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凡心两扇门,善恶一念间。第十三回 知己那是时鹿鹿说的最后一句话。自那后,无论众人说什么,他都再没开过口。自那后,姬善伤势转重,发起了高烧,在榻上昏沉沉地长睡不起。吃吃连忙通知了其他三人,喝喝看看推着走走十分辛苦地登上听神台,一起照顾她。江晚衣对此束手无策,他道:“这是心病,需要她自己医治。你们陪在左右,多多开解她。”走走不明缘由,连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吃吃,你说有了大小姐的线索,一走就是三天,这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都是跟着鹤公来的,时间紧迫,他也没细说。我只知道善姐想用什么法子逼出伏周,结果杀了鹿鹿……”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正在茫然,一个声音道:“还是我来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吧。”众人扭头一看,发现秋姜笑吟吟地站在木屋外。看看上下打量秋姜道:“你居然能自己爬上山来?”“我很擅长爬山,尤其是寒冷的高山。”看看只好不说话了。秋姜走到榻旁,看着沉睡的姬善,然后又去推里屋的门看了看时鹿鹿,时鹿鹿没有睡,睁着眼睛在发呆,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秋姜“嗯”了一声,转身回案旁坐下。喝喝连忙给她倒茶,走走却将手一拦,神色严肃道:“姬大小姐,容我冒犯,请问——大小姐是还在为你做事吗?”秋姜笑了笑道:“何出此言?”“鹤公成亲,跟她毫无关系,她却眼巴巴地让吃吃去通知你,甚至还亲自出马,从茜色手中救下鹤公。”“难道不是因为她喜欢风小雅?”走走的眼神非常坚定,她道:“我最了解她,她如果喜欢一个人,绝不会让给别人。”秋姜挑了挑眉道:“继续。”“茜色把她掳来此地,鹤公带着看看和吃吃找到她时,她却怎么也不肯离开,说有事没做。然后现在她跟时鹿鹿两败俱伤,显然没有完成那件事,而你又出现了……若说与你无关,我不信。”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变得警惕和戒备起来。“姬善确实身负任务,但不是为我。”“那是为谁?”“为了……”秋姜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遗憾,“赫奕。”“什么?”走走、看看、吃吃、喝喝全都惊了。***赫奕坐在长案后,眼睛上依旧蒙着布条。空旷的大厅中央,跪着一个人,乌发红裙,纤长艳丽。“陛下,姬善没能完成任务,还遭到了情蛊的反噬。”赫奕把玩着托盘上的一枝新梨花,唏嘘不已:“痴情人啊。”“接下去该怎么办?”赫奕起身,转向推月窗,伸出手比了比,道:“朕这几日,什么也看不见,反而有所悟。”那人一怔道:“还请陛下……指点?”“独圣贤之处时,时昏昧而道明。萤火之光,白日里也好,灯光下也罢,都看不见。但在黑暗中,它就显露出来了……人的情感亦如此。”那人拧眉,似仍有疑惑。“比如你……”赫奕话题一转,转到她身上,“你说你喜欢伏周,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你喜欢的,真的是伏周吗?”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抬眸,望向眼前的帝王。***“伏周本是赫奕的弟弟,宜先王跟巫女十月的私生子,这是巫和皇室最大的丑闻。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也保住伏周,他从小不得不男扮女装,然后又机缘巧合成了大司巫,辅佐赫奕登基。兄弟二人联手,励精图治,令宜国迅速崛起。”茶香沁脾,秋姜徐徐道来,四女围坐案旁,一起聆听。唯方大陆燕璧程皆有秘密,而这一次,轮到了宜国。“但三年前,宜王发现大司巫性情有变,话多了很多,还屡次陷害他。他心生警惕按兵不动,观察了整整三年,得出结论——不是替身,也不是野心暴露,而是,得了离魂症。”若寻常人听到这里必定惊讶,但四女跟在姬善身边多年,听说最多、接触最多的就是各种疑难杂症。因此,秋姜一说,吃吃就“啊”了一声:“也就是说,他体内有两个人!两个性格不同的人!”“没错。伏周,还有,时鹿鹿。”走走喃喃道:“伏周就是时鹿鹿,时鹿鹿就是伏周?天啊……”“因为儿时的经历太过痛苦,伏周封印了这部分记忆,但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不记得巫毒的解药配方。不过影响不大,因为巫神殿内的解药有很多。而自他成为大司巫后,再也没有滥用巫毒。”吃吃点头道:“我在《朝海暮梧录》里看到过,伏周是历任司巫里救人最多,杀人最少的一位。现在想想,好像他开始杀人,就是这三年才有的事情……”“没错。一个暴雨夜,雷电劈中了他的木屋,他被电晕,醒来后,就变成了时鹿鹿。而时鹿鹿,记得巫毒的解药,还有很多骇人听闻的蛊术。所以,时鹿鹿成为大司巫后,就开始有巫女受罚而死。”吃吃颤声道:“对对对,他能用巫咒杀死背叛的巫女,她们死的时候耳朵上的图腾都会变黑……他还会变茧!”“时鹿鹿于今年八月告诉宜王,神谕说了,颐殊没到时候死,让宜王出手相救。宜王同意了。颐殊就这样被带回宜国。而这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秋姜说到这里,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还是悲悯,“颐殊发现自己落入他手,故技重施,决定色诱之。她不知道,巫族的大司巫需终身守贞,不近女色。时鹿鹿惊慌失措之际,压不住体内的伏周,被他重新掌控了身体。”看看嗤笑一声道:“女王还是做了点好事的。”“伏周夺回身体后,立刻同赫奕商议对策。赫奕请来江晚衣为他看病,江晚衣认为,这是心病。而当今世上,治疗心病最好的大夫是……”“善姐。”四人异口同声。“于是宜王四处寻找姬善,发现她就在东阳关。但此事关系重大,他并不信任姬善,决定先考考她。一切准备就绪后,伏周催动体内的蛊王,命它吐丝成茧,将自己包裹。然后,赫奕派人把茧塞入鱼腹,让鱼出现在了你们面前。”四人听到这里,彼此对视了一眼,想起那一天的情形,历历在目。“宜王胆子真大,善姐差点把时鹿鹿给吃了!”“是啊,万一我们当时不救他,他不就死了吗?”“宜王虽不信任姬善,对你们四个却是十分赞赏。尤其是走走。”秋姜的目光落到走走的腿上,道,“你为救喝喝断腿无悔,这样的你,怎会见死不救?”走走的脸红了起来,讷讷道:“我、我……我是因为大小姐。她的名字叫‘善’,我便想着,肯定是大小姐的娘亲对她的期盼与祝福,那么,我要好好帮着大小姐一起守住这个‘善’字。大小姐其实挺懒的,很多事懒得做;还有点冷,除了医术,其他都不在乎……我、我……”“我知道……”秋姜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道,“你做得很好。大刘天上有知,必为你骄傲。”走走哽咽起来。看看见状转移话题道:“我们救了时鹿鹿,善姐说要找伏周,带着我们一起入京,发现风小雅要娶老婆。善姐就让吃吃通知你。她能第一时间知道你在哪里,也是宜王给的讯息?”“没错,你们入京时用的假过所,是姬善找人弄的。那个人是宜王的人,借他之口,透露我抵达宜国的时间地点给姬善。”“难怪善姐的消息总是那么灵通,原来背后是宜王。”“与此同时,姬善帮助时鹿鹿恢复了行动力,时鹿鹿不告而别。”“他回听神台了。”“对。当他听说风小雅要娶的人居然是茜色时,意识到了茜色的背叛。因此,重回听神台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追杀茜色,绝不能让她跟着风小雅离开宜国。”“可茜色捅了风小雅一刀!”“这就涉及茜色真正的主人了。”“谁?你?”秋姜摇头。“她不是江江吗?江江不是你们如意门的吗?”“她是如意门的,但她背叛了。”众人震惊。***茜色抬眸望着眼前的帝王——他刚二十七岁,身长玉立,比少年时更加俊美,当今天下,没有人穿红衣会比他更好看;他放荡不羁,富甲天下,大权在握,自信从容;他睿智英明,自登基以来看似声色犬马,但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比彰华洒脱,比昭尹通达,更比颐殊仁厚……他是唯方大陆上最强大的王。这样的人,才堪配她的臣服。茜色匍匐在地,深深一拜,带着无限虔诚和爱慕道:“奴喜欢的,一直是您。陛下。”***“茜色是如意门分给阿月协助她实施奏春计划的下属,但阿月用蛊术控制她,让她辅佐伏周。没想到茜色居然跟她一样,也患有失痛症。赫奕看中了这一点,从伏周处要走她,把她安排去了胡家,然后,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让她成了巫神殿和胡家两者间的一枚暗棋。当发现伏周开始不对劲后,赫奕让她主动接触时鹿鹿,投诚获取了时鹿鹿的信任,但实际上,她真正效忠的对象,只有赫奕。”吃吃张大嘴巴,惊道:“茜色居然是宜王的人……”秋姜道:“不止,《宜国谱》里的如意门弟子改的改换的换策反的策反,全成了他的人。”响了一片抽气声。秋姜想,确实很耸人听闻。以老师之智、阿婴之志、彰华之毅,都多多少少被姑姑的计划牵制难有作为,赫奕却做到了悄无声息地釜底抽薪。这固然是因为姑姑拿宜试验,有些轻慢,也得利于宜独有的巫教文化,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赫奕和伏周这对兄弟,他们没有不和,这太难得。多少人死在手足相残上,阿婴、彰华、颐非……但命运最终还是没有放过赫奕和伏周,让时鹿鹿出现了。“所以,是宜王给茜色下令杀鹤公?”吃吃念念不忘地纠结于此事,她的鹤公,可是在大婚之日被新娘捅了一刀啊!“那是演给时鹿鹿看的一场戏。当然,伤口是真的。”“目的何在?”“伏周在把自己变成茧之前,毁去了听神台的一些东西,只留下一朵铁线牡丹、一套大司巫衣袍,以及一瓶巫毒的解药。”看看脑子动得最快,一下子想到了,她道:“他是为了让时鹿鹿相信——巫毒的解药,真的只剩下了一瓶!”“什么意思啊?”吃吃仍是一头雾水地问。“你想啊,当时鹿鹿重新回到听神台发现花啊衣服啊解药啊,都只剩一份,再加上他去杀茜色时,茜色当众说出解药只有一瓶,那么,他自然而然也会认为解药确实只剩下了一瓶。”“然后呢?”“然后解药当然不止一瓶啊笨蛋!解药根本没毁,全在宜王手里。宜王可以用它做很多事情,给时鹿鹿下套啊!”秋姜欣赏地看着看看道:“你猜得一点都没错。”“那、那宜王都下了什么套?”秋姜微微一笑。***赫奕注视着跪在面前的茜色,脑海中,浮现出很久很久前的一幕——那时他还是少年,作为闲散皇子,过着熬鹰猎鹿、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偶尔投钱给胡九仙一起合计赚钱的营生,好继续大手大脚。突然有一天,被告知——父王去听神台求问大司巫皇位该传给谁,大司巫居然说是他。在那之前他看不上巫族那一套,素来敬而远之。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招惹,气得他连夜爬上听神台,准备见一见这位了不得的祖宗。到得木屋门外,听见里面传出人声——“可以吗?”一个有点低沉、雌雄难辨的声音问。然后是少女柔柔娇娇的一声“嗯”。赫奕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停下了脚步。“疼吗?”“不。”“疼告诉我。”“嗯。”其间夹杂了一连串紊乱的气息声、床榻轻颤声、丝物摩擦声……赫奕越听越不对劲,然后喜上眉头:伏周在跟人偷情?!那个男人是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刻踢门冲进去道:“大司巫……”屋内二人,一人趴躺在榻上,半身赤裸,上面扎了好多银针;一人坐在榻旁,高冠羽衣,正在施针。赫奕“啊”了一声,顿知自己想歪了。趴躺着的少女抬起头,他觉得她有点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施针之人却没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问:“如何?”少女摇头。施针之人想了想,将所有的针都拔了,起身道:“一月后再来。”少女连忙穿衣坐起,行了一礼道:“是。”从头到尾,两人都当赫奕不存在。赫奕不乐意了,当即把手一伸,拦住少女去路问:“你是谁?”少女袖中突然飞出一把匕首,直戳他双目。赫奕反手一夹,夹住匕刃,啧啧道:“好恶毒的小丫头,一言不合就杀人?”少女手腕一抖,匕首如鱼般从他指间滑走,再次戳向他的心脏。赫奕顺势侧身,用胳膊夹住她的右手,就在这时,一丝红线从她身上飞出,紧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红线不是线,而是血!少女背上被针灸过的地方,全在喷血。可她半点不受影响,将匕首抛给左手,然后左手持匕,刺向他的咽喉。赫奕只好把她的左手也夹住,急声道:“你在流血啊,小丫头!”少女拼命挣扎,越挣扎,身上喷的血越多。赫奕只好向伏周求助道:“大司巫,你管管啊!”高冠羽衣之人慢条斯理地收拾好银针,这才回转身来。赫奕一怔——伏周竟也长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伏周一挥衣袖,少女浑身一僵,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伏周再凭空一抓,将她抓回榻上,重新伏卧。少女盯着赫奕,满眼愤怒道:“此人偷听我们议事,还看到了我的脸!主人,必须杀人灭口!”赫奕忙道:“冤枉,我什么也没听见。”伏周伸出食指在少女的隐白穴上轻轻一点,少女的血便止住了,然后他拿出一盒膏药,为她疗伤。赫奕啧啧称奇道:“你学艺不精?给她针灸反倒害她流血?”少女道:“你懂个屁!”“对啊,我就挺懂你的。”赫奕嘻嘻一笑道。少女大怒道:“你!”“你叫什么什么红反正就是红色的一种,对吧?是胡倩娘的贴身丫鬟,对吧?我的记性真不错,这么不重要的人也能想起来……”少女一怔,道:“你是谁?”“你的记性就不行,居然认不出我。我可是去过胡府好几次的。”少女上下打量着他,最终“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主人!快杀了他!”少女大急道,“他是澄王!”“哟呵,知道是本殿下居然还敢杀人灭口?你这个小丫头,胆子很大嘛!”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争执的伏周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你们继续。我走了。”“等等,你去哪里?我是来找你的!”赫奕飞身拦在门口道。伏周皱了皱眉。“为何选我当太子?”眼看伏周嘴唇微动似要回答,赫奕立刻打断他道,“可别说不是你选的,是神选的这种鬼话。我不会信的。你到底看上我哪点?说出来,我这就改了。”伏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种似笑非笑的小表情,让赫奕觉得他更熟悉了,可绞尽脑汁,也没想起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你听好了,赶紧跟我父王改口,说泽生比我适合一千倍一万倍,他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不。”“为什么?”“他要死了。”云淡风轻的声音,说出最惊世骇俗的内容。赫奕如被雷劈。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滑稽,榻上的少女嗤笑出声。赫奕却没有笑,沉下脸道:“你说什么?泽生为什么要死?”伏周淡定地说了两个字:“神谕。”“放屁!”赫奕怒道,“别人不知道,本王可是一清二楚,你们这些人最会装神弄鬼,说什么神谕天意,其实都是你们自己瞎编的!只不过是效仿三国时的诸葛,居草堂而知天下,顺着时运说而已。我皇兄正值壮年,无病无灾的,为何要死?是你要对他下手吧?”说到这里,他伸手去揪对方衣领——别看澄王从小吊儿郎当看似不学无术,但其实,他的功课学得很好,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尤其武学上颇有天赋。这一擒,用了七分力度,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玉光一闪,一个冰凉的东西敲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顿时失去知觉垂了下去。那个冰凉的东西,正是大司巫的神杖。赫奕不甘心,用另一只手攻击,玉杖在那只手上点了点,那只手也废了。他咬牙,不服输地飞起双脚,然后整个人被羽袖击飞,不偏不倚地摔到榻上,躺在了少女身旁。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赫奕想要爬起来,却手脚失力无法动弹,当即破口大骂:“好你个伏周,竟敢对本王动手!本王一定要告诉父王!”伏周走到榻前,盘腿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你看什么?在琢磨用什么恶心的手段对付我?听说巫蛊之术最能蛊惑人心,来啊,试啊!”伏周想了想,道:“茜色。”“奴在。”少女回应。赫奕想起,对了,她的名字叫茜色。“照顾澄王。”说罢,伏周就起身走了。“不是,你去哪儿?你想做什么?你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还让一个浑身呲血的丫头照顾我?”伏周没有回应,走出了赫奕的视线。赫奕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茜色,忽然咧嘴一笑道:“我饿了。”“什么?”“照顾我不是?去,给本王弄点消夜来。唉,这都没顾得上吃晚膳,还爬了半天山,饿啊……”茜色冷哼一声道:“不去。”“你胆子挺大啊,不但不听本王的命令,也不听大司巫的命令?难不成非要请出胡家的小丫头才行?”茜色微微变色,当即恨恨起身,步履蹒跚地出门了。“别忘了带酒。本王无酒不欢。”他在她身后放声大笑……茜色真的去找了食物,连同一壶酒带回来。他跟她在木屋一起躺了三天。三天后,伏周才再次出现,带来一分密函。密函上写了九个字:“镇南王回京途中病逝。”赫奕一跃而起,抓着信函的手抖个不停,问道:“是你干的?”伏周摇了摇头,淡淡道:“是命。”赫奕厉声叫道:“我不信命!”“很好。我也不信。”晨光中,穿着大司巫袍、手持巫神杖、脸绘巫图腾的伏周如是道。一旁的茜色看看伏周,再看看赫奕,突然插话道:“奴也不信。”三个不信命的人,聚在一起。历史的车轮从那一天起,发生了不为人知却至关重要的变化……赫奕看向茜色,缓缓道:“这些年,确实委屈你了。”十年,茜色表面上是胡倩娘的婢女,又是伏周派去监视胡九仙的细作,还是时鹿鹿的心腹,但其实,一直听命于他。“为了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茜色说得非常虔诚。于是,赫奕的头就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时鹿鹿命茜色跟随胡九仙一起前往程国,众人都去参加选夫宴了,胡九仙提前察觉出芦湾有异,装病不去,私下则埋伏暗处,跟着白泽暗卫找到颐殊,最终从薛采手里偷走颐殊。”“看姐!咱们当初猜对了哎!”吃吃得意道,“你说女王是伏周派人救走的,果然是他!”看看纠正道:“是时鹿鹿。”“时鹿鹿不就是伏周嘛!他们毕竟是一个人。”走走疑惑道:“那茜色为何要杀胡九仙?”“假的。赫奕已察觉到时鹿鹿在布局,决定先下手为强,命胡九仙化明为暗蛰伏起来。然后,由茜色背锅,让时鹿鹿以为胡九仙是被茜色所杀。时鹿鹿绝不允许这种背叛,而巫咒有一个距离限制,也就是说,茜色要距离他三丈以内,才能予以惩戒。所以,他不得不亲自下山。茜色在婚宴上捅了风小雅一刀,这样做有三个目的:一,结束这门婚事;二,让时鹿鹿以为她有隐情;三,趁机说出解药只剩一瓶的话,让他信以为真。”吃吃叹了口气道:“我听说宜王的棋下得很好,走一步看十步,没想到他现实里也这样……”看看的视线落到姬善身上,沉吟道:“茜色是在为善姐铺路吧?”“对。”秋姜想:姬善身边的四个丫头,走走善良,吃吃单纯,喝喝温顺,而看看,真的是很聪明。但不知为何,看看对她颇有敌意,有机会要好好了解一下。“然后,茜色将姬善送到听神台,一来,她把时鹿鹿最想要的人送到了他身边,时鹿鹿更加相信她的忠诚;二来,姬善可以趁机了解时鹿鹿,为他治病。”“善姐知道一切都是宜王在背后操纵吗?”“时鹿鹿人如其名,像鹿一样机警,又有蛊王在身,除了茜色那样的,没人能在他面前说谎。所以,赫奕一直没有告诉她真相。但以她的聪明,她后来自己猜到了。”“什么时候?”“茜色带着我上山,被时鹿鹿所擒之时。”那段时间里,时鹿鹿命她为姬善做饭,命茜色为姬善疗伤。然后,当他慢慢放下戒心离开听神台时,姬善终于找到机会跟茜色对峙。茜色按照赫奕的命令一开始并不回应,只在后来,给了她一瓶解药。“姬善看到那瓶解药,再加上我在饭菜上做了手脚,告诉她伏周就是时鹿鹿。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吃吃又叹了口气道:“也就是善姐,要是我肯定还是什么不明白。事实上,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瓶解药到底怎么了?”“解药到手,就可以骗出配方了。”吃吃恍然大悟道:“啊!对啊,只有时鹿鹿知道巫毒的解药,伏周不知道!”秋姜心中唏嘘:换了别人,时鹿鹿必定不会如此轻易上当,但偏偏,宣称研制出解药的人是姬善。时鹿鹿知道姬善在医学上的天赋,又知道姬善不能对他说谎,再加上姬善确实发现了解药里的前六种药材……——就那样,骗出了时鹿鹿的答案。“这一步非常巧又非常险,还需要一点点幸运。所以,姬善推荐了你。”秋姜看向吃吃道。吃吃一怔道:“我?”“她说,你们四个里,你的运气总是特别好。”“难怪当时我跟鹤公上山,劝说善姐跟我们一起下山时她不肯走。结果等我都走到山脚下时,茜色突然冒出来说让我再上去劝一劝,我没多想就回来了……”吃吃“啊”了一声道,“现在想想,当时善姐好像正是在跟鹿鹿对药方……天啊,被我撞了一下,药方弄污了呀!”“没错。姬善说你肯定会哭着抱住她求她走,她可以趁机收尾。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鹿鹿也认识你,对你,最没戒备。”看看嘲笑道:“那是,天底下这么蠢的人也不多。”“我、我、我蠢怎么了?最后善姐的计划能成功,还不是靠我?”吃吃骄傲地叉腰道。走走道:“拿到解药配方后,伏周就可以回来了吧?”“对。但无人知道,怎么让伏周回来。而且,此时时鹿鹿对赫奕的谋杀计划已开始了。”使臣宴,借卫玉衡之手,杀了赫奕。看看道:“但宜王肯定早有对策。”秋姜点头道:“我在北宫住时,就已跟赫奕达成协议:他给颐殊解药,让我顺利带她回程。我帮他,搞定时鹿鹿。所以,卫玉衡这个人选,是我和薛采,刻意挑出来的。”因为卫玉衡和姬善有微妙的关系;因为卫玉衡曾经杀死过姬婴,是个大众眼里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更因为,薛采不喜欢卫玉衡。看看咬着下唇,神色复杂。她也不喜欢他哥,但听到他落得这般下场,还是有点难受。吃吃好奇道:“我想问问,为什么程国要派王予恒来呀?”“因为云闪闪。”“哎?跟云二公子又有什么关系?”“他去求颐非,说要见颐殊一面,向她问一些很重要的事。而他不想等,他愿意为寻找颐殊出一分力。”看看警觉道:“他哥死了,他不会因此迁怒颐殊,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吧?”“所以我让王予恒同来,看住他。这年头,找个靠谱公子哥也不容易啊。”秋姜轻轻一叹道,“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时鹿鹿布局要杀赫奕,赫奕准备好了一切等着他杀。没想到……”走走叹道:“他还是心软了,只毒瞎了宜王,没有要他的命。”***赫奕沉默许久后,对茜色道:“朕不需要你死。你自由了。”茜色一僵,扬起的睫毛抖如蝶翼,道:“陛下?”“如今,朕跟小鹿已撕破了脸,无须再伪装。你也不用再做四面细作这般辛苦,从今往后,你自由了。”茜色听了这话,却是沉默许久,最终凄然一笑道:“陛下,我的体内有蛊虫啊。不能因为我不会疼,就觉得……对我没有影响吧?”赫奕一怔。“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到陛下时,您跟大司巫说——不信命。奴当时斗胆,也跟着说了一句——不信命。”茜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赫奕道,可惜他看不见,“您总说您不想当皇帝,您还说您想借卫玉衡之手,假死遁世。”“朕是认真的。”“奴不信!”茜色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赫奕面前道,“陛下,奴是燕雀,却也知陛下心中的鸿鹄之志。假死也好,退位也罢,都有前提,那就是——灭了巫族!”***“巫——怎样才死?”“我要巫死。”“治好我。”一句句话语,像漂在水上的浮萍,而她沉在水里,看得见,够不着。这些浮萍挡住了光,水下的世界黑极了。船呢?船去哪儿了?为什么,那艘从来都会贴在她背上,让她浮不起来却也沉不下去的船,不见了?姬善拼命地游啊游,想游到有光的地方,可这三句话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乌泱泱地压在上方,不肯消散。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巫跟我有什么关系?宜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你……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儿时认识的人。就算救过我,又怎样?就算让我好奇,又怎样?就算哭得让我心疼,又怎样?我受够了,我不要继续留在这里,跟你,还有那个疯魔化的你纠缠不清,我要继续飞!我的船,我的船在哪里?“虽然我没有儿时的记忆,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能做到出手相救,必定是因为……喜欢你。”“那个人——那个住在连洞观、男扮女装、忍受孤独、看似冷漠却会出手救你的阿十,真的是伏周吗?”“只有我是少年啊……阿善。”姬善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上面的浮萍也变了,从伏周的声音变成了时鹿鹿的声音。她一点点地继续往下沉。她想她快要被吞噬了,马上就要被下方的深渊吞噬了。就在这时,一个柔软的嘴唇凭空出现,贴在了她的耳朵上。秋姜的声音既熟悉又清晰,像一束光,穿透浮萍,落入她耳中——她在喊她的名字。对,她喊的是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姬善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秋姜在对她微笑。“睡太久了,起来,继续干活吧。”***姬善坐着轿子,跟着秋姜来到巫神殿。时鹿鹿倒下后,赫奕便派人抓了他的八名贴身巫女,将她们暂时关押。而失去蛊王的指令,她们就跟失去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一般,变得又木又呆。相比之下,神殿的巫女们此刻虽然惶恐不安,却还有几分人气。秋姜带着姬善一间间屋子走过去,看着那些人,缓缓道:“巫族的三大法宝:一,巫咒,说是咒语,其实是蛊虫,用来控人心智;二,巫毒,用以震慑;三,巫医,用以施恩。如此恩威并施再加上神秘之力,令寻常百姓深信不疑。”姬善看着牢房中的八名贴身巫女,她们都是中年妇人,她问:“这几人都是伏极种的蛊吧?”“对。伏极体内的蛊王被伏周体内的蛊吃掉了,所以,伏周成了她们的新主人。蛊在体内越久,越受其害。每任大司巫都号称飞升,实则蛊虫爆发而亡,而且晚年都疯癫失常,十分痛苦。你要尽快想办法把你体内的情蛊取出来。”“伏周接任大司巫后,给多少人种过蛊?”“记录在册的有一百二十六人。”“看来是真的好用。既如此好用,为何伏周却要灭巫?”“这是个好问题,但只有伏周自己能回答你。”秋姜说着,带她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她没有推门而入,而是进了隔壁的房间。隔壁是个普通的休息室,墙上悬挂着伏怡的画像。秋姜伸手在画的毒蛇部位按了一下,一旁墙上的木板移开,露出几个小洞。秋姜示意姬善跟她一起看。洞的那一头,正是最后一个房间,一个女子背对她们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姬善一眼认出来,正是颐殊。许是中毒太久的缘故,虽然服了解药,但颐殊还是精神萎靡,手脚不怎么灵活,梳得很费力,梳子上扯下了不少头发。若是宫女梳成这样,她早怒了,如今却只能默默忍受。姬善道:“她,我医不了。”“你没试试,怎么知道?”“我试过。”秋姜一怔。“麟素在世时,曾邀请善娘赴程医治妹妹。我在麟素府住了九天,告诉他——此地人人有病,光治妹妹一个无用,而想医治所有人,不可能。麟素听了没说什么,送我登船离开了。他是个很大方的人,虽然没看好病,却也送了我一大笔诊金,所以后来听说他死了,我还挺惋惜。”“此一时彼一时,当年铭弓和如意夫人都未死。”“对颐殊这样的人来说,天底下人人对不起她。铭弓和如意夫人虽然死了,颐非却没有。所以,她会继续憎恨。就算颐非死了,她也能找到新的人新的理由憎恨……憎恨令她美丽和强大。她不会放弃,也无法放弃。”秋姜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一旁的沙漏,道:“差不多该来了。”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隔壁房间的门便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颐殊梳头的手,就那么僵住了。来人正是云闪闪。颐殊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则看着镜子里的她,两人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云闪闪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开始为她梳头。秋姜轻笑道:“云二公子竟也会伺候人,不容易啊。”姬善看着这一幕,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时鹿鹿。他也曾如此为她梳头,神情跟此刻的云闪闪很像:那是一种忐忑期待却又化解不开的悲伤。***颐殊沉默片刻后,咧了咧唇角,发出一声嗤笑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找错人了,你哥是被薛采的手下杀死的。”云闪闪垂下眼睑,睫毛的阴影盖住了整张脸,道:“我不是来报仇的。”“那就是来帮我的?”颐殊挑了挑眉道,“好弟弟,你确实应该帮我。你哥哥生前,就一直在帮我。”云闪闪轻轻地、有些艰难地问道:“我哥他……临死前,有没有……提过我?”“临死前没有说。但别忘了,我跟他被一起关押了很久,他可是说了不少你的事。”“真的?他都说什么了?”“想知道?那你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云闪闪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苦笑道:“陛下太高看臣了。”“是你小觑了自己。”颐殊转过身,握住他拿梳子的手,道,“你有钱,就已经比世上的大部分人有用得多。”“陛下想要钱?”“对。”“想要多少?”“你能给我多少?”“哥哥有的,我都可以给你。只要陛下告诉我,我哥的遗言。”云闪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云字,“这是我的金令,拿它去有金叶子标志的钱庄,就能提取云家存在里面的所有现钱。其他的,等我回去变现后再存进去。我这边存,你那边即可取。如何?”颐殊怔了怔,接过令牌,眼神有些复杂。云闪闪道:“陛下现在可以相信臣的诚心了吗?”“你为何如此执着于你哥的遗言?”云闪闪的眼眶红了起来,半晌才道:“因为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在哥的庇护下长大,向来都是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他那么厉害,那么优秀,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不在了……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想着,也许能从陛下口中听到一点点指引,好让我知道,接下去的路怎么走……”颐殊的目光闪了闪,忽然伸出手,轻放在云闪闪肩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云闪闪惊讶抬头。“你哥就是生死追随我的。如今他走了,你来接替他,跟我一起走,如何?”云闪闪迟疑了很久,才似下了决定,深吸口气道:“那么,陛下……你接下去,想要做什么?”***姬善看到这儿,扭头问秋姜:“你安排的?”“你是这么认为的?”“云二公子出了名的人傻钱多,又素来崇拜云笛,唯兄命是从。女王自然也十分清楚。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套话的人了。”秋姜微微一笑道:“你想得很合理,但不正确。”姬善一怔。“我没对云闪闪做出任何干涉和暗示,他现在所说,皆是真心。你久观人心看惯世情,当知一个道理……”“什么?”秋姜注视着她,眼神温柔道:“真心,是要用真心换取的。”姬善心中“咯噔”了一声,似有一场大雪,落在了宜国气候般永远怡人的心房上,冷意灌入,驱散假象,从而有了四季,有了最真实的反应。***“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总之一句话,你跟不跟我?”颐殊紧盯着云闪闪的眼睛道。云闪闪摇了摇头。颐殊一急道:“为什么?你不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吗?我给你提供了一条最好的路。”“可那真的是一条好路吗?”颐殊的脸沉了下去,片刻后,冷笑起来道:“你不看好我?你觉得,我已穷途末路,再无翻身之日了,是吗?”“我只知道,我哥在你这条路上,死了。我虽然无聊,但还不想死。”颐殊将金牌扔在他身上道:“那你滚吧!我不需要你的人,更不需要你的钱!”金牌砸中云闪闪的脸,划出了一道细痕,看起来像眼泪一般。“陛下,你曾经以为你当了皇帝后就能幸福;后来,你当了皇帝了,又觉得沉了芦湾就能幸福;现在,你认为重回程国夺回皇位,就是幸福吗?麟素死了,我哥也死了,但袁宿,还活着。”颐殊重重一怔。“我以为,你会要我陪你一起去找他的。”云闪闪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走了出去。颐殊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房门合上,然后她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扫落于地,伏案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穿过小孔,传至隔壁。秋姜看到这儿,握住姬善的手,拉着她也走了。“你为何安排云闪闪见颐殊这一面?”“云闪闪想见她,我同意了,并没有抱着让他感化颐殊或者试探颐殊的目的。”“你做事会没有目的?”“换了以前我也不可想象。但最近我发现,可以。我可以没有功利心、不求回报、仅凭自己的喜恶去做一些事情……”“因为如意门已解散,颐殊已擒回,而《宜国谱》,赫奕想必也还给你了。”秋姜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姬善道:“因为我快死了。”姬善的心似被谁闷捶了一记。“奔月只是饮鸩止渴,你早知道的,不是吗?”走廊点着烛火,烛光被穿堂而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秋姜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异常遥远。姬善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死?”秋姜哈哈一笑道:“还不知道。我还有事没做呢。”“你要押送颐殊回程?”“对。我还要途经图璧,去看一看弟弟。”“他被下了毒,现在只是一具活死人。”“那更要看看,也许他看到我,会活过来。”“那薛采肯定很头疼。”“就让他头疼……”两人并肩踩着烛光的影子前行。通道很长,但还是走到了尽头,尽头处,就是大殿。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姬善忽然问道:“你安排我来看云闪闪和颐殊的这次见面,也没有什么目的吗?”“哦,这个有。”“就是给我讲真心换真心?”秋姜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摇了摇道:“十五年前,我临行前问你,可有什么心愿。你说没有。于是我擅自做主,跟娘说让你继续学医。现在,我又要走了,想再问问你,可有什么心愿?”姬善看着秋姜的手,她自己是个瘦小的姑娘,因此手很小,手指很细;秋姜的身形高挑纤长,手却比她还要细,几乎是皮包骨头。这样一个病重之人的手,却像猫的腹部一样柔软暖和,谁能想得到?姬善沉默。秋姜等了一会儿,扬眉道:“还是没有?那我再擅自做主一……”“我想再见你一面!”秋姜愣了愣。“做完你想做的事情后,若还活着,我们再见一面。”“若是死了呢?”“那留句话给我,告诉我你未了的心愿。”姬善凝视着秋姜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这一次,换我来满足你的需求。”十五年。时光如轮,光阴合轻。海内知己,天涯比邻。不是朋友,却胜似密友。是替身,却又不仅仅是替身。她和她,站在命运的天平上,遥遥相望,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如果其中一个没了的话,另一个……虽然就此自由,可以从天平上落地离开,但,也会孤单的吧?姬善凝视着秋姜离去的背影,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