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你说说,我要你们父女俩有什么用?”超市里,晏妈妈走在最前边,时不时回头指挥晏爸爸推着购物车跟上,一边念叨:“一个就知道看报纸看新闻,连家里扫把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你倒关心个什么国家大事?”晏爸爸乖乖点头,一副“老婆说得对,我做错了”的诚恳表情,等老婆刚转过头,就跟在她身后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晏轻笑,见老妈看过来,立马投降道:“别看我,扫地擦桌子我都干了,早饭都是我做的。”晏妈妈一噎,哼了声:“是是是,你最厉害,天天泡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卖给医院了呢!这么厉害也不见找个男朋友回来!楼上那姑娘还比你小两岁,人家都生二胎了!”晏轻:“……”行吧,反正老妈就是要找点儿事把你怼回去呗。她选择跟老爸一样,保持沉默保命。“你说说,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呢?”晏妈妈念叨,又回头指挥晏爸爸:“发什么呆呢?左转左转,你上周烙饼把我锅炸了,还没赔我新的呢!”“赔赔赔!”晏爸爸乖乖左转,把霸总的气魄发挥得淋漓尽致,“买买买,你看上什么我都买,行不老婆大人?”晏妈妈这才满意,睇他一眼,余光瞥到新目标,眼睛一亮,看着晏轻:“哎,我看这小伙儿就不错,要不,给你找个这样儿的?”哪样的?晏轻正低头回复秦主任的消息。她下午要去B市参加论坛会议,秦主任发来了航班信息,嘱咐她去之前在机场接了新同事一起,顺便把资料带给他。她回了好。被老妈喊了声,她立马又放下手机,下意识地顺着老妈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高高瘦瘦的,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染成了棕色,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笑起来隐约露出脸颊很淡的梨窝,又酷又奶。平心而论,颜值是真的能打。林嘉轶。她没来由地想到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这位荧幕形象跟实际差别太大了。不过要是可以凭脸皮出道,他想必已经火遍全球了。“你还真敢想!”晏妈妈见女儿盯着人形立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呢,原来理想型是林嘉轶,眼光这么高,难怪找不到男朋友!”晏轻:“……”不是,等一下,为什么连你都知道林嘉轶?她刚想问,晏妈妈很快又温柔一笑:“哎呀,不过话说回来,我崽长得是真标致,笑起来多好看,随我,一看就是妈妈的乖乖崽!”这猝不及防的转折。虽然我是真的很乖,但是,也不用这么夸我呀。晏轻感受到周围人打量过来的视线,打断老妈:“妈—— ”“妈什么妈?”晏妈妈把手机往她怀里一塞,恢复大嗓门儿,“少说废话,先给我和我崽合张影!”说着挽住旁边林嘉轶的人形立牌,露出个招牌笑脸,满眼星星,“崽崽啊,妈妈爱你!”晏轻假笑。对不起,打扰了,是我自作多情。“我崽好看,长成个女孩子也好看,”晏妈妈美滋滋地念叨着,“人还好,我们上次在粉丝群里聊天,我崽还翻我牌子了!“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我们崽是彩虹糖做的!”“脾气还好,还点赞了我的微博,连上次给你的征婚启事都点赞了,无形中做了宣传,指不定—— ”晏妈妈说到一半,忽然捂住了嘴。“您还加粉丝群呢?”晏轻边玩手机,边接追星老妈的话,很快反应过来,“等一下?妈,你刚刚说他点赞了什么?”“没什么啊。”晏妈妈转过头去使唤老公,“去拿锅子啊,就要林嘉轶宣传的这个,就凭这张立牌我要两个!”旁边的售货员偷偷笑。老晏同志嘴角微微抽搐,小小地反抗:“老婆,花我的钱,养别的男人,是不是……”他伸出拇指和食指,看着老婆的脸色,求生欲极强地掐了个很小的距离:“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太好?”“老晏同志,你应该感到庆幸,我们早出生了几十年,不然你现在得叫我林太太。”老晏同志:“……”“快去买!啰唆什么,你的钱还不是我给的?再磨叽下个月生活费减半!”老晏同志很没志气地立马飞奔去拿锅了。“妈—— ”“哎哎哎,好了好了。那还不是因为你没动静,我心急啊,就也发了条微博帮你物色物色?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把这事儿定下来了,我以后肯定都不会再说你。”“再说了,能得到林嘉轶的点赞,你应该感到幸运。”说着,晏妈妈又小声嘀咕,“还说呢,早知道他点赞,我就放我自己的照片了,还能混个脸熟。”“妈,”晏轻有点哭笑不得,一边蹲下身找角度拍照,一边说,“你下次来医院体检的时候,喊我一声。”“干吗?”“做个亲子鉴定。”“……”“轻啊,”晏妈妈拍完照片,又过来挽住晏轻,“我都还没问,你跟小陈的事情怎么样了?我之前去你们单位找你的时候,碰见他了,他说是以后会留在咱们这儿发展,那次他去找你了吧?也这么些年过去了……”“妈,我跟他真的没什么,这事您不用再惦记了,好吧?我自己有分寸。”“你有个什么分寸,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人啊,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那都是有数的。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哪,为什么成家在前边呢,就是要先成家再立业,等你过了这个年龄段,再想结婚恋爱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你知不知道?”“轻轻啊,”晏妈妈看她,“你跟妈说,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初你爸棒打鸳鸯,所以现在故意赌气不恋爱不结婚,报复我们呢?”都什么跟什么呀?晏轻气笑了:“没有。”“真没有?”“真没。”“你爸当时确实做得过分,但也是怕你年纪小,被男孩子骗。现在你们都长大了,要是真有这缘分,注定了在一起,爸妈肯定也不拦着。小陈那孩子才刚回来,碰到我就先问起你的情况,这对你不还是挺上心的吗?难得这么几年……”“妈!”晏轻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想什么呢?该问你想什么呢才对吧?”眼看着话题要收不住,晏轻看了眼时间。“妈,我差不多到时间了,还要去接个同事,你跟我爸先慢慢逛啊。”说完,晏轻把手机还给老妈,跟爸爸打了个招呼,边冲他们挥手,边往外走。“我回来给你们带烤鸭!”“哎,我话还没说完呢!”晏妈妈跟在她屁股后边喊。晏轻脚步没停,甚至加快了速度。但其实没那么赶,一个小时的车程到机场,距离航班抵达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她要接的医生听说也是位大神,刚从国外镀金回来,上学期间就已经发表多篇SCI,实习期跟着教授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病例研究分析,在肺癌治疗方面颇有建树。之后也会跟她一起去B城参加论坛会议,她还是很期待和新同事的合作的。机场人来人往,晏轻买了杯果汁,不急不缓地往接机口方向走。不料,身后忽然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群人,有小姑娘不小心撞到她的胳膊,果汁洒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方很着急地道歉,不等她接话,上下打量她一眼,很快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又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扬着笑脸,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提醒,“第一次来吗?不要不好意思,哥哥人很好的,不过我们也要遵守秩序哈!”说着又回头看了眼大部队,匆匆道,“我先走了啊,你也快点过来,这么慢吞吞的,等会儿人就走啦!”说完回头跟同伴应了声,大步追过去。晏轻有点蒙,低头才看到手里是个画着Q版小人的应援牌。她认出人来:唐延?不远处一阵沸腾,她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看过去,几个保安在开道,紧接着从后面出来个熟悉的身影。白T黑色冲锋衣,口罩鸭舌帽,又套了个外套连帽,大墨镜,戴着耳机。全副武装,几乎看不见真容。对方无意识地往这边看了眼。隔着墨镜和各种武装,其实看不清对方,但晏轻总感觉有点古怪。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感觉这个人有点眼熟,也不像是唐延。前排最疯狂的粉丝已经往那边涌了,兴奋地大喊“唐延”。来人看见这阵仗,似乎也有点诧异,随后似乎笑了下,忽然扬手大喊了句“我不是唐延”,然后撒腿就跑。一群小迷妹愣了下。不过这趟确实是唐延的航班,大家很快就把这句话理解为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更激动了,拎着牌子一股脑儿地追过去。晏轻在一片混乱里听到声音,又瞥了眼最前边的身影,喝了口果汁,优哉游哉地抱着手臂看热闹。粉丝们穷追不舍,保安和助理都追不过去,他慌不择路之下,直奔男厕所,又回头看了眼,结果不留神直接撞到了厕所大门上。墨镜掉下来,露出蒙逼又生无可恋的半张脸。——林嘉轶。最前边的粉丝看清楚人,哄笑起来。晏轻也没忍住,跟着“扑哧”笑了。反派死于话多,憨憨死于戏多。林嘉轶人气不如唐延,对外流出的也只有唐延乘坐的航班信息,关注他的倒没几个,两个人身形相差无几,又裹得严实,加上欲盖弥彰的一句话,反而被粉丝错认成唐延。一场乌龙原本到此落幕,林嘉轶也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谁突然喊了句“林憨憨”,大家笑起来,没一会儿,竟然也有一帮粉丝簇拥过去。“林嘉轶,你别装了,你以为戴个墨镜大家就不记得你穿大裤衩儿偷吃狗粮了吗?”“哈哈哈!”“林憨憨,妈妈爱你!”“……”林嘉轶平日里皮归皮,但被人当众揭短,还是老脸一红:“你们认错人了,其实我不是林嘉轶。”趁大家哄笑之际,他猛吸一口气,再次飞奔起来。眼看着不少女生又挤挤攘攘地追过去,晏轻看完了热闹,轻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对着刚从出口出来,戴着口罩的男人,大喊一声:“唐延!”这边围追林嘉轶的粉丝们停顿半秒,很快回头转移了目标,纷纷去找唐延的身影。晏轻深藏功与名地吸了口果汁,装作什么都没做过,掉转了个方向,跟林嘉轶视线相撞。他笑了下,扬扬下巴,远远给了她一个Wink(眨眼)。晏轻挠了挠眉毛,很快错开视线。“怎么回事?”林嘉轶上了车,跟小武碰上面,才喘着气,又后怕地回头看了眼,这才揉着生疼的脑门儿,又试着活动刚撞到的肩膀,不可置信道:“这帮粉丝疯了?我是唐延的对家啊,怎么连我都追?”林嘉轶这样的咖位,在网上虽然有点粉丝,但每次来接机的人屈指可数,加上之前有些营销号乱带节奏,所以也导致有不少人总觉得他跟唐延是死对头。也是因为这个关系,他之前几次也时不时替唐延分转火力,但粉丝认出他以后没有掉头就走,反而高调示爱,这还是头一回。小武开了瓶水递过去,淡定道:“也不是所有粉丝都信那些乱七八糟的,重要的是—— ”小武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去:“《音乐嘉年华》的预告片已经出了,还有粉丝剪了你以前的MV,加上演过的小网剧啊代言啊,整个都能编成个鬼畜新故事了,你现在人气暴涨,等节目播出后,目测还能再火一把,哥,我觉得,咱们这是要红了。”他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正儿八经地练舞唱歌,玩命拗造型赶通告,都没多大水花,现在反倒因为直播崩了人设,和B站上的剪辑视频走红。林嘉轶自己也有点哭笑不得。“所以你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以后出入都得多注意,”小武琢磨着,“不行,我回去得让樊哥再给你弄俩保镖,我们轶哥也要到事业的上升期了。”小武越想越开心。“幸亏今天有人认错人,喊了声唐延,不然我估计你得被粉丝围堵。”认错人吗?林嘉轶想到刚刚捧着果汁全程看戏的某道身影,笑了笑,揉着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晏轻看着林嘉轶出去,不留意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她回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迟疑了片刻:“你怎么在这儿?”“在这儿等你接我。”陈讳歪头,耸了耸肩,然后朝她伸手,“晏医生,以后麻烦多多关照。”晏轻没想到秦主任口中调来他们医院的大神陈医生就是陈讳,但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手机,抬手敷衍地握手,然后迅速抽离。陈讳表情僵滞了片刻,很快又恢复笑意,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然后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像是随意提起,很轻地笑了下:“以前的时候,也不知道你还追星。”晏轻没说话,他继续道:“轻轻,追星也就算了,别真的太用心,林嘉轶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什么人没见过?“表面上光鲜亮丽的,私下里谁知道都是什么样子。“撩姑娘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你当真了,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其实—— ”“陈医生。”晏轻打断他,面无表情,“下午三点的研讨会,你要先回一趟医院吗?”陈讳敛眸,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跟你一起。”02.ERAS论坛在B市人民医院如期举办。为期两天半的回忆,主要就是通过多模式干预降低手术期死亡率及并发症发生率,加速患者康复。各种专家云集,包括医师协会的胸外科医生和肿瘤科的泰斗教授,围绕ERAS在胸外科临床实践中的应用进行讨论和研究。虽然秦主任说,借这个机会刚好给晏轻放两天假休息休息,但毕竟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懈怠,该请教的问题和该做的笔记一点儿没落下。中午十二点,早上的会议结束。晏轻跟其他几个医生边讨论边往外走,准备顺便找个地方吃饭。从电梯里出来,迎面就看到等在外面的人。对方长身玉立,穿了件黑色衬衫,半倚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察觉到晏轻他们下来,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抬头看过来,喊她:“轻轻。”同行的几个医生看看他,又看看晏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打了个招呼,很有眼力见儿地果断开溜。“陈医生。”晏轻直视他,态度冷淡,“有事?”陈讳也不介意她的态度,抬脚跟上她,笑着:“我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对这边也不熟悉,你带我一起吃个饭?”晏轻起了个大早,趁着高教授晨练的工夫去请教几个专业问题,没顾得上吃早餐,这会儿也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虽说并不想跟陈讳有太多交集,但毕竟以前也是朋友,以后也要一起工作,倒也没必要过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走吧,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听你的。”陈讳快步跟上去。医院附近吃的不少,晏轻一向赶时间,随便就近找了家快餐店。看上去还算干净卫生,不过正值饭点,里边的座位有限,供不应求。服务员正在收拾上位客人刚吃完的餐桌,招呼他们先稍微等几分钟。这个时间,再去找别的店未必不用多等,晏轻点头,旁边有男生主动起身腾位置,说可以拼桌,晏轻道谢婉拒,陈讳也没说什么,站在她旁边等着。这些年不见,她跟以前相比,越发利落干练,也更吸引人。“你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医院上班?”他问。“嗯。”“做我们这行,挺辛苦的。”陈讳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递给晏轻,“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晏轻:?她皱眉,略诧异地从菜单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没有。”“外科医生这个工作对女孩子要求太高了,女孩子其实也不用这么强硬辛苦,有时候—— ”“您好,桌子已经收拾好了。”服务员笑眯眯地过来招呼他们入座,这不尴不尬的对话被打断。晏轻也没再说什么,跟着过去进到内间坐下来,接过笔在菜单上勾了几下,然后递给陈讳:“看看你吃什么?”“我都可以。”陈讳刚出声,手机就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僵了下,挂断之后很快再次振动。晏轻看向他。“不好意思,”陈讳皱了皱眉,起身把菜单推回去,“你看着点两个菜吧,随便都行,我出去接个电话。”晏轻点头。“不是,樊哥,就一条微博,你这已经念叨一个小时了。”林嘉轶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大剌剌把玩着墨镜。“放心,现在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个‘沙雕’,别说点赞粉丝微博,就算我直播结婚,他们也都会觉得我是出于好奇想体验婚礼。再说了,不是你让我不用再保持高冷人设,真实一点儿吗?”他穿过马路,小武说好了出门帮他打包个饭,结果到现在都没等到人回来。他边走边找小武,却在一家菜馆门口瞥到了熟悉的身影。男人跟女孩子相对而站,表情看上去诚恳又为难:“不是说了吗?我今天要开会,你非得打电话,我不挂断难道当着大家的面接吗?“何袅,你懂事一点儿行不行?“我当然还喜欢你,但是你爸妈的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能怎么办呢?”林嘉轶走得近了,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女孩子是那晚在酒吧门口见过面的那位,仰着脸,看上去快哭了,委屈不平:“我爸妈的态度?那还有我的态度,你看不见吗?你是跟我谈恋爱还是跟我爸妈谈恋爱?我为你做过多少,到头来你就因为我爸妈反对,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回国。我二话不说跟着你回来,结果你呢,连我电话都不接,你想分手就直接说啊,我又不是蛮不讲理!”“我没有要分手—— ”陈讳皱眉垂眸,有些无奈。“陈讳,”何袅打断他的话,抹了把眼睛,平静地质问他,“你是从来没对我上过心,还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性格?”“我……”“在A国的时候,我能牺牲掉自己的前途,把你在手术室的事故全部揽在自己头上—— ”陈讳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扬声打断:“你疯了?不是说了这件事以后谁都不准再提吗?”“好,不提。我为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也要留在国内不走了。”何袅闭了闭眼,缓缓吸气缓和情绪,又用力扯出个笑,看着他:“过去的事情我能帮你,现在以后,我也一样可以。但是陈讳,我希望你别再躲着我了,你自己想清楚。“如果你还喜欢我,想要好好在一起,我们就一起面对我爸妈。他们很在意我,只要我们好好相处,你好好表现,他们不会一直反对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就分手。我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追着别人不撒手的女生。当然,你以前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不过同样,以后的任何事情,我也不会再动用关系提供任何帮助。”“袅袅,你能不能……”陈讳看上去很是头大,揉了揉头发,纠结又为难,语气有些责备,“不要总是把分手挂在嘴边上,我没说过要分手。”很快又道,“我再想想。”……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想的?喜不喜欢你自己不知道啊?啧。林嘉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凭借这几句话和陈讳的态度,也猜得出陈讳应该是一路利用这姑娘帮助自己的事业,他要想的,不是还喜不喜欢,而是对方还有没有可用的价值。这种人不分手还留着过节吗?林嘉轶挺想上去敲敲这姑娘的脑子,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这么看来,晏轻跟这位保持距离还算是理智之举,以后有机会得提醒她离这人再远一点儿。林嘉轶想。林嘉轶也没再旁观这场狗血大戏,握着再次玩命振动的手机,按下接听,心里没来由地有点烦躁,电话那边唐延又“喂”了好几声,嘀咕:“我没打错电话啊,林二狗?”“有屁快放。”林嘉轶低头笑骂,“樊哥兴师问罪还没完呢,你一直占线,看他等会儿不骂死你!”扭头离开,却迎面撞上身后几步开外的晏轻。四目相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想过去挡住她的视线。但晏轻面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被何袅和陈讳看见,她也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看向陈讳:“陈医生,菜上齐了,单我买过了,算我请客,以后工作合作愉快,我还有事,回见。”陈讳表情有点难看:“我—— ”“陈讳!”何袅喊他。“干什么?”他有点烦躁,又解释,“我们只是朋友。”晏轻不想掺和这种事情,跟林嘉轶递了个表情,转身就走。陈讳没放人,猛地伸手拽晏轻,何袅又不依不饶地去抓陈讳。晏轻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被两人这么来回推搡,有点低血糖,脚下踩空,眼前一黑,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手臂蹭到旁边的柱子上,火辣辣一片。林嘉轶三两步上前扶住她,脸色黑下来。“晏轻,”何袅拍开陈讳的手,看向晏轻,“我是个直性子,上次在酒吧的时候,你应该也猜出来我和陈讳认识了吧?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我也喜欢陈讳,而且不比你差,你要不要跟我比一下?”林嘉轶目光还落在晏轻蹭伤的手肘处,闻声冷笑:“你跟她?”何袅点头:“嗯。”“别胡闹。”陈讳斥何袅。“比什么?”晏轻问。林嘉轶眼皮一跳,扭头看着晏轻,想说什么,被晏轻用眼神打断,他只好闭嘴,半晌也没出声,脸色倒是越发黑了。“术业有专攻,”何袅像个小孩子一样,撇开陈讳,自顾自走到晏轻面前,“做手术我肯定比不过你,但打针抽血你未必比得过我。我们就比……”街道上有滑滑板的小孩子从几个人身边疾驰而过。“就比这个。”何袅说。晏轻默不作声地看着何袅,不置可否。何袅便只当她同意了,很快跑过去蹲下身跟小孩子商量借滑板的事情,没一会儿工夫拎着两块黑色滑板回来。“从这里,”何袅把滑板放在两人脚下,指向路尽头的香樟树,“到那边,再回来,我要是赢了,以后你就跟陈讳保持距离。”她说完让林嘉轶做裁判,然后喊开始。滑板“刺啦”一下飞速滑出去很远,何袅才发觉身后人根本没跟上来,她停下来回头,看见晏轻还站在原地,于是气呼呼地拎着滑板回来:“你是不是不敢?”“你最开始的那句话,去掉‘也’字。”——我也喜欢陈讳。去掉“也”。你视如珍宝的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同事而已。晏轻俯身捡起滑板,还给旁边的小孩子。何袅瞪着眼睛看向她:“你—— ”晏轻脚步没停,大步往前走。林嘉轶目光在陈讳和何袅身上来回划过,随后很轻地笑了下,语气懒散又嘲讽:“姑娘,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捡垃圾的。”03.晏轻心情有点复杂。也说不上难过,其实早前跟陈讳也没什么太大的纠葛恩怨,两个人小学起就一直同班,关系也不错。在陈讳转学之前,有过近十年的交情。她从小性子偏冷清,朋友不多,自始至终陪在她身边的也就陈讳一个。说不上好感,更多是习惯。她甚至想过,如果不是高中时候的事情,当初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再一起毕业一起工作,日久生情步入婚姻的殿堂,就这么一辈子下去,也未必没有可能。毕竟她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异类,比起所谓的情情爱爱,她一直觉得合适默契的伙伴更可靠。陈讳是不错的人选,对她不错,两个人也有相同的梦想,一拍即合的默契,同水平的知识库。结果这点儿小萌芽,还没来得及经得起外界的疾风暴雨,只是学校里教导主任和几句流言蜚语,就彻底掐死了。高中的时候,两个人闹过一点儿花边新闻。其实从小到大一直就走得近,但那个时候,早恋问题如洪水猛兽,又是同学间的敏感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传出两个人在谈恋爱的事儿。偏偏晚自习查手机的时候,年级主任在晏轻桌兜里发现了告白的小字条,上边只有一句话: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陈讳。铁证的小字条。在古板严苛的年级主任眼里,“陈讳”两个字究竟是被告白人,还是字条的落款,都不重要。但晏轻对这字迹再熟悉不过,可为了保住好朋友陈讳的面子,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解释。接下来就是停课反省、请家长、写检讨、被各科主任和老师轮流喊去谈话。周一,向来品学兼优是一众人女神的晏轻,第一次不是因为演讲站在国旗下,而是因为检讨。她还一门心思想着,之后怎么样去宽慰陈讳,委婉地劝他好好上课的同时,维护好他的自尊心。结果,她再没见到始作俑者的面,就得到消息说他转学了。连一句解释和告别都没有,逃一样地走了。从此两个人再没碰过面,她还为了这事儿被老爸拎回去胖揍了一顿。他拍拍屁股走人,晏轻作为无辜的被追求者,请家长、国旗下当众检讨、被钉在耻辱柱上,接受同学们的嘲笑和调侃。八卦是人的天性,也是高中日复一日背书考试这种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虽然未必真的有多少恶意,但那段时间,晏轻走到哪里都会被指点议论。“听说你喜欢陈讳啊?呀,看不出来,我们天才学霸美少女也会动凡心!”“一个女孩子,这么不矜持,你看你把人家都吓转学了。哈哈哈!”“虎还是我们轻姐虎!”……她稍微跟异性走得近些,哪怕只是多说两句话,被老师安排放学一起做值日,或者排练节目跳交谊舞,又或者上课不得已帮人递了张字条,都会被人调侃。“最近换目标了啊?”“晏轻,你是不是跟那谁谁在一起了呀?”……诸如此类,她成为青春期里敏感话题的中心位,每次开班会或者别的任何提到早恋的时候,大家都下意识又默契地把视线转到她身上。很多年后再回头去看,这的确是小得不值一提的事情,但浸染在这种环境里,也确实多多少少影响到她原本就清冷的性格。以至于后来这些年,她对异性有种潜意识里的抵触……说抵触倒也有些过头,但总会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周围人的议论会有些敏感。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也没放在心上了。只不过时隔多年再碰面,他连句年少时该有的抱歉都没有,捧着玫瑰直奔她办公室,态度暧昧,而且是背着已有的女朋友,在她身边周旋揪扯。年少时有过好感的男孩子,后来再回头看,竟然如此懦弱无能,毫无责任和担当,从当初胆小逃离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并没有变成更好的样子。晏轻饭也没吃,沿着路又折回医院,继续准备下午的会议。林嘉轶从外面拎了一袋子吃的,跟上来。晏轻想到今天被他撞破的狗血场面,一时间又有点尴尬,故意装作没看见人,接了杯水径自往会场去签到。结果还是跟他撞了个正着。“你要是想说安慰的话,”晏轻攥着杯子,尽可能表现得冷漠,毫无波澜,“就不用了,我跟陈讳没什么关系,也没有需要你安慰开导的地方。”“医生姐姐,陪我吃点儿?”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一愣。晏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只觉得气氛更尴尬了,只好挠了挠鼻尖。林嘉轶笑了笑,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样子,拉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袋子里的饭团和咖啡拆开,递到她手边上,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只是大少爷的随口抱怨般:“小武中午买的饭太难吃了,我就自己买点垫垫肚子算了,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所以—— ”所以,本少爷就勉强让你陪着吃顿饭吧。晏轻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但也很明显是他故意拿来给她找台阶的幌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比她想象中细致很多。她肚子本来就正饿着,也没矫情客气,跟他坐在一起吃起饭来,又顺便问:“你怎么在这里?”“要给个医疗网剧写主题曲,过来随便找找灵感。”他说。找灵感去医院就好了,也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听一场加速康复外科理念的论坛会议。但她也没多问。林嘉轶看着她吃东西,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创可贴和棉签,低头帮她清理伤口,很随意又细心的动作。晏轻受伤已经成了习惯,一点儿擦伤根本没往心里去。她向来要强,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照顾,有点不自在,小动作地挣扎了下,被他一手抓住:“我技术不好,你可别动啊。”皮肤相触碰的地方,温度上升。“林嘉轶,你别忘了,我是医生。”她摸了摸耳朵,尽可能绷着脸。言下之意是,我这点儿伤,自己心里有数。“医生怎么了?”他把创可贴贴上去,抬头,笑笑,“医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伤口不处理会化脓感染破伤风然后丢了性命。”晏轻:“……”哇哦,真严重呢。她低头瞥见擦伤的手肘处贴上了一只蓝色的哆啦A梦创可贴。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是不是很可爱?”林嘉轶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看着她一副求夸奖的样子,“女孩子就得有点少女心嘛,对不对?”“丑死了。”她口不对心。林嘉轶笑笑,问:“你认识谢鉴吗?”谢鉴是于清婉的老师,晏轻以前在于清婉的介绍下跟老人认识,也一度很受老人喜欢,受过他的不少指点。但是这两年他年纪大了,去年中风之后,左边身体已经很不灵活,比起从前,精神也差了很多,原本还想要应约参加这次的论坛会议,可身体实在吃不消,被家里人拦下休养在家。直到下午会议结束,林嘉轶情绪明显都低落了不少。“你有什么问题,其实也可以问我,”晏轻跟他往外走,想了想,又说,“我自然比不上谢老,但医疗剧所需要的常规医疗知识,我应该还应付得来。”“嗯。”林嘉轶若有所思,随意地点点头。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两侧门缓缓打开,晏轻刚抬脚,瞥到门口的身影,目光微顿。陈讳站在门口,明显一副等人的姿态。因为是同家医院一起过来的,他们两个人订的酒店也是一家,但今天这事之后,她觉得自己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也暂且不想再跟他有过多交集。林嘉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直接伸手按下电梯关门键,去负一楼停车场,撞上晏轻看过去的视线,理直气壮道:“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我就住这儿附近,麻烦晏医生送我回去一趟,具体再跟你说?”她说:“好。”直到上了车,晏轻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不该这么草率答应,以往网上爆料的八卦恋情,最初好像都是被拍到两人一起出入酒店。晏轻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他在路口放自己下来,车子已经开入停车场。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倒不是她预想中的酒店,是附近的一栋小公寓。刷卡上楼,林嘉轶躬身拿出一双拖鞋,递到她脚边上。看见晏轻还在走神,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醒醒,天亮了!”晏轻“嗯”了声,反应过来,也没接拖鞋,说:“我就不进去了,谢谢你帮我解围,有什么事你现在问我就行。”林嘉轶看看她,又回头往屋里看了眼,懂了:“放心,我这种糊咖,就算明天拉着你去结婚,也没人会多想。还是说——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晏轻,扬眉似笑非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面对你最爱的爱豆,晏医生你怕你自己把持不住啊?小粉丝。”晏轻:“……”进就进,你都不怕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