。“你现在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也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了。你还觉得,我是要杀你吗?”时鹿鹿一震。姬善从秋姜身旁起身,缓缓走向他道:“你太小看我了。你也,太小看自己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伸出手,捧住了时鹿鹿的脖子,连同纱布里面的伤口一起轻轻地拢在手中。“我此生,经历如此多的事如此多的人,无比艰辛地走到今日,怎么甘心用杀一个人,去换救一个人?”姬善眼中似有星光万点,照着他,照亮他,“我的目的,一直是——治好你!”治好他,而不是抹杀其中的一个他。这很难,但是,医术之路向来曲折。这些年,她想治好很多很多人,有的成了,有的没成。她踩着那些没成之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到如今。时鹿鹿,也许也是脚下的一具尸骨,但在确定失败之前,永不放弃——这,就是她的道。“伏周曾经问我一个问题——如何才能除掉巫。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姬善看向赫奕道。赫奕脸上有种若有所思的默契表情,他道:“现在你有答案了?”“对。”姬善环视着木屋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虽然有几个人没有功名,但都是贵胄出身,都是天之骄子,只有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是真正的布衣。也因此,她看到的东西,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认同小鹿说的一句话——巫这个字,人在天地之间,通天达地,两处相连。也就是说,巫的诞生,是为了让人们活得更好,就像医一样。当人病了,替他看病;当人痛苦了,给予希望……但人类的痛苦太复杂了,伴随着仇恨、嫉妒和爱。慢慢地,巫就变了味,他们用诅咒、用毒来给一部分人希望的同时,剥夺了另一部分人的希望。再然后,恐惧取代了希望,咒怨压过了祝福……巫,变成了现在的巫。”赫奕露出动容之色。不得不说,姬善说到了点子上。“你可以除掉巫神,但你不能抹杀希望。这么多年,我所遇到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病,有的脆弱无依,有的命运多舛,有的偏执自闭,有的绝望疯狂……唯方人人有病!如何治病?给他们药!什么药?”赫奕喃喃道:“希望。”“没错。希望,才是药!能让人们经历了悲剧之后仍能选择温和、善良和坚强的,只有希望!”姬善盯着赫奕道,“陛下需谨记一点——除巫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宜国的子民从今往后只听你的,而是,要让他们更幸福。你只有比神更能让他们幸福,你才有可能战胜神——此为,真正的药。”一时间,屋内静静,众人听了这番话,全都若有所思。而天边露出一道薄光,晨曦来了。***一队银甲少女来到了木屋外。再然后,不离、不弃抬着滑竿出现。于是风小雅知道,到了自己该走的时候了。他走到榻前,看着沉睡中的茜色,想了想,问姬善:“她会好的?”“她会。”“那么,她醒来后,请帮我带一句话。”风小雅说完了那句话,姬善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风小雅笑了笑道:“这句话,也是我对你说的。”姬善看着他,其实这还是她第二次跟他正式说话——第一次是他带着吃吃看看来听神台找她。这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的人,能勾动她作为人所无法割舍的浮躁情绪的人,严格说起来,其实并不了解。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看到他的眼睛,就像看到了风乐天在对她微笑。于是她伸出手臂,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他。风小雅一怔,但没挣脱。下一刻,姬善松手,退后一步,拧眉道:“还真是七股内力乱撞啊……这个病例有意思,回去后你能不能帮忙记录一下晨、午、晚时的脉搏?供我参考。”风小雅笑得越发深了些,点点头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走吧。”姬善说完,半点也没留恋地坐下为茜色换药了。她神色专注,动作麻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周身如沐神光。风小雅的视线恍惚了一下,想起初见时,她在阳光下快步跑来,把风筝的线轴交到他手上时,也是这个表情,她对他说:“你知道吗?风筝躺着也能放!”那时候她其实就是在医治他了,此后,来玉京三次而不见,也是治疗的一种方式……人生玄妙如此,如此羁绊之深的一个人,却没有跟他有更多交集,虽然没有交集,却一直一直在暗中帮助他……风小雅想到这儿,深吸口气,转身往外走,眼看走到了滑竿旁,突然回头——秋姜站在窗边看着他。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很平静地看着他。红尘嚣嚣,伊人煌煌。他本以为此生再没有相见的时候。然而,老天最终慷慨地给了他这个珍贵的机会,借姬善之口,解了秋姜的心结,也解了他的。他鼓起勇气,大步朝窗户走过去。两人隔着一道窗,两两相望。然后,风小雅开口,轻轻道:“过了鬼神桥后,记得回头。”秋姜的睫毛颤了颤,像记忆的深海摇曳出前尘旧事,而最终付之一笑,道:“姜花开时,如你所愿。”儿时上学,谈及鬼神桥。你知道那个传说吗?投胎之人要过桥,桥上会有声音呼唤他,让他回头。他心里最想听什么,那个声音就说什么。所以,过桥之前,都会有个智者苦口婆心地劝说——别听,别回头。回头的人,最后都无法返回人间。我跟老师说,那些回头的人真傻,为何不等过了桥后再回头呢?这样,桥也过了,惦念的人也能见到。阿婴反驳我,若那时惦念的人消失了呢?我说,那就是那个人不对了。他为何不等等我?等我过了桥,再续前缘?所以,永远前行——这是我的道。我必须往前走,完成我的事情。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我就去见你。风小雅得了承诺,心满意足地上了滑竿离开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边有笑,眼底有光。秋姜站在窗边,一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眼眸深深,充满不舍。姬善走过来,站到她身旁道:“这剂心药不错。那傻子估计又能挺很多年。”“别告诉他。”“你和风伯伯都挺自以为是啊。但也许有时候,隐瞒不是保护,病人也有选择治,还是不治的权利啊。”秋姜回眸,温柔地叫她:“阿善。”姬善整个人一抖。“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啊。”秋姜轻轻一笑道。于是姬善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愣了半天,冷哼一声:“是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刚要转身走,被秋姜拉住了。“我也要走了。”“快滚吧。”“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怎么?又想问我有什么心愿,再玩一次煽情吗?”秋姜笑,她确实是个特别爱笑的人:“你上次想再见我一面,我满足你了。现在,你满足我一个心愿吧。”姬善睨着她道:“总觉得你有点不怀好意呢。”“阿善,做人最重要的……”“行了行了,行!说吧,什么心愿?”“如果有一天我召唤你,无论如何,请来见我。”“你直说你还想再见我一面不就行了?”秋姜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她道:“我还想再见你一面。所以,请一定要满足我。”姬善看着她的手,再从胳膊一路往上,看到她的脸。在她眼中,秋姜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救我救我救我”,但心病还有心药,而有些病,是心药亦难医的。“阿忽。”她忽然上前一步,像抱风小雅那样紧紧地抱住了秋姜,道,“一定有机会的。一定。”这是十岁的江江,第一次与九岁的姬忽见面时说的话。严格算来,她比姬忽大,所以虽然比她矮小,但可算是她的姐姐。这么多年,江江变成了姬忽,姬忽又变成了江江。她们彼此是对方的影子,在世界的两端,过着本该属于对方的生活。她替她圆了母女情、姐弟情,甚至夫妻情。她也替她还了一段姻缘、一份因果。如今,她们又一起为一件事奔走、交会、携手。像命运的共同体。因为太沉重,一人难以独扛,所以上天创造了她和她,两个人一起分担。姬善紧紧地抱住秋姜,迟迟没有松开,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弱和坚强,生出一万种不舍来,她道:“我觉得你很好,阿婴也很好。但有时候,你们可以不用这么好的。作为人,我们先是个人。家会亡,国会破,历史不因一人而成,亦不因一人而败。对自己好一点。”秋姜反手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冲她嫣然一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吗?”姬善扬眉。“我,喜欢国啊。”姬善一怔。“可能因为我在燕璧程都生活过很长时间,每个国家我都很喜欢。如你所言,作为人,我们先是个人。头发皮肤骨血构成了我的身体,但国和家才构成了我的灵魂,它告诉我,一个人应该做点什么事。身体要有灵魂才完整,我与家国不可分割。我,真心地喜欢甚至热爱它们,愿意为之,付上余生。”姬善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眨掉那点快要泛出来的泪光,“哼”了一声道:“你不喜欢宜吗?”秋姜哈哈一笑道:“等你们真的除了巫,再喜欢不迟。”“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你再来,没准就舍不得走了。”“我期待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