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从小镇回来,晏轻没时间休息,紧接着就投入紧锣密鼓的手术安排中。车祸事故。车辆撞上大桥护栏侧翻,车主胸部被栏杆刺穿,送来时已经深度昏迷,出血严重。肌肉撕裂,肋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当务之急是钢板固定手术,但是因为创口严重混入灰尘石子和碎玻璃等杂物,情况危急。“得先清理创口缝合。”陈讳拿着胸部CT报告,坚持道。“不行。”“不行。”韩文涓和晏轻同时开口。“胸骨断裂严重,伤到肺部,”晏轻察觉到陈讳看过来的视线,头也没抬,“推迟越久越容易造成生命危险。”“可是不先清理创口,出现感染,一样会死人的。”陈讳扬声。韩文涓没说话,看了眼陈讳,又看向晏轻,后者同时抬头,两人交换眼神。停顿片刻,晏轻轻轻地吐了口气,冷静道:“一起做。”这样理论上来说最妥当,但实际风险也是最高,而且无疑给操作增加了难度。陈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晏轻:“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冒险?一旦救不回来,家属会—— ”“肋骨受损严重,清创和内固定分开做,拖延下去难免不会引发危险,”晏轻目光灼灼,冷淡又果决,“但胸壁肌肉多,并不容易造成感染,清创和引流跟上,应该可以的。”她看着陈讳,想了想,又说:“危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全力以赴。”陈讳嘴角动了动,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韩文涓直接道:“按小晏说的来,通知家属,同意之后立马手术。”“知道了。”陈讳咬牙点头,握着报告的手指攥紧,指节处微微泛白。手术因为要全程不断进行创口消毒和清理,固定钢板,复原肌肉,安置引流管,确实进行得有些艰难。晏轻自始至终也提了口气,好在总算顺利结束,病人转入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征确定恢复正常,她才终于稍稍放松。几个小时下来,出了手术室,晏轻整个人都快废了,大家赶着换了衣服去吃饭。她先洗过手,去看了之前做过手术的几个住院病人,然后端着杯子猛灌了几口水,胃里一片冰凉,她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也才彻底松下来,一片清明。韩文涓换完衣服出来,看见她笑笑,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处理得不错,越来越长进了。”晏轻扬扬嘴角。两个人几年相处下来,韩文涓也已经习惯她这不冷不热的性子,给自己倒了杯水:“论文写得怎么样了?”“还差点。”晏轻道,把手边的咖啡帮忙递过去。韩文涓撕开包装袋,有些无奈,又温和道:“我知道你对搞这些东西没多大兴趣,只关心病人和手术,但是这些还不够呀。你的专业素养没得说,临床反应和操作也都没问题,这两年也接了不少手术,但是目前为止,晋升考核评奖都还要看论文发表情况。”她开玩笑:“我还是希望你稍微分一点儿心思到这个上面来,不要嫌麻烦,知不知道?”“嗯。”晏轻应声。“我记得你做的是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不同手术影响对比这块?你有老谢指点是不错,但他现在身体也不好,你还有什么需要或者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呢,虽然比不上老谢,但我老公在肺癌这块也算半个专家?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夫妻俩加起来,还是可以帮你出出主意捋一捋思路的。”“好,我知道,”晏轻真诚道,“谢谢韩姐。”说话间,外间有小护士红着眼睛哭哭啼啼经过。“好啦,别哭了,”身后紧跟着的同事低声安慰她,“陈医生今天忙了一天手术,就是心情不好,没有要针对你。”“他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啊?”小护士抽噎着,“我就好心进去问他吃不吃饭,谁知道他在写东西啊,写不出来冲我发什么脾气?”“你上周不还说他这么帅的男人,就算脾气坏也迷人?”另一个递了纸巾过去,逗她,“没事啦,以后咱不招惹他不就行了?体谅一下,他一个新人刚来咱们医院,威名在外的陈医生,来接手的第一台手术提议就被否了,被晏医生盖了风头,心情不好很正常,你以后别挑这种时候去往枪口上撞咯?”……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远。晏轻跟韩文涓视线对上,双双心下了然。“陈医生最近好像也在写论文。”韩文涓低头笑笑,“听说以前在国外名声也很响,发表的论文不少,在这方面应该比较了解,你呢实践经验不少,但是在理论方面,有空了也可以跟他多去探讨探讨。”其实今天手术的事情,晏轻并没有针对陈讳。在这种事情上,她向来如此,换了她站在陈讳的位置上,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但他一向自负盛名,两个人又是故交,初来乍到第一场手术又被熟人挫了锐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难免。晏轻虽然性子冷,但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韩文涓是有意让她去跟陈讳沟通沟通。毕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那天一时的情绪冲击过后,现在再回头也没觉得有多大的事情,眼下以后又要做同事,避免不了还要多接触。她想了想,点头应下。外面走廊里忙忙碌碌,空气里透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晏轻还没换衣服,正思忖着怎么跟陈讳去谈谈。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她看见陈讳已经站在小护士旁边了,手里拿着纸巾和一盒零食,语气温和:“不哭了,抱歉,是我的问题,心情不好,跟你讲话态度冲了点。“以后会注意的,不哭了啊。”看上去谦逊有礼,诚心诚意。女孩子接过东西,用力擦了擦眼角,很快又破涕为笑。晏轻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决定先回去换衣服。陈讳很快看到晏轻,跟小护士又说了两句什么,快步跟过来,拦住晏轻,垂眸道:“轻轻,我们聊聊?”“好啊。”晏轻应声。大抵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陈讳先是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上次的事情是个意外,那次的饭也没吃成,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不用了。”晏轻打断,看了眼时间,“就在这儿说吧,也用不了那么久。”微风习习,楼下是一楼大厅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医务人员,争执谈话声不绝于耳。钱小雅过来跟晏轻汇报了一个病人的术后恢复状况,说是可以拔管了,她回过头看完病例,又叮嘱了两句,这才重新站直了身体等着陈讳开口。“你如果没想好说什么,我就先说了?”等了半天,她忍不住开口。陈讳双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看了眼楼下,缓缓收回目光:“轻轻,以前上学时候的事,很抱歉。”“嗯。”她点头应声,语气淡漠。“但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一点儿小事儿,你也没必要生气到现在吧?”晏轻扬眼看他。“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不太合适。“你也说了,是小事,我没放心上了。”“何袅……”陈讳低低头,“就是在B市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在国外的老师的女儿。她一直喜欢我,后来跟着我去了她爸爸的医院,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帮我打下手,有一次我因为生病,手术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小纰漏,她自己任性出面把错误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帮过我很多,我不想伤害她。“她爸妈也不同意我们的事情,所以我跟她是不可能的。“我……”“这是你的私事。”晏轻没心思听他讲这些,抬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看似真心实意地解释这么多,可每一句都在避重就轻地打太极。一个女孩子替他扛下医疗事故责任,归咎于对方的任性妄为,明知对方喜欢自己,但是不想伤害到对方,就不忍心拒绝,但是也没承认两人在一起,因为对方爸妈不同意,所以他单方面断了关系,回来找她?晏轻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觉得他这个人还算不错的。“好了,你跟何袅怎么样,在国外出过什么问题,我都不感兴趣,”晏轻说,“以前小孩子的事情我也没往心里去了。我是想说,我们以后是同事,工作上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接触和合作,我不会带入任何私人感情,也没有要针对你或者怎么样的其他情绪。今天手术的事情我也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不要影响到你,毕竟—— ”她笑了下,“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有同样的情况,希望你明白,也不要往心里去。”“嗯,我知道的。”陈讳见好就收。“合作愉快。”他垂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抬手握上:“合作愉快。”又还想说什么,“听说你也在写研究非小细胞癌症患者常规开胸和胸腔镜肺叶切除这块,我—— ”话还没说完,晏轻瞥到他身后的方向,脸色忽然一顿,扭头撒腿就跑。02.“第三轮比赛快开始了,你也稍微多上点儿心,别以为上一期拿了个冠军,仗着那点儿天分就嚣张得没个样子,”唐延跟林嘉轶上完厕所出来,扯了扯口罩,“老爷子这儿,哥儿几个有空就来帮你看着,再不济,还有你哥呢,放心!”“你这白天天天泡老爷子病房,晚上回去通宵写歌,得了空还得去录节目,真当自己是铁人啊?”唐延捶了他胸口一把,“说真的,你现在人气已经在往上涨了,《音乐嘉年华》不算顶级制作,但节目组人都还不错,加上有你哥在,现在没人敢给你使绊子,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冲一冲,你有能力,被埋没了真的可惜!“老爷子这里,你就是24小时不眠不休待着,也替不了他一丁点儿不是?反倒看在老爷子眼里,你天天连工作都推了,就在这儿守着,他能不多想?”“知道。”林嘉轶应着。也不知道真的听进去了还是敷衍。水流声哗啦啦作响。两个人先后洗完手往外走,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唐延又有点不自在地喊住林嘉轶:“哎,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搞清楚了没?”“什么?”林嘉轶甩干净手,胡乱搓了把脸,满脑子都还是老爷子昨天的检查结果,和他写到一半的歌词。比赛在即,唐延不是危言耸听。前两期因为歌手水平参差不齐,他有天分加持和这几年的经验累积,应付过来还算容易,但第三期节目组请了歌坛前辈炒气氛,也增加了PK难度,对他来说还是有些挑战的。而老爷子这边年纪大了,医生都是建议保守治疗尼。他一直骗老爷子说只是肺炎,但是结果比想象中要严重很多,哄着老爷子听医生的话。但最近因为治疗,老人恶心得厉害,吃不下药,情绪也越发暴躁,天天吵着不治了,要回老家。他但凡有点时间,全泡在医院了,但这病情估计也瞒不了老人多久。“就你上次问的啊。”唐延刮了刮眉,一半是真,一半也是有意转移话题帮他转换心情地问,“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林嘉轶脑海里突然浮现晏轻的脸。他扭过头,从胸腔里发出很低的一声笑,然后抬眼看着唐延:“你猜?”“林二狗你大爷!”唐延气急败坏。“反正我是不会不要脸到差点儿把人整个猫舍盘下来,就为了制造跟妹子碰面的机会。”他笑得欠揍。“呵,”唐延气极,很快又平静下来,“你倒是没有不要脸,也没见人家理你。”“你懂个屁!”林嘉轶说他,“欲擒故纵、守株待兔知道吧?你总不能一天到晚追人屁股后边!”“我信你个鬼!”“这不是来了吗?”林嘉轶侧头看到风风火火的晏轻,眼睛微微一亮。晏轻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加快脚步先往里边躲,在走廊尽头迎面撞上刚从左边卫生间出来的林嘉轶。他笑着朝她招手:“晏—— ”晏轻三两步上前,赶在他喊出声之前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林嘉轶不防备,加上惯性作用,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墙壁。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她应该做完手术不久,还穿着蓝色的无菌服,帽子已经被拿下来了,头发绾在脑后,额前碎发不知道蹭在哪里,有点乱。额头光洁饱满,素着张脸,因为跑得急,呼吸稍微有些急促,鼻尖微微翕动,一双眼睛里却像蕴着光,又深又冷。她转过头悄悄往外看了两眼,身体伏在他胸前没动。他甚至感觉得到她呼出的气息,混杂着特有的清淡消毒水味道。“医生姐姐,”他低笑了声,看上去很乖巧,保持被她捂嘴的动作,也没动,声音含混不清,笑意却不减半分,“这还在外边儿呢,大庭广众之下,就投怀送抱,是不是心急了点?”晏轻还在往外瞄,闻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像被烫了下似的,耳朵一热:“抱歉。”“抱歉倒也不用,”他笑,“反正你对我另有所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没想到—— ”他很是做作地娇羞一笑:“你今天这么主动?终于忍受不住,要对你最心爱的男神下手了吗?”唐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把上周的午饭都吐出来,又悄咪咪伸出大拇指,很是服气地给他比了个赞。牛。晏轻下意识扬声撇清:“我没有。”“哦,”林嘉轶语气平淡,眼底的笑意却越深,微微垂眸,“那你还想抱多久?”“抱歉。”晏轻手忙脚乱松开人,站直身体。“医生姐姐,”林嘉轶直起身子,微微俯身,距离她很近,同她对视,“你怎么总是抱歉抱歉的,口头表示,一点儿诚意都没有,跟个—— ”“什么?”她被他带得看过去,下意识地问。他像是考虑了好半天,然后不急不缓道:“渣男一样。”晏轻:“……”唐延:“……”人一旦不要脸起来,真的无敌,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唐延实在待不下去了,咂咂嘴,打算默默遁走,却被人从身后喊住。“唐延,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林嘉轶支着大长腿,看向他。唐延寻思着自己刚刚没把话说出来吧,于是有点心虚地冲林嘉轶重复了个比赞的手势。“你没带脑子?我问的是你上一句说的什么。”唐延有些茫然,回想了下,犹疑道:“我信你个鬼?”林嘉轶挑着眉梢笑:“现在信我这个鬼了吗?”“林二狗我××!”唐延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嘚瑟的样子,气急败坏到想过去踹他两脚,被他堪堪止住:“别别别,大明星,形象形象!”唐延攥了攥手指,难得失去表情管理地冲他翻了个冲天大白眼。“是吧?医生姐姐。”林嘉轶还特意再“艾特”了下晏轻。晏轻不自觉地轻轻揉了揉脸,装没听见。“你还没说怎么个抱歉法呢?”林嘉轶穷追不舍,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啊,小粉丝?”晏轻实在忍不住,回头拍了下他脑袋:“闭嘴,我不是你粉丝。”“哦,那就是追求者,想泡我。”他脸不红心不跳。“林二狗!”她掐他一把,探头看着老妈往办公室方向去了,才松一口气,又想到什么,“你来这儿干什么?”林嘉轶脸上的笑意有片刻停顿,很快恢复,要笑不笑:“来这儿等你啊。”晏轻才不信他信口胡诌的这种鬼话,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哪里受伤的样子:“吃饭了吗?”“没呢。”他说,“既然你非得这么客气请我吃饭,那我要是拒绝了,岂不是很伤人?”“爱吃不吃。”她大步往外走。“吃吃吃。”他跟上去。不远处,陈讳站在走廊里,看着这边两个人笑笑闹闹往外走,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晏轻的模样。不是平日里冷冰冰一本正经的样子,会羞恼,会脸红。鲜活明朗的,不一样的晏轻。他攥了攥拳头。晏轻下午还有工作,也没有时间去外面吃什么大餐,换好衣服,两个人最后也就去了医院的员工餐厅,打了两份快餐。“这里只有这些,”晏轻怕林嘉轶吃不惯,“你将就一下。”“挺好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替她拧开矿泉水,“你刚刚跑什么?”“躲我妈。”她语气平淡。“哈?”林嘉轶乐了,“阿姨就这么可怕?哪天带我回去见识一下?”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像要见家长似的。他悄咪咪去看晏轻,她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自顾自低头吃饭,跟其他女孩子细嚼慢咽不太一样,她吃起饭来都狼吞虎咽的,真的像有人要来抢食一样,又让人很有食欲。他低头笑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顾着扒饭,没留意。他下意识顺手就按到她嘴角。晏轻这才猛地停顿下来,看了林嘉轶一眼,很快错开视线,伸手接过来自己擦擦嘴。“谢谢。”林嘉轶笑了一声。“笑屁啊,”她有点脸热,“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被临时喊去手术室,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得争分夺秒,习惯了。”“一直都这样?”“一直都这样。”“嗯。”他笑意不变,轻轻点头,“难怪阿姨要追杀来医院,换了我,也心疼。”“林二狗。”“在!”“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占我便宜。”“?”“你想说你是我爸爸?”“……”他愣了下,乐了:“如果你非要当我闺女,那我也没办法。”晏轻忽然觉得自己脑回路过头,给自己挖了个坑。“不逗你了,快吃吧。”他又很快给她顺毛,“你刚刚说你妈妈怎么了?”“也没怎么,就是人上了年纪,容易啰唆。”倒也不至于真的避老妈如蛇蝎,主要是刚才跟在老妈身后一起过来的,还有上次相亲认识的那个陈昱。上次之后,他大概也看出来她对自己没兴趣,两个人把话说清楚之后,退回朋友的位置,估计这次被老妈带来,也完全是出于双方家长的意愿,所以刚才站在老妈身后冒死冲她挤眉弄眼地比画。就是托老妈几次冲来医院的福,所有同事都知道她单身已久且被催婚的事情了,她实在经不起老妈再折腾。想到这里,晏轻难得小声抱怨:“她这几年一直催我结婚,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小孩,但是我跟她讲不通,惹不起只能躲着。”“为什么不想?”林嘉轶摆弄着餐盘,把自己的鸡腿也递给她,笑,“我其实吃过饭了,鸡腿给你,多吃点才拿得动刀。”晏轻顺从地接受:“就是不想啊,我性格不好,脾气差,没什么耐心经营感情,要忙医院的事情,顾不上家里。一个小孩的成长是很复杂的过程,我承担不起,给不了他很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承担不起一条生命。只凭这一点,就很少有人能接受,我清楚自己的状况,所以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你怎么就知道是浪费别人的时间呢?说不定对方其实很乐意,而且我觉得你挺好啊,很可爱。”晏轻一口饭差点儿喷出来。还从来没有人用“可爱”这俩字形容她。“行了,夸我没钱拿。”“晏轻,”林嘉轶看着晏轻,笑意不变,目光灼灼,“如果有人追你呢?”她喝汤的动作微微停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而且性格还算不错,脾气好,有耐心,可以包容你所有的事情,也能逗你开心,也不介意你要忙事业……重要的是,身材好,颜值高。”很明显的自夸了。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个很不可思议的念头,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试探。她也难得地有点慌神,攥着汤匙的手指被勺柄硌得生疼,有点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又忍不住有点小期待。心跳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儿心动。她意识到之后,深深吸了口气,又很快偷偷掐掐自己的手臂,按下脑子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想什么呢?“林嘉轶,”她说,“吃饭。”他身体往后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声来。她有点拿不准是不是被他看穿了心思,有点赧然,于是埋头大口大口扒饭。面前的桌上被人放上什么东西。她抬头,对上林嘉轶灼灼的视线。“下周有时间吗?”他把桌上的入场券推到她面前,扬眼笑着:“给头号粉丝的特殊待遇。“晏轻,要不要来看我比赛?”03.晏轻平时很少请假,所以如果真的去找秦主任,周末也不是空不出来一天时间,但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毕竟过去二十多年来,认识的娱乐圈的明星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遑论追星,突然拿到内场票去参加这种活动,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但她又有点想去现场看看他在舞台上的样子。耳机里放着他前不久发布的专辑歌曲,声线干净,嗓音低沉,混合着吉他的声音,慵懒温柔,像在耳边轻声呢喃,他唱:你是人间理想,是蛰伏暗夜的光芒,是飞驰的征帆信仰。与你不失不忘,与你共梦一场。……她跟着节奏,指节轻敲在包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他低头轻扫和弦的样子。楼道里感应灯暗下来,晏轻回身抬手往感应器盒子上敲了下,映着灯光在包里摸到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家门从里面打开。乔婉冲晏轻使了个眼色,晏轻立马明白过来,弯腰换了鞋,扯出个笑脸往里边走:“妈—— ”她把保温桶拿到厨房,晏妈妈板着张脸坐在客厅,抱着笔记本忙什么,故意不看她,也没吭声。乔婉冲晏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哄哄人。“妈,我错了。”晏轻把包放在沙发上,挨着老妈坐下,讨好道,“我看看你干什么呢?”晏妈妈很傲娇地把电脑屏幕扭向另外一边,不给看。晏轻:“……”“阿姨,”乔婉笑嘻嘻地凑过去,“你看轻轻还给你带了你最爱的烤鸭和杧果,别生气啦!”晏妈妈冷哼一声:“呵,还知道回家。你多忙啊,比院长都忙,哪里还顾得上看看自家老爸老妈。”晏轻自知今天误会老妈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你又要来给我介绍陈昱,现在我们全院都知道晏医生忙完手术要忙相亲,这也挺尴尬的。”晏妈妈一愣:“噢,在你眼里,你妈我就是那种人啊?都知道你们不愿意了,还强点鸳鸯谱,上赶着给你塞男朋友?”晏轻没接话。“我就不能去给你送个汤?好心当成驴肝肺。”晏妈妈起身嘟囔,“我是气你总忙工作,但气归气,自家闺女不还是得自己心疼?替你着急谈恋爱结婚,那还不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人照顾你,啊?”晏妈妈使唤老晏同志去厨房洗保温桶,晏轻想去,被她拦下来,又狠狠地剜了一眼。“现在倒是有我跟你爸爸两个老家伙替你操心,等以后我们不在了,你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再有个头疼脑热的,看谁管你!”“我自己就是医生,”晏轻小声反驳,“还用谁管我?”“你就犟吧你!”晏妈妈气得不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晏轻生怕把老妈的怒火再招出来,打开食盒,递给乔婉,又叉了一块喂给老妈,“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妈特别好,我最爱你们了。”她张口就来。晏妈妈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高贵冷艳的晏医生也会说爱我了哦?”晏轻微怔。她以前的确很少这么直白地跟老爸老妈讲“爱你”这种话,每次都觉得说不出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林嘉轶待久了厚脸皮真的会传染。她想。“想什么呢?”乔婉在她面前挥手。老妈奇奇怪怪地看她。“想我可能良心发现了。”“良心发现了?”晏妈妈看她,然后一笑,从电脑下边拿出两张票塞到她怀里,“良心发现了那你下周请个假。喏,婉婉给我的票,下周陪我去给我儿子撑场子!”晏轻低头,两张《音乐嘉年华》的现场录制入场券静静地躺在手里。林嘉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别跟我说请不到假啊,”晏妈妈一脸防备,“你这一年到头基本全年不休的,都可以评上劳模了,医院离了你又不是开不下去,不差这一两天假的啊,天天做手术天天做手术,没点儿业余活动,你都快成手术机器了—— ”“好。”晏轻攥着票。答应得这么爽快,晏妈妈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絮絮叨叨到一半,嘴巴都没来得及合拢,就这么盯着她,伸手探探她的脑袋。晏轻避开,好笑道:“干什么呀?”“看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晏妈妈收回手,很快又乐呵呵笑起来,“行行行,去就行,应援都包在我身上,给我儿子排面!”晚上,乔婉没回去,跟晏轻一起睡,两个人洗完澡裹着毯子窝在床上聊天。“唐延给你的票?”晏轻猜也知道,见乔婉情绪有点不太对,随口问,“是想让你去的吧?你怎么不去了?其实我—— ”她想说其实自己有票。“我不想去了。”乔婉半张脸都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晏轻看出来她今晚过来有心事,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怎么了?”“我可能有点喜欢唐延。”乔婉虽然这么说,但语气挺笃定。“那不是正好吗?他给你票也是想让你去看他—— ”“但是我不想喜欢他。”乔婉打断她的话,搓了搓脸。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不想喜欢?晏轻在感情这方面向来没有经验诀窍可提供,被乔婉这么说,只能老老实实当个情绪垃圾桶:“怎么就不想了?”“就是觉得,不太合适。”乔婉眨了眨眼睛,认真说起来,“你不是问我前段时间忙什么了吗?唐延去K城参加真人秀节目录制,我一直都蛮想去那边看企鹅的,他知道后,就喊我一起去,而且他们有动物救助活动,我刚好可以帮忙。”“但是?”晏轻猜。“但是我们被娱乐记者拍到了。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当时我去帮一只鸵鸟止血,它突然发狂开始攻击人,我被连踢带啄的,”乔婉说到这里有点好笑,“都是一点儿皮外伤,而且鸵鸟很少传染传播性疾病,但唐延不放心,就送我回酒店,大白天的,私人医生也在,我们能干什么?“但这事儿就被爆到网上了,说唐延跟女朋友去K城旅游,出入酒店……公司很快压下来了,没闹出什么太大的水花。“我爸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知道了,加上之后有私生饭跑去我们诊所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就还挺吓人的,我爸差点儿没把唐延的祖宗十八代资料全挖出来研究一遍,让我以后别再掺和这个圈子里的事情。”“乔婉,”晏轻拢了拢头发,调整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劝慰好友,“这些都是外界的声音,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没必要因为这个就放弃。”“轻轻,”乔婉笑了两声,转过身侧对着捏了捏晏轻的下巴,“你还真是没谈过恋爱,才能说出这么理论的话。”她微微叹气:“当外界的声音很过分,所有人都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调侃讽刺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很容易变质的。”晏轻沉默下来,想到中学时期因为“早恋”事件,事事被人议论的那段时间。“月亮挂在天上,不能因为喜欢,就试图据为己有。”乔婉很认真地说,“我也有很认真地考虑过,但唐延他们这种人,跟我们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工作事业和粉丝,我也不希望他因为一段感情牺牲掉这些年来的努力。”她语调有意轻松些:“所以,不如趁着现在还没发展,尽早掐灭了这点小心思,也免得耽误他的时间。”乔婉絮絮叨叨地小声说着,晏轻渐渐有些分神。刚放在床头柜的那两张票好像也有些烫手。……请假的事情秦主任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直接就批了,还鼓励晏轻工作之余,也要多多放松身心。周末这天一大早,晏轻就被老妈从床上挖起来,然后不管不顾地给她一通打扮。晏轻看着脸上的全妆,外加长裙高跟鞋,还有一只精致的闪耀小包包,自己一时间都有点恍惚。毕业之后忙于工作,为了方便上手术台,基本去掉了化妆这一步骤,更何况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但凡有点时间,只想用来疯狂补觉,日常穿搭也都变成了白大褂、无菌服、平底鞋、宽松衣裤。总之怎么方便怎么迅速怎么来。所以,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多久没有这么打扮了,恍惚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妈,”晏轻太久没穿高跟鞋,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我们是去看比赛的,不是去参赛的。”“哦,你也知道我们是去看比赛的,不是去做手术的,不然你还想穿着你的白大褂去吗?”晏妈妈没好气道,“要不再拿把手术刀?急救箱也带上?”倒也不必。晏轻不敢抗议了。任由晏妈妈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错不错,还好是我的闺女,完完全全继承了我的美貌,有出息。”晏轻:“……”“我要让我闺女成为全场最靓的崽,非得让我儿子看到我不可!”她说着又从包里摸出一只大红色的应援发箍往晏轻头上戴,上边是个箭头往下指的形状,标着“看我”两个明晃晃的大字,目测还可以根据光线变换色彩,始终保持最扎眼的状态。“……”晏轻避开,从头上拿下来,表示坚决拒绝戴这玩意儿。“但凡我再年轻个二三十岁,”晏妈妈拍开她的手,强行压着她脑袋,把小发箍扣上去,翻了个白眼,“我用得着靠你吸引我儿子的注意力?”晏轻:“……”哦,所以我就是工具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