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爱

【深情版】那一年看了他一眼,再也无法忘记他容颜,这是她此生做过最值得骄傲的事。他和她是相差十岁的师叔侄,偶遇在炎炎夏日,他的身影从此烙在了她心底。时间的荒野里,有过数次擦肩而过的误会与遗憾。当她深陷可怕梦魇,王子吻醒了睡美人。他天资聪颖,兼有名师护航,一步步成长为神经外科的大国手,救死扶伤。她自由散漫,多得父母亲溺爱,每一步都走错,以致护校肄业,浑浑噩噩。他们的成长轨迹天差地别,但灵魂意外契合。她的鬼马狡黠,为他沉闷严肃的生活带来了一抹亮色。他的体贴深情,令她终于走出过往的阴影,憧憬和他的美好未来。这一世,有太多迷雾、荆棘,他能否披荆斩棘,让满怀一腔孤勇的她,成为他的聂太太? 【简单版】她12岁,他22岁,她和他懵懂初遇。她15岁,他25岁,她和他冷淡相逢。她19岁,他29岁,她手术失败,变成了毫无知觉的睡美人。她26岁,他36岁,一见倾心,她主动出击,能否抱得美男归?

第十二章 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机票改签了,里程积分没了,女儿要晚归了,匡玉娇气坏了。
“为什么要留下来参加聂医生妹妹的婚礼?你忘记了我们过年去他们家登门拜访的时候,她那种态度——”
其实聂今那种八面玲珑的女孩子能用什么恶劣口吻对待闻人一家呢。只不过匡玉娇见不得自己老公儿女选好了水果花篮,不顾金碧庄园是伤心地,大老远跑过去登门道谢,才说了一句“我们是病人家属……”就被伶牙俐齿的聂今给打发了。
于是记忆中的聂今便成了与她针锋相对的恶女。
“我哥不在家,以后不要来了。你也来,他也来,这里是菜市场?医院怎么出了奸细,连我家的地址都漏出去了——应医生说得对,他们对你好,是看在你外公份上,不需要你感恩戴德,还巴巴儿地贴上去送人情。”
“这不是小师叔妹妹的原话……”
“不是原话也差不多!”
“小师叔的妹妹其实没错……”
“是没错。我们也没错,大家立场不同而已。”匡玉娇气愤道,“立场不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送个红包就行了,不许去。”
网络视频那头的女儿居然立刻顶嘴:“表哥表姐们都去。我也要去。”
匡玉娇大吼:“闻人月你是白眼狼!”
闻人月对着电脑送飞吻:“我是白眼狼,你是好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匡玉娇立刻软化:“好好好,参加完婚礼就赶快回来。对了,既然是喝喜酒,就买件好衣服穿,别不舍得。”
星期六那天,伍见贤,伍思齐,贝海泽和闻人月四个人一起包了个大红包,由贝海泽驾车前往月轮湖会所。
“海泽表哥,让我试试吧。”副驾驶座上的闻人月哀求道,“我拿了驾照之后只开过叶子的smart。”
贝海泽:“到了车少一点的直路上就换你开。”
伍见贤:“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闻人月:“叶子去学的时候,我陪她来着。”
伍见贤皱眉:“她怎么随时随地都要人服侍。”
伍思齐叹气:“我邀请叶子和我一起来,她又不愿意。”
伍见贤喝骂:“如果她跟你来,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你的女朋友?真不知道桑叶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等我给你介绍几个好女孩。”
闻人月笑:“叶子就挺好。家庭好,工作好,长得漂亮……”
伍见贤冷哼:“好个屁。你除了读书不利索之外,其他的比她好千倍万倍。”
闻人月转过头来:“见贤表姐,真好听,多说两遍呗。”
伍见贤伸手扯她耳朵:“好话不说两遍。”
“见贤表姐,轻一点,疼。”
“要是在古代,你就是思齐的媳妇,跑不脱!”
伍思齐和闻人月两人异口同声:“我不要!”
贝海泽笑着停下车:“来,阿月,换你开一段。”
闻人月搓搓手:“好。你们都系好安全带。”
她开车稳准,精神集中,又很细心,贝海泽观察了一会儿见没什么问题,索性让她一直开到会所去了。
“海泽表哥,回去也让我开吧——哇!”停好车,一下来闻人月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好漂亮!好像做梦一样!”
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一袭白纱,一匹白马,一位王子,一个婚礼。
婚礼在月轮湖边举行,婚礼后的宴会则是在会所内。
聂今花了大心思,将婚礼现场布置得极其精致。小到一支签到笔,大到一面迎宾牌,都将鲁明忱的建筑背景和自己的音乐背景融合在一起,注入了不少心血。
婚庆公司的接待人员为女宾佩上晚香玉花苞做的腕花,要到了晚上跳舞的时候才更香,闻人月喜欢极了。
她对于婚礼的印象停留在七年前男方到女方家里去迎亲,然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充满世俗气息的喜宴。所以一看到聂今极具个性化的婚礼布置,顿时震惊的不行:“啊呀,细节好用心!”
婚礼LOGO由L和N两个字母组成,L拉着一车砖头,N坐在砖头上拉小提琴,拉出来的音符流淌了整个铺着雪白丝绸的桌面:“签到台好像五线谱一样呢!”
签到台从前到后,错落摆放着新人的合照,从初识到定情,从恋爱到结婚,最终从车上掉下来的砖头垒出了一栋小房子,仔细看又是一枚枚小音符组成的,每个窗口都有新郎新娘的面孔配上Q版身体,在客厅里看电视,在厨房里做饭,在书房里抢电脑:“在卧室里——呃,窗帘拉上了。哈哈!”
雪白路引上悬垂的花球,五颜六色,大胆撞色反而有种落差美:“哇,这种颜色的玫瑰好特别,上次我和应师叔去植物园都没有见过……”
闻人月一直跑到心型花门那里去摩挲帷幔:“见贤表姐!这种雪纺混了丝绸变得好柔软!”
伍见贤赶紧把她抓回来:“喜欢是吧,等你和思齐结婚的时候,都用上都用上。”
除了闻人月,大家都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婚礼了。现在的婚礼策划都做的很精致,只有她少见多怪:“让我拍两张照再走……”
身为严谨的医生很难和浪漫的音乐人产生共鸣,所以压根没有像闻人月那样注意细节,只是略微地夸赞了两句,转而关心与其他宾客尤其是同行前辈们的互动:“爸爸他们下午有个会,可能比我们先到。”
医院的大国手们今天下午有个行政会议,散会后肯定是一起过来了。于是一行人签到后径直往会所走:“走,去问候一声。”
闻人月只得一边频频回头看一边跟上。
会所的服务员得知他们是女方哥哥的宾客,带着他们穿过正在布置中的宴会现场,又走过一条幽静的长廊,打开一间休息室的大门:“请进。”
伍思齐才探了个头进去,立刻缩了回来。
“怎么了?”伍见贤奇道。
“全医院的大国手都在里面了。”伍思齐有点怵大场面,“吓得我。”
“瞧你那点出息!还敢说自己是伍家的嫡孙!闪开!”伍见贤骂道,令一众弟弟妹妹整理整理仪容,便叫服务员过来重新开了门。
这间中式布置的休息室,宽敞明亮,布局舒适,是月轮湖会所所有休息室中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常有名流巨贾,影视红星光临,与格陵国际会所的直升机坪休息室齐名。
但它从未有过这种荣幸,可以招待格陵医界的半壁江山。
平时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忙碌,不太有机会坐下来休息聊天,正好趁了这个机会好好寒暄。
喧闹的人声中,闻人月一眼就看见了小师叔。
聂未穿手工定制的黑色正装,配一只象牙白的领结,正在与贝海泽的父亲,心胸外科的大国手贝中珏,以及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低声说着什么。
闻人月曾经对桑叶子说过,有钱人不代表豪门。何谓豪门,她没见过,也不懂。
她只是紧紧盯着小师叔的同时,模模糊糊地觉得他身边那穿着登喜路西装的男人,不过是漫不经心地坐在窗下,自然地翘着腿,一只肘弯放在红木扶手上,微侧了脸与心胸外科与神经外科的两名大国手说话,一身贵气便已经扑面而来。
“……北京方面只准备对格陵发放两张干细胞临床研究牌照……”
贝中珏的坐姿很随便。他的腰骨不太好,为了放松脊椎,整个人是毫无形象地朝后仰,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两条腿撇着。
“……心肌的干细胞修补术是个极好的突破口……聂未,你怎么看。”
只有她的小师叔是始终如一的军人姿态,从宽肩到削背,从窄腰到长腿,都是挺直端正。
她的小师叔在这充满贵气的男人面前,也还是那种淡淡的态度:“那要看神经上皮细胞方面,能否解决畸胎瘤问题。”
他们说的话,闻人月即使是在清醒状态下也一个字都不可能听得懂。
更何况她现在只是微张着嘴,愣怔地看着她的小师叔。
小师叔怎么可以这么帅呢!
聂未的头发一向理得很短——因为长期戴消毒帽,总免不了被压塌,已经适应了贴着头皮的发型。
自从回国后,他一直没有时间去理发,稍微长了一点,所以没有拗过聂今:“你是要挽着新娘出场的,得有个家长的气势……我保证只弄头发。”
今天她最大,聂未就默许了。
那造型师其实挺靠谱,见聂未的气质比较冷,所以没敢给做的太浮夸,只是把浓密的头发给分了一分,又拨了一拨,再拢了一拢。
见这本来就英俊迷人的帅哥略换个发型就更酷了,他马上跃跃欲试还想扑点粉,喷点古龙水什么的——结果被一把挡开,顿时到墙上挂着去了。
妹妹见哥哥真的要恼才算数:“算了,反正也不想你抢了新郎的风头。明忱!坐下!”
闻人月只见过她的小师叔打领带,没有见过他戴领结。如果说打领带是一般的社交礼仪,那么戴领结则更为庄重典雅,兼之发际线与鬓角如刀裁出来一般,整张脸庞英挺逼人,一瞬间竟然看呆了。
连伍见贤扯她,叫她喊人都没听见。
聂未也是一眼看到了闻人月。
他本来觉得头发那里不太舒服,有点反感。但见她目不错睛地看着自己,眼神朦胧,小脸红透,被伍见贤扯了两把都没回神,断然不是觉得他这模样可笑——顿时觉得被折磨了半个小时十分值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她一直是一条三色裙穿了又穿,今天终于换了一件崭新的无袖V领雪纺裙,淡淡的颜色如同从水中捞起的一幅荷叶,长度到小腿中间,纤腰间系着一条松松的金色链子,脚上的绑带凉鞋也是金色。
头发挽起来,戴一只同色的发箍,裙子颜色很相配。
上次看到她戴这只发箍,还毫无生气地坐在轮椅上;现在就已经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也许正是这种旺盛到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才为他带来了不可思议的情绪波动。
正与聂未聊天的年轻男子对于他们这一段十四年的羁绊毫不知情,只是觉得一向冷静自持的聂大国手似乎失了神,便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位荷色美人,又转睛瞥了瞥聂大国手的表情——只有完全的旁观者与过来人,才看得出来这一段眼波频递,最是无声胜有声。
他不是会说出声来推波助澜的性格,便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扶手,抿了抿嘴,露出颊边的一对酒窝。
“小耳朵!小耳朵!”伍见贤不得不推了她一下,“舅舅,姨夫你都认识,还有师叔们,医院的前辈们……”
他们都已经自我介绍过,只有闻人月一进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比战战兢兢的伍思齐还上不得台面:“别傻站着,快问好。”
闻人月哪里还敢再看她的小师叔,赶紧低下头:“我,我叫闻人月。舅舅好,姨夫好,师叔好,各位前辈好。”
她并不在医务系统内,除了清明祭扫那一次之外,工作繁忙的长辈们不大和她照面,当然也不会亲昵:“唔,阿月来了——对了,你不是参加了今年的高考么,放榜没。考得怎么样。”
这时候服务员也搬了软墩来,四人依次落座;闻人月年纪最轻,辈分最低,坐得最远,接过了茶杯,摇摇头道:“没考上。”
他们便不再说什么,大概觉得没考上也很自然,反正对于她的未来都不看好。伍见贤,伍思齐和贝海泽自我介绍的时候,身为大国手的前辈还会自然而然地褒奖一番:“……哦,你就是贝中珏的儿子,许昆仑的关门弟子……来来来,老贝和老许介绍一下,这小伙子怎么样?……哈哈哈,当然是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了!……谈朋友了没有?……好好好,先专心搞事业!”
但闻人月是高考落榜的大龄待业青年,大家实在不知该怎么抬举:“伍宗理前辈的小外孙女啊……长得挺漂亮的嘛。”
其实都知道她曾经昏迷又苏醒,伍宗理的遗产纷争也曾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伍家人都在场,便不好说这段公案。
偏偏不知谁感慨了一句:“这就是聂未的得意之作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坐在贝海泽身边的闻人月怯怯地看了一眼表哥,见他正专心聆听两位长辈的交谈,便垂下头去整理裙摆。
很快,糖碟,水果碟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伍见贤,伍思齐和贝海泽依次取食了,再递给下首的闻人月。
她够不着茶几,又觉得放地上不礼貌,只好都摆在膝上。
一手拿着茶杯,一手去拨碟子里的糖,牛奶放一堆,巧克力放一堆,果汁夹心放一堆……分完了,再按不同形状分一遍……分完了,再按不同颜色分一遍……
“……我同他说,腹腔镜不是万能的……”
“……真是怕那些外地病人哪。一口乡音,你听不懂他,他也听不懂你……”
“……喝一点红酒,反而对心血管好……”
“……连遗传缺陷都可以修补得好,真是巧夺天工……生了一对双胞胎?”
“……格陵之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哪……太可惜了,客死异乡……”
“……不适用人工耳蜗植入术……丹麦最新研制出了一种隐形助听器……”
她见过小师叔与应师叔一起工作;见过比他年长的医生都要对他恭恭敬敬;她明明知道他的牌友是许昆仑医生和楚汉雄医生,两位不折不扣的长辈;她还曾经用聂未做关键词在网上搜索,出来很多令她肃然起敬的报道——但她根本对他毫无晚辈意识。对他用敬称,不过是下意识疏远的一种手段。
只有此刻,他与包括舅舅姨夫在内的大国手们平起平坐,她与表哥表姐只能坐在软墩上,用着敬称,毕恭毕敬地回答他们的问题,陪着他们一起笑那些不好笑的笑话,装作全神贯注地听那些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还要时不时点点头——再回头想想,一股又惧又怕的感觉油然而生。
聂未的“得意之作”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小师叔是长辈”这一事实。
她做的事情——逼他喊闻人师妹,强吻他——真是太僭越了。
“应思源今天怎么没来?”突然有人问,引起一片短暂的沉寂。
“不是病了?”
很快话题被扯开了去。
但闻人月已经走神了。
方才听他们说起“格陵之花”,她便心中一咯噔。
此称号来源于一桩悲剧——一位格陵籍的女医生在非洲某国进行医疗援助项目时,突逢当地政局剧烈动荡,身处交火中心的她不幸被流弹击中,当场殒命。
这位女医生做了十四年的无国界医生,籍籍无名,默默奉献。一旦捐躯,故乡立刻给她封了一个“格陵之花”的称号,又将她的生平事迹深入挖掘,细细品味,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也是因此闻人月知道那位女医生竟然曾经做了应师叔一年的弟子,更有一部分遗物由她的丈夫寄回给了当年恩师。
应思源一看弟子留给自己的遗物,便病倒了,至今未好。
桑晓莹也有些沉重:“……当年也未必对她有什么男女之爱,但你师叔确实做出了一些不恰当的回应……好在她并没有真的等,还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年纪轻轻就这样去了,着实可惜……所谓名声对一个死人来说,有什么意思呢……她的丈夫也并不同意将她葬在仰止园……这一去,你师叔恐怕再也忘不掉她了……”
闻人月不知道怎么宽慰桑师婶,因为于心有戚戚焉,完全向着那位“格陵之花”。
“格陵之花”虽然结了婚,生了孩子,但心里恐怕一直给应师叔留着位置。
当年和应师叔相处的点点滴滴,恐怕也不曾忘记。
一直保留着那些回忆的印记,才会令多情的应师叔一见到她的遗物便恸哭失声。
我会回澳洲,会嫁给妈妈中意的女婿,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那么如果我哪一天死了,有哪些东西要留给小师叔呢?
一块手帕。
一张纸,写上剂末现象的解释。
一条桃红色的带子。
一对冰棒棍。
一件裸女T恤。
一张医院出入证。
还有今天的请柬。
虽然小师叔很冷淡很冷静,但是看到我留给他的东西,会不会也为我伤一伤心……
她这边胡思乱想的正起劲,不料被伍见贤伸过手来狠拍了一记:“小耳朵,你怎么回事啊!小师叔和你说话呢。”
“啊?”她短促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小师叔。聂未也正皱眉看她,冷不防四目交汇,闻人月赶紧又垂下头去。
东西也不吃,水也不喝,把糖拨来拨去;她浑身的不自在都看在聂未眼中。
“你出去逛逛吧。”他抬了抬下巴,“看看新娘去。”
“哦。”闻人月赶紧把茶杯,果碟一样样都放回茶几上,“舅舅再见,姨夫再见,小师叔再见,各位前辈再见。”
她慢慢地走出休息室,轻轻掩上门,然后撒丫子就跑——到了新娘休息室附近,半掩的门内传来欢声笑语:“我说吧,没有一个伴郎比得上我哥!你们今天谁能把我哥给拿下了,伴娘红包要多大有多大!”
“聂今,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就不客气,要灌聂医生酒了呢!”
“我们可都是身经‘酒’战的,别把你哥灌醉了,你又心疼!”
聂今大笑:“只要你们——”
“嘘!”站得较靠近门口的一个女孩子突然做了个手势,“等等。”
她噔噔噔走到门口,将门一把推开:“谁!——聂今,刚才好像有人在外面大骂了一声不要脸。”
聂今将一对祖母绿耳环放进首饰盒,不以为然道:“那是我内心的呐喊。来,帮我理一理裙摆。”
闻人月骂了一句之后,也不敢久待,急匆匆跑出会所的大门。
美丽的婚礼现场引不起她的注意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地乱窜。在金鱼池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会水车,就又顺着浮桥往柳荫深处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别有洞天,藏着一块姹紫嫣红的花圃。
花圃中有一架凉棚秋千,孤零零地坐着一名少妇。
她穿一条青色的一字领连衣裙,头发蓬松微卷,侧脸寡淡,手足关节生得极美,只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寡欢难合。
闻人月并不知道廊下一站一坐的两个闲人其实是保镖,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两人不动声色,缓缓起身,可还是惊动了正在沉思的少妇。少妇偏过脸来,见是个与玛丽差不多高的女孩子,相貌明艳,身材窈窕,步伐轻盈,面带微笑,便轻轻咳了一声示意。
若是以前,少妇一定会起身让座,但现在整天都倦得很,所以也就没有动弹。
闻人月倒不是想玩秋千。她只是见少妇身形瘦削,姿态落寞,好像和自己一样伶仃,不免有些共鸣,扶着秋千绳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推?”
少妇慢吞吞回答:“不用。谢谢。”
闻人月这时才发现她一只手一直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摩挲,不由得睁大眼睛:“你有小宝宝啦。”
少妇刚要点头,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圈圈。”
罗宋宋转过身,笑着伸出一只手去挽丈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孟觉是与聂未几乎一前一后出来,到了新娘休息室,结果要找的人都不在。
只不过孟觉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一定会往安静幽深的地方去,考虑到她现在怀有身孕,易疲嗜睡,还顺手拿了一只柔软的靠枕。
而聂未毫无头绪,径直往婚礼现场去了。
孟觉一手牵着妻子,一手将靠枕放在她腰后,调整坐姿:“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罗宋宋唔了一声,捂着嘴打个哈欠:“小瞌睡虫又要睡觉了。”
小孟先生便在小孟太太的身旁坐下来,挽住她的肩膀:“睡吧。”
“错过观礼怎么办?刚才在聂今那里也差点睡着了呢……想说出来走走,还是眼困……”
小孟先生笑了,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闭上眼睛,别说话。”
微风习习,花香阵阵,吹的人好舒服。
小孟太太闭上眼睛之前还喃喃了一句:“刚才那个女孩子呢……”
小孟先生四周看了一看——闻人月一看这对璧人的互动,便知道自己会错意,早羞得跑掉了。
速度真快。
怪不得聂未追不上。
林沛白和沈最也收到了请柬。
他们两个都不是坐得住的性格,只是去大国手休息室点了个卯就出来了。
在湖边打了一会儿水漂,说着话越走越远,直到一个稍高处的小丘上,两人才坐下来,正儿八经地谈了一会儿心。
这唯美浪漫的婚礼现场,勾起了爱别离的忧愁,求不得的烦恼,聊着聊着话题便有些胶着,急需稀释。林沛白视力好,一抬头看见一抹荷色靓影正沿着湖边疾奔,便大力挥动手臂向她示意。
这小耳朵真听话,一招即来。
“沈医生,小林医生。”闻人月喜孜孜地在两人身旁坐下,又伸了个懒腰:“这里视野真开阔,一览无余。空气也清新,铺一张垫子,可以做瑜伽。”
这小美人儿声音轻软,姿态活泼,一点点小事就能令她展颜;沈最大感舒畅,又想起匡老师寄过来的签名海报,顿觉生活无比美好。
“阿月,你包的粽子真不错。”
闻人月莞尔:“沈医生喜欢就好。”
其实大家都很喜欢她的家常手艺,包括挑剔的聂未。
端午那天上午,闻人月买齐了材料,呆在家里包了七十只一口粽——对了!两天前强吻了小师叔,说过要包粽子给他吃呢。
中午的时候,她先发了条试探短信:“小师叔,端午节快乐。”
在浩如烟海的祝贺短信中,聂未回复了她:“嗯。你也快乐。”
她又发过去:“我包了粽子。蛋黄咸肉,红豆花生,南瓜山药,什锦水果——小师叔喜欢吃什么口味?还是白粽?”
结果聂未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不吃糯米:“包那么多干什么。你打算回澳洲卖粽子?”
她悠悠回答:“很小的粽子,一口一个。”
而且过节么,大家都要吃——师叔师婶,表哥表姐还有叶子他们工作繁忙,哪有时间包呢?只有她没事干,不如服务大家。
一只只五彩棉线系着的粽子被装袋领走——见贤表姐喜欢白粽沾砂糖,思齐表哥喜欢蛋黄咸肉粽,海泽表哥喜欢红豆花生粽,应师叔喜欢南瓜山药粽,叶子喜欢什锦水果粽,小林医生和沈医生一样拿两只,很快七十只就瓜分完毕。
因为聂未说不吃糯米,下午闻人月又琢磨着包了十个完全不一样的一口粽。
到了吃饭的时间,想了一想,先给小师叔发了个短信:“小师叔在办公室吗。”
聂未过了一个小时才打电话过来:“刚下手术。十分钟后到办公室。”
身揣出入证的闻人月便把粽子送到神外五区去。
“小师叔,这是绿茶薄荷粽。用西米代替糯米,拌了绿茶粉,放一点碎薄荷叶做馅。薄荷叶用冰糖腌过了,又凉又甜……”她主动剥了两个放在碟子里,连叉子一起递过去,“我吃过了,没问题。小师叔要不要试试看。”
聂未看盈绿诱人的粽子只看了两秒,看闻人月倒是看了十秒,然后视线重回到电脑上:“现在有点忙。腾不出手来。”
忙?哪里忙。不就是一边扫雷,一边摸下巴吗。
闻人月满心满意地觉得会有一句赞美,结果却是“腾不出手”,不由得有点失望。
于是放下碟子:“……那我放在这里。等下小师叔有空了再吃。”
不想吃就倒掉好了:“我走了,小师叔再见。”
聂未没想到她会转身就走,不由得喊了一声:“喂!”
见她置若未闻,径去开门,又喊了一声:“喂!”
一喊完,自己也觉出了好笑,便笑着叫她留下来:“喂,别走。”
闻人月完全不懂他笑什么。
不吃糯米,她就换西米;绿茶、薄荷全是他的喜好,不知道嫌弃什么。
不由得恼了:“喂什么喂。我如果喊小师叔喂喂喂,好不好听——”
“嗯?”聂未一挑眉,“你喊我什么?”
闻人月立刻感受到了汉语的博大精深!
又害羞又好笑,这位高中肄业生咬着下嘴唇,小脸红透,不再出声。
“等一会儿,我查完房就下班。”聂未起身,去拿衣帽架上的白袍——啊,不行,今天要和聂今还有鲁明忱一起吃饭,“你晚上怎么安排。”
闻人月低头轻声道:“我要到应师叔家去吃饭,都晚了。”
聂未穿上白袍,扣好扣子,经过她身边时故意低下头来在她耳边喂了一声:“那我明天下班后去找你。”
“……谁要和喂喂喂明天见。”她耳根发烧,下意识地轻佻了一句,嘴一撇,腰一拧,从门缝溜了出去。
真是比护士站那缸在假山中穿梭的风水鱼还灵活。
渔夫心想。
不过只要她还在这片水域,就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
“阿月,去休息室打过招呼没?你说我师父今天是不是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帅得不行。”
闻人月心中一动,眨了眨眼睛:“由内而外?小林医生喜欢就好。”
沈最顿时笑翻:“小林,你没下限真是人人皆知。”
现在有一点甜头就扑上来的,不仅仅是闻人月,还有聂未。
他真的去宿舍找闻人月。
不仅仅是明天,而且是每一个“明天下班后”。
他下班不定时,从七点到十点均有可能。这就给每天吃完饭,冲完凉,喜欢只穿裸女T恤在家里做做手工的闻人月造成了很大的不便。
遑论小师叔一来的开场白就是:“我饿了。”
“啊,这个……”慌慌张张地换了衣服的闻人月,立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我马上做。”
她不知道聂今的厨艺比她精致太多;更不知道如果太晚,小师叔根本会留宿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
二十四小时餐厅,营养师配餐都被无视了。
她只想到小师叔还要开半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所以要先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真心疼,在这个社会,聪明人往往比蠢人活得累。
宿舍逼仄,厨具不全,闻人月只能狼狈地捧出来一份菜芯火腿丝泡饭:“要萝卜干和榨菜么。”
“不要。”
聂未吃饭,闻人月就坐在沙发上,蜷着腿做手工。
好安静。好安心。
桑叶子最近迷上了丝带绣,买了一堆又没耐心玩,就都丢给闻人月:“你走之前帮我绣一对靠枕吧,放在车上用。”
她也不会,一边看说明,一边摸索。
因为暂时不走,拿出来一部分日用品摆放,行李箱也收起来了。茶几上摊着缎带,丝线和针线盒。
很家常,很温馨。
吃完饭,聂未看时间已晚,她也在不停地打着哈欠,便道:“我周末要去姬水和万象做手术。”
“哦。”
“下个星期再见了。”
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闻人月松了一大口气,随口道:“好的,小师叔多保重,再见。”
他真不和她客套,星期一果然踏月而来:“今天吃什么。”
目瞪口呆的闻人月愣了两秒,放下手工,立刻去做了一盘麻油拌面配白灼西兰花:“小师叔喜欢吃煎蛋还是水煮蛋?”
“水煮蛋。”
她就去煮了一只嫩嫩的水煮蛋,剥出来放在碟子里,又忍不住用手指去戳戳。
软软的蛋白,流动的蛋黄。
星期二是煎饺配二米粥:“饺子是我自己包的。番茄牛肉馅。”
“很好。”
很好?
她一大早转了两趟公交,跑到回民街去买牛肉,配菜从洋葱到大葱到胡萝卜挑个遍,最后选定清淡爽口的番茄——只有两个字“很好”?
得陇望蜀的闻人月不高兴了。
本来夏天懒怠做饭,因为小师叔可能要来,兴致勃勃地挖空心思准备,却得不到一句夸赞。
她把快完工的靠枕放在一边,大步走到聂未身边,拍了拍桌子:“小师叔,你来吃了三次饭了。”
聂未乌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垂下眼去静静地喝着粥,睫毛密密地拂在闻人月心上。
“每次进门就说饿了要吃,吃饱了就走。”因为喝粥有点热,聂未把衬衫扣子给解开了三颗,闻人月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事……事不过三。明天再来,就得负责收拾厨房。”
聂未听她这样威胁,先是一愣,然后对着粥碗笑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闻人月见吓不倒他,吃惊之余得寸进尺:“我会把一天的的碗都留下来给你洗。”
聂未又笑:“你就这点要求。”
“我……”说是这样说,她那里能容忍这种邋遢?只好悻悻地摊出手掌来,“不要你洗碗,交饭钱吧。”
“你缺钱用?”他倒没想过这一点,拍了一下她摊出来的手心,“还有什么要求……”
闻人月被他打得心里有点痒,从她这个角度又恰好可以看见他的锁骨,便脱口而出:“好!钱债肉偿吧!”
色欲熏心,她直接上手,伸进敞开的衬衫,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摸了一把。
然后两个人都愣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轻薄过聂未:“你……你知不知道你在摸什么。”
他一推凳子,站了起来。
其实闻人月慌里慌张的,隐隐觉得摸到了小小的凸起,但不敢确定;肌肉的触感倒是很深刻,和小师叔的脸不一样,也和自己的身体不一样……
她连脚趾头都红透了,深深地为自己的毛手毛脚感到羞愧,索性冲进洗手间去躲着。
聂未踹了两脚门她死顶着没开,等他走了才出来——倒是意外地发现碗筷都洗了。
星期三,她觉得被非礼了的小师叔应该不会过来了,可还是炖了一盅冬瓜小排汤。
果然十点的时候收到小师叔的短信。
“今天很忙,不过来了。你早点睡。”
她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
星期四,她把做好的靠枕送过去给叶子。晚上两个人就睡在一起聊心事。
桑叶子说起追她的男人个个都很优秀,又表示女孩子要矜持:“否则没有人看得起你,最多把你当玩物。”
闻人月躺在她身边,真心真意地表示:“叶子,你说得对。”
可是她已经来不及矜持了。
星期五,她想了又想,还是给小师叔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啊小师叔。我那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下次不敢了。”
聂未没回。也没来。
她想小师叔肯定是生气了。
不过——管她叶子说了什么!反正我把小师叔亲了个遍又摸了个遍,真是太够本了!哈哈!
嗯……就是好像也没有资格骂那些伴娘不要脸。
沈最突然道:“对了小林,你那苦恼,可以咨询阿月。”
林沛白心中一动,看向做了他四年树洞的闻人月。
树洞好奇道:“小林医生有什么苦恼?是师父太帅了,还是自己太帅了?”
林沛白咧嘴苦笑,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方盒递给她:“是这个。”
闻人月不明就里地接过盒子,打开——一对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小的裸色耳塞,连着一小段透明天线。
“这是什么。”她拈起一颗来,好奇地端详,“看起来好高科技。”
沈最支着下颌闲闲道:“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深耳道式助听器,尚未进入中国市场。”
年初太极女做了第二次人工耳蜗植入术,仍然失败了。
无论身心都极度痛苦。
林沛白一直在关注国际上的听力技术研发进展,一时冲动,找了个借口拿到她的术前评估书,立刻传真到丹麦的一家研究中心去要求定制一对助听器。
被告知需排队一年之久,并且要求患者亲自来哥本哈根进行后续调试。
还是当时身在德国的聂未抽空去了一趟丹麦帮他咨询,才在三个月内就得到这一对定制款:“之后的测听调音可以在格陵做,但必须严格按照指导进行。”
费尽千幸万苦,终于到了手。真要送人吧,却又举棋不定。
“阿月,我问你。”林沛白认真道,“假设你需要这副助听器,国内买不到,而我买到了送给你,要不要。”
“要啊。”闻人月天真感谢,“多少钱?不贵的话我请你吃顿饭;贵的话你给发票我,我给钱你。”
沈最和林沛白面面相觑;良久,沈最道:“看到没,我说一般良家妇女的反应都会是这个。真能毫不犹豫地收下,早就接受你或者把你玩死了。”她突然想起在手术室里听过的一件八卦,于是笑着问闻人月:“听说你表哥伍思齐为了追一个女孩子,送她五万元去买车——有没有这回事?”
闻人月一愣,赶紧摇头:“我不清楚。”
明明知道那八成是叶子——你也和我一样不够矜持嘛,保密工作还做得这么好,真是的。
不过她也没说自己调戏小师叔来着……
沈最又笑:“问问你表哥怎么做到的,送了等于没送一样——”
林沛白冷哼了一声:“两件事根本没有可比性。”
闻人月终于看出了端倪:“这副助听器是不是很贵?”
沈最笑道:“比一克拉的钻石便宜点,又不是戴在手上的,所以不要紧张。不是接受了就要嫁给他。”
“……太贵了!太极女不会收的。”她果然记得,“小林医生说过她是个自强自尊的好女孩。”
林沛白极力解释:“我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我们一起吃过饭,逛过街,过生日也会互相送礼物。”
“很好的朋友钱数才更要分明。吃顿饭,逛过街,哪怕买个几百块的小礼物都可以接受。但是几万块的东西怎么好收呢?”闻人月实话实说,“将来怎么见面?见了面就会很没底气地想,他送了我那么贵的东西,是对我有什么意思吗?我得做点什么才能报答?这次送助听器我收了,下次送钻戒我收不收……”
“是吗?在你昏迷期间,师父替你付过三个月的治疗费。”闻人月是就事论事,可是原本就怀有异样心思的林沛白不太听得下去了,“那可等于两克拉的钻戒。你打算怎么报答。”
什么?
闻人月大骇,半天才道:“……为什么……我一直有钱治疗的。爸爸妈妈没有钱了之后,还有外公的遗产……”
——除了打官司的时候,伍宗理的遗产曾经冻结过三个月。
小林你怎么能迁怒于阿月呢!沈最瞪了林沛白一眼,又安慰闻人月道:“哎呀,那笔钱等于是劫富济贫。聂未有工资奖金,有琴行股份,现在又有专利权益,多劫几次才大快人心……我不是说要你再昏迷……小林!道歉!”
林沛白自知失言,非常懊悔:“阿月,对不起。我一时口快,你别往心里去。师父完全没有要你还钱的意思,也不需要你报答。”
“没事,债多了不压身。”
再说,除了小师叔,很多人都帮过她。
已经有无数的人说过,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好好地活着。
闻人月抖擞起精神来,“小林医生不像面皮薄啊,想送就送吧。让她知道心意也没什么不好,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嘛。”
林沛白捂着脸叹气:“唉!我一身沾衣十八跌的绝学都是她所授。如果真的又去表白,可能以后都近不了身。”
沈最叹道:“可怜的小林!”
“她不是自卑,也不是心有所属,就是对男女之情无感——跟师父一样。我跟在师父身边这么久,就没看到他对哪个爱慕者稍加辞色过,不管是男是女。”
听他这样讲,本想安慰两句的闻人月都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最又叹气:“别说了,真是越说越悲惨。小林你就认命吧,你天生吸引这种人——不是,是你天生被这种人吸引。我告诉你,这种人只适合拿来调戏,不适合拿来爱慕。”
“爱一个人当然希望她有反应了。”闻人月低声道,“没有的话,会痛苦,难受,焦躁,怨恨,嫉妒——但也强求不来啊。”
沈最闲闲地掏了掏耳朵:“哪里的反应啊。心理的还是生理的。”
“……沈医生!”
求不得,爱别离,加一个五蕴炽盛。
就这样坐在湖边的小丘上,呆呆地想着各自的心事,倒也安宁平静。
“啊,婚礼要开始了,大家都就座了。”
“新郎就位了。”
“开始放音乐了。”
“新娘,新娘出来了。挽着小师叔呢。”
虽然这样说,三个人却坐着不动弹,一点过去的意思也没有。
还是资深暗恋者先表示:“我们就在这个居高点看。颇有种VIP包厢的感觉,挺好。”
深陷单恋迷情中的小美人儿呐呐道:“……我们不去,会不会不好。好像逃课一样。”
虽然这样说,她也还是纹丝不动。
消防英雄的遗孀哼了一声:“不要紧,有我罩着你们。”
闻人月立刻朝沈最贴近了一点。
婚礼真的开始了。
挽着手臂走上红毯的聂家兄妹是全场焦点。
哥哥很帅,妹妹很美——两人急匆匆地走得很快。
鲁明忱咧着嘴都笑傻了。
聂今笑颜如花,轻扯臂弯,微启朱唇:“哥,你走飞快干什么。哥,你就这么想赶快把我送到他手里去。”
她这身鱼尾式婚纱是在巴黎定做,裙摆间缀着一颗颗的水晶。夕阳下像才上岸的美人鱼一般,溅满了月轮湖的湖水,走动间特别美丽,所以想要多秀一会儿:“走!慢!点!”
“自己腿短怪别人。”
本来聂今就很紧张,生怕有什么不完美,闻言勃然大怒,一边维持笑容一边咬牙切齿:“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不要逼我发火!”
“告诉你,我是豁得出去的,我的婚礼要是做不到流芳百世,宁可它遗臭万年——所以你别惹我。”
“阿今。不要激动。”聂未看了一眼妹妹掩在头纱中的明媚面容,放慢了脚步,“走过这条红毯,哥以后都不会再说你。”
聂今一怔。她似乎在哥哥的口吻中听到了一丝——惆怅?
是啊,她嫁人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哥哥一个了。
即使如此——他这个人是没有喜怒哀愁,也不需要谁的喜怒哀愁来扰乱他的心思啊。
聂未将一头雾水的聂今交到鲁明忱手中,又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就交给鲁明忱头疼去吧”,便回到第一排的位子坐下,又转头看了一看宾客。
她到底跑哪里去了?
再朝稍远处望过去,便看到了那三个人亲密地坐在小丘上。
沈最,林沛白和闻人月三个人一直默默地从远处看着婚礼举行。
新娘挽着长兄进场;交到新郎手中;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新人拥吻;礼成合影;一众女孩子跑出来抢花球——
结果花球落到明明站在稍远处,根本没有参与这场混战的聂未身上,然后直直地掉了下去。
沈最哎呦一声:“聂今这是练过的吧,不然就是她老公在指挥。我也干过这事儿……咳咳。”
三人都暗暗遗憾不能近距离观赏聂未的表情。
大家都在等聂未捡起来,看他会递给谁;但他只是退后了一步,转身走开。
林沛白突然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师父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
沈最不以为然:“不要怕一个被花球砸中过两次却还结不成婚的男人。走,吃饭。”
三人从小丘上直跑下去。
因为刚才冒犯了闻人月,林沛白一直逗她谈笑,到了宴会厅,又和人换了位置,坐在她身边。
伍见贤道:“你刚才跑哪里去了?和小林医生在一起?”
林沛白道:“是啊,我们和沈医生一起聊天来着。”
香槟已经倒好了,闻人月拿起来就喝了一口。林沛白问道:“怎么样?”
“不错。”闻人月直点头,“桃子味的。”
林沛白便也喝了一口。
看起来真亲密。
随着第一道菜明虾鸡尾杯上来时,换过一身珍珠色公主式抹胸婚纱的新娘也挽着新郎的手走进了宴会厅。
第一伴郎敲敲酒杯,站起来致了一段简洁有力的祝酒词作为引子,然后由新郎的父母说了一长段感人肺腑的祝福。
新人很感动,气氛很温馨。大家都敬了酒。
“那么,再请新娘的哥哥说两句吧。”第一伴郎一脸风骚地将话筒交到聂未手中,又飞了个媚眼。
新娘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一边咬牙切齿地笑一边对老公低声道:“不是已经说过不要叫他致辞了吗!你那个兄弟怎么回事!”
鲁明忱也觉得有点头疼:“这个……他是说过要和伴娘抢你哥哥……我们的哥哥。老婆别生气,你哥应该不会乱说。”
他又不知道我们故意拿花球砸他。
聂今直拿肘弯撞老公:“他没有乱说过你,所以你不知道!赶快再去拿支话筒给我!”
伴娘们带头鼓起掌来了:“聂医生说两句!”
新娘的哥哥也不知道在出神还是在发呆,听到掌声才仿佛醒过来了一样,皱眉看了两眼手中的话筒,饮了一口香槟,放下,走上台去。
聂今没有预备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也并没有准备要致辞。突然被拱上台,实在莫名其妙。
一个黑影从右侧冲了上去,是林沛白。手里拿着一叠小卡片献上:“师父,这是我从网上下载的祝酒词。”他就知道一定用得着。
聂未冷着脸接过来,看一张,便甩一张。甩了三四张之后也懒得看了,凶狠地瞥他一眼:“你对座位不满意?”
林沛白莫名其妙:“没有。”
聂未把小卡片塞回给徒弟:“你去和沈最换个座位。”
师令如山,林沛白想都不想,立刻跑下去和沈最换座位;闻人月舀着鸡尾杯里的甘蓝丝,吃得津津有味,对于身边是谁作陪一点也不介意:“沈医生,这个蘸千岛酱很好吃!”
聂未开始祝酒了。
“今天是舍妹聂今和鲁明忱先生结婚的日子。”
“对于舍妹最终采取了这种——”聂未略一踌躇,还是决定较为亲切地表达下去,“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契约形式来约束她与鲁明忱先生的亲密关系,我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绵里藏针,毒辣无比的亲切让大家都傻掉了。
狰狞的新娘已经抢到一支话筒在手,试了试音,立刻大声反驳:“聂未!什么叫‘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契约形式’?没有这种‘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契约形式’,会有你?!会有我?!你凭什么看不起这种‘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契约形式’!”
包括新郎的父母在内,宾客们脸色大变,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宴会现场,家属祝酒变成了兄妹相声的情况可从未见过。
聂未垂下眼睛,侧过脸去,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聂今不要聒噪。
“……因为她实在值得一段好姻缘,值得一个好男人去疼爱与珍惜。”
声音低沉,坚定有力;聂今不禁动容,缓缓地放下话筒——
“毕竟她从五岁时就已经不放过一切白色的东西。餐巾,台布,窗帘,床单,蚊帐,所有可以戴在头上,裹在身上的,她都试过。”聂未淡淡道,“对于被迫参与进去的我来说,真是不胜其扰。”
聂今一竖眉,又要发飙,被老公揽住了:“老婆,听下去。”
“虽然很反感,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她在这一天会很美。”
聂今已经被折磨得快疯掉了:“聂未,你给句痛快话——”
聂未抬起乌沉沉的眼睛望向宾客:“虽然在我心中她不是最美。”
聂今呜咽一声,靠在老公身上。
鲁明忱终于明白了老婆这么多年来过着什么样的非人生活,才把她逼成了一个精明女强人与幼稚小女人的矛盾综合体,不禁又怜又爱:“老婆,别伤心。你在我心里是最美的。”
吃完了明虾,闻人月执了香槟在手,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直愣愣地看着英俊帅气的小师叔和新娘表演反转剧。
聂未也看着她。
小师叔……是在看我吗?还是我喝多了?
阿月。我就是在看你。
我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花掉了小师叔几十万哪。
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外公,亲人的钱,可以稀里糊涂地用掉。
但是小师叔,并没有义务为我花那么多钱。
还轻薄他,问他收饭钱,不给就叫他钱债肉偿……
一仰头,她把一杯香槟都喝掉了。
“那聂医生觉得谁最美啊!”一把年轻的男声笑着大声起哄,“给个提示!”
聂未看了一眼沈最:“沈最,你曾经拿她……”
沈最,你曾经拿她和许昆仑的心上人做比较。
但我觉得没有人能与她媲美。
“哎,聂未,你终于承认匡老师美了啊!”沈最还没听完就激动大叫,“你的眼光终于有救了!那张海报送你了!”
终于,所有人都爆笑起来。连闻人月都笑了,又对沈最附耳说了句什么,沈最直点头;聂未也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笑了。
等笑声稍微小了些——
“我与聂今的年龄相差太大,想法也很不同。所以没有好好地去了解过她,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令我至今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对她的感情。也许,如果聂今不是我的妹妹——”聂未想了想,“我会娶她。安慰十五岁的她。爱上二十五岁的她。珍惜三十五岁的她。呵护四十五岁的她。陪伴五十五的她。一直这样下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她现在选择了和鲁明忱先生一起做这件永恒的事情。所以,请你好好对待我的妹妹。她的幸福就交给你了。”
他转过去对妹夫深深地鞠了一躬。
鲁明忱受宠若惊,赶紧回礼:“聂医生……大舅子,不敢当。我们共同进步。”
聂未直起身来,淡淡道:“你应当对她有清醒认识。从今往后,换你包容她所有的自大,自负,自恋,肤浅,庸俗……”
聂今感动的眼泪刚刚溢出眼角,还来不及擦,就又被深深地刺伤了:“聂未,谁自大自负自恋,你给我说清楚……”
“谢谢聂医生精彩的祝酒词!现在切蛋糕!”
第一伴郎虽然心碎了,但没忘了自己的职责,赶紧把蛋糕刀递了上来。鲁明忱大力地牵起聂今的手,一起握住刀柄:“老婆,这是咱们俩结婚后第一件齐心协力做的事情,不要瞪眼睛,刀尖不要乱指……”
当南瓜冷汤上来的时候,大家都还在回味聂未说的话。
真是别开生面的祝酒词啊……
西式宴会不兴敬酒,但宴会结束后的舞会上,还是开了许多支红酒与香槟出来。
音乐声中,新郎和新娘携手走下舞池,领了第一支华尔兹。
接着放了一支新娘最爱的《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新郎的第二支舞要和母亲跳;新娘的第二支舞要与哥哥跳,其他人也都纷纷找到了舞伴,走下舞池。
聂今依偎在聂未胸口:“哥。”
“嗯。”
“我永远记得,我问过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我们去买你哥哥的时候,说好了买一赠一,结果赠品十年后才送到。”聂今忧伤道,“你是正品,我是赠品。”
聂未淡淡道:“聂今,你是高知女性,有点常识行不行。”
“少一本正经!”聂今轻叱,“今天咱们就感性一回——智晓亮不爱我,弃我如敝履;鲁明忱爱我,视我如珠宝;哥哥你呢?你这个天才爱我吗?”
她抬起头来望着聂未:“我即使在所有人面前是女强人,在你面前也只是个妹妹。我就算喜欢扮家家酒,你也是我第一想嫁的人。”
聂未柔声回答:“我当然爱护你,珍惜你。”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爱这个会传染愚蠢给他的妹妹。也恐怕是唯一一次。
“……不要说下半句。不要说。永远不要说。”聂今一边忍眼泪一边笑,“一说我又要发脾气。”
“好。我不说。”
“……你还是说吧!”跳了两个小节之后,聂今先忍不住了,“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我爱你,聂今。”聂未乌沉沉的眼睛望着妹妹,“没有下半句。”
“二十六年,你才对我说了一次你爱我。”聂今心满意足之余又惆怅满怀,“你以后找的老婆惨了。”
那心理得多强大,才能忍受自己有一个强大的老公,唯独不会示爱。
聂未一怔:“……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觉得你应该是爱我的——尤其是那次遇袭,你从医院飞车回来,就像走下神坛的哥哥担心着妹妹,我真的很感动。”
“但是很快你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天才。为了我这种平凡人所不能明白的责任感,每天发了疯似地工作。什么温柔什么体贴都是做梦。我很怀疑,”聂今担忧地看着哥哥,“你到底会不会爱?对一个陪了你二十六年的我,说一句我爱你都这样艰难,更别提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了。”
“一想到未来哪一天,你会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变得密不可分——简直天方夜谭。”
“哥,在你天才的生命里,有没有寂寞过嘛。五姑娘不是万能的啊……喂,舞还没跳完,不要放手!”
一直到跳完这支舞,聂未都没有再回答聂今的问题。
“聂医生,赏面跳一支吧。”
“或者,喝一杯嘛。”
“美女们,不要调戏我冰清玉洁的哥哥。”伴娘们真的缠上来时,聂今倒是拦在了前头,“我改变主意了,你们找伴郎去吧。”
不断有人来邀请闻人月跳舞。她跳了一支,觉得不太自在。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对方确实轻佻,索性不跳了,坐在自嗨二人组旁边听他们讲笑话。
灌着酒的沈最和林沛白正比赛讲荤段子。
“我来讲一个女朋友和理万机……”
“你那个烂透了!听我的五指山与万泉河……”
闻人月喝着香槟,眼睛却在舞池里梭巡了一遍又一遍——小师叔怎么不见了?好像伴娘也少了几个……几个?!
她正心惊肉跳,黯然神伤之际,却收到小师叔的短信。
我在湖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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