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哎,怎么个情况啊?”周末,唐延一帮人来林嘉轶这里蹭饭,苏珩最爱凑热闹,闻着点八卦就开扒。老爷子全脑放疗之后,脑部肿瘤得到控制,头晕眼花的症状也稍稍缓解,状态暂时好些,闹着不在医院再住下去。林嘉轶跟几个医生商量合计之后,也觉得让老爷子舒心点儿也好,就接了人回家住。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因为老人在,大家也都没开酒,七嘴八舌地闲聊。老爷子受放疗副作用影响,现在反应已经稍微有些迟钝,记性变差,行动也渐渐迟缓,经常有些不舒服,但今天看上去还不错,穿着睡衣,慢悠悠地靠坐在客厅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电视,时不时看看饭桌这边闹腾腾的样子,笑呵呵的,心情很好。林嘉轶分好药,端着热水过去,看着老爷子乖乖吞下。末了,老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张嘴给他看看,示意自己真的吃掉了。“真听话,”他笑着夸老爷子,然后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对方嘴边上,哄着,“再喝一杯。老头儿,你早点好起来啊,我就带你去见孙媳妇,好不好?”即便天天为老爷子的病提心吊胆,但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他面上也总保持着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老爷子眼睛果然一亮,端过杯子喝了个一干二净。苏珩切了水果给老爷子送过去,坐回饭桌搅动火锅,抬头追问林嘉轶:“你真跟你那医生姐姐在一起了?”“还没呢。”林嘉轶说。“嘁!”苏珩本来也就随便问问,只当他为了忽悠老爷子,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哥们儿向来对追姑娘这种事儿也不怎么上心,听他这么说,一口水没喝下去,差点儿喷唐延一脸,被唐延踹了一脚,也不在意,震惊道:“你别跟我说你真打算结婚啊?”林嘉轶笑笑,不置可否。苏珩点头,比了个大拇指:“牛,英年早婚,十四亿少女到时候集体失恋!”“得了。”白邵轻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人都还没追上,说什么结婚的屁话,一个个的天天吹牛也不怕被牛踢!”“看你说的,哪有咱十四拿不下的姑娘,是不?”苏珩看热闹不嫌事大,明着吹,暗着幸灾乐祸,“就是你那医生姐姐看着真的怪高冷,估摸着你还得费点工夫。”“想那么多?”陈述笑着,“扑倒就完事了呗!”林嘉轶自己心里有数,低头把玩着手机。樊哥发来消息,说是之前提名的音乐奖项估计十拿九稳。“再等等。”林嘉轶不急不缓道。唐延的视线从老爷子那边收回来,看向林嘉轶:“晏轻从前跟过谢鉴,她应该也认识不少业内专家,你有没有跟她提过这事儿?”“没。”林嘉轶抬眼,他知道唐延什么意思。最开始确实想过从晏轻这儿入手去联系谢教授,只不过后来这事儿也没成,他甚至都没再提过,但这并不是他接近她的目的。这没什么好误会的。“一码归一码,”他扬眉,转着手机,“不至于。”看林嘉轶一副认真的样子,苏珩又笑笑,看向老爷子的方向:“也挺好,早点恋爱,早点结婚,三年抱俩,让咱老爷子也高兴高兴!”“那我不得赶紧准备份子钱了?”白邵插科打诨,“不要脸啊,年纪轻轻就想赚我的份子钱了啊!”“出息!”……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笑,把气氛热络,老爷子看了也开心。林嘉轶起身去拿外卖,人还没走到门口,身后突然“咚”的一声重响,紧接着是苏珩着急的低骂声。林嘉轶回头就看见老爷子栽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当即就鼓起个大包。他的心像突然被重锤击中,大脑“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就白了。林嘉轶丢下手里的东西,三两步折回来:“老头儿,爷爷,能听到我讲话吗?”人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因为老爷子有高血压,身体情况又特殊,生怕对擅自移动再造成二次伤害,他不敢妄动,只能把围拢过来的苏珩他们全部赶开,保持空气流通,铁青着脸一边喊家庭医生,一边打急救电话。一屋子人手忙脚乱。急救车一路呼啸。手术室灯光亮起。林嘉轶追着担架车一路吭哧吭哧跑进来,因为过分紧张,额角头发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护士和后面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林嘉楼、唐延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拦住。手术室大门“砰”地在面前关上,头顶的工作灯亮起。林嘉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手臂上青筋暴起,胸膛微微起伏。陈述看不过去,想上前劝他两句,被唐延拦住,摇摇头,低声道:“他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其实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林嘉轶一直再清楚不过。年轻时消耗太多,后来肺癌,前前后后各种诊治,再复发,一把年纪哪里禁得住这么多折腾。只不过是他不肯接受现实。虽说这几年他被林嘉楼接回家,当宝贝一样捧着,但早年走丢的那段时间里,全靠老爷子收留照顾,对方跟着装修队到处跑,几乎是用命供养他读书,支持他做音乐。于他而言,对方不只是爷爷,也是整个孩童时代的所有倚靠。他神经绷得太紧了。“嘉轶,”林嘉楼接到电话,直接从会议上赶过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轻轻拍他的背,出声安抚,“没事了,我在这儿呢。”林嘉轶没说话,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像骤然脱力一般,目光还是没离开手术室方向,整个人倚着身后的墙壁缓缓滑下去。“好,我知道了。”晏轻得知消息的时候,刚刚跟医生交接完郑熹的事情。下午她刚做完手术出来,被告知在床上躺了几年的郑熹情况突然恶化,出现潮式呼吸,心律失常,血压下降等症状,加上之前反复的肺炎等并发症,这些都是植物人脏器衰竭,生命走到尽头的征兆。她不敢直接联系郑熹的外公外婆,只好先打电话通知郑世鹏,结果对方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之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再没接通过。她去看了郑熹,最后还是联系了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郑熹这几年躺在床上连意识都没有。场面一度让人心酸。晏轻心情差到极点,昨晚又加班,一整天没有休息,头也疼得厉害。等到处理好这些,她还没来得及缓和情绪,就听到韩医生跟她说林嘉轶的事情。她担心这边的状况,还穿着无菌服,摘了帽子直接赶过来,迎面就撞上同事出来下病危通知书。——老人的状况比预料中凶险得多。医生过来的瞬间,林嘉轶猛地弹起来,一言不发地听对方说了几句,后槽牙紧咬,整个人有些晃神,随即看见晏轻过来,眼睛忽然亮了下。晏轻跟同事交换了个眼神,往前两步,把单子接过来递给林嘉轶。“林嘉轶。”她抿唇,“先签字。”她一向不擅长宽慰人,眼下说那些话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尽到医院的告知责任,让家属了解情况,做好心理准备才是比较现实的事情。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讲话看上去不那么公事公办一些:“患者高龄,有高血压史,早前做过肺叶摘除手术,癌细胞扩散后进行全脑放疗,身体各项机能难免退化,这次出现颅内出血,需要做血肿引流,风险大,不可避免。”他根本没听进去晏轻的话,只是出于本能地听她的话,拿笔签完了字。晏轻立马把单子还给同事,对方很快点头离开。“病危通知书只是我们做的最坏的打算,为了给家属起到告知作用,并没有谁说,下了病危通知,就绝对病危无法挽救对不对?”她逼着他冷静下来,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别多想,现在里边都是我们医院最资深的医生,大家肯定会想办法尽最大的努力救回爷爷。“没事的,林嘉轶。”眼下情况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这种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作为医生,她从来没有跟任何家属做过“没事的”这种无谓的保障。但这话好像突然踩到了林嘉轶的什么机关一样。“晏轻,”林嘉轶喉咙轻微滚动,突然垂眸看她,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激动,“你不是很厉害吗?号称手术失败率为零的天才医生?我只信你,晏轻,你进去主刀,你去帮老头儿做手术,行不行?”他有点魔怔了一般,抓着她不撒手,又想到什么,情绪有些失控:“还有谢鉴教授,你跟他交情不是很深吗?你们这种人的圈子也都是很厉害的专业教授业界泰斗,之前不是就有过恢复的案例—— ”这几句话一出来,晏轻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住,像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以前的很多画面迅速在脑海里划过,隐约好像串起来点什么,一时间又抓不住。她站在原地没动,直直同他对视,良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两步。两个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唐延听他讲这话,脸色早就变了,察觉到晏轻的反应,更是上前打断他:“林嘉轶,你下午喝酒了吧,说什么胡话呢?”林嘉轶回过神,看了晏轻一眼,很快错开视线:“抱歉。”他转过身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平复情绪。“没事。”晏轻松开手,看上去没有半点异样,甚至扯了个很轻的笑,看向林嘉轶,安静解释:“谢老年纪大了,进不了手术室。我也不认识各种泰斗人物,更不是手术失败率为零的什么天才医生,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敢这么做保证。“也谢谢你的信任,不过现在,手术室里的同事没有比我差的,或者说,希望你能相信医院,无论什么时候,大家都齐心协力给病人做最恰当的安排,没人愿意看着病人丢了性命而坐视不理,我们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痊愈。”林嘉轶满身戾气消散大半,很烦躁地胡乱抓了把头发,闭眼沉默片刻,转过身去抓晏轻的手,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晏轻,对不起,我不是—— ”“嗯,我知道。”她点头打断他的话,松开他笑笑,然后扭头看向唐延和林嘉楼他们,“手术估计还得几个小时,你们也不用一帮人都等在这里,下去吃点东西,也可以去我办公室休息。”其实这种时候谁都没心思吃吃睡睡。晏轻说完,接了个电话,转身往外走。经过唐延的时候,她扯了扯嘴角,提醒:“看着点儿他。”唐延点头,又低声解释:“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有点被刺激到,一时激动。”“嗯。”她轻轻点头,又看了眼手机屏幕,脚下步子却没停。等完全转过身,神色才彻底冷下来。良久,她又用力吸口气,很快恢复平静。陈讳拿着论文初稿去找晏轻,从钱小雅口中得知她来这边,刚找过来,正好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她只安安静静听林嘉轶说完,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认识这么多年,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样子。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颓败。他捏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又隐约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停顿片刻,他抬腿过去。晏轻冷不防被人拦住,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陈医生,有事?”“非得这么生疏吗?”陈讳很轻地笑笑,跟着她往外走,“轻轻,他就是情绪上头,嘴上一时没个把门儿的,你别往心里去。说句不该说的,我以前不是就说过吗?你们不合适,他一直被人捧着习惯了,但是你性子偏冷,不会对别人好……”晏轻抬眼打断他:“知道不该说的话,就别说了。”陈讳表情有些不自然,又很快解释道:“抱歉,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就是觉得生离死别这种事是注定的,没什么大惊小怪,但是林嘉轶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儿事都接受不了,也还挺不那什么的。更何况,戏子家事天下知,这件事指不定又能赚一次热度,博同情笼人心呢?”晏轻直接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陈讳。陈讳并不觉得自己哪句说错,但被她看得有些慌,只好道:“抱歉,我看你心情不好,开个玩笑。”“陈医生,两个人都觉得好笑的,才叫玩笑。”她说完,脚步没停,冷着脸转身离开。陈讳笑容僵在脸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愤愤不平地捏紧手指。02.安城没有秋天,几场大雨过去,冷空气来袭,就有了初冬的影子。老爷子在阎罗殿里晃了一圈,最后总算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转入重症监护室,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看护,但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也熬不过这个冬季。韩文涓给晏轻打电话,明里暗里透露这边的状况。“一把年纪了,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以前没看出来,林嘉轶看着嘻嘻哈哈一男孩子,还挺重感情,最近这段时间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全天在医院守着,都没挪地儿,人也瘦了一圈。”她之前一直有意撮合晏轻和林嘉轶,手术那天也是她最先去跟晏轻通风报信。不过也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发现这两人再没怎么碰过面,林嘉轶守着老爷子分不出神来也就算了,晏轻这个工作狂魔也难得主动提出补以前的假,连续几天都没露过面。她是过来人,也隐约猜得出点儿什么。“小晏,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吧,太理性太要强了。”韩文涓从更衣室出来,摘了口罩,语重心长道,“我不知道你是天生就这性子,还是以前遇到过什么事情。你总把自己封闭在个圈子里,好像没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似的,涓姐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不过有的时候,你也得来我们这些凡人的世界里看看。“是人都难免有情绪崩溃、不理智的时候,但你来我往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嗯。”晏轻从床上爬起来,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涓姐,我知道了。”晏轻又轻松道:“我没事,就是最近天气转冷,感冒有点重,想多休息几天。”平时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好像就很难恢复。最近气候变化,加上工作太忙,还有郑熹和林嘉轶的事情,晏轻的确有点应付不过来,一场小感冒迟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吃过药昨晚低烧持续了一整晚,这会儿醒来脑袋还隐隐作痛。“行,”韩文涓隔着电话都听得到她浓重的鼻音,也没再多说,只觉得自己想多了,又开玩笑,“也难得咱们手术机器人有休息的时候,医院这边你不用担心,好好歇着。”“噢,对了,”韩文涓犹豫片刻,“你那篇论文被打回来了,说是……”她不好乱扣帽子,只好换了种说法,“重复率过高。”晏轻皱眉,脑袋嗡嗡嗡的:“重复率?”“跟陈医生已发表的不同术式对肺癌患者免疫功能影响那篇有大量数据和内容重合。”韩文涓跟晏轻认识几年,对她自然没有过半点怀疑,只好委婉地问,“你跟陈医生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晏轻轻哂:“没事涓姐,这件事我自己处理。”“行,你也别有太大心理负担,有需要就跟我说,知不知道?”“谢谢涓姐。”电话挂断,晏轻又重新瘫回床上,看了眼体温计。37.2℃。温度降下来了,她松了口气,眼皮很重,但韩文涓说的话还在耳边绕着,她又忍不住翻身抓起手机,无意识地反复刷新社交平台。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老爷子出事前两天,她晚上忙过了最困的时候,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觉,他就死皮赖脸地不肯结束通话,非要给她唱歌哄她睡觉。她觉得矫情又幼稚,但还是没舍得真的挂断,最后真的就在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话声中睡过去了。她自认不是遇事就躲的人,但在林嘉轶这件事情上,她突然觉得没有办法用平日里的理智和冷静去解决。索性翻了个身闷着头,打算再睡个回笼觉。“砰砰砰—— ”晏妈妈敲门,探进来一看,见晏轻醒来又睡了,气不打一处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今天下雨。”晏轻闷在被子里低声反驳。“下雨就不起床不吃饭了?”老妈进来隔着被子拍她,“哗啦”一下把窗帘全部拉开。“快快快,起床吃饭,修仙呢这是要?“好不容易休几天假,大好的时间全被你用来跟周公约会了?快起来,你表弟放寒假了等会儿要过来玩两天,你吃完饭去接小飞去!”“不去。”几分钟后,晏轻还是踩着拖鞋坐在了客厅。老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火腿煎蛋、牛奶油条和几个小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食物的香气。她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这会儿坐下来倒真的饿了。电视里音乐频道正好播放到《音乐嘉年华》中林嘉轶那场,他黑衣黑裤站在舞台中央,回身看向舞台,观众席上一片沸腾欢呼。下一秒,频道被人换掉。“看什么看?吃个饭还不专心?”晏妈妈随手切换到了个新闻频道,把遥控器丢到一边,然后盛好小米粥递到她面前,念叨:“喝点粥养胃,感冒还没好呢,别一天天惦记那些外卖的油炸食品啊,多大的人了,一点儿都不省心!”晏轻平时很少把这些碎碎念听进去,现在却忽然觉得心里一暖。老妈最喜欢林嘉轶,平时但凡有他露脸的节目,巴不得循环播放,但这几天连他半个字都没提过。她心情反倒没那么不好了,乖乖喝粥,还故意问:“怎么不看你儿子了?”“有什么好看的?”晏妈妈嘴硬,但还是有点点不自在,口是心非,“不就是会唱几首歌?有点小才华?身材好了点?长得好看了点?”晏轻:“……”“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爸不就知道了?”正认真盯新闻频道的老晏扶了扶眼镜,一脸无辜:“她爸爸怎么了?她爸爸要不是靠这点儿美色,能娶到她妈妈?”晏妈妈下意识地想斗嘴,但想了想,好像是在夸自己,嗔怪地剜了老晏一眼,美滋滋地继续吃饭。她看看老爸老妈,鼻头一酸,忽然凑过去一把抱住老妈的胳膊,撒娇似的:“妈—— ”她从小到大都很少有这样的举动,突然这样,晏妈妈吓了一跳,低下头看她。“没事。”对上老妈的视线,晏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小声说,“真没事,也不用跟我讲什么……”“那倒也不是,”晏妈妈按着她脑门儿,“我就是想说,差不多到时间了,你脑子要是没烧坏,赶紧起来给我接你表弟去!”晏轻:“……”于是十一点钟,晏轻和乔婉站在高铁站出口处。“就你那个鼻涕虫表弟?”乔婉吸溜着奶茶,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有点愁,“多大人了又不是不认识路,还得让人来接!早知道这么大雨,我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窝在沙发上刷剧吃炸鸡看鬼片它不香吗?”晏轻笑笑:“以后别再跟我说要减肥了。”“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你也信?”乔婉理直气壮,“怎么跟唐—— ”乔婉说到一半,又堪堪顿住。手机振动,她低头瞟了眼屏幕,很快胡乱按掉手机,烦躁地直抓头发,转过头又悄悄留意晏轻的神色,然后假装不经意道:“哎,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啊?”晏轻扯扯口罩:“等我好了。”又侧眼睇她,“怎么,还不准我多休息两天?”“那当然不是,我这不是关心关心我们晏医生的时间安排,好方便约你浪吗?”见晏轻没什么大反应,乔婉试探道:“你最近有没有—— ”“哎,姐!这儿这儿这儿!”话没说完,出站口一抹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嘻嘻地疯狂冲晏轻挥手。窦飞人高马大的,一头绿毛格外扎眼,穿了件松垮的篮球背心,三两下越过人群,直接蹿过来,一把钩住晏轻的脖子:“帅吗?”晏轻:“……”“这位美女,”窦飞转过头笑着看向乔婉,在她面前晃晃,“先擦擦你的哈喇子!”小时候也是一起玩过的,后来这小弟上了高中,全封闭式学校,就彻底与世隔绝了。万万没想到,几年不见,这货跟嗑了饲料似的个子疯长不说,还——“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乔婉咕噜咕噜吸了口奶茶,盯着他绿油油的头顶,满脸写着一言难尽,然后又伸手去拽他的墨镜:“大冷天的,戴个墨镜装盲人?用不用给你脚边放个碗,我捐五毛!”“你懂个屁!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哪能没点绿。”窦飞死死捂住自己的墨镜不肯撒手,往晏轻身后躲,抱怨道:“姐,你到底是怎么容忍这母夜叉在你身边这么多年的?”窦飞跟晏轻讲话的空当,墨镜被乔婉拽下来,露出眼尾一片乌青。两个人都是一愣。乔婉很快又默默地给他把墨镜重新扣回去,缩着脑袋装鹌鹑:“对不起,打扰了。”窦飞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晏轻,然后大剌剌道:“哎,被狗咬了呗,男人哪能没点伤不是?”晏轻根本没接话,自顾自先往前走:“还回不回去?”“回!回!回!”窦飞很快追上去,又跟乔婉咬耳朵:“怎么回事啊?我姐怎么都不骂我了?“我失宠了吗?她都不关心我这怎么伤的?“也不教训我安分点?“搞得我怪慌的。”“双标狗?说我母夜叉,到你姐这儿,就上赶着找骂?”乔婉怼他。手机时不时振动,乔婉索性按了关机,一路上两个人说说闹闹往回走。……另一边,林嘉轶整个人窝在房间里,不开灯也不吭声,脸色难看,几天没打理了,整个人看上去颓唐又邋遢。“知道你难受,”唐延盘腿坐在他身边,“但日子总得往下过不是?你哥不要了?工作不要了?“老爷子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告诉我自己没有心理准备。“还是你其实也是在恼跟晏轻说的那些话?“多大点儿事?过去跟她解释清楚不就行了?”……类似的话唐延跟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个早上,林嘉轶也不应声,好久之后,才起身往外走。唐延叹了口气,拿了车钥匙出去,又翻到自己之前发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最后电话再打过去,那边已经提示关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停下车子,没一会儿,看到小区门口的熟悉身影,眉心微蹙,停顿片刻,收起手机下车。“那你是不知道。说时迟那时快,我左手一个勾拳,右手一个黑虎掏心,”窦飞牛吹得飞起,“就他那小身板,再来十个我照打不误。”“你就吹吧!”乔婉根本不信,“也不知道谁小时候流点儿鼻血就躲在晏轻后边嘤嘤嘤。”“这么说就不太厚道了啊—— ”窦飞说到一半,目光越过乔婉往身后看过去,“哎,不是,你谁啊?”乔婉下意识地扭头,跟来人视线撞了个正着。“又换‘墙头’了?”唐延目光在窦飞身上转了一圈,要笑不笑地评价,“眼光挺差。”窦飞不乐意了,要过去理论,被晏轻一把抓了回来。“跟晏轻学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唐延把车门关上,人站在外边,隔着半降的车窗居高临下地看乔婉。乔婉有点心虚,但想到晏轻这几天的状况:“我帮不了你,我不知道他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晏轻生气肯定有她的道理,有什么想问的想聊的你让林嘉轶自己过来问!”“你觉得我找你就为了这个?”“那不然,”乔婉装不懂,“你又有猫要割蛋蛋?”“……”“乔婉,不娶何撩,你以为装蒜就可以不负责了?那天晚上是你先招我—— ”“等一下,你别说得我把你怎么样了一样,不带这种碰瓷儿的啊。”唐延一时跟她说不清楚,余光瞥到门口的巨型嘤嘤怪不知道说了什么,整个人几乎要挂到晏轻背上,皱眉:“那人是谁?”乔婉知道他是来给林嘉轶打探情报的,于是故意道:“朋友咯,男未婚女未嫁,你们还想管别人交朋友吗……你干吗去?”车门“砰”的一声从外边关上,落锁。“等着。”“姐,我你还信不过吗?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惹麻烦,我保证。”窦飞举手发誓,“就是跟朋友之间一点儿小争执,谁让他性子那么倔。“我承认,最开始跟他认识是琢磨着刚好让他把我弄进学生会,但这就是个顺便的事儿,我也没真的让他怎么着不是?摸着良心讲,我是真拿他当朋友,对他多好他感觉不到吗?“结果就因为别人挑拨的三两句话,他还真发火了,以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另有所图。“我图他啥啊?图他脾气差,图他脸色臭?真的就图那个什么学生会的破职位?老子犯得着为这玩意儿把自己都卖了?“跟他解释他又不听,去他的爱听不听不听滚蛋,谁还没点儿脾气了咋的,我就不想跟他说话,过来跟你和舅舅舅妈待几天。“你可千万别跟我妈说啊,回头就说我是来你这儿弄社会实践的,成不?”晏轻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若有所思,然后看见迎面走来的唐延。“晏轻,方便跟我聊两句吗?”刚下过场雨,到处湿漉漉的,小区里也没什么人,小广场的跷跷板上只坐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在玩。晏轻跟唐延相对而站。他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问她:“吃吗?”晏轻摇头。他自顾自拆了,叼在嘴里,等她有点儿没耐心了,才缓缓道:“就我来之前不到一个小时,老爷子走了。”这是预料之内的事情,但晏轻还是睁了睁眼睛,抬眼看他,下意识地想到林嘉轶。那晚他在手术室门口的情绪尚且那样,眼下老爷子真的不在了,对他来说也是打击。“按理说,你跟林嘉轶的事情,我一个旁观者,不好说什么,但这事儿吧,说起来我也有那么点责任。“最早告诉他你和谢鉴的交情,给他出主意的是我,那天中午又跟他提这回事儿的也是我。“他前段时间被一音乐奖提名了,最终评选就是这些天的事儿,本来想等拿了奖有点事业上的证明以后,再跟你告白,是我又多嘴提了一句,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找谢教授之类的事儿,就怕你误会,他说不至于。“他相信你。”晏轻听着,没说话。“手术室门口,真的就是一时情急,你知道吧?人脑袋一热情绪不对的时候真的就什么话都是张口就来,估计也是有点儿受我中午那几句的影响。“但是晏轻,咱撇开这件事不说,我跟林嘉轶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这人什么性格我真的了解。早前我们一起出道,他人气最高,也摔得最快最惨,那会儿我刚打出点名气,想帮他,他死都不肯,我们俩几次差点儿因为这事儿吵翻。“我觉得他好面子,其实不是,他看着比谁都想得开,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拎得清。他不想我们这一帮人好不容易出来,再为了他一个个接着栽下去,他怕自己把我们拉下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帮哥们儿说好话,我只是想说,他这人重感情,又事事替别人想,但他也不是圣人,也会累,也会有脾气上来不理智,做错事说错话的时候。“我最开始也以为谢教授这老头儿脾气不好又难请,他天天围在你身边,是想从你这里找突破口。但是晏轻,他就为了个谢教授,真犯不着,先不说凭林嘉楼的资源和手段,前前后后帮老爷子请了多少国内外知名专家,就他那臭脾气,但凡能为了什么人什么事儿委屈自己天天在别人面前卖笑讨开心,至于当初差点儿没给那动手动脚的投资商脑袋开瓢?至于坐这么多年冷板凳?“他愿意纵着你,哄着你,不是因为真的犯贱或者脾气好,只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心甘情愿低头。“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性格,不缺林嘉轶一个追求者,你脾气硬,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你的错,没有低头的道理。“但是怎么说呢,你自己想想你对他的感觉,感情里没有谁输谁赢这回事,有时候,谁先主动低个头,示个弱,不丢人。”03.窦飞过来找到晏轻的时候,唐延已经不在了。“姐,那谁啊?”他扒拉开自己的墨镜,往门口的方向看去,吐槽,“跩得二五八万的。姐,你跟乔婉姐找男朋友,千万别找这样的啊,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要找就得按着我这种标准来,一看就是根正苗红的大帅哥!“哎,姐,我还没说完呢,舅妈让你接我回去的,我这还没进门儿呢,你去哪儿啊?”晏轻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折回两步把钥匙塞到他手里:“有事,你自己上去。”“喂—— ”医院顶楼天台上风很大,天气阴沉沉的,压抑至极。林嘉轶靠坐在地上,脚边落着零零散散的烟头,他低头翻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看不清神色。晏轻走得近了,才看见是一本相册。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他扬头,看见晏轻的那一瞬间,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很快又淡下去。她什么话也没说,想把手里的水打开递给他,结果拧了半天没拧动。他径自接过来打开,仰着下巴猛灌了几口,看着晏轻,把手里的烟蒂碾灭,然后翻着手里的相册。里面大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后来这几年的明信片和写真,被人保管得很好。“我第一次上节目的时候,老头儿跟一群老伙伴接了个重铺草坪的活儿,大夏天,室外温度二十七八度,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桶泡面,就坐在那栋大厦门口的台阶上。“一扇玻璃门之隔,里边空调温度很低,前台小姐姐偷偷给桌下的腿上盖了毯子,但是他们不敢进去吹会儿冷风休息,因为觉得身上和鞋底都沾了泥,怕进去给人弄脏了地毯,就只能拿着帽子扇风。“隔着玻璃门,里边大屏幕上刚好播到我们的节目,他咬着烟屁股,笑得满脸褶子,跟同行的人显摆这是我孙子,大家只当这老大爷吹牛。“他第一次在报刊亭看到我的海报,从那往后每期都买,攒了几箱子。“后来我回去看他,当时舞台妆没卸,他第一次看见我那个样子,很新奇,最后挺不好意思地跟我拍了合照,嘴上不说,但心里开心得不行。我跟他说,以后每次都跟他拍照,把这个相册填满。他后来还特意去买了个拍立得。”“我一直觉得挺简单一事儿。”他翻着后半截空荡荡的相册,低哂,“还真没想到,没做到。“老头儿的情况,我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但是我总不愿意相信,哪怕到了最后,所有医生都跟我说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我还坚信,他不会死。“他在工地上出事儿,钢筋贯穿左肩。送我参加钢琴比赛,路上被逆行的小皮卡撞得侧翻卡在车门里,九死一生,再后来在工厂流水线工作,左手被卷进机器,折了两根手指。被老仇家报复,腹部中了三刀,他都没事儿。“我总觉得,他不会死的,总觉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真是个太有欺骗性的词语啊。晏轻无数次遇到病人家属无法接受现实的情况,也都会说上一句“节哀”。但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无力,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心里却揪扯得难受。她真的不擅长安慰,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安抚他的情绪,犹疑半天,才慢吞吞地往前到他身边,有些笨拙地伸手抱住他,轻轻喊他:“林嘉轶,我会对你好的。”他周身戾气渐渐消散,用力地回手环住她的腰,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间,良久之后,整个人像彻底卸力般倚在她身上,长长舒一口气。老爷子孤家寡人一个,除了收养的林嘉轶以外,再没别的什么人,身后事也由他一手操持。葬礼结束这天,久雨初晴。晏轻起了个大早准备陪林嘉轶一起,结果临时接到手术安排,等再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送老爷子最后一程。路上一片安静,上车的时候,他挪到后座,又不动声色地往里边坐坐。晏轻有点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脑袋被人往下扳,很快靠上坚硬的胸膛,温热一片。手也被人悄悄握住。她那点儿瞌睡顿时散去一大半,微微扬起嘴角。“医生姐姐,”林嘉轶折腾着忙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会儿松懈下来,也有些疲惫,眼睛都没睁,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点笑意,“趁我睡觉,就占爱豆便宜,都笑出声了啊。”恶人先告状。晏轻睁开眼睛,仰起头看他,压着怦怦直跳的心脏,故作镇定:“这就叫占便宜了?”“嗯?”她瞄了眼前排的司机,见对方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半点分神的样子,于是飞快地起身,在他脸颊轻啄一下。林嘉轶蓦地睁开眼,满脸震惊。“就……”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现在也是一步一步尝试着改变,最多也就趁着他闭眼的时候,装模作样地逞下英雄,撞上他的视线,立马移开,还要强装出一副纹丝不乱的样子,“每次都被你诬陷,我不坐实一下好像挺对不起你的,不是吗?”“嗯,你说得对。”他笑,半晌,又收敛了笑意,很认真地喊她,“晏轻。“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当时失心疯,其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目的,我只是喜…… ”话没说完,手机疯狂振动起来,晏轻瞟一眼屏幕,松开林嘉轶,接起电话,没听两句,脸色微微变化。“怎么了?”林嘉轶垂眸。“送我去趟派出所。”她放下手机。车子掉头,一路赶往安城派出所。晏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边的嚷嚷声。“人是我打的,不是,他是人吗?他就是一人渣吧?“怎么着,警察叔叔还要打击热心公民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吗?“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弄进去,我倒要看看,我见义勇为的进去了,真正施暴的人是不是还能逍遥法外?“来来来,抓我啊!”……语气嚣张又狂妄,晏轻听这语调都能脑补出窦飞那副欠收拾的样子,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窦飞见她过来,气焰顿时灭了一大截,又有点不甘心和委屈愤怒的情绪混合着,咬牙切齿地低声对旁边人说:“孬种啊,打不过就报警,完了还请家长,你要不要去告老师啊?”“行了,没完没了了是不?”小警员见这两人瞪着眼睛,马上又要掐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气呼呼地呵斥,“要真想进来蹲两天,来来来,一起关了!”窦飞还想顶嘴,瞥到晏轻的视线,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倒是旁边的人看到进门的晏轻,整个人气势也弱下来,微微侧过脸去,似乎有些心虚不敢看过来,可又忍不住。“怎么回事?”晏轻眼神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遭。窦飞胡乱抓两把头发,在老姐面前认错飞快:“我先检讨。我动手这件事不对,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但这人渣脚踩两条船,骚扰女生不成,还动手打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他去戳旁边的女生:“小姐姐,你说话啊,别害怕。”“我没骚扰,她是我女朋友……”那被打的人话说到后半句,声音渐小,又忍不住看向晏轻,动了动嘴角,又想补充什么话。旁边的女生突然出声:“不好意思,警察叔叔,我不是他女朋友,也不认识他。”陈讳瞪大了眼睛去抓她的手:“何袅,你—— ”何袅一副很怕他的模样往后躲。窦飞这会儿底气更足,起身直接挡在何袅面前,扬扬下巴,一副还要再动手的样子。“干什么,干什么?”小警员呵斥。……事情沟通处理完毕,晏轻签字领人。从派出所出来,窦飞屁颠屁颠追上晏轻,讨好地去晃她的手臂:“姐,你不会告诉舅舅舅妈的吧?”“你不是挺出息?”晏轻冷脸看他,“几岁了还能去做跟人打架这种事?这么能耐还怕谁?”“别啊,姐,我平时真不打架,这不还是为了你吗?你男朋友劈腿跟那个小姐姐厮混,还欺骗人家感情,当街动手,你说我这么一身正气的大好青年,能坐视不理吗,对不对?”晏轻气笑了:“他是我男朋友?”“不是吗?”窦飞震惊了,“你们很早之前不就在一起了?”见晏轻没什么表情,他挠挠一头绿毛,小声嘀咕:“妈呀,那我岂不是白揍了他两顿?”“两顿?”晏轻觉得头疼,“你又干什么了?”“也……”窦飞心虚地对手指,偷瞄老姐,“就前两天,舅妈不是让我去医院给你送饭吗?我听几个护士小姐姐在讨论你论文的事,小雅姐说今年本来要给你升职的,结果论文被退稿,说是你跟陈讳内容重合太多,我去质问他,就……哎,不是,姐你是不知道,这人嘴脸真的可恶,说话太难听了,我没忍住才动的手。”说着,他又有点庆幸:“不过你们没在一起也好,免得我还要想着,怎么劝分,还要听起来不像是在故意挑拨。”晏轻看了一眼窦飞。窦飞很快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声音含混:“OK,我知道错了。”林嘉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敢走,一直留在外边等得着急,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远远看着晏轻跟个绿毛小子说说闹闹出来,眉心微蹙,索性推开车门等着。窦飞捂着嘴巴,还含含糊糊地嘀咕个不停。两个人走到一半,听见转角处传来争执。“何袅,你发什么疯?你自己非要回国,非要跟着我,非要帮我,我求着你做这些事了吗?”“对,是我自己要做这些的,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想逃避这件事,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而为,但是陈讳,你敢吗?你有没有一次正儿八经地拒绝过我?”“需要我拒绝?你自己看不出来吗?”“我应该看出来什么?看出来我男朋友嘴上说着爱我,也从来没提过分手?还是看出来他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回国以后,我爸妈在国外的人脉资源用不上了,就忙着找下家?”“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真对不起,跟你在一起这么几年,还没学会你语言包装的技术。”“何袅!”“别说你喜欢晏轻,你真的喜欢她的话,不至于当年因为害怕一点儿流言蜚语和自己的好名声,就丢下她直接转学,也不至于为了职位竞争,在背后状似无意地提及自己和晏轻的关系来笼络人心,更不会在场馆外人最多的时候,故意喊她和林嘉轶,把她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舆论或许可以影响到林嘉轶,但一样会对她造成影响,而且林嘉轶就是吃这碗饭的,背后有团队和林家,晏轻是个完完全全的素人,一旦真的有点什么事儿,她所承受到的真实舆论攻击,远会比林嘉轶多得多。“你那么聪明,别装无知,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舍得让她受伤害的。“陈讳,你根本就不会爱人,而且你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晏轻,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晏轻听到某句话,突然微怔。“姐?”窦飞见她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没事。”她说。陈讳几次想开口,都被何袅直接打断,她一口气说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爱自己也没什么错,但是你从来不敢承认,也从来不敢面对,只敢悄无声息地耍手段利用别人。”她抹了把眼睛,克制着语气里的哭腔,很快又笑了:“我还挺看不起你的。”说完,她也没再给陈讳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陈讳咬咬牙,转身跟往这边走的晏轻撞了个正着,猜想她应该看见刚才那一幕,冷笑两声,没好气道:“你满意了吗?”晏轻皱眉,有些不明所以。“说了以前的事情过去了的是你,一再拒绝我的是你,最后喊人来打我闹进派出所的还是你,晏轻,你到底想怎么样?”窦飞是个暴脾气,看他这副样子就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摩拳擦掌。陈讳下意识警惕地往后退两步。晏轻气笑了。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意义。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她索性就着他的话接下去。“没满意。”她拦住窦飞,想到之前一直没来得及计较的事情,微笑,“文档我有备份的习惯,原版上面有系统时间记录,还有数据整理时间,剽窃论文的事情,我会追究到底。”陈讳脸色霎时变了。林嘉轶还在等着晏轻上车,见她停下来跟陈讳扯这么半天,有些不放心,实在忍不住,把口罩从下巴拉上去,然后从车上下来往这边走:“怎么了?”“没事。”晏轻回他。窦飞还被晏轻按在身后,整个人几乎要架在她身上似的,这会儿看到林嘉轶,认出人来,但是又有点不敢确信,手上用了力气按在晏轻肩膀上,有些不可置信地呆呆愣愣张嘴:“哎,你不是那个吃狗粮的—— ”一上来就要让他吃狗粮?哥们儿还挺嚣张?林嘉轶对这个动手动脚的绿毛小子看不顺眼很久了。他目光从对方扣在晏轻肩膀上的“爪子”上,一直上移到对方的脸上,最后又落到对方的一头绿毛上。看得久了,觉得自己头顶也有点儿绿。“走了。”林嘉轶打断他,再没丢给他半个眼神,拉着晏轻上车。窦飞站在原地,还沉浸在看见偶像本人的喜悦里,直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喷了他一嘴尾气,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后知后觉往前追了两步,疯狂摆手:“姐!姐!你把你弟落这儿了!”回应他的是一脚油门。窦飞:“……”自己的姐姐,自己的爱豆,除了忍着还能怎么样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的时候,看见身后不远处还直勾勾看着他的女孩子,愣了下。“看什么看?再看收费。”他又道,“你怎么还没走啊?“你该不会等着蹭我车吧?“你该不会因为我帮了你,就想以身相许吧?“我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呢,不搞这一套啊。”……“谢谢你。”何袅看着他,认认真真道。窦飞有点不好意思了,揉揉脑袋:“不客气。不过你应该谢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