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三端”又一次遭遇经营不善的话,封趣诚心建议薛齐别挣扎了,他可以去天桥上摆个摊给人算命……这个乌鸦嘴,竟然一语成谶了!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封趣收到了一条微信,萧湛发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对不起”。这三个字格外冰冷、格外生硬,甚至他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当时的她刚联系完一家自媒体,软磨硬泡总算让对方答应给她把“三端”的新品宣传安排上,对方说了一会儿把版式规格用微信发给她,方便她撰写通稿。于是,点开微信的时候她没有多想,一切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愣怔了好一会儿后,她回过神来,拨通了萧湛的微信语音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终于,他接通了。“是你干的吗?”封趣劈头盖脸地质问道。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距离她话音落下到他给出回答,前后只有一两秒钟而已,可对她来说像是一个世纪,她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等来的却是……他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地慵懒,听不出丝毫愧疚的成分。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可她还是不死心:“所以,你是看了我的手机吗?”“是啊,看了。”这份坦荡让她彻底失控:“我以为你起码还有一个手工匠人的坚持,剽窃别人的作品,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当初薛齐收购‘三端’的时候不也是从你那儿拿的数据吗?他有觉得良心不安吗?你这么义正词严地指责过他吗?我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什么错吗?”“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也对,你是处心积虑自愿给他的,而我是处心积虑从你那儿偷的,这的确不是一回事。”说着,他嗤笑一声,“真是不好意思,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怎么能跟薛齐比呢?”“处心积虑?”封趣倒抽了一口凉气,艰难地启唇,“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你就是冲着‘三端’的新品来的,是吗?”“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很蠢吗?”她本想尽可能做得漂亮些,就算求不到好聚好散,起码也求个潇洒转身,平静地说一句—“对不起,打扰了”。然而,她还是没能控制住,愤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之间扯平了,你不必再自欺欺人地假装喜欢我,我也不必再虚情假意地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就当放彼此自由吧……”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用尽全力地把手机摔了出去。封趣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控过了……确切地说,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一直活得隐忍而自持。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明白,她是没资格任性的,就算是理所应当的愤怒也没资格发泄,她一直以为自己修炼得很好……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并不是百忍成钢,而是一直被人悄无声息地保护着,从未狠狠摔倒过。就算是她,摔倒了也还是会疼的。薛齐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才完成拍摄工作,刚好是晚饭时间,自然免不了邀请博物馆和相关文创公司的人一块儿吃饭,一直应酬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半了。其间,他将摄影师拍摄的那些照片陆陆续续地传给了封趣,听说她已经跟大部分媒体联系好了,得知他跟文创公司的人一块吃饭,她还特意发了份通稿给他,叮嘱他转交给文创公司。据说那家公司虽然是博物馆外包的,但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微博上也算是个大V,号召力很强。总而言之,整个过程中封趣始终果决理智、思路清晰,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以至于薛齐没有察觉到她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直到他回到酒店……房间里灯火通明,客厅里一片狼藉,她打印出来的那些资料散乱在各处,吧台边还有很多玻璃碎片,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杯子的残骸,而是好几个,这不可能是不小心打碎的。事实上,以封趣的个性,如果是不小心打碎的,她会联系酒店谈好赔偿,然后帮他把那些杯子补齐,处理得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不可能让客厅维持这种凌乱状态,她会收拾得就像客房保洁刚打扫过一样。像她这种有洁癖的人,是绝不会容许自己在这种环境里待那么久的,可她现在竟然若无其事地蜷缩在沙发上……薛齐忍不住蹙起了眉心,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睡得很沉,眉头紧锁,脸上似乎有淡淡的泪痕。“什么情况,这房间是被打劫了吗?”紧随其后跨入房间的施易被映入眼帘的画面吓到了,一惊一乍地嚷了起来。薛齐猛地回头朝他瞪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轻点儿?”施易默默地摸了摸鼻子,走到他身旁,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封趣,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轻声问:“她怎么啦?”他自认音调已经细若蚊呐了,但薛齐还是不太满意,白了他一眼后,弯腰抱起了沙发上的封趣。看得出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柔得施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薛齐径直朝卧室走去,把封趣安放在了床上,替她盖上被子。她并没有被这动静完全吵醒,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梦呓般咕哝了一句:“要以大局为重……”“你做得很好了,好好睡吧。”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替她捋开了黏在脸上的头发,又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细细的浅吻印在了她的眉心。几乎同时,他察觉到一道有些锋利的目光从他背后射来。这让他蓦然回神,微微僵了一下,等调整好情绪后才转眸朝卧室门边看去。不出所料,施易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用一脸“捉奸在床”似的表情瞪着他。薛齐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唇,起身朝门外走去,细心地帮封趣带上了房门,又把施易带去了客厅,确认这个距离应该不会吵醒封趣后,他才启唇道:“你能不能培养一下敲门的习惯!”“你能不能培养一下关门的习惯啊!”施易很无辜,看见这种场面,他也很尴尬的好吗!薛齐多少有些理亏,话音软了些:“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好好在客厅等着吗?”“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呀!可是我发现了这个……”他把刚才在沙发上捡到的手机递给薛齐,这应该是封趣的手机,但是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屏幕背后仿佛有段耐人寻味的故事,“这是被砸过了吧?不小心摔的话,不可能摔得这么惨烈吧?还有那些杯子,怎么看都像是她把手机砸向吧台,砸碎了那些杯子,然后手机又顺势落到地上就变成这样了,你看手机壳里还有些玻璃碎片呢。”“你不去做侦探可惜了。”施易翻看着手机嘟囔:“不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是多少,要是能看一下通话记录或者微信的话,应该就能知道是什么让她失控到砸手机了……”“她要是想说的话自己会说的。”“那她不是睡着了嘛,想说也得等到睡醒才能说啊。”“那就等她睡醒。”薛齐边说边自顾自地收拾起地上的那些资料。施易紧跟在他身后追问:“你就不好奇吗?”“我只担心,不好奇。”施易哼出一记有些夸张的冷笑:“既然你都已经把话说到这分上了,那不如再直接点儿吧,喜欢就直接说呗。”“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表白是吹响胜利的号角,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号。显然他现在还不具备胜券在握的条件。“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好吗?没准儿人家回去之后就辞职了,跟萧湛双宿双飞了,到时候你可别跟我哭啊,我没空陪你。”薛齐没说话,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那部手机。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施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该不会是因为萧湛吧?”“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看来‘增满堂’的新品还真是他干的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封趣气得砸手机吧?不,不只这样,那家伙应该是说了更过分的话。想到这里,施易忍不住感叹,“摊上这么个情敌,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啊!”“谢谢。”“谢我干吗?你得好好谢谢萧湛啊。”“闭上你的嘴好吗?”“怎么着?嫌刺耳啊?刺耳就对了,忠言一般都逆耳。”施易伸手搂住他的肩,轻拍了两下,“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说不定她是因为兴奋激动才不小心砸了手机呢?毕竟她看着也不像失恋啊,一般失恋的人不是得买个醉、暴饮暴食之类的嘛,没见过还能这么冷静地工作的。总而言之,女人得靠自己追,不能靠情敌送啊!你想想,就你们家封趣那颜值,就算真的走了一个萧湛,没准儿会冒出千千万万个萧湛。情势那么紧张,你还不行动,到时候人家得说摊上你这么个情敌是走狗屎运了!”“我困了。”薛齐摆出一副并不想多谈的姿态。施易也没再多嘴,只是闷闷地咕哝了一句:“那就别收拾了直接去睡啊,明天早上让酒店保洁来收拾不就好了。”“不行,她有洁癖。”施易决定收回刚才的话,他怎么会觉得薛齐没有行动呢?这世上,有人擅长玩套路,有人撩惹别人信手拈来,也有人只是喜欢着,只想对那个人越来越好。封趣做了一个非常非常离奇的梦,一个像是失恋的人会做的梦,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梦里有只长得很像雪纳瑞的鹿……是的,没错,雪纳瑞,苍白的毛、苍白的胡子,可是它说它是鹿,是住在她心里的小鹿。它瘫在沙发上,叼着烟,姿态分外慵懒,都懒得动一下,说话也是慢悠悠的,怎么看都是一只老鹿了!这一点它自己也承认了,它说:“年纪大了,没力气在你心里乱撞了,况且就你看上的那些货色也不值得我撞。”它把封趣召唤到它身旁,语重心长地陪她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封趣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聊得好好的,它突然精神一振,掐灭了烟头,像是瞬间容光焕发一样,有些激动地看着她道:“就他了!再撞最后一次吧!”然后,没有然后了……封趣醒来的时候就只记得这些片段……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它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他是谁啊?她正想着,忽然有张无比熟悉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是薛齐,他笑得很灿烂,声音也很温柔:“醒了?”“妈呀!”她吓了一跳,猛地弹坐起来,头顶狠狠地磕到了他的唇。这一下来得有点儿突然,薛齐压根儿来不及避让,吃了痛才往后退了好几步,紧捂着脸等待那种猛烈的痛感逐渐消退。“流、流血了。”她有些慌乱。薛齐用指尖擦了一下唇,确实有淡淡的血迹,但已经不怎么疼了:“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她还是不太放心,眉心紧皱着:“是不是应该消个毒,擦点儿碘伏?”“嗯,还应该包扎一下。”“没人会包扎嘴的吧?”“也没人会在嘴上擦碘伏。”“说、说得也是……”一般来说,嘴上的伤口结痂快,好得也快,应该没什么大碍吧?这样想着,她心里稍微好过了点儿。“头疼吗?”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不疼……”她下意识地扭头避开。薛齐略微顿了下,没太在意,半开玩笑地道:“你看到我那么激动干什么?”不是激动,是惊恐啊!她正思考着梦里那只鹿所说的“就他了”究竟是指谁的时候,他那张脸突然冒出来,她能不惊恐吗?当然了,这种事她肯定是不会跟薛齐说的,她义正词严地回道:“你没事跑到我房间里来干吗?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房间。”“啊?”她眨着眼睛,环顾着四周。其实封趣也看不出太大的区别,酒店房间的布置和格局都是差不多的,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嗯,果然卧室外面连接着客厅,是薛齐的套房没错。她有些尴尬地别过头,不太敢看他。“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在沙发上睡的。”“干吗不叫醒我?”她觉得更加有心理负担了。“你看起来很累,想让你多睡会儿。”“糟了!”封趣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凑到床头柜边,拿起手机看了眼,“都快十一点了!新品宣传……”薛齐打断了她:“宣传基本都按时上线了。”“这样哦……”突然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手机,片刻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困惑地“咦”了一声。这不是她的手机!虽然型号、颜色、手机壳,甚至是里面的各种App都一样,可是屏幕是完好的,她昨天明明把手机屏幕砸碎了……“他找过你了?”薛齐突然问。她震了下,片刻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不想多谈。但薛齐就像是完全看不懂她的回避,继续追问:“说了什么?”“对不起,我现在不太想提起这个人,能不能等我冷静了再聊?”薛齐挑了挑眉,没再逼问,话锋一转道:“那你一个人留下善后可以吗?”“嗯?”她不解地抬眸。“宣传反响还不错,我想趁势先让另外那两款化妆刷上架,得赶回去安排一下,刚好崔念念那边也有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要跟我确定。”封趣当然不敢耽误正事:“那你赶紧回去吧,这边我会处理的。”“嗯,你原来的房间我退了,行李也帮你拿过来了,你就住这里吧,这房间比较大,方便工作。”“好。”“还有……”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那部手机,“我昨晚帮你把手机备份了一下,这部是新买的,已经把备份都传过来了,应该不影响使用。”“呃……”换块屏幕就好了,没必要买部新的啊!可是买都买了,他也是一片好心,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麻、麻烦了,多少钱?我回头转给你。”“不用。”“那怎么行,这手机也不便宜……”“公司福利。”“我们公司的员工福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今天开始的。”这么随意?他笑着问:“所以你还辞职吗?”“不辞职了……”现在根本就不是她辞不辞职的问题,而是她要怎么待下去的问题啊!这的的确确是她闯的祸,嘴上说着会收拾干净再走,但其实她根本没做什么,防患于未然的是薛齐,力挽狂澜的人还是薛齐,她不过就是听命行事罢了。所以,她既没有脸辞职,也没有脸若无其事地留下来,她只能给出信誓旦旦的保证,“我决定了,以后我一定为你当牛做马!万死不辞!”“你什么脑回路?我又不是开农场的,要牛要马干什么?”“呃……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就是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是吗?”他突然伸出手,掌心落在她的后颈上,稍一用力把她拉到了跟前,微微弯腰。封趣只觉得颊边一阵软绵,她甚至有些搞不清是被吻了,还是说他的唇只是刚好擦过她的脸颊而已……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在她耳边低喃了一句:“那就以身相许吧。”骤乱的心跳让封趣失了神,脑中不断回响着:“就他了!再撞最后一次吧!”薛齐所谓的善后不过是跟博物馆那边确定一下具体的合作模式,当然,免不了请一些供应商吃饭,联络一下感情之类的。封趣很有效率,薛齐刚走她就约了文创公司的小姑娘一块儿喝下午茶,之所以没有约午餐是因为她还得整理一下薛齐留给她的那些资料。大致内容他都已经跟文创公司谈得差不多了,她只要再敲定一下细节部分就好了,整个洽谈过程都很顺利,双方聊完正事又寒暄了一会儿,直到四点多才结束。封趣本想顺便请对方吃晚饭的,可惜人家有约了。于是,她把晚饭时间留给了吴澜他们。这顿晚餐自然是少不了八卦的,尤其当封趣丢出了那么一句颇具爆炸性的话之后—“你是说,薛齐让你以身相许?”吴澜吼得格外大声,看得出她有多激动。好在他们叫的是客房服务,这要是在外面吃饭,她这如雷般的吼声怕是得引来不少人侧目。相较于她,封趣倒是显得很平静,确切地说,她们俩似乎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是不是很好笑?说到底他还是想要我为他当牛做马,不过就是换了个更好听、更人性化的说法罢了。”她边说边送了口印尼炒饭到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啊?”这是什么逻辑?吴澜冷静下来,眨了眨眼睛,颇为费解地问,“不是……听到这种话之后你就没点儿其他感觉吗?”“什么感觉?”封趣想了想,“哦,说起来,是有点儿感动的。”“是吧是吧?”虽然感动好像也不太对,但总比她刚才那种奇葩的理解方式好点儿。“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他能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的。”“不是……”吴澜有点儿无言以对了。封趣瞥了她一眼,戏谑道:“你怎么有这么多‘不是’啊。”因为你有病啊!你得了一种“唯独不把薛齐当男人看”的病啊!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封趣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薛齐和崔念念到底是什么关系?”“嗯?”吴澜眼眸一亮,重新燃起了希望,“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就有点儿好奇嘛。”“为什么好奇崔念念啊?”吴澜仍旧没有放弃试探。“嗯……”封趣支吾了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我觉得他就是为了崔念念回去的,虽然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还特意把跟崔念念谈什么产品细节问题说得很随便,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欲盖弥彰。”这误会还挺大啊!吴澜连忙替薛齐解释:“别乱想,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那你和施易以前不也是普通朋友吗?”“哎呀,这不一样,他们俩大学时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了,要有什么早就有了。”“那你和施易还高中时就认识了呢,都十几年了,当初不也没什么嘛,现在连婚都结了。”吴澜语塞了,跟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女人沟通实在是太累了!施易也有同感,他很想跟薛齐分享,但又不想看到薛齐太得意,这家伙每次得意的时候都很欠扁。于是,他偷偷发了条他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微信给薛齐—“你们家封趣正在跟我老婆打听崔念念的事!这小醋坛子还挺可爱的,可惜你看不到,哈哈哈哈哈!”那边秒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别声张”。他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声张什么?还没等施易参透其中的深意,手机就忽然振了起来,薛齐居然发来了视频邀请!这是有多饥渴?施易吓了一跳,手机差点儿没拿稳,幸好及时稳住了,心虚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封趣,见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那份印尼炒饭上,他才放心了一些,接通了薛齐发来的视频。茶几上有个纸巾盒,用来放手机正合适,刚好能露出摄像头,又不会太过招摇。“你干吗呢?”吴澜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啊?”施易连忙将目光从手机上挪开,“手机屏幕脏了,我擦一擦……”“奇奇怪怪的……”吴澜咕哝了一句,但也没深究,转头继续安慰起封趣,“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这可不一定,有很多人刚开始的确只是朋友而已,其间各谈各的恋爱,总是那么刚巧错过,终于在某一节点两个人都空窗了,然后就突然发现原来最适合的一直就在身边。”吴澜好笑地道:“我怎么觉得你更像是在说你和薛齐呀?”“我一直都是空窗好吗?”考虑到薛齐就在那头看着,施易不得不帮他说话:“薛齐也一直都是空窗啊,他都单身十几年了。虽然说他的确是那种擅长等待的人,但崔念念不是啊,那可是个一天到晚嚷嚷着‘喜欢一个人太累了,所以我要喜欢十个人’的女中豪杰啊!凭她那种自信又张扬的个性,要真喜欢薛齐早出手了。”“单身十几年?”封趣一脸活见鬼似的表情。“差不多吧。”施易刻意补充了一句,“反正你们分开后他就没谈过恋爱。”“为什么啊?他出家了?”除了出家她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这么说吧,施易刚才对崔念念的那番评价毫无违和感地被封趣套用在了薛齐身上。追薛齐的人不计其数,他不说来者不拒吧,但也曾理直气壮地跟她说过“我不是渣男,我只是心怀天下,想让每个女孩都幸福而已”这种话。这种人居然会单身十几年?不是活见鬼是什么?“这个怎么说呢……”因为你啊!虽然施易很清楚答案,可他更清楚这种话旁人就算说一百遍也没有说服力。于是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手机,薛齐正静静地看着摄像头,笑得很得意。就跟施易之前想的一样,这家伙得意的样子果然很欠扁……“半缘修道半缘君。”突然有个声音飘来,打断了施易的思绪,也让房间里猛地陷入了静谧。封趣几乎第一时间就听出了那是薛齐的声音,被电子设备过滤过的声音。她震了下,猝然朝纸巾盒的方向看去—声音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吴澜也反应过来了,蓦地伸出手,挪开了那个纸巾盒。手机“啪”的一声倒在了茶几上。“施易!你居然偷拍!”当见到手机屏幕上的薛齐后,封趣声嘶力竭地吼开了。这一刻,她有种想要挖个洞钻进去的冲动。施易也很愤怒,咬了咬牙,拿起手机瞪着薛齐道:“不是说让我别声张吗?你为什么忽然说话?”“谁要看你的脸,把手机给她。”过河拆桥!施易愤愤地把手机丢给了封趣。封趣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拨弄了下头发后才拿起手机,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早知道她就不要一回酒店就卸妆了。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想到这里,她又挪开了手机。“别躲了,你怎么样都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封趣红着脸问。“你是不是想我了?”“怎么可能,我没事想你干吗?”“可是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让我留下来善后的吗?”“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了,赶紧回来。”“神经病。”封趣没好气地按下了挂断键。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他早上那句“以身相许”的,这下心里那头总算安静下来的老鹿又一次被撩拨得活蹦乱跳了!年纪大了就不能安分点儿吗?虽然薛齐说了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但封趣还是很认真,整整三天,甚至恨不得一直待在北京。很显然,她在逃避,或者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理清。然而薛齐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第三天一早封趣就收到了他的微信—“你要是今晚不回来,我就过去找你”。这个威胁非常有用,封趣立刻订了机票,并截图发给薛齐,顺便叮嘱了一句:“薛总,记得报销。”于是,薛齐下班后便直奔机场,打算跟她当面讨论一下报销事宜。大概九点半,封趣的身影出现在了出口。她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栏杆外的接机人群投去了目光,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很快,她的视线和他撞了个正着,一抹惊喜在她的眉宇间乍现,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等不及她主动靠近,薛齐已经按捺不住举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地问。“不是说要报销吗?”他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箱,问,“支付宝打给你可以吗?”“可以啊。”他像模像样地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突然发现封趣昨天转了9000多块钱给他,刚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他蓦地皱起眉头,转眸询问她:“为什么转这么多钱给我?”“手机的钱呀。”薛齐沉了脸色:“我说了那是公司福利。”“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无功不受禄。”“算了,随你吧。”他明白她的自尊心有多强,也知道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继续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妥协了。当然,这种妥协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得让她知道,她是有功的,因为光是收了他这个祸害就已经是件功德无量的事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举步准备朝停车场走去时,封趣忽然拉住了他。“怎么了?”他不解地问。她没说话,埋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装得颇为别致的礼盒:“手机实在太贵重了,要不你送我这个吧?”“这是什么?”薛齐一脸困惑。“项链。”封趣打开了那个盒子,“文创公司那边让我带给你的礼物,说是他们跟一家珠宝公司联名推出的系列,18K,纯金的!”薛齐垂眸端详起盒子里的项链,坠子是如意图案,里面嵌着红玛瑙。他伸手取出了项链:“转过去,我帮你戴上。”“好。”她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转过身,很配合地帮忙撩起了那头长发。白皙的脖颈突然映入薛齐的眼帘,他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怔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始帮她戴项链,动作显然有些笨拙。好一会儿后,他才艰涩地启唇:“好了。”她兴致勃勃地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好看吗?”“嗯。”他情不自禁地点头。她笑得很灿烂,甚至主动抓住了他的胳膊:“走吧,我晚饭还没吃呢,飞机餐看着实在没胃口,你家还有没有蟹黄啊?”薛齐怔怔地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指节抓着他的衣服,可他仿佛能够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痒的温度。“怎么了?”见他没动静,封趣好奇地转身看了过去。“我突然有点儿明白传说中的‘磨人的小妖精’是什么意思了。”“我磨谁了啊?”她红着脸咕哝。薛齐笑着拨开了她的手,转而搂住了她的肩,边领着她往前走,边半开玩笑地道:“除了我,你还想磨谁?”“不过就是想吃你一碗蟹黄面,不至于吧?”“别废话了,走快点儿,赶紧的,回去下面给你吃。”封趣很想问他到底都存着些什么奇怪的思想,可是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封趣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感觉从北京回来之后薛齐的态度就不太一样了,或者说是从去北京之前他就在循序渐进,不断地撩她,不断地试探着她的底线,每每发现还能更进一步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得寸进尺!而那种撩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玩笑,她越来越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喜欢她?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封趣好几天了,以至于她本来约印好雨是为谈公事的,结果却忍不住谈起了她的困惑……“这……”在听完她的怀疑后,印好雨欲言又止,他一直以为封趣情商挺高的,没想到在这方面迟钝得令人咋舌。犹豫了一会儿,他才道,“你直接问薛齐不就好了?”“我也想问啊,但最近太忙了,忙得连跟他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印好雨哼了一声,语调怪怪地道:“听说你们推出的那两款化妆刷销量不错啊。”封趣睨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的你语气有点儿酸呢。”“当然酸了!”印好雨愤愤地磨了磨牙,“你是不知道,‘正源’那帮老家伙现在天天拿着‘三端’的销售数据来找我的碴,左一句‘你看看人家薛齐’,右一句‘别人家的后生怎么就那么可畏’,烦不烦?你就说烦不烦吧!薛齐到底想怎么样?还给不给我活路了?”“我怎么觉得你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挺开心的呢?”“开心啊,我当然开心了。”印好雨冲着她扬了扬眉,“销量好又怎么样?这不是还得来求我嘛!直说吧,是不是生产线不够了?”“嗯。”封趣点了点头。“要几条?”印好雨直截了当地问。“三四条吧。”“销量那么好啊?”“托‘增满堂’的福,现在外头不是都在说‘三端’抄袭‘增满堂’吗?倒是意外收获了不少关注。”印好雨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这是意外?我怎么觉得薛齐根本就是算计好的呢?他非得跟在‘增满堂’后头立刻出宣传,不就是想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吗?”“是又如何呢?他们偷我们的创意,我们就搭他们的便车,礼尚往来啊。”“我就不该跟你吐槽,你俩一样毒。”封趣笑了笑,问:“那你到底肯不肯租生产线呢?”“什么时候要?”“年后吧。”“年后?”印好雨蹙了蹙眉,“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个什么天水什么漆的化妆刷好像定在了年后上市,向我要生产线是为了这玩意儿?不是为了现在那两款刷子吗?”“对。”“那玩意儿不是纯手工制作吗?怎么量产化?”印好雨不解地问。“用数控机床可以实现部分量产化,尽可能地节约人工。”“我也没这机器啊。”“这部分薛齐会搞定。”印好雨总算听明白了:“说白了,你们只是要我的场地呗。”“嗯。”“那为什么非得是‘正源’?随便找个快要倒闭的厂子都会很乐意租场地给你们。”“这款刷子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他只相信你。”“哟,给我戴高帽子是吧?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啊!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这事我有什么好处吗?”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印好雨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得颇为得意。“这我做不了主。”封趣看了眼手表,道,“薛齐应该也快到了,不如你直接跟他谈好处吧?”他拒绝!印好雨还没来得及发泄抵触的情绪,就被一阵猛烈的拍打玻璃的声音打断。砰砰砰!印好雨吓得颤了一下,本能地往一旁躲了躲,转眸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童佳芸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她几乎把整张脸贴在了玻璃上,定了定神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童佳芸身旁的薛齐,还有他家那个吃里爬外的弟弟。林深不太自在地瞥了他一眼,迅速挪开了目光……“嘿!这小兔崽子!什么意思啊!不想看到我就别来啊!”印好雨嚷了起来。封趣笑出了声:“他现在看到你肯定特别不爽。”“为什么啊?”印好雨不明就里地问。“因为童佳芸呗。”封趣朝童佳芸的方向努了努嘴。印好雨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看上你那个助理小姑娘了?”“我觉得是。”“那关我什么事?”印好雨一脸蒙。“先前他老在童佳芸面前吐槽你,童佳芸又老是帮你说话,他可能就误会了,后来还悄悄问过我童佳芸是不是喜欢你。”“你怎么说的?”“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童佳芸。”“你怎么就不知道了?我跟这小姑娘完全不熟啊!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喜欢一个人本来也不能用熟不熟、说过多少句话来衡量吧?没准儿人家小姑娘对你一见钟情呢?”“真、真的假的啊?”“不知道啊,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这台词好熟悉!是报复吧?她就是在报复他刚才直接让她去问薛齐吧?可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真的呢?就在他纠结的当口,薛齐等人走了进来。封趣身旁的位置自然是要留给薛齐的,童佳芸不敢抢,她便在印好雨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也省得林深尴尬,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显然是不乐意坐在他哥身旁的。然而她这个举动在印好雨看来完全就是另一番意思,他转头一脸惊恐地瞪着童佳芸。“印总,你这是怎么了?”童佳芸一头雾水。“没、没什么。”他能说什么啊?总不能赶她走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人家好歹是个小姑娘,总得给点儿面子。但是显然林深不开心了。“哥……”他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啊……嗯……”印好雨给出的回应也很不自在。“你们聊吧,我坐后面去。”“哎……”不用走啊!拖张凳子不就好了!“印总,别理他,你就是太宠他了,瞧把他给能耐的,对自己哥哥一点儿尊重都没有。”童佳芸替印好雨打抱不平。可惜,印好雨并不领情,反而转头默默地瞪了她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啊!“什么情况?”薛齐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儿的气氛,轻声询问起身旁的封趣。封趣憋着笑,把菜单递给了他:“回头再跟你说,你先看看你要吃什么吧。”“嗯。”薛齐也没再多问,打量了一会儿菜单,准备叫服务员点菜。林深忽然拉了张凳子走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在童佳芸身旁坐了下来。见状,童佳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坐我旁边干吗?坐你哥旁边去。”“我不要,他有狐臭。”“我怎么没闻到?”说着,童佳芸还煞有介事地凑近印好雨闻了闻,把印好雨吓得直往后仰,她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转头冲着林深道,“胡说吧!你哥身上香得跟女人似的!”“反正我嫌他臭。”“你有毛病!我还嫌你臭呢!”童佳芸故意把椅子往印好雨身旁挪了几分。印好雨欲哭无泪地朝封趣投去求助的目光。封趣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掩着嘴,轻声跟薛齐吐槽道:“童佳芸真是我见过最迟钝的人了。”薛齐转眸瞥了她一眼:“是吗?那你可能很久没照镜子了吧。”“哈哈……”印好雨伸出手跟薛齐击掌,“精辟!”封趣更怨念了。她一点儿都不迟钝好吗?她只是找不到恰当的机会跟他聊这事啊!“说起来……”薛齐收回手,询问起正事,“你们谈得怎么样了?”“哦,印好雨说……”封趣正想把印好雨索要好处的想法说出来,话刚开了个头却被印好雨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谈好了,谈好了,不就是租场地嘛,多大点儿事,等过完年我就想办法帮你把地方空出来。”林深不屑地道:“出息。”“你怎么说话呢呀?你哥这叫深明大义,我们现在的敌人是‘增满堂’,他当然得帮自己人了。”“姑娘!你懂我啊!”印好雨有些激动,一时没忍住道。从私心上来说,他当然希望“三端”能够在薛齐的带领下重返巅峰,哪怕之后可能会对“正源”构成威胁,但这种良性竞争对整个行业来说确实不是坏事。“那是。”童佳芸冲着他扬了扬眉。她这是干吗?抛媚眼吗?印好雨后知后觉地开始反省了,他刚才是不是释放出了什么错误的信号?为了补救,也为了回馈封趣的见死不救,他果断决定把封趣拉来当挡箭牌。“那个……”印好雨清了清嗓子,看着封趣道,“快过年了,你今年要不要跟我回去呀?我爹妈老念叨你。”“对哦,快过年了呢。”封趣思忖了一会儿,转头询问薛齐,“我们过年要不要去看看印叔叔他们?”印好雨深深感觉到了什么叫女大不中留!“嗯。”薛齐抬眸看向印好雨,问,“老规矩?吃完年夜饭我们去找你?”“好……”好糟糕啊!明明此时他应该觉得生气才对,为什么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那句“老规矩”勾起了印好雨太多的回忆。即便在他最烦薛齐的那几年里,薛齐还是会每年吃完年夜饭就拉着封趣一起带着一堆烟火跑到他家找他,不管他有多不情愿,他们俩都会不由分说地把他给拽出去。“你要回去吃年夜饭吗?”封趣看向薛齐,问道。“不是我,是我们。”“啊?”“我妈昨天打电话给我,我跟她提了我们俩的事,她让我过年务必把你一块儿带回去。”“什、什么叫我们俩的事?我们俩有什么事?你怎么提的啊?”“还能怎么提?就是我坚持不懈地找了你七年,终于把你找回来了呗!”这话听起来太暧昧,可是封趣又找不到任何纰漏。“要不要跟我回去吃年夜饭?”他问。她低着头,脸颊微红,默默点了点头……一阵静默后,印好雨率先回过神来,嚷嚷道:“不吃了!这饭还怎么吃?光吃‘狗粮’就已经撑死了!”童佳芸紧跟着附和:“印总,印总,快报警!这里有人‘虐狗’!”唯独林深没说话,支着头默默打量了一会儿印好雨,确定印好雨确实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什么其他情绪,他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之前的确是他想多了,他这个糟心的表哥对封趣好像真没有别的意思……等一下,如果他表哥对封趣没意思,那是不是就可能对童佳芸有意思呢?这么一想,他刚松掉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公司的年夜饭在小年夜之前的那一晚,虽然“三端”正式重组才几个月,但因为已经推出的那两款化妆刷销量不错,这个年终聚会更像是庆功宴,气氛很热闹。要不是薛齐借口第二天还要开长途车回家,估计非得被他们按着不醉不归。第二天早上十点多,薛齐出门的时候给封趣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楼。她向来很有时间观念,但这一次薛齐等了近十分钟才见她提着大包小包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他连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迎了上去。“这都是要给我爸妈的?”他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那些袋子,隐约能瞧见里头都是些礼盒,烟、酒、护肤品,甚至还有很多他想都想不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对呀,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她倒是很自然地匀了几个袋子给薛齐,完全没跟他客气。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我怎么觉得你像第一次见公婆的丑媳妇似的呢?”“我哪里丑了?!”“这是重点?”“什、什么公婆、什么媳妇的!才、才不是呢!”经由他的提醒,封趣终于想起了重点。薛齐并未搭理她,自顾自地道:“你公婆再三叮嘱了,让你千万别破费,只要你回去他们就已经很开心了。”“都说了不是公婆啊!”“行行行……”薛齐妥协了,改口道,“你爸妈说了,你只要人回去就成。”这次封趣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了,她爸妈都已经不在了,理论上来说薛叔叔、薛阿姨确实就像她父母一般,对她视如己出。如果她说“才不是我爸妈”这种话,那未免有些伤人。于是,她也不矫情了,即便明白薛齐的意思也懒得再同他争论:“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带吧,大过年的,哪有空着手回家的道理。”“是啊,所以我都买好了。”说着,薛齐打开了后备厢。封趣愣了愣,里头的东西倒是不多,也就四五个袋子,但如果再算上她手里的这些……好像确实有点儿破费了。“你买好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呀?”封趣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谁知道我们这么心有灵犀?”“这不叫心有灵犀,这叫浪费钱……”边说,封趣边把手里的袋子塞进后备厢,顺便大致地归了类,“这些给你爸妈,这些回头给印叔叔他们好了。”薛齐伸出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还挺会过日子的嘛。”“是啊。”她也跟着伸出手回敬薛齐,掐得比他更用力,“要是由着你铺张浪费,‘三端’没准儿还得再破产一回。”“放心吧,破不了,我还得养你呢。”“谁要你养了?”“要不要是你的事,养不养是我的事,我给你的钱你也可以存着不花,万一哪天我死了,你好歹还有钱……”啪!封趣手心一转,狠狠拍了下薛齐的嘴:“赶紧给我‘呸呸呸’!”“呸呸呸……”他很听话。封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没有常识?大过年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他笑着道:“你就这么怕我死啊?”“还说?”“不说了,不说了……”他举起双手,瞬间妥协,“陪你到老还不成吗?”“赶紧上车啦!”她红着脸颊转身,一溜小跑到副驾驶座边,等着他打开车门锁。薛齐也没再逗她,怕逗狠了适得其反。路上有些堵,都是些回家过年的人,正常来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开了四个多小时。听说开长途车容易犯困,于是封趣也不太敢睡,一直拉着薛齐聊天,倒也算是深入了解了一下薛叔叔他们的近况。原先他们一直住在善琏的老宅里,那是湖笔的发源地,很多笔庄的东家都是世世代代住在那儿的,也包括印好雨他们家。薛叔叔申请破产之后,法院强制拍卖了老宅,为这事薛叔叔自责了很久,毕竟是祖业,谁也不希望败在自己手里。后来他们搬去了湖州市里,房子是租的,直到薛齐毕业回国前,封趣还是会时不时地偷偷去看看他们。那次同学聚会之后,封趣和薛齐算是彻底闹僵了,再加上之后没多久她就去了日本,慢慢和薛叔叔、薛阿姨的联系也少了。再后来,欠的钱都还清了,薛齐本想把他们接来一块儿住,但他们在湖州住习惯了,不肯走,于是薛齐索性给他们在湖州买了套房子。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又辗转托人把当初善琏的那栋老宅给买了回来。先前印好雨倒是说过薛家老宅似乎又被转卖了,中秋回去的时候瞧见在装修,他们都没想到是薛齐买下的。薛叔叔和薛阿姨原本就计划好了过年前搬回老宅的,他们还是喜欢善琏镇的生活节奏。封趣也很喜欢这里,这个小镇就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是记忆里的样子,斑驳的白墙、长满苔藓的青砖、仿佛一年四季都湿漉漉的石板街。镇子依水而建,有很多座拱桥,桥上总有一些奔跑嬉闹的孩童,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薛家的老宅在镇子比较靠中间的地方,是一栋典型的江南风格的建筑。远远地,封趣就闻到了一股让她情不自禁扬起嘴角的饭菜香味。薛叔叔正在宅子外头踱步,一瞧见他们就笑开了花,转头冲着宅子里喊道:“回来了,回来了……”话音还没落,他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堆着满脸的笑容接过封趣手里的东西。他比封趣记忆里的样子苍老了很多,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明显多了,清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精神。封趣能感觉到他很激动,双手微微颤抖着,唇瓣翕张了好一会儿,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噙着笑,主动开口:“薛叔叔好,有没有想我呀?”“想,想……”他一个劲儿地点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手狠狠地拍了旁边的薛齐一下,“你小子不行啊!还以为这回把人带回来该改口叫‘爸’了呢。”薛齐扫了他爸一眼:“别逗她了,她脸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脸皮薄?开什么玩笑,你护着她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当初要不是我拦着,国防部早就拿她的脸皮去研究防弹衣了!”“薛叔叔,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就想把我气走是吧?”“你走一个试试?不是我吹,不管你走去哪儿,薛齐总能把你逮回来。”薛齐点头附和:“这倒是。”这对父子没救了!封趣本以为毕竟那么久没回来了,见到薛叔叔、薛阿姨后多少会有些尴尬,然而并没有……薛叔叔还是老样子,嬉笑怒骂不着痕迹地活跃着气氛。她得承认,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她有一大半是跟薛叔叔学的,有他在的地方,很少会冷场。至于薛阿姨……值得欣慰的是,岁月对她很仁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可见即便是在薛家最难的那几年里,薛叔叔仍旧把她保护得很好。她跟封趣记忆里的样子差别并不大,眼角多了些细纹,但看着反倒更温柔了,脸上始终挂着笑,说话轻声细语的,当然,做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好吃……封趣忍不住想要再添一碗饭,还没等她起身,薛齐接过了她手里的碗,道:“坐着吧,我来。”“哦。”封趣犹豫了一下,也不推托,现在厨房的格局她也确实不熟悉。“多吃点儿鳝丝,特意为你做的,还有这鱼……”薛阿姨则忙着给封趣夹菜,“尽量别剩下,明天就是大年夜了,得吃新鲜的。”封趣塞了满嘴的东西,一个劲儿地点头。“真好啊……”薛阿姨笑着看她,欣慰地感叹道,“薛齐总算把你给带回来了。”封趣愣了愣,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才笑着道:“就算他不带我回来,我也总会回来的。倦鸟总要归巢的嘛,这是我家啊,善琏是我的故乡啊。”薛阿姨憋着泪,接连“哎”了几声。“就你嘴甜。”薛齐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将盛好的饭递给她,重新入座。“很痛的!”封趣摸着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大过年的非得让我妈哭。”“你懂什么?这是幸福的眼泪,就饭吃都是甜的,跟喝糖粥似的。”封趣转身寻求起薛阿姨的庇护,“是吧?”“是是是……”被她这么一说,薛阿姨也不憋着了,由着眼泪溢出眼眶,伸出手指略微擦了擦,笑道,“我就是看你们俩斗嘴都觉得开心,好久没听见了。你不在,薛齐就是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家里很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那我们以后就多回来看看你们,反正离得也不远。”“我也就说说,你们工作忙,正事要紧。”薛阿姨盛了碗汤递给封趣。“也不是那么忙啦,现在‘三端’都已经上轨道了,我们年前做的那两款化妆刷卖得特别好,我给您也带了两套,记得回头一定要试试啊,这可是薛齐的心血呢。他可厉害了,公司里的同事也都很信任他,有他在,‘三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听薛齐说,你又回去帮他了?”薛阿姨问。“嗯。”“那就好,那就好……”薛阿姨叹了口气,道,“先前薛齐去了美国,你也走了,我总是想起小时候你们俩一块儿制笔时的样子。你们俩呀就跟天作之合似的,就是我跟薛齐他爸配合得都没你们那么默契。我总觉得你就是老天爷送给我们家的礼物,以前还想着给你们定个娃娃亲,又怕你们俩长大了看不对眼回头还得怨我。”“喀—”正在喝汤的封趣被呛了个正着。薛齐漫不经心地丢了一句:“现在定也不迟。”封趣转过头,一脸惊悚地瞪着他。“我认真的,你考虑考虑。”他果然是喜欢她的吗?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当着他爸妈的面说啊?坦白说,她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在这方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觉的,也确实默默地考虑过如果薛齐真的喜欢她该怎么办?答案是—她还没准备好。到了她这个年纪,并不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有勇气去尝试的,尤其当对象是薛齐的时候。他对她来说太重要,重要到她不敢仅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开始,她怕他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如果失去的仅仅是一个男人,她相信只要给她点儿时间总能缓过来,但薛齐不一样,他是亲人。这些话她显然不可能当着他爸妈的面说,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私下谈这种事的,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算什么啊,逼她就范吗?就在她冒出这种想法的同时……薛齐又一次启唇冲着他爸妈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自己会处理,别再提了。”“好好,不提,不提了,吃饭……”说着,薛阿姨又给封趣夹了一筷子菜。薛叔叔很尽责地扛起了插科打诨的大旗,轻而易举地冲淡了刚才尴尬的气氛。封趣低下头,默默吃了口饭,对刚才误会了薛齐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需要好好谈一下了!排除薛齐突然告白的那段小插曲,这顿饭的整体气氛还是其乐融融的。吃完饭后,薛叔叔就很识相地拉着薛阿姨去散步了,明摆着是想给他们俩机会好好聊聊。还没等她开口,薛齐就抢先道:“我有东西要送你。”现在是送她东西的时候吗?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突然要送她东西?他到底是要送什么啊?这种气氛下,该不会是什么尘封了多年的情书之类的吧?她有一肚子的疑问,然而薛齐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地上楼了。无奈之下,封趣也只好跟了上去。薛家老宅基本还是她记忆里的格局,只不过硬件设施更现代化一些。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她不知道薛齐装修这栋宅子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竟然连她的房间都保留了,仿佛料定了她迟早会回来似的。她定定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里头那些跟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陈设,一时间竟然觉得鼻腔有些泛酸。“我早说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你接回来。”薛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走吧。”他没有多停留,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原先应该是薛叔叔用来制笔的工作室,当然,她和薛齐也经常用。他推开房门,熟悉的制笔工作台映入封趣的眼帘,一旁的柜子上摆放着很多笔架,上头都是“三端”出品的笔。薛齐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进去,待她跨进屋子后,他径直走到了柜子旁,弯下身,从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封趣垂眸看了一眼,这是一个漆盒,描金工艺,凭她的眼力看不出来那是泥金还是金粉,总之就是几朵金色的兰花。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把情书庄重地放在这种盒子里的吧?秉着好奇的心态,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打开了盒子。里头当然不是什么情书,而是一支鼠须笔,一支笔管上刻着“封趣、薛齐”的纯鼠须笔。这玩意儿的威力远比情书大一万倍,炸得封趣毫无招架之力。她忽然有种预感,她在劫难逃了。大部分书法爱好者听过“鼠须笔”的传说,遑论制笔师,它实在是太有名了。一千多年前的东汉,张芝曾用它一笔书狂草。群雄割据的三国,钟繇曾用它塑楷书之骨力。再后来的东晋,山阴兰亭,曲水流觞,王羲之用它成就了天下第一行书……可惜的是,它的制作技艺早已失传,甚至关于它的原材料也已经不可考。从字面意思来看,原材料应该是老鼠的胡须,但所有书法家和制笔师都认为,老鼠的胡须磨损度太高,是无法单独成笔的。一部分人觉得,鼠须的“鼠”指的是栗鼠,即黄鼠狼,鼠须笔就是上等的狼毫,取冬季黄鼠狼尾端最好的毫毛制作而成;另一部分人则觉得,鼠须笔是兼毫,苏轼曾有诗云:“太仓失陈红,狡穴得余腐。既兴丞相叹,又发廷尉怒。磔肉饲饥猫,分髯杂霜兔。插架刀槊健,落纸龙蛇骛。”可见除了鼠须之外还需掺杂山兔项背上的紫毫。薛齐的爷爷就属于后者,或者说是被迫成了后者。他其实坚信传说中的鼠须笔就是用老鼠胡须制成的,非狼毫,也非兼毫,可是,碍于种种原因,他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鼠须兼毫是“三端”笔庄的招牌,却是薛齐爷爷的退而求其次的作品,没能重现真正的鼠须笔是他的遗憾。薛叔叔时常会跟薛齐和封趣念叨爷爷的这个遗憾……小时候,他们只当故事来听。逐渐长大后,他们开始明白,复刻鼠须笔对一个制笔师来说意义有多重大。于是,他们决定尝试。那一年,他们十四岁,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但有些事或许只有年轻气盛才能办到。鼠须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锋颖,所以不少业界有名的制笔师一开始就否认了它的可行性。薛齐和封趣选择了最笨的方法,一根一根地塑锋颖,梳、刷、磨、削……无所不用其极,直到高中毕业那一年才总算有了些雏形,结头和套装的工序是封趣做的,剩下的就是最为关键的择笔了,这是薛齐的强项。她原本是打算在薛齐十八岁生日那天把那支半成品鼠须笔送给他作为礼物的。可是,那一天发生了点儿意外。他父母本想替他大肆操办,他却破天荒地拒绝了,声称那天有很重要的事。让封趣没想到的是,生日当天他单独约了她吃饭,说是有话想跟她说。他选了一家对当时的封趣来说很高档的西餐厅,并且还一反常态地没有嘲笑她。换作平常他一定会笑话她连点餐都不会,可是那晚当她看着菜单直皱眉的时候,他已经很体贴地替她点好了,点的还都是她爱吃的东西。直到享用完餐后甜点,他总算说到了重点:“我下个月要去美国了。”封趣愣了下,这就是他想说的话吗?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她以为自己天天跟他在一起,对他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申请的美国大学她全然不知。愣怔了片刻后,她强颜欢笑道:“挺好的啊,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要你出国留学吗?”“嗯。”他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神情有些不自在,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在走之前,有件事我想先确定下来。”“什么事?”她心不在焉地问,面前的提拉米苏好像特别苦,是咖啡加多了吧。“我……我们……你能不能……”他支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我喜欢你。”就在他终于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封趣的手机铃声响了。嘈杂声响不只惊动了餐厅里其他正在用餐的人,也覆盖了薛齐的声音,她有些尴尬地掏出手机……“你爸打来的。”扫了眼来电显示后,她诧异地看向薛齐,薛叔叔很少会打她的电话的。“看我干什么?接啊。”他抓起面前的水杯大口喝着,借此来消除紧张感。封趣连忙接通电话。薛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快来医院,你爸突发性脑出血,要做手术,需要你签字。”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连指尖都是冰凉的,就像是顷刻从天堂跌进了地狱,脑中一片空白。再后来,她恍惚地跟着薛齐去了医院,恍惚地坐在手术室外等待,恍惚地看着她爸被推进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这期间,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医生说已经尽力了,手术还算成功,但因为出血量太大,患者又有糖尿病,所以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她爸在ICU只撑了三天就走了,后事是薛叔叔、薛阿姨帮忙操持的。因此,她爸的葬礼格外热闹,那些人基本上是冲着薛叔叔、薛阿姨的面子来的。他们当着她的面说:“封师傅是个好人,没想到走得那么突然,真是可惜了。”背地里却是另一番说辞:“老封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挺有心机的,听说他那个闺女六岁的时候就被他送去老板家了。小姑娘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长得水灵嘴又甜,把老板和老板娘哄得服服帖帖的。这不,老封出事,医药费、丧葬费全都是老板掏的,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估摸着也没少在这姑娘身上花钱,说不准以后整个‘三端’都是她的。你们刚才瞧见没啊?她边哭还边想着往薛齐怀里钻呢。我看啊,这父女俩就是奔着薛家少奶奶的位置去的。”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在她爸墓地的不远处,她爸的骨灰甚至还没入土。封趣原本是想给他们送追悼会谢礼的,碰巧听到了这番话。她最终还是把谢礼送到了那些人的手上,他们笑着收下谢礼跟她说“节哀”的表情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一种虚伪得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慈祥。就在那一刻,她做了个决定—她打算放弃读大学,尽快工作。就在她爸的墓地前,她向薛叔叔提出了去“三端”工作的请求。她不要工资,就当是把医药费和丧葬费还给他们,下班之后她可以再去其他地方做小时工,用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存够钱搬出薛家了。她爸已经不在了,她也确实没理由继续留在薛家。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但在薛齐看来她只是逞一时之快。那天晚上,他叩开了她的房门,义正词严地命令她:“就算天塌了,你也得把大学读完。”“我不想读。”她低着头,嗫嚅着。“不就是缺钱嘛,我和我爸商量过了,不管是学费还是生活费他都可以先借给你……”“我缺的不是钱,而是可以活得理直气壮的底气。”她突然打断了薛齐的话,忍着哽咽继续道,“以前我爸总说,住在别人家嘴要甜、要懂事、要听话,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们家虽然不是很有钱,但骨气还是要有的。我一直照着他说的做,从来没有想过要贪你家什么,可是……那天在医院,医生说ICU要几千块钱一天的时候,我想的是这算不算工伤?你爸是不是应该负担医药费?再后来,医生宣布我爸死亡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想着听说单位应该给家属丧葬费……冷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可怕,更可怕的是,这就是人性,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恶,一旦觉醒,就算是用尽全力都没法与之抗衡。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别人会说穷是原罪,原来这句话并不是有钱人的优越感,而是因为真正的穷人根本不可能有骨气,也不会有自尊,甚至不会自爱,原则会被现实一点儿一点儿地打破,底线会被贫贱一点儿一点儿地拉低,意志会被贪婪一点儿一点儿地磨灭,然后有人去偷、有人去抢、有人去骗、有人出卖自己的身体、有人贩卖自己的灵魂,我不想变成那样……”“那你就更应该把大学读完,就凭你现在这高中学历怎么挣钱?”“我有手艺啊。”她觉得人生并不是只有一种顺序,她靠着手艺,就算没有“三端”应该也不难找到工作,等赚了钱继续进修也不是不可以。但薛齐显然不这么看,仰着头,好笑地道:“你那些手艺不也是我爸妈给你的吗?被我爸妈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们都养了你十几年了,还差大学四年?”这句话对封趣的杀伤力是致命的,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无力还击。她翕张着唇,吞吐了很久,最终只是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句:“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薛齐挡住她正打算关上的房门:“那就说到我懂为止。”封趣有些哭笑不得,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说着“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什么是饥荒?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阶级鸿沟吧,是无法跨越的,她所在意的那些在他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或许有一天在她看来也会变得不值一提,而她要做的就是让那一天尽快到来。想到这里,她重新打开房门,冲着薛齐轻声交代:“你等一下。”说着,她转身回房,小心翼翼地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那支半成品鼠须笔,回到门边递给他。他垂眸看了一眼,眉间闪过一丝惊讶,只是一丝,稍纵即逝,很快他便蹙起眉心,质问道:“你现在把它给我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爸推出鼠须笔吗?没错,这玩意儿一经问世确实会造成轰动,那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我父母对你的恩情吗?我告诉你封趣,想都别想,你欠我们家的永远还不清。”“原来你一直都觉得我欠了你们家的吗?”她嗤笑了一声,问道。他语塞了,想解释却又不愿轻易低头。“那这支笔就当作是我的承诺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虽然我的手艺是你父母教的,但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一定会越走越好,好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到不会再有人对我的出身评头论足,好到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生气了就骂,再也不必曲意逢迎。”“你这是打算跟我们家划清界限吗?”“不,到了那一天,我就不会再自卑了,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你身边了。”“你有毛病是吗?想站就站呗,我又没不让你站……”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懂。”“所以你说得那么复杂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想让你好好去读大学。”“我也不过就是想让你别再管我的事。”他一愣,怔怔地看着她:“你确定?”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确定。”“好,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这不过就是薛齐的一句气话,诸如此类的气话他以前也不是没说过,通常过几天故意让她跑个腿、找个碴也就消气了。所以,当他撂完这句话便愤然离开后,封趣也并没有追上去道歉,何况当时她的爸爸刚走,她也实在没有心情去哄他。她以为这次也不例外,放着不管自然就好了,以至于她忽略了时机有多重要。那之后,他忙着出国事宜,她忙着工作,他们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是薛齐离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她,她还是偶然间从他妈妈那儿听说的。那天,封趣请了假,偷偷去了机场。她一直躲在远处没敢靠近,目送着他进入安检口,那道背影离她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去了一个遥远得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这支鼠须笔就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封趣内心深处封藏着的回忆的箱子,她记起了那些往事,包括曾被她当作误会而丢开的那一段……“你……”她从回忆中回神,惊愕地抬眸,“你当时在餐厅里说的是‘我喜欢你’吗?”薛齐眉梢微微扬了下:“你果然听到了。”“我以为……”她着急着想要解释。她确实是听到了,但听得并不清楚,以至于她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薛齐怎么可能喜欢她呢?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这种事当然也不可能找他确认,万一真的听错了那多尴尬?更何况,那之后她也根本没有机会确认。“我明白,对那时候的你而言,跟我在一起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你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那些她无法解释清楚的事,他替她说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也只能默默地点头了。“那现在呢?”他问。封趣轻声咕哝了句:“对不起……”这个答案薛齐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很平静地问:“是还没准备好吗?”“我认为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还没能完全忘记萧湛。”“我等你。”她眉心轻蹙:“你打算等我多久?如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呢?如果他哪天又来找我,我控制不住对他旧情复燃了呢?别傻了好吗?你根本就没必要等我,这样只会让我压力更大,甚至会让人觉得我是在把你当备胎。”“说得也是。”他不以为意地弯起嘴角,“那就定个期限吧。”“这要怎么定?”“你总得给我个机会吧?试用期都有三个月呢。”“这怎么能一样……”薛齐自顾自地打断了她的话:“就三个月好了,三个月之后,你如果还是没有办法忘记他,那我会试着忘记你。”别说三个月了,她甚至觉得耽误他三天都是罪孽。“我是什么个性你知道,如果连试都没试过,我是不可能死心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好,那就三个月。”他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这笑容让封趣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掉进了陷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