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年回头,看他藏在yīn影中的脸,慢悠悠:“又要做什么jiāo易?” ——之前在积善寺,他诱拐冯亦珠之事,被阿云撞破。阿云带着包袱逃出积善寺。二人各自都不是什么好人,便互为对方隐瞒。满长安寻找阿云的人,恐怕想不到,阿云藏身在宰相府中。 但是阿云不可能一辈子藏在这里。 如今,阿云便带着恶意提出建议:“朝廷发出天字第一号的海捕文书捉拿我归案,但我不能被他们抓到。我这些日子也看了看,长安城进出戒卫森严,我根本不可能出去。 “不如林郎君帮个忙,给我个机会,让我绑架了你妹妹,挟持你妹妹出城?宰相府中女郎的性命,那些守城门的,总得顾忌吧。” 林斯年眯了眼。 他起了兴趣,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他很好奇:“出了城之后,林雨若会如何?” 阿云笑问他:“你希望她如何?是死是jian,是生不如死还是好死不如赖活,你可以给个建议。” 林斯年眯着的眼睛中,寒光凛冽,如同针尖见于日光。 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对徐清圆爱而不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梦境的怀疑,去算计他那个无辜的妹妹。 这都是报应。 他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他若不把宰相府搅得jī犬不宁,他若不让宰相生不如死,枉费他千里迢迢,回来长安当这什么贵族郎君。 -- 这个时候,长安城中尚是平静,西域之地的战火已经烧得遍地都是。 南蛮军在找一个人,军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生。西域百姓们流离颠沛,本已寻常,近些日子,却过得更加苦不堪言。 南蛮是西域之王,平时即使有小战却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他们的大动作,让大魏边境都为之警惕,开始布马布兵。然而南蛮只是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被他们关押了整整五年、最近逃走的人。 一个他们原本打算当做礼物送给大魏、当做两国建jiāo礼物的人。 在西域这片潦草荒芜之地,躲避了又一场战争,走过又一个死尸遍地的村落,徐固带着遍体鳞伤的卫清无,躲进了一断壁残垣后的村落小屋。 卫清无jīng疲力尽,重复不断的战斗消耗她的体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同行者如同累赘一样,可是冥冥中,她并不愿将这人抛弃。 何况这人告诉她,她叫卫清无。 虽然更多的,这人并不说。 找到这处可以避风的破屋,卫清无倒地就睡。她早已习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对周围一切变化,除却危机,并不在意。 徐固站在瓦砾间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宛如静静流淌的长河,哀意些许。 在他对自己这位早已和离的妻子的了解中,卫清无热爱战斗,擅长战斗。她当了大将军后变得格外忙碌,格外兴奋。她顾不上他,顾不上女儿,她整日在外练兵打仗。 他以为这是她喜欢做的事。便颇多怨意,也尽量掩藏。 可是为什么,有朝一日,她被她自己喜欢的事情,折磨成了这样?若是所爱成了毁灭缘由,她是否后悔当初选择这一条路? 徐固不知道这个答案。 失忆的卫清无也无法告诉他答案。 然而徐固回头,看着破屋漏窗泄入的点点星光,他却不能像卫清无一样什么也不考虑,一点不为明天着想。 南蛮人为了找到她,掀起战争,会越来越不可收拾。 若是找到她,她会被当做凌一个玩物送给大魏,堂堂女将军倥偬一生,换来潦草结局;可若是找不到她,西域众人受苦。徐固站在这个分叉口,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星光烂烂,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想到了那个总和他吵嘴、在外人面前又很温婉懂事的小露珠儿。 他的露珠儿,玉雪玲珑,那么乖那么可爱,是他从小一个人养大的。男子养护女儿的不易不必赘述,他呵护她那么多年,却总是一次次抛弃她,留她独自站在悬崖岔口,独自面对世间魍魉。 可这就是人生。 人生本就这样无奈,只有不断地向前走,才有无限可能。 相信他的露珠儿,承他将近二十年呕心沥血的教诲,足以捱过这漫漫长夜,等待他的归来。 想到这里,徐固从自己随身的包袱中取出纸笔,随便就着地上一木板,就着星光,开始思索着写字。 卫清无一夜醒来,揉着惺忪眼睛,看到那个儒雅无比的书生坐在靠着窗的地方,还在写什么。 她看了半天,说:“那里冷。” 徐固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对她笑了一笑,淡漠,无情,又有点无奈。 他走过来,将自己连夜写好的书叠好,jiāo给她。她茫然地接过,徐固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伸手将她头发上的枯草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