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缭乱

属于她的宿命,在出生那天起已经开始改变。她是天真明媚的绝色女子,他是风华绝代的世家公子。生存于南北乱世,挣扎于禽兽王朝,上演着曼妙离奇、清绝感人的家仇、国恨、爱情、亲情、友情的一幕。看世事缭乱,她笑,她哭,她喜,她悲,她乐,她怒……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心底那抹与生俱来的温情与善良,犀利地刺破黑暗,呈现着最美丽的性灵。合上那张狰狞的面具,从这一刻起,她就是——绝世惊人的兰陵王。

作家 VIVIBEAR 分類 出版小说 | 64萬字 | 112章
第十七章 错过
时间如水般平静地流淌着,转眼间就到了秋末,
如火般艳红的枫叶被秋风卷到了半空中,映着碧蓝澄澈的天空翩翩起舞,依依不舍地转着圈子飘落着。很快,覆在地面上的红叶织就了一层华美锦毯。
高湛斜倚在床榻上,凝望着窗外已被晚霞浸染的天空,如血色一般的红,仿佛盛开在忘川之侧的曼珠沙华。
“陛下,您今天的气色好了许多。”和士开进来的时候,发现高湛的唇边竟隐约带着一丝笑意,令他相当惊讶。自从兰陵王离开之后,他就再没有看到过高湛流露出半分笑意。
高湛弯了弯唇,“朕昨天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好梦。”
“陛下,您是否梦到了……”他试探着问了半句,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能让高湛露出这样神情的梦,必定和高长恭有关。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高湛今天的气色的确十分好,可是……这样精神奕奕的太上皇,却让他想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他眼底一颤,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士开……”高湛忽然又开了口,“以后你也要帮我看着仁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也难为他了。”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小俨,这孩子也被我宠坏了……”
“陛下,您在说些什么……”和士开只觉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高湛望了他一眼,“士开,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趁着今天我还能顺顺畅畅地说几句话,索性就说个明白吧。”
听他没有用朕称呼自己,和士开的眼中微微泛起了一阵酸涩,他收起了平时惯用的伶牙俐齿,藏起了最为擅长的谄媚奉承,低低说了一句:“陛下,您就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高湛的眼中似乎有丝意味不明的神色掠过,“恐怕我等不到他原谅我的那一天了。”
“陛下,为什么不下旨急召她回来?只要您下了旨,她就不敢违抗圣命!陛下,什么伦理、什么纲常,在臣的眼里都不算什么,为什么陛下您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您就甘心放手?更何况,更何况您也怀疑她……她也许是个女子……”他感到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收到兰陵王拒绝前来参加元日朝会的消息时,他也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高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士开,你怎么……”
“陛下,您也在怀疑,不是吗?”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在您审问了那个大夫之后,我也去查探过。”他和士开是何等聪明之人,顺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很快就对长恭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高湛神情异常柔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温柔得像一道明和的光。
这个真相的确令他很震惊,却又没有他所想象的那般震惊,也许在长公主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一直在怀疑着……即使小玉有了身孕,他还是在怀疑着……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将她禁锢在身边,绝对绝对不放手,可是现在……他觉得长恭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
正如他以前所说的,他喜欢的是长恭,只是——长恭,与任何身份性别都无关。
就算一切重新来过,他也只是想静静地听,听她天真纯粹充满阳光的声音,听她如泉水般清澈动听的笑语。他也只是想默默地看,看着她露出明明担心却板着脸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侧着头甩开额前的散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吐出话语,看着她一脸无邪地笑得灿烂……
这么多年来,他最为珍惜、最为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答应我,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他一脸平静地看着和士开,“连皇后也不能说。”
和士开点了点头,“陛下,我答应您。”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似乎在预告着将会有剪不断的缠绵、剪不断的哀梦。他微微仰起头,想起很多事,这些本该湮没在记忆深处的事忽然如同滚滚熔岩熨烙在心上。
记得在大雨滂沱中,浑身湿透的她晕倒在他的犊车前……
记得在晚宴上,她那小小的手温暖地覆在他的手上……
记得在夜色下,她笨手笨脚地抹去他的眼泪……
记得她像个小尾巴,时不时就跟着孝瑜来他的府里……
记得她笑嘻嘻地吃下了自己咬过的那颗李子……
记得她紧紧抱着他,说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都会永远原谅他……
记得她千里迢迢,不顾生死跑回晋阳,只是为了他……
记得那次失去了理智却永远难以忘怀的疯狂一吻……
记得在昭阳殿前,她抱着孝琬的尸体哭得喘不过气……
飞茫的记忆的碎片,飘逝的年华的片段,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念世界里灿然展现……还记得那个烟雨蒙蒙的诀别之夜,空气中波动着的悲伤,伴着伤口被撕裂的痛楚。
那些细雨飞花,都化成了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回忆如浮萍飘浮于生命之上,随时让人知道梦幻有多么美丽,现实有多么悲哀。
一眨眼,就是一生,一回首,就是一辈子。
为什么,他和她就在咫尺的距离里,却还是分离开来?
透过蒙眬的目光,仿佛看到有人正擎着一柄红伞,蓦然回首,春水般的眸子穿透如水烟岚,向他温柔浅笑……却是要离他远去……
“长恭……不要走……不要走……”他喃喃地低唤着,捏紧了手中的小老虎香袋,仿佛连所有的知觉和记忆一起消失,最后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
热闹非凡的王府里,那个笑容满面、神情灵动的小男孩,甜甜地叫着,“九哥哥……”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最初倾心的那个永远占据着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温暖而美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不会因为年华的蹉跎而遗忘。
也许那一刻,就是——宿命的开始。
……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甘心放手?
若是还有未来可言,又怎么会甘心放手……
病痛的身体和残存的生命无法给她再多守护,冰冷的嘴唇和僵硬的手指也无法给她丝毫的温暖……
他甚至许不起她一个明天。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切东西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季节,被人适时地欣赏。美丽的东西,可以怀念,但不能执著;美好的东西,就让它在记忆里驻留在最美的时刻。
透明浑圆的雨滴如水晶划破夜幕,纷纷落落。那位擎着红伞的伊人随流年一去不返。
那些流逝的往昔,一抬眼一转眉,是谁错过了谁?
似水流年,什么都留不住。
留不住。
他安静地闭上了双眼,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温柔且怜惜。
看着那个香袋从他的手中赫然滑落,和士开的全身顿时松垮下来,整个人也随之无力地跌落,双膝着地,全身抽动着,双手扶在他的身前,默默无言。
天统四年十一月辛未,太上皇帝高湛崩于邺宫昭阳殿,谥曰武成皇帝。
此时,千里之外的草原,夜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澄静。
在熊熊篝火下,恒伽熟练地操纵着铁钎烤着喷香的猎物,夜风夹杂着肉香,引得人直流口水。恒伽估计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右手往回抽出,果不其然,羊肉脆黄的色泽,让人胃口大开。他顺手将肉串分成两份,一份给小铁,一份给已经等到眼冒绿光的长恭。
长恭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连声称赞,“狐狸你烤肉的本领真是无人能及!”说着,还不忘对小铁眨了眨眼,“对吧对吧,小铁?”
小铁只顾着吃,根本没有工夫答理她。
“不过,这也是狐狸唯一的优点了。”长恭又调侃了一句。
恒伽倒也不恼,微微一笑,“那也是,我哪有长恭你那么多优点。”
长恭立刻向他投去了警惕的目光,每次他这样夸她时,往往都是损人的前奏。果不其然,他笑眯眯地继续下去,“尤其是能吃能睡这两个优点,别人想学都难学会呢。”
长恭轻轻哼了一声,自知在口头上很难占得他的上风,于是也就乖乖地收声吃肉。
草原特有的自由的风卷起一阵阵草叶的清香,清凉的感觉似潺潺流水,摇动了她心底不明的丝弦……在望向那浩瀚无边的天际时,她看到一颗流星划过静谧的夜空,隐约在天际留下一撇淡金色的弧线,片刻便无了踪影。
就在一瞬间,她觉得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仿佛有一把利剑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这剧烈的疼痛令她的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拿着的肉串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长恭哥哥,你怎么了?”小铁急切地问道。
长恭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是手抖了一下。”
恒伽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用手捂住了胸口。
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好像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
半个月后。
长恭清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今天格外冷。走到院子里时,她望了望天空,只见阴沉沉一片,看起来像是要下雪了。
她往手心呵了一口热气,径直往吃早饭的房间走去。
同往常一样,恒伽和小铁早已开吃,正兴致盎然地聊着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呢?”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在了他们的身旁,顺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长恭哥哥,你知不知道,秦副将终于答应和我比试一次了!”小铁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
“哦,那你可不能丢了我的脸哦,我的王妃。”长恭的唇角边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是当然的啊,所以长恭哥哥,你要赶紧再教我几招必杀技,就更万无一失了!”小铁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长恭转了转眼珠,“咦,你不知道恒伽的必杀技才厉害吗?”
“恒伽哥哥的必杀技?”小铁困惑地看了恒伽一眼,就见他的眼中掠起了一丝意料中的笑意。
“对啊,他的狐狸必杀计才厉害呢。”长恭好笑地抿了抿嘴,“你赶紧向他讨教讨教。”
恒伽只是优雅地微笑,什么也没说,好脾气地将粥碗递给了长恭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过,这必杀计有个缺点……”他顿了顿,眼带笑意地看着长恭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粥,才轻轻地啊了一声,“对了,忘了告诉你里面加了你最不喜欢的辣椒……”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嘴里的粥已经一口喷了出来,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狐狸,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故意的!”
恒伽不慌不忙地轻轻一笑,“我只是示范给小铁看啊,”说着,他又转向了小铁,“看到了没?这必杀技唯一的缺点,就是只对笨蛋有效哦……”
话音刚落,一个馒头就嗖的一声飞了过来,还好他躲得快,结果这个馒头正好砸在了哈哈大笑的小铁头上。
这下轮到长恭咯咯直笑了……
就在场面乱作一团的时候,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还夹带着同样急促的呼喊声,“王爷,斛律将军,邺,邺城有急报!”
长恭听出那是驿使的声音,不由得略带疑惑地看了恒伽一眼。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周国开始行动了?
那驿使一见到他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太,太上皇……驾崩了!”
在听到这几个字的同时,窒息的感觉骤然充斥了她的全身。短暂的一瞬,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连她的心跳声也失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失措地找不到任何方向。
所有的爱也好恨也罢,如今都已经没有了对象,那种心无所依的感觉就像是脑子里一下子失了血,整个身体和灵魂轻飘虚无得让人眩晕。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魂魄同蒸发掉了一样。
“是什么时候的事?”恒伽敛声问道。
“半个月前的事了,太上皇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恒伽并没有让他讲述更详细的经过,就先将他支开了,继而担忧地望向一旁失魂落魄的长恭,低声道:“长恭,你……”
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还不忘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小铁,等下你到我这里来,我教你几招有用的必杀技。”
“长恭哥哥……”小铁不明所以地和恒伽交换了一个眼神,长恭这样镇静的反应倒让他们更觉奇怪。
“你们都怎么了?”长恭扬了扬眉,“那个人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不是吗?”
说着,她僵硬的唇角挣扎着勾出一个无谓的弧度,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脚下轻浮,仿佛行走于虚空,既无痛苦,也不疲累。
她哭不出来,紧握的双拳在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陷入血肉里,钻心的疼,她却仿佛什么痛也没感觉到。
她明白一切意味着什么。
当她喊起“九叔叔”时,再不会有人回过头用带些暖意的眸子望着她;再不会有人为她试吃李子是酸是甜;再不会有人如那般纵容她;再不会有人对她说:“长恭,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她不再会为谁而不顾一切,舍出生命也无所谓。
她最爱的那个人不在了……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